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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业肇基:南征北战羽翼丰.3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赵匡胤将婴孩轻轻抱起,命部下安葬其母,在巷子里寻得一名老妇,施予钱财,让老人家好生鞠养这个不知姓名的遗孤。

巷子里的人家,因为这位将军的庇护,都幸免于难。这条巷子后来就被叫作“因子巷”,大约是因子得福之意。

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所谓“仁”,就是从见人受苦而心中不忍的那一点点恻隐之心开始萌发的。

赵匡胤作为一员武将,身上却没有那个年代寻常武将的杀伐暴戾之气,始终保有一念恻隐、一颗仁心,这是他难能可贵、与众不同之处。

“严”,为将五德中最后一项不可或缺的品质。

军令如山,令出必行。“严”主要针对治军而论,只有“严”,才能立威,才能统一全军行动。在六合之战中,世人见识了赵匡胤的治军之严。

攻陷滁州之后,周军又接连占领扬州、泰州等地。南唐中主李璟任命他的弟弟齐王李景达为诸道兵马元帅,北上御敌,援军来势汹汹,形成反攻之势。

两万大军直逼扬州而来,后周大将韩令坤攻取扬州后一直驻守于此,见唐军势大,心中恐慌,萌生放弃扬州、退军自保的念头。

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柴荣当机立断,派遣张永德领军救援扬州;与此同时,正在滁州的赵匡胤再次临危受命,领本部两千兵马向六合进发。张永德、赵匡胤两军形成犄角之势护卫扬州。

韩令坤一度弃城而走,没跑多远,得知张、赵前来支援,才再度回到城内。

屯兵六合之后,赵匡胤得知韩令坤有撤离之意,发布一条军令:

“扬州兵敢有过六合者,断其足!”

这句话的意思是:兄弟们,只要扬州士兵里有胆敢越过六合边境逃跑的孬种,我们就砍断他的双腿!

这条军令有趣之处在于,表面上它是赵匡胤下达给自己麾下两千兵将的命令,实际上它是在向扬州城内的守军公开喊话。掷地有声,不容挑战,对守军兄弟,既是威吓震慑,更是鼓舞打气,也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彰显赵匡胤誓死保卫扬州的决心。

赵匡胤言出必行,令行禁止,已在周军中颇有威名。扬州守军明白,这句军令绝不只是吓唬人说说而已。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守城将士受到鼓舞,士气复振,韩令坤也坚定了固守拒敌之志。

就像当初高平之战一样,赵匡胤又一次以过人胆识做出“僭越”之举。扬州守军虽然与他同属周军,但并非他的部众,他以一句如山军令,向本不属于他的军队发号施令,挽救危局。

“令者,一众心也。”(《尉缭子·战威第四》)军令最根本的作用是凝聚将士们的心、统一全军的意志。赵匡胤这一则军令有如及时雨,将扬州将士的心拧在了一起。

受此鼓舞,韩令坤主动领军出城,与唐军在扬州城东打了一场遭遇战,竟然大胜而归,局势向有利于周军的方向逆转。

对于赵匡胤而言,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景达两万大军从瓜步(今江苏六和东南)渡江,驻扎于距离六合三十余里处,进攻势头暂时停下来。

赵匡胤麾下有将领心浮气躁,冒进又轻敌,想要主动出击,被主帅否决了。

“将军素来勇武,为何不战?难不成怕了他们?”

“我问你,唐军兵力在我军之上,却起栅栏,扎营寨,并不来叫战,为何?”

“那必定是唐人懦弱,怕了呗!”

“不然。”赵匡胤摇头道,“唐军安营扎寨,为的是观望局势,只因他们尚不了解我军兵力虚实,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敌方的审慎之心,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诸将纷纷请教有何妙计。

“我军只有两千人,敌众我寡,兵力悬殊,若出动出击,岂不将弱势暴露无遗。唐军一见我军人少,必定信心大增。士气一起,则战力必增,如此我军必败矣。”赵匡胤先是进行一番沙盘推演,陈述主动进击的后果,继而道出胸中谋略,“此战关键,在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上上之策,当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才伺机而动……”

诸将听得一头雾水,赵匡胤如此这般详细部署之后,才大呼神妙。

赵匡胤一直坚守营垒,按兵不动。几天之后,李景达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发起进攻。

一切准备就绪,赵匡胤下令打开营门迎敌。营外山谷各处早已埋伏少量兵卒,高擂战鼓,摇旗呐喊,山谷回声震天响。唐军难辨虚实,十分茫然,闹不清周军究竟有多少兵力,虽不见其人,但听这架势,似乎有数万兵马埋伏在山间,于是唐军将士人人胆怯自危,锐气大减。

唐军败给了他们想象中的强大敌人。赵匡胤领兵出战,奋勇杀敌,一举将心理脆弱的敌军击溃。以两千兵马大败两万敌军,再一次上演了以少胜多的神奇戏法。

六合之战,南唐折戟沉沙,损伤近五千人,史称“唐之精卒尽矣”,精锐部队元气大伤。残军尚有万余人,落荒而逃,在渡江时因争抢舟船而落水者不计其数,领兵的南唐齐王李景达单骑逃遁。这一战,赵匡胤成功解除扬州之围,遏制住南唐反扑势头,超额完成了柴荣交给他的任务。

