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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国如用兵:心理战慑服文武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赵匡胤建国后,面对前朝皇室、文臣武将、藩镇节度使等诸多难题,他总能通过揣摩人心,找出智慧的解决方法,不强悍蛮干,更不嗜杀戮,开启了属于他的“王道”……

立碑作誓,善待前朝柴氏子孙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太祖誓碑”

新朝初立,赵匡胤面临的头等大事,就是怎么安排逊位的前朝皇帝。

正月初四,周恭帝柴宗训发诏禅位,赵匡胤改封其为郑王,奉符太后为周太后,使其搬离正宫,暂居西宫。不多久,又使母子二人迁居洛阳。

大宋建国,开太庙、立宗祀。原本的后周太庙并没有被拆毁,而是随郑王西迁。建隆元年(960年)五月,赵匡胤下令在西京洛阳建造周太庙,供奉周太祖郭威、周世宗柴荣,给足了周室尊荣。此后逢年过节,赵匡胤还不忘派遣礼官前往祭祀,并对郑王、周太后表示慰问。

柴宗训前朝皇帝的身份终究太过敏感,赵匡胤宅心仁厚,选择保全柴宗训的性命,某种程度上也承担了一定的政治风险。王朝嬗代之际,各方势力尚未完全归附,周恭帝只要还活着,就可能成为前朝拥护者反宋的一面大旗,不能不加以防范。

建隆三年(962年),柴宗训年满九岁,赵匡胤将他迁居房州(今湖北房县)。后来,柴宗训年纪越来越大,此时需要一位信得过、靠得住的人前往房州。赵匡胤忽然想起一人,那白衣飘飘潇洒俊逸的身影如在眼前。

赵匡胤登基后,将他少年时的授业恩师辛文悦任命为太子中允、判太府寺事。开宝二年(969年)十二月,赵匡胤下诏命辛文悦出知房州,这既是对柴宗训的看护照顾,也是监察防范。赵匡胤考虑得周全,他的这位老恩师有长者风范,深明大义,为人宽厚仁善,既能盯住柴宗训,也必定不会苛待他。

大宋开国十三年,也就是开宝六年(973年),柴宗训病死于房州,享年二十。死讯传到汴梁,赵匡胤在便殿素服发丧,辍朝十日,派遣内官使者前往房州料理丧事。当年十月,他将柴宗训遗体送往其父柴荣的陵墓庆陵(今河南新郑市内)旁边安葬。有司拟定柴宗训谥号为“恭”,他的陵墓称为顺陵。

至于周太后小符氏,她的父亲符彦卿在朝中身居要职,她本人也寿终正寝,一直活到宋太宗淳化四年(993年)。

“事奉太后如母,养育少帝如子,慎勿有负先帝之旧恩。”

赵匡胤总算没有违背当初对范质许下的承诺,也没有辜负柴荣对他的恩情。

但,柴荣留在人世的,可不止郑王一个儿子,后周宗室子弟如何妥善安置?赵匡胤率军进入皇宫的第一天,这道难题就猝不及防地摆在他面前。

那日,太监、宫女纷纷列队前来迎拜。黑压压的人群中,忽然响起尖厉的啼哭声。两名宫女各自怀抱一名幼童,跪拜在队列之间。宫女被勒令出列,正哇哇大哭的两名幼童锦衣华服,看来身份不一般。

“这是谁家娃子?”赵匡胤问道。

“这是先帝幼子,纪王、蕲王……”宫女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哦……”

柴荣的两个小儿子,也就是柴宗训的弟弟——纪王柴熙谨和蕲王柴熙诲。虽然只是两个小娃娃,可这么特殊的身份,如何处置的确颇费思量,赵匡胤向身边亲信征求意见。

赵普上前,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但清晰无误地吐出两个字:“去之。”

赵匡胤侧脸瞅了赵普一眼,没有回应。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时候斩草除根最简单最稳妥最无后顾之忧。可他内心深处对此并不满意,除了杀人,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在场其他人都和赵普意见一致,纷纷附和,唯有部将潘美行为怪异。他远远躲在众人身后,伫立在一根殿柱旁,低头皱眉,双手紧抓柱子,使劲往里掐,青筋暴露,都快挠出血来。这一幕没有逃过赵匡胤的眼睛。

“潘将军,上前来!”