《孙子兵法》中关于用兵虚实之道的一段话,可以用来剖析此战以少胜多的奥秘。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孙子兵法·虚实篇》)

要诱使敌军暴露形迹,而让我军处于“无形”的隐蔽状态。这样,我军的兵力就可以集中,再用计使敌军兵力分散。我把兵力集中于一点,而敌人分散在十处,就相当于我们以十倍于敌人的兵力攻打他,从而出现我众敌寡的神奇逆转。兵力明明不足却能够做到以众击寡,是因为我军直接交战的敌军变少了。

面对敌强我弱的不利局面,赵匡胤有定力沉得住气,不贸然行动,不轻易暴露己方弱势,使我军始终隐匿于“无形”。他先故弄玄虚迷惑对手,与敌人玩心理战,最终决战时再突然亮相一招制敌。六合之战赢得高明、赢得漂亮。

而赵匡胤治军之“严”,在六合战后令全军将士大开眼界。

战后第二天一大早,梦乡中的将士被隆隆的军鼓声吵醒,全军集结,纵横交错排成数列纵队。

主帅来了,不见胜利的喜悦,只见神色严峻,凛若冰霜。赵匡胤兀自在阵列中来回穿行,缄口不言,踱步声踢嗒踢嗒清晰可闻。

气氛越来越凝重,将士们敛容屏息,大气都不敢出,都在纳罕主帅究竟想要干什么。

忽然,踢嗒的节奏戛然而止,赵匡胤停下脚步,手指着其中一位士兵,冷冷道:“你,出列。”语气虽平和,却冷得像冰。

士兵哪敢有二话,虽然一头雾水,也只能迈着忐忑的步伐走出阵列,在众将士前面孤零零站着,不知是福是祸。

踢嗒声又起,巡游还在继续,士兵们的目光悄然随着赵匡胤的身影移动。又停下了,赵匡胤拍了拍背对他的那名士兵的肩膀,依旧轻声冷语:“出列。”

就这样,总计几十名士兵被选中,歪歪扭扭站成一排,你瞅瞅我,我瞧瞧你,全都不明所以。

赵匡胤声色俱厉:“昨日一战,诸位可都奋勇杀敌,冲锋在前?”

“是啊,是啊。”“确是不假。”“那是自然……”七嘴八舌之中,听得出有人底气不足,声音渐渐弱下来。有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头低低埋下,愈发跼蹐不安。

赵匡胤冷笑一声,扯下其中一名士兵背后的皮笠,重重扔在地上。

“把你们的皮笠都取下来,让全军将士瞧瞧!”

皮笠?大家伙更蒙了,取下一瞧,这些士兵的皮笠上全都有一道明显的划痕。

“这是什么?”赵匡胤目光如电,厉声喝问。

“想必……想必是昨日作战时为敌军所刺……”

“刺破皮笠的,不是敌军,是我!”赵匡胤语出惊人,“这些划痕,便是尔等作为一名战士,耻辱的印记!”

昨日,赵匡胤亲上前线督战,每发现一位不尽力作战、躲在队伍后部,甚至临阵脱逃见大军得胜又悄然复归的士兵,就用剑在这些兵油子的皮笠上划下一道,作为记号。现在,到了严明军纪、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赵匡胤问道:“依军法,沙场之上不尽力杀敌、怯懦畏战、临阵脱逃者,当如何?”

数十人的心同时咯噔一下,汗如雨下,无人敢应答。

“当如何?”

“当……当斩……”

赵匡胤依军法处置这数十位士兵。

古典军法有云:“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故将无还令,赏罚必信。”“赏罚明,则将威行。”(《三略》)赵匡胤剑砍懒兵皮笠之事一经传开,赵帅治军之严声名远播,威名大振,其麾下之兵自此人人奋勇当先,无人敢不尽力死战。

显德三年(956年)五月,柴荣围攻寿州已经四个多月,寿州城固若金汤,成了块难啃的硬骨头。柴荣留下淮南招讨使李重进继续围城,领军返回汴京,结束第一次亲征南唐。

当年十月,赵匡胤凭借在滁州、六合等战役中的煊赫功勋,被晋升为匡国军节度使,拜殿前都指挥使。柴荣新设“殿前都点检”一职,张永德作为殿前军最高统帅,被擢升为第一任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顺理成章地接替张永德“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

显德四年(957年)二月,柴荣第二次亲征南唐。

回师休整之际,柴荣也没闲着,针对周军水战薄弱环节的问题对症下药,在京城西汴河之畔铸造战舰,从俘虏的南唐水兵中挑选数百人,与周军不习水性的北方将士一同训练水战。数月时间成功打造一支水师。他们追风逐浪,纵横出没,战力丝毫不逊色于长江沿岸的南唐军。

数百艘战船自蔡河出发,沿颍水入淮河,再次直逼寿州。南唐人见此浩荡水军,大为惊骇。

三月,柴荣大军渡过淮河,抵达寿州城下,大营驻扎于紫金山(今安徽寿县八公山),与围城已经一年多的李重进前线部队会合。

南唐方面,寿州城内军民誓死固守,城外援兵在紫金山一带扎下十八座营寨,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蔚为壮观。城内外以烽火为信号,相互接应声援。

那战备严整的南唐十八寨联营怎么破,成为此战关键。

关键时刻还需要关键人物。柴荣命张永德、赵匡胤率先出战,他们的任务是攻拔十八寨中最靠前的先锋寨。

张永德与赵匡胤这对老搭档,再现高平之战最终时刻的默契配合。

经过勘察地形,他们发现敌人营垒西侧有一座高岗,登其上可清楚地俯瞰营中动向。

赵匡胤对张永德道:“地形者,山势高峻、居高临下谓之‘险’。兵法云:‘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

赵匡胤细陈奇兵巧计,张永德大喜,依计行事,挑选劲弓强弩之精锐,暗中埋伏于山岗上,密切关注敌方营寨情况。

准备就绪,赵匡胤登场,亲率部众直攻唐军先锋寨,装模作样攻打一阵,佯装不敌,引军后撤。唐军不知是计,倾巢而出,空寨出门来追。

引蛇出洞,敌营空虚,时机正好。高岗上的伏兵如山涧瀑布般飞流而下,张永德趁机不费吹灰之力攻占敌营。

唐军大本营已失,进退失据,在赵匡胤回师猛攻之下,旗靡辙乱,溃散逃亡。

第二日,张永德、赵匡胤乘胜出击,鼓噪而进,又攻下第二寨。赢得“开门红”之后,十八营寨一个接着一个被攻破,寿州城外援军与城内守军之间的联系被切断,首尾不能相救。

唐军残兵败将沿着淮河,往东逃散。一场猫捉老鼠的大逃杀上演,柴荣亲自领兵,沿淮河北岸追敌,赵匡胤也在其列。大军奔驰两百多里,斩杀俘虏数千人,夺取战舰粮船数百艘,钱帛器仗不可胜数。

紫金山之战,南唐军总计死伤近四万人,这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战。城外南唐援军消亡殆尽,寿州成为一座孤岛,弹尽粮绝,庶民饥馑,再无起死回生的希望。

终于,坚守一年零四个月之后,守将刘仁瞻打开寿州城门,向柴荣上表乞降。

显德四年四月,柴荣再度回京休整。

因紫金山战功,赵匡胤拜义成军节度使,加授检校太保,仍然担任殿前都指挥使。

当年十月,柴荣第三次亲征。

寿州既克,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此次征战,一切都水到渠成,周军接连攻克濠州、泗州、楚州,南唐长江以北重镇全线失守。

显德五年(958年)三月,柴荣亲临长江口,赵匡胤乘战船驶入长江,与唐军展开激烈水战,大败长江南岸南唐水师,焚烧其岸边营寨,大获全胜而归。

周军气势如虹锐不可当,一旦渡过长江,威胁的可就是南唐国都金陵。

大势已去,挣扎无益。南唐中主李璟派遣使者奉表渡江,向柴荣表示愿意去帝号,改称“江南国主”,奉大周为正朔,以长江为界,割让江北十四州,并送上大量金银财物。

柴荣志得意满,班师回朝,结束了持续两年五个月的周唐淮南之战。经此一战,原本的南方第一大国南唐失去近半国土,成为后周的附属。后周夺得十四州六十县,共二十二万六千余户,疆域延展,国力大增。

战后,赵匡胤因军功拜忠武军节度使,仍为殿前都指挥使。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孙子兵法·谋攻篇第三》)为将者,是国君的重要辅佐。辅佐得周密圆满,国家必强。兼具智、信、仁、勇、严的赵匡胤就是这样的将辅之才。三征南唐之后,这位高平之战时的新秀,已然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统帅,赵匡胤在禁军中的威名声望达到顶峰。

北伐契丹,“点检作”谜影重重

夺得南唐江北全境之后,为政勤勉的柴荣没有躺在功劳簿上,而是趁热打铁继续推进统一全国的宏图大业。

当年后晋高祖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拱手割让于契丹,自毁城墙,如同拆掉了中原王朝北大门。此后,契丹时时南下侵扰,肆虐河北,畅通无阻。自家大门洞开,猛虎卧榻于侧,燕云十六州成为中原王朝一大隐痛。