潘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来到赵匡胤跟前。

“怎么?”赵匡胤朝俩幼童抬抬下巴,“你以为去之不可?”

潘美头埋得更低了,他明白说什么都是错,只能静默以对。

赵匡胤叹息一声:“即人之位,杀人之子,朕不忍为。”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潘美的头终于抬起来,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此事陛下自有决断,臣岂敢以为不可!只是臣心中惶恐,于理未安。世宗皇帝,昔日臣与陛下北面事之,劝陛下杀此二子,即辜负世宗;劝陛下不杀,则辜负陛下,因此两难无措。”

赵匡胤点点头,突然上前拉起其中一名幼童的手,把他带到潘美面前,将幼童稚嫩小手递给潘美:“世宗之子,不可以做你的儿子,那便做你的侄儿吧。”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潘美更是张大了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想要?”赵匡胤微笑道。

“不!不!臣叩谢陛下。”

就这样,潘美将柴熙谨领回家,改名潘惟吉(一说惟正),作为潘家子侄收养。君臣之间似乎达成一种默契,赵匡胤自此再也不和潘美提及此事,好像这桩奇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对另一位宗室子柴熙诲,赵匡胤如法炮制,由荣禄大夫、开国上将军卢琰收养为义子,改名卢璇。

赵匡胤终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放下屠刀,采用如此独特、充满智慧与仁善的方式,保全了本有杀身之祸的柴荣幼子们。

赵匡胤不仅保全柴宗训母子和柴荣幼子,对后周宗室的怀柔优容更绵延后世,恩及柴氏子孙后裔。

这就不得不提起那座神秘的“太祖誓碑”。

建隆三年(962年),赵匡胤秘密镌刻一座石碑,谓之“誓碑”,立于太庙偏殿的一间夹室中。碑身高七八尺,宽四尺余,镶嵌金线的黄色丝幔遮盖住石碑表面。平日里,夹室门锁紧闭,没有人可以入内。

赵匡胤向他的继承者定下规矩:每当祭祀典礼或新皇登基,大宋天子拜谒太庙时,必须入此密室。

天子入室前,先由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太监)检验密室封条无误,然后取出钥匙,开启室门。小黄门一人先行入内,焚上一炷香,点上一支蜡烛,揭开笼罩在石碑上的金黄布幔,不得抬头仰视,哪怕他目不识丁,也须得低头快快转身离开。

其后,皇帝才能独自入室,烛光微弱,香气萦绕,皇帝在石碑前恭恭敬敬地跪拜,瞻仰誓词,默诵碑文。

此时,大臣、近侍等其他人只能远远站在室外,不得入内,不得窥探。

许久,皇帝再拜而出。密室由小黄门再一次锁上,一切如初。

除了一代又一代大宋皇帝,没有人知道石碑上究竟刻着什么。北宋末年,靖康之变爆发,金兵攻陷汴京,进入太庙大肆劫掠,将珍贵礼器祭器尽数掳走。经此浩劫石碑得以曝光,世人这才知晓碑文内容。

这碑文,是赵氏祖训,是祖宗家法,是大宋开国皇帝以“太祖”之名,与他的子孙后继者之间的一场约定。

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三、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约定一共三条,第三条是一则毒誓,有实质内容的是前两条。第二条“不杀士大夫”姑且按下不表,容后详谈。且看第一条,正是关于柴氏子孙。赵匡胤告诫他的后继者,将来柴氏子孙犯罪,不能处以死刑。纵然犯了谋逆造反这样的滔天大罪,只能在监狱中赐其自尽,不能在市曹上公开处刑,也不能连坐家属。依照第三条,赵氏子孙如果违背这个誓言,必将受到上天惩罚。

自古以来,新朝创立,前朝皇室难逃厄运,少有能保全者。站在新朝皇帝的立场上,前朝皇室杀之不仁,不杀遗患,是为两难。赵匡胤以他的宽厚仁善和处事智慧,为如何妥善处理前朝皇室问题留下堪称完美的范本。

恩威并施,戡乱二李稳定政权

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孔子

初生的大宋帝国,表面的宁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赵匡胤登基后,第一次出宫巡视京都。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舆辇缓缓驶过御街,登上大溪桥,突然电光一闪,“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车辇黄伞上方飞掠而过。

“护驾!有刺客!”侍卫高喊,四散搜罗追击。

赵匡胤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从容若定地走下车辇,索性敞开黄袍,朗声大笑:“教他射!教他射!”