显德六年(959年)三月,结束淮南战争还不到一年,柴荣再次亲征,举兵北伐契丹,目标很明确:收复幽燕之地。

比起三征南唐的艰难,北伐战事一开始极为顺利。

四月中旬,后周大军抵达乾宁军(地名,今河北青县),辽国宁州刺史王洪开城投降。

四月二十六日,益津关(今河北霸州)守将放弃抵抗。

四月二十八日,瓦桥关(今河北雄县)守将倒戈献城。

四月二十九日,辽国莫州刺史刘楚信遣使来降。

五月一日,辽国瀛洲刺史高彦晖举城献降。

后周大军开拔一个多月,不战而屈人之兵,契丹城池、关隘望风披靡,破三关(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收三州(宁州、莫州、瀛洲),共得十七县、一万八千余户。幽燕百姓无不心系中原,纷纷捧着酒食迎接后周王师。

柴荣任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水陆并进。柴荣乘龙舟沿流而北,舳舻相连数十里,旗鼓相望,浩浩荡荡。

形势一片大好,谁能想到,苍黄翻覆,白云苍狗,世事变幻难以捉摸。

五月二日午间,在瓦桥关行营,柴荣大宴诸军将领,商议下一步如何攻取幽州(今河北北部、北京一带)。

“唐人诗云: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此保境戍边壮志也,与诸卿共勉!现如今,我军势如破竹,只要幽州一破,收复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

柴荣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却没有得到积极的回应,将军们欲言又止,一个个似乎面有难色。

“攻取幽州,诸卿有何良策?”

“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收燕南之地,此乃不世之功。今契丹虏骑齐聚幽州之北,若我军草率进击,恐不敌契丹精锐。臣等以为,攻幽州当从长计议,不宜贸然深入。”

燕南之地,本就是中原领土、汉人故地。契丹侵占后在这里的守备力量并不强,而且守将大多起用的是汉人,周军一来几乎都是不战而降。开局虽然顺利,但接下来的幽州才是真正的难关。有军报称,辽穆宗耶律璟已经将行营从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迁至幽州附近,契丹精锐部队正在幽州一带集结,后周将领们的谨慎和担忧不无道理。

积极进取的热情被众将泼了冷水,柴荣大为不快:“乘胜长驱,正如破竹之势,大好局面,怎可中辍!”

宴会不欢而散,柴荣起身离开,营寨中悠然飘来一阵歌声: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

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

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

这是唐代诗人张说的边塞诗作《幽州夜饮》,诗中描绘了军营宴舞的场面,与此时此刻颇为应景,一些将士围拢在一起,和着军鼓节拍浅斟低唱。虽然这首诗最后表达了边关将士感念帝王君恩之意,但掩不住整首诗浓浓的凄凉愁怨,又是“凉风夜雨”,又是“萧瑟寒林”,更有“迟暮之心”,实在颓然丧气。柴荣在宴会上原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被火上浇油,不由得愤然作色。

“散了!全都散了!传朕令,营中再有悲歌乱我军心者,杖责五十!”

北伐的进程并没有因为诸将的劝谏而停滞,反而更加快速地向前推进。当天,柴荣就派出一支先锋部队,前去攻占距离幽州仅一百多里的固安;同时,他动身前往安阳水畔,下令架设桥梁以备大军渡河。柴荣在岸边亲自监工,直到日落时分才回瓦桥关行营。

回营后,闷闷不乐的心情稍稍缓解,柴荣一时兴起,登上关外一座小土山,眺望夕阳暮色中苍茫的北国风光。

当地父老听说大周皇帝来了,百余人手持牛肉、卮酒,前来拜献。

柴荣心情大好,随口问道:“此地何名?”

领头的乡绅老者回答:“回禀圣上,历代相传,此地谓之‘病龙台’。”

病龙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柴荣骤然变色,拉长了脸,又怏怏不乐起来,兴致锐减,匆匆下山归去。

就在这一天夜里,柴荣突然身体不适,毫无征兆地病倒了。

古时候医学水平有限,对于帝王染病更是讳莫如深,后人已无从知晓柴荣当时究竟得了什么病。这病来得猝不及防,看似偶然,但偶然中也许潜藏着某种必然。柴荣登基四年多,在军事上,先后五次亲征,戎马倥偬,南征北战;在政事上,事必躬亲,埋首于文书奏章,案牍劳形,琐碎小事也都亲自过问。他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像一直在炙热燃烧的烈火。然而,没有谁的生命能够永不停歇,可以经得起无止息的燃烧,大火熊熊总有燃尽的一刻。一边是大周帝国欣欣向荣、显现中兴盛景,另一边柴荣的身体却悄无声息地日渐衰颓,终于在北伐途中被疾病压垮。

柴荣五月二日发病。五月七日,病情急剧恶化,已经卧床难起的柴荣别无选择,做出痛苦的决定:终止北伐,退兵还师。当日,后周大军就开拔撤离瓦桥关。

大军行至澶州(今河南濮阳),突然停了下来。柴荣把自己关在行营里,门扉紧闭,谁也不见。

停军澶州,与一场诡谲恶梦、一块神秘木牌有关。

瑶池宫阙,云阶月地。对柴荣来说,眼前的一切那么虚幻朦胧,却又似曾相识。烟波缥缈之中,老神仙白衣如雪,腾云驾雾而来。

“老仙翁,一别经年,别来无恙?”柴荣恭谨有礼。

“还来吧,还来吧……”仙风道骨的老者似乎没有要和柴荣寒暄的意思。

“还……还何物?”