刺客第一箭射偏,再也没有动静,消失在暗处。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回宫后,禁卫军还是急忙前来领罪,并立下军令状,表态将在全城进行大搜捕,非将刺客绳之以法不可。

“兴师动众,图扰民生。罢了,几个小蟊贼而已,由他去吧。”

“可是……”

“天命在我,岂是几个小蟊贼可以阻碍!”

赵匡胤不再追查,开国之初这场刺杀背后究竟谁是主谋,成为永远无解的谜。

受禅之初,赵匡胤喜欢微服出行,走街串巷体察民情。身边的大臣劝谏他,为安全起见还是减少外出。

“帝王之兴,自有天命。昔日世宗在时,传言方面大耳者有异心,于是世宗见诸将中有方面大耳者,皆杀之。我终日侍奉世宗身侧,不也活下来了吗?”

赵匡胤浑不在意,微服出行不减反增且愈发频繁。

身边人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新朝方立,为了确保政权平稳交接,前朝各级官员悉数留用。即便如此,在表面的归服之下,究竟有多少人持观望态度?有多少人仍然忠于前朝?又有多少人心怀谋乱异心?

立国之初,赵普多次在赵匡胤耳边提及一些人的名字。这些人在赵普贫贱位卑时曾与他发生过龃龉、闹过不愉快,许多人也和赵匡胤有过节。俗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今赵普因“一人得道”而“鸡犬升天”,就建议皇帝动手收拾这些仇人以绝后患。

“不可!当年又有谁人知晓我将登得大位?若在红尘之中,可以认得出未来的天子、宰相,那么人人都去找寻贵人去了,世上哪有这等事!”(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宋史·赵普传》)

比起赵普睚眦必报的小心眼,赵匡胤胸襟宽广如海纳百川。他并非不重视那些存在作乱风险的政敌,只是有他独到睿智的解决方案。

孔子曾经谈论为政之道:“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左传·昭公二十年》)

为政之道,宽与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应当相辅相成、互为补充。政策宽厚,民众就有可能怠慢,就要用刚猛的措施来纠正。政策刚猛太甚,民众有可能受到伤害,就需要施予宽厚仁政。以宽厚来中和严厉,以严厉来调剂宽厚,政事因此而和谐。

在政敌问题的处理上,赵匡胤包容、笼络、施恩、震慑、征伐等多措并举,走出一条宽严相济的道路。

先说文臣。

翰林学士王著颇为典型,代表了王朝嬗代之际对新朝新君消极抵抗的前朝旧人。

王著才华横溢,当年柴荣对他极为赏识,每次见面都尊称一声“学士”而不直呼其名。临终前,柴荣嘱托身后事,特意交代范质:“王著,朕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拜为相。”

王著有一个毛病,嗜酒如命,举止散漫,狂放不羁。柴荣生前就多次想要拜王著为相,考虑到他在朝堂中颇受非议,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范质在柴荣面前虽然应允下来,出宫后却对另外两名宰相王溥、魏仁浦说道:“王著终日遨游醉乡,乃一酒徒,岂堪为宰相!慎毋泄露此言。”

半年后,大宋代周,王著被赵匡胤加官为中书舍人。

建隆二年(961年),全国各地纷纷进献祥瑞之物,为新王朝歌功颂德。王著写了篇应景颂文,字里行间却流露讽刺之意。赵匡胤雅量宽宏,不仅没有问罪,反而对其文采大加赞赏,下诏嘉奖。

又有一次,赵匡胤在广德殿宴请文武群臣。王著酒瘾又犯了,酣饮烂醉,借着酒劲,吵吵嚷嚷,大声喧哗,内侍怎么劝都劝不住。

“快扶学士归去。”赵匡胤微笑道,并未动怒。两名内侍伸手扶他下殿。

“腌臜人,休要碰我!”王著高声呵斥,甩开内侍,摇摇晃晃,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跄着来到屏风边,突然掩袖失声痛哭起来。

众臣仔细听,才听明白王著在为柴荣痛哭。

赵匡胤依然面不改色,任由他哭个尽兴,再放他回家去。

翌日,御史台上奏弹劾王著:“狂徒御前失仪,宫门前恸哭,思念世宗,是为大不敬,当严惩不贷!”