“帝君何必明知故问?老道当年所赠之物,如今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

“这……仙翁莫不是在说笑,赠人之物,岂有再讨回去的道理?”

“赠予,是天命;收回,亦是天命。”

“天命?朕为天子,天命所归,为何……”

话音未落,老神仙摇摇头,大笑三声,手中拂尘一挥。柴荣宽大的衣袖里狂风云卷,两件物事从袖中乘风飞出:一把色如郁金的大伞,一卷《道经》。两物飘飘忽忽来到仙人手中,倏忽云雾骤起……

“仙翁且留步,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天道有常,命有所归,运数皆有尽时……”

老神仙消融于缭绕迷雾中,只留下迷幻不吉的谶语,余音袅袅,有如魔咒。柴荣正要追寻仙人,密密云层之上,猛然一脚踏空,霎时间身体失重,坠入万丈深渊……

柴荣惊醒,吓出一身冷汗,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体悟的恐惧。还是储君时,他曾梦见一位老神仙赠予大伞与道经。没过多久,他就继承了皇位。如今,旧梦有了续章,却不再是美梦。

柴荣喃喃自语:“吾梦不祥,岂非天命将去耶!”

梦中怪诞景象,无非是内心深处隐忧恐惧的投射。比起虚幻的梦魇,一块真实存在的木牌,更令柴荣惶惶不安。

北伐途中,驻军瓦桥关行营的某一天,柴荣像往常一样阅览四方文书。卷册堆积,一只来历不明的韦囊(皮革袋子)冒出头来。柴荣将它拾起,重量还不轻呢。他禁不住好奇,打开袋口,露出一块木牌,只见其三尺有余,看起来平平无奇。等等,上面模模糊糊好像刻着几个字符。柴荣眯着眼,凑近细瞧,心中一凛。

点检作天子!

(关于木牌题字,史书记载略有不同。《宋史》记载,三尺木题云“点检作天子”。《旧五代史》记载,木牌从地下挖出,刻有“点检做”三字。)

帐外吹来嗖嗖凉风,烛火随之暗淡。柴荣心里翻江倒海,神色都不变,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好在行营军帐之内,除了摇曳烛光、习习晚风作陪,并无他人。

一块神秘木牌,引出一连串的谜题:这诡异的五个字是谁写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木牌又是怎么进到柴荣的四方文书里?制作这木牌的人想要表达什么?为什么要让柴荣瞧见?这背后究竟潜藏着什么阴谋?

唯一可以解答的问题是,所谓“点检作天子”,字面上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点检”的指向很明确,正是柴荣不久前刚刚设立的禁军新职位“殿前都点检”。这五个字被包装成一则谶语,关于天命的预言——做过“点检”的人将来要当天子。照此逻辑,此时担任殿前都点检的张永德,难道有谋反篡位之心?

柴荣不能确定,此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还有太多的疑团需要他去破解。发现韦囊时正在北伐途中,战事在即,木牌疑云被暂时搁置。但那五字谶语,就像是他心里长出的一个疙瘩、埋下的一道阴影,再也没有消去。

染病回京途中,柴荣重新开始思索“点检作天子”这道谜题。他不相信这是什么天命预警,十分笃定木牌的出现绝非偶然,且事关重大,牵连着大周帝国的命运。

病情每况愈下,柴荣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或许真的时日无多了。停军澶州,是因为在回到京城之前,他需要停下来,一个人艰难地思考,既要破解“点检作”之谜,更要考虑如何安排身后事——尤其是他龙驭宾天之后辅政大臣的人选名单。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柴荣敏锐地意识到,它们互相勾连,息息相关。

让一个人去想象自己的死亡,痛苦而残忍。身为帝王,柴荣不得不去想,他此时的思考与抉择,关系着帝国的命运、历史的走向。重病沉疴中的柴荣,形容枯槁,孱弱的病体由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又虚弱又清醒。柴荣感觉到,他在与天地对话,在向天命求索。

那块神秘的木牌,究竟是谁在搞鬼?

一号嫌疑人:张永德。

一直以来,身为殿前司一把手的张永德,官衔上比身为侍卫司一把手的李重进要低一些。为了提升殿前司的地位,与侍卫司相制衡,柴荣设立“殿前都点检”一职,张永德作为第一任点检,与李重进平起平坐。

“点检作天子”,直接指向的无疑就是这位驸马爷。难道说,张永德有心篡位,搞出了这神秘木牌,四处散播谶言,以此替自己营造舆论声势?张永德有这样的心思并不稀奇,他可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女婿,曾经也是继承大周帝位的热门人选。柴荣作为郭威养子可以做皇帝,他张驸马又有什么做不得?