赵匡胤道:“他就是个酒徒而已,当初在世宗幕府,朕就了解王学士脾气秉性,忠直耿介狂放不羁,何必与他较真?”

“大殿之上,陛下、百官面前,为前朝君王痛哭,这成何体统?”

“世宗于朕有恩,朕也时常缅怀。一介书生哭一哭世宗,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

虽然赵匡胤一再宽容厚待,但是心在前朝的王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时常违反禁令,夜宿于娼家妓馆。底下人报告上来,赵匡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

乾德元年(963年)春天,王著在皇城禁中值夜班,又喝得酩酊大醉,头发垂散,衣冠不整,猛敲滋德殿大门,高声嚷着要见天子。

这一次王著终于如愿以偿将天子惹怒,被罢免翰林学士之职,贬黜为比部员外郎。不过,第二年王著很快又被起用,担任知制诰,负责起草文书。乾德六年(968年),赵匡胤再次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加官兵部郎中。

对于以王著为代表的前朝文臣,赵匡胤优容、忍让、宽恕、厚待,最终赢得多数大臣的衷心归附。

再说武将。

文臣还好对付,最多就是闹闹脾气、哭哭鼻子,手握重兵的武将们可比文臣麻烦得多。

赵匡胤即位后,派遣使者携带诏书告谕四方。忠武军节度使张永德、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率先表示归顺。

张永德是赵匡胤在殿前司的老上司,从高平之战起,张驸马就对赵匡胤刮目相看、大为敬服,于公积极举荐提拔,于私更是倾心结交。赵匡胤原配贺氏去世,显德年间准备续弦迎娶名臣王饶之女。他的家境本不优渥,且为官清廉,家中用度并不宽裕。张永德平日里就时常给予赵匡胤经济援助,大婚之时更是慷慨拿出缗钱金帛数千,让赵家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二人交情匪浅,可见一斑。赵匡胤称帝后,仍然延续后周时的习惯,称呼张永德为“驸马”。张永德每次回京觐见,赵匡胤总要邀请他到后苑喝酒叙旧,对张永德的敬重优待,后周旧臣中无人可比。

符彦卿也是当时实力强悍、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两个大女儿嫁给周世宗柴荣,即宣懿皇后和周太后;还有一个小女儿许配赵匡胤弟弟赵光义,被封为汝南郡夫人。大宋开国之前,符彦卿就与赵家结为儿女亲家,此时自然坚定不移地拥戴新君。

除了张永德和符彦卿,其他节度使大都没有第一时间明确表态,都持观望态度,以沉默作为回应。毕竟,这年头换个皇帝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手下有兵,龙椅人人可以坐得,能不能坐得稳,能坐多久,才是需要观察的重点。藩镇大将们一个个态度暧昧、模棱两可,既不明确表示效忠,也不贸然与赵匡胤撕破脸。

大宋使者携带诏书前往藩镇,宣谕新皇登基的消息。许多节度使连珠炮似的不停追问:“如今宰相其乎谁?”“枢密使其乎谁?”“禁军其乎谁?”当使者回答,朝中百官任免一切如旧,还和后周时一样,他们才稍稍放心,向新天子下拜。这一细节颇耐人寻味,表露出当时藩镇大员对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担忧,以及在“反宋还是不反”之间犹疑不定的微妙心态。

对于藩镇武将,赵匡胤的应对手段更为复杂多样:收买笼络、许予官爵、密切监视、武力威慑等,多管齐下,恩威并施,文武相济。但有一个大前提作为基石,就是坚守他一以贯之的柔性策略,不到万不得已,能不动武就不动武。

郭崇,驻守真定府(今河北正定县)的成德节度使,当年曾追随郭威发动澶州兵变建立后周,从军履历可比赵匡胤还要资深得多。宋朝建立后,此人时常追忆郭威、柴荣对自己的恩遇,痛哭流涕。