仔细想想,柴荣又觉得不对,倘若张永德真有异心,明目张胆这么干,不等于早早将野心暴露?张驸马虽然谈不上精明睿智,却也不至于这么愚蠢。有人借这木牌谶语构陷张永德,给他泼脏水,似乎是更顺理成章的推论。

二号嫌疑人:李重进。

张永德最大的对头是谁?答案不言自明。张、李之争背后,更牵扯禁军殿前司与侍卫司之争。

李重进,归德军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在三征南唐的过程中,作为淮南招讨使,亦即前线总指挥,李重进一直坚守战场第一线。他面色黝黑,沙场上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南唐将士给他起了个诨号“黑大王”,透露出敌人对这员虎将又敬又畏。

和张永德一样,李重进也是皇亲国戚,他是郭威妹妹福庆长公主的儿子。郭威临终前,安排外甥李重进执掌侍卫司,女婿张永德执掌殿前司,共同辅佐柴荣,自然也有令二人分权制衡、互相牵制的考量。

结果,自柴荣登基以来,这两位时时争功,明争暗斗。李、张不合,人尽皆知。征淮南时,张永德曾在宴会上借酒撒泼,对李重进破口大骂,甚至上书柴荣,控告李重进密谋造反,柴荣没有理会这毫无实据的指控。面对张永德的咄咄逼人,李重进倒是显露君子风范,策马单骑前来拜会,造访张永德军帐,为老对头斟上一杯酒,以肺腑之言道:“吾与公皆国家肺腑,相与戮力,同奖王室,公何疑我之深也!”赤诚如此,据说当时张永德颇受感动,二位将帅的嫌隙这才稍有消解,紧张的关系一度缓和。

但终究一山不容二虎,突然冒出来的木牌,会不会是李重进干的好事,只为诬陷嫁祸他的政敌,令柴荣对张永德有所猜忌,进而疏远甚至罢黜他,最终李重进坐收渔利?以动机做此推论,似乎顺理成章,不无这样的可能。某种程度上,李重进的嫌疑比张永德还要大。可如此工于心计,又不像“黑大王”的风格,对于李重进努力与张永德消弭矛盾的大度胸襟,柴荣一直颇为欣赏,难道一切都是做戏?

正当柴荣的思索陷入困局的时候,张永德求见。一场看似普通的会面,意外地影响了柴荣的判断与最终决策。

停军澶州,柴荣谁也不见。张永德仗着皇亲国戚的尊贵身份,贸贸然来见柴荣,他有话要说,不吐不快。

“陛下!如今天下尚未安定,京师空虚,四方诸侯观望局势,虎视眈眈,澶州距京师不远,陛下为何停军于此止步不前,臣等大为不解。若不速归京师,以安天下人心,万一发生不可讳之事,宗庙社稷当如何?”

不可讳?好一个“不可讳”!这是在诅咒我死啊!柴荣压抑腾然而起的怒火,憔悴苍白的面色愈发冷峻:“这些话,谁教你这么说的?”

张永德一怔,回道:“这是众臣的意思,自然也是我的意思。”

柴荣倚在榻上,衰弱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张永德,瞅了许久,一言不发,盯得张永德心里发毛。

“陛下……”

“……朕就知道,是有人教你这么说……你怎么就不明白朕的意思?哼!我看你这个穷薄相,未来怎能当此富贵!退下吧,无召不要来见!”

柴荣说出这看似没头没脑的一段话,张永德被斥责一通,却稀里糊涂,不明其意。

然而,柴荣的话却大有深意,绝非病中胡言乱语。张永德在这个柴荣正在考虑身后事的关键时刻贸然闯来,柴荣对此无疑是失望的。这位驸马爷没有一点心机城府,头脑简单,如此容易受人摆布,如此毫不避讳地谈论皇帝之“不可讳”,这样的人如何委以重任。“穷薄相”之语,讽刺张永德没有福气大富大贵,无异于宣判了张永德政治生命的终结。

这一闹,柴荣意识到:张永德必须拿掉!不管那块木牌是不是他搞的鬼,此人都必须从“殿前都点检”这一重要位置下来。他不仅担不起托孤辅政的重任,更可能是即将继位的小皇帝的潜在威胁。

柴荣面前摆着几块方形木牌,上面分别写着“张”“李”“赵”“韩”等字样。他拾起那块“张”字牌,扔进取暖的火炉里,目光移向“李”字牌。

拿掉张永德,李重进可就没了对手。他已经是侍卫司一把手,再掌控殿前司的话,大周禁军岂不成了“李家军”?

柴荣忽然忆起旧事,发出一声冷笑。当年郭威还在世时,李重进和柴荣都是继承者人选。论血缘,李重进这位太祖外甥可比养子柴荣还要亲近。只不过,郭威最终钦定了柴荣,因为他知道,李重进心里未必服气,为防生变,郭威临终前特地召来李重进,逼他低下高昂的头,向柴荣行君臣大礼,以定君臣之分。那一幕,柴荣怎会忘记?