监军陈思诲向赵匡胤密报:“常山(正定县东北的古北岳恒山)邻近契丹,郭崇心怀怨望,宜早日处置。”

赵匡胤回复:“我素知郭崇其人,笃于恩义,涕泣之举,感怀世宗恩遇,人之常情,何必苛责深究。”

虽然没有动手处置郭崇,但赵匡胤还是派出使者前来真定府视察。郭崇做贼心虚,慌了心神,忧懑失据,对身边人急道:“使者来此,不知得了陛下什么旨意,我该如何应对是好(苟使命不测,将奈何)?”左右无言以对。

观察判官辛仲甫献计:“将军当时率先向陛下投诚,平时治军治民也合乎法度,朝廷哪里找得到理由来降罪于您呢?使者到了之后,您一定要率官吏亲迎,礼数周到。就算使者居于此地,但只要您没有造反的实际行为,又何必担心他在暗处监视呢?这样陛下一定能看到您的忠诚。”

郭崇听从其言,以礼妥善接待来使。使者仔细观察郭崇,除了日日与僚佐饮酒赌博之外,并未发现什么图谋不轨之举,归朝后如实禀报。赵匡胤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喜道:“我就知道郭崇不会反!”

最后,郭崇主动请求入朝觐见,自此忠心归顺大宋。

袁彦,驻守陕州(今河南陕县)的保义节度使,比郭崇更加明目张胆,得知赵匡胤称帝,日夜缮甲治兵,磨刀霍霍。赵匡胤派遣潘美前往晓谕,潘美单骑入城,威风八面,气势汹汹。袁彦慑于其威势,乖乖束装入朝,随潘美回京,当面向新天子表示臣服。赵匡胤事后评论道:“潘美不杀袁彦,能够令他前来觐见,成全了我的志愿。”不行杀戮而以威势慑服,这样的处事手段赢得赵匡胤的高度评价。袁彦归附后,被改封为彰信节度使。

杨庭璋,驻守晋州(今山西临汾)的建雄节度使,他的姐姐是郭威的妃子,这位后周皇亲国戚也是心怀异志的可疑人物。赵匡胤“伺察”之法故伎重施,派遣郑州防御使荆罕儒出任晋州兵马钤辖,防范监视杨庭璋。荆罕儒每次出入杨府,故意全副武装,随从挺杖持剑,杀气腾腾。杨庭璋哪敢轻举妄动,最终向大宋俯首称臣。

杨承信,驻守河中府蒲州(今山西永济)的护国节度使,传言此人图谋兴兵反宋。赵匡胤命作坊副使魏丕前往,名义上为庆贺杨承信生辰送礼而来,实则秘密监察他的一举一动。最终,杨承信打消谋反的念头。

大多藩镇武将扬言造反,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可有两位大将死活不领赵匡胤的情,真刀真枪地与大宋开打,他们是昭义节度使李筠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

“二李”名震天下,都不是省油的灯。按兵不动、观望局势的各地节度使,都将“二李”反宋成功与否,作为自己是否归顺大宋的重要参考。这一点,赵匡胤看得比谁都明白。新生的大宋王朝想要国祚绵长,建国之初的叛乱者非彻底铲除不可。平定“二李”之乱,成为开国第一年摆在赵匡胤面前的头等大事。

第一个冒出头来向新王朝发起挑战的,是驻军潞州(今山西长治)的李筠。

李筠其人,强悍跋扈,狂傲骄矜,常以老臣、功臣自居。后周时,李筠就奉命镇守潞州,防御北汉入侵。在边境重地一待就是八年,山高皇帝远,渐渐恃勇专恣,招集亡命之徒为己用,还曾经因为私人恩怨擅自囚禁朝廷派来的监军使。当时,柴荣虽然憋了一肚子气,对李筠颇为不满,但因其戍边责任重大,对他尚且有所倚赖,一时无可奈何,只是下诏责备几句草草了事。

赵匡胤对骄横的李筠延续了优容笼络的策略,给他加官晋爵,封其为中书令,派遣使者前往潞州宣谕新皇登基。

面对大宋御使,李筠横眉瞪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怎么也不肯屈膝跪拜称臣。也许那时候他心想:哼!老子清泰年间就从戎闯荡天下,那时候,赵匡胤还是个小娃娃呢!论资历、军功、名望,老子哪一项不如他,哪里轮得到他做天子!