托孤大事,看来李重进也并非合适人选。

想到这儿,柴荣突然发现,神秘木牌一度扰乱他的心智,木牌的炮制者究竟是谁已然无从查证,事实上,答案一点儿都不重要。不论是谁,为了大周帝国将来的安宁稳定,张、李二人都不能再重用。

“李”字牌也被扔进火炉里,与燃烧殆尽的“张”字牌紧挨着,一起接受被焚弃的命运。

下一个问题就是,李、张二人空出来的位置,由谁来接替呢?柴荣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最边上的“赵”字牌,原本严峻忧愁的神色渐渐柔和起来。

赵匡胤与前两位不同,他和郭威非亲非故,虽然这些年在禁军中迅速崛起,但论出身、职位、资历与威望,终究还是比不上树大根深的李、张。赵匡胤由柴荣一手提拔,他也没有令伯乐失望,从高平之战到三征南唐,总是浴血奋战,冲锋在前,更有勇有谋,立下赫赫功勋,军中人人敬服。

另一块“韩”字牌所代表的大将韩通,也和赵匡胤一样属于备受瞩目的禁军新贵。

柴荣原本凌乱的思路渐渐清晰,顾命大臣的人选尘埃落定。他拾起“赵”字牌,久久凝视……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字牌统统被抛入火炉,静谧的火星噌的一下熊熊燃起。病天子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下令:

“启程,归京!”

显德六年五月三十日,柴荣回到汴京,自知时日无多,开始布局身后事。

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之女符氏被立为皇后,年仅二十岁。

皇长子柴宗训被任命为特进(官名,位同三公)、左卫上将军,封梁王,确立其继承人的地位。柴荣共有七个儿子,前三子在后汉隐帝刘承祐诛杀郭威在京家眷时罹难,如今年岁最大的第四子柴宗训,也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

柴荣似乎别无选择,留下这样一个孤儿寡母的局面,埋下了此后历史走向巨大的不确定性的隐患。他所能做的努力,就是精心排布一张最理想最稳妥的顾命大臣名单。

宰执团队由三人搭班,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共同辅弼新君。文臣方面,柴荣很是放心,一介儒生掀不起什么浪来,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

张永德,被免去殿前都点检职位,加授检校太尉、同平章事。柴荣果断地将他排除出禁军高级将领之列,只领虚衔。

李重进,仍担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禁军职位虽然没有变化,但柴荣回京之前,就已调遣李重进奔赴河东抗击北汉,而后又南下驻守淮南,令其领军在外,远离朝廷权力中枢。

韩通,原本担任侍卫都虞侯,被擢升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加授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同时肩负戍卫京城的重要职责。因李重进不在京,韩通作为副使,成为事实上的侍卫司一把手。

赵匡胤,接替张永德出任殿前都点检,加授检校太傅,仍为忠武军节度使。经此调整,赵匡胤蹿升为殿前司主帅。张永德、李重进鹬蚌相争,赵匡胤意外渔翁得利。

以赵代张,以韩代李,柴荣在临终前完成了禁军二司主帅的代际更迭。张永德免职,李重进出京,以两位资历威望稍浅的将领替代,赵匡胤掌殿前司,韩通掌侍卫司兼京城防务,二人相互牵制。这样的人事布局,柴荣可谓煞费苦心。

六月二日,柴荣爱女夭折,噩耗如晴天霹雳,对于沉疴中的皇帝无疑是雪上加霜,病情急遽恶化。

六月十八日,柴荣驾崩于万岁殿,时年三十九,谥号“睿武孝文皇帝”,庙号“世宗”。

六月十九日,柴宗训在灵柩前即皇帝位,是为后周恭帝,符太后垂帘主政。

柴荣五月初病症初现,五月三十日回到汴梁,六月十八日逝世,一个多月时间,后周王朝猝不及防遭遇惊变。

柴荣正值春秋盛年,雄心勃发,立志一统天下。然而,五代乱世,不仅王朝短命,帝王也大多短命。柴荣内心或许潜藏着隐秘的不安,他曾问精通阴阳术数的大臣王朴:“不知朕可享国几年?”

王朴答道:“臣固陋,辄以所学推之,三十年后非所知也。”

王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以他生平所学推演,三十年后的事情他不能知晓。

柴荣喜不自胜:“若如卿所言,可享国三十年,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

关于王朴的三十年之论,后人更有一番奇异荒诞的宿命论解读。柴荣在皇帝龙椅上坐了整整五年六个月,五六相乘正好三十。原来柴荣的英年早逝,早已潜藏在王朴那隐晦含糊的谶语里,命中注定。

柴荣在位短短五年,励精图治,文治武功,史称“五代第一明君”。

在《旧五代史》中,史家高度评价柴荣功业:“世宗顷在仄微,尤务韬晦。及天命有属,嗣守鸿业,不日破高平之阵,逾年复秦、凤之封,江北、燕南,取之如拾芥,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旧五代史·周书·世宗柴荣》)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赞誉柴荣:“《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近之矣。”《尚书》里所说的那种不偏私不结党的圣贤王道,世宗皇帝可以说接近这样的境界了。