左右幕僚进言劝说,剖析眼前形势,历数利害关系,好说歹说,李筠才勉强下拜接旨。他心里也明白,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与新朝撕破脸,八成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李筠这一跪,跪得不情不愿。在随后招待使者的宴会上,大厅墙壁挂出一张巨幅画像。众人抬眼一瞧,都吓出一身冷汗。画像上不是别人,正是周世宗柴荣。

众人惊诧之际,李筠缓缓起身,来到画像前,掩面痛哭,一边哭还一边历数陈年往事,回忆柴荣对他的深厚恩德。

这当然只是一出戏。当着新朝使者的面,哭吊前朝皇帝,场面别提有多尴尬难堪。李筠就是要让远道而来的使者尴尬,更是让远在汴京的赵匡胤难堪。

李筠的幕僚赶忙跳出来打圆场,对使者做苍白无力的解释:“令公定是醉了,酒后失仪,幸毋见怪。”

使者归京,如实上报。赵匡胤静静听完,“哼”了一声,嘴角挤出一丝冷笑,没有对无礼狂妄的李筠过多责怪。

对付李筠这样的刺头,十分考验赵匡胤的智慧与谋略。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招、先发制人。赵匡胤下诏,命李筠之子李守节入京都,担任皇城使一职。

这一招的灵感,或许来自春秋战国时期的“质子”制度——将宗室子弟送往他国作为人质,以换取两国邦交互信。在李筠问题上,不到万不得已,赵匡胤并不想硬碰硬,希望通过命李守节入京,让李筠有所顾忌,进而打消反宋的妄念。

而另一边,李筠在送走使者之后,一刻也没闲着,紧锣密鼓地谋划起兵事宜。李守节认为谋反之事难成,多次劝谏,无奈李筠不听。当李守节入京调令下达潞州时,李筠竟然爽快答应。他有自己的小算盘,李守节临行前,他密令儿子借此大好机会,在京城密切查看朝廷军政动向,充当间谍,及时向他报告。李守节摇摇头,叹息一声,满怀无奈地动身出发。

其后,不断有李筠勾连北汉、与李重进结盟的消息传到赵匡胤耳朵里。当李守节风尘仆仆赶赴京都入殿拜见天子时,赵匡胤似笑非笑,劈头盖脸第一句话竟然是:

“太子,汝何故来?”

李守节先是一怔,领会赵匡胤的意思后,矍然失容,不住以头叩地,磕得噔噔作响:“陛下何出此言?必定是有人进谗言,离间臣父也!”

“起来吧。”赵匡胤面色稍缓,“朕听闻,你数次劝谏,乃父却不听,而今更是连儿子性命也不顾惜,一边派你前来,一边密谋造反,这是要借朕的刀杀了你啊!”

李守节的心骤然往下沉,心想今日怕是大难临头,难逃一死了。

但赵匡胤不按常理出牌,一没有杀掉李守节,二没有扣押李守节作为人质,选择了第三条路。

“你回去吧,告诉你父亲,此前我未为天子时,任由他为所欲为。如今,我既为天子,他难道就不能有所收敛、小让于我?”

言辞之间,赵匡胤已然把姿态放得足够低,直到这时候,宅心仁厚的他还没有放弃和平收服李筠的努力。

李守节回到潞州,将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向父亲传达。李筠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速推进造反行动,索性将原本的密谋筹划全盘公开,摆明了要与大宋决裂。

至此,赵匡胤彻底打消了和平收服李筠的念头,一场大战终究不可避免。

李筠命李守节驻守潞州,自己率三万大军攻取泽州(今山西晋城),杀死泽州刺史张福,抢占先机。

这可是大宋开国第一战,全天下人的目光都盯着呢,关系重大。李筠反宋大旗一举,四方藩镇如狼似虎,蠢蠢欲动。对于大宋而言,此战只能胜,不能败。赵匡胤当机立断,决定像当年刚刚即位的柴荣一样,御驾亲征!

建隆元年(960年)五月,大宋王师从汴梁开拔。

与此同时,前线传来捷报:高平会战,前军主将石守信、高怀