柴荣大帝先后五次领兵亲征,破北汉,平淮南,收关南。帝国蒸蒸日上,雄主意气风华,正欲宏图大展。世人都以为,分裂许久的天下将要归于一统,谁料天地不仁,柴荣壮志未酬,猝然长逝。可惜天不假年,上天并没有借给他三十年,让他去平天下、养百姓、致太平。

以更宏大的视野来看,柴荣之死成为大历史的拐点,混乱的五代行将终结,在新时代的起点上,站着赵匡胤。

柴荣年长赵匡胤六岁,二人于乱世中风云际会,对赵匡胤而言,世宗皇帝既是伯乐,更是榜样。从他的身上,赵匡胤潜移默化地学到了明君雄主的文韬武略、帝王气象。

而今,柴荣突然驾崩,留下一个孤儿寡母、主少国疑的局面。如果说,朝堂权力是一座天平,左端是皇帝,右端是禁军与藩镇。柴荣在时,皇权强大,尚可维持平衡与均势;柴荣一死,七岁娃娃继位,皇权一端的重量乍然抽离,右端武将的砝码加重直坠下来,天平陡然失去平衡。

而失衡,正是剧变的前兆。

为了防止失衡与剧变,柴荣在托孤大事上煞费苦心。接下来的历史演进表明,如果说,柴荣周密的托孤布局有什么疏漏的话,那就是千算万算,在赵匡胤这个关键变量上出现了误判,低估了赵匡胤的野心、能力、人望与格局。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宁有种耶?”后晋大将安重荣的这句话,说出了那个时代许多英雄豪杰的心声。

柴荣死后,赵匡胤时常想起当年在高辛庙的那个夜晚,酒醉之中,他问道:“难不成我将来还能做天子?”两片筊杯坠地,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大吉之兆。

当时,神明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刻,站在历史拐点处的赵匡胤,将何去何从?

史籍掠影

(郭威)即集三军将校谕之曰:“予从微至著,辅佐国家,先皇登遐,亲受顾托,与杨、史诸公,弹压经谋,忘寝与食,一旦无状,尽已诛夷。今有诏来取予首级,尔等宜奉行诏旨,断予首以报天子,各图功业,且不累诸君也。”郭崇威等诸将校泣于前,言曰:“此事必非圣意。”

——宋·薛居正《旧五代史·周书·太祖郭威》

(乾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诸军将士大噪趋驿,如墙而进,帝(郭威)闭门拒之。军士登墙越屋而入,请帝为天子。乱军山积,登阶匝陛,扶抱拥迫,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以代赭袍,山呼震地。

——宋·薛居正《旧五代史·周书·太祖郭威》

冯道等以帝(柴荣)锐于亲征,因固诤之。帝曰:“昔唐太宗之创业,靡不亲征,朕何惮焉?”(冯)道曰:“陛下未可便学太宗。”帝又曰:“刘崇乌合之众,苟遇王师,必如山压卵耳。”道曰:“不知陛下作得山否?”帝不悦而罢。

——宋·薛居正《旧五代史·周书·世宗柴荣》

太祖皇帝(赵匡胤)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又谓张永德曰:“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德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太祖皇帝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兵披靡。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九一

帝(柴荣)自高平之役,睹诸军未甚严整,遂有退却。至是命今上(赵匡胤)一概简阅,选武艺超绝者,署为殿前诸班,因是有散员、散指挥使、内殿直、散都头、铁骑、控鹤之号。复命总戎者,自龙捷、虎捷以降,一一选之,老弱羸小者去之,诸军士伍,无不精当。由是兵甲之盛,近代无比,且减冗食之费焉。

——宋·薛居正《旧五代史·周书·世宗柴荣》

南唐节度皇甫晖、姚凤众号十五万,塞清流关,击走之。追至城下,(皇甫)晖曰:“人各为其主,愿成列以决胜负。”太祖(赵匡胤)笑而许之。晖整阵出,太祖拥马项直入,手刃晖中脑,并姚凤禽之。

——元·脱脱《宋史·太祖本纪》

宣祖(赵弘殷)率兵夜半至城下,传呼开门,太祖(赵匡胤)曰:“父子固亲,启闭,王事也。”诘旦,乃得入。

——元·脱脱《宋史·太祖本纪》

太祖(赵匡胤)尝与(赵普)语,奇之。时获盗百余,当弃市。(赵)普疑有无辜者,启太祖讯鞫之,获全活者众。

——元·脱脱《宋史·赵普传》

太祖皇帝(赵匡胤)从周世宗(柴荣)取楚州,州人力抗周师,逾时不下。既克,世宗命其屠城。太祖至此巷,适见一妇人断首在道外,而身下儿犹持其乳吮之。太祖恻然为反,命收其儿,置乳媪鞠养。巷中居人因此获免,乃号“因子巷”。

——宋·朱弁《曲洧旧闻》

韩令坤平扬州,南唐来援,令坤议退,世宗(柴荣)命太祖率兵二千趋六合。太祖下令曰:“扬州兵敢有过六合者,断其足!”令坤始固守。太祖寻败齐王(李)景达于六合东,斩首万余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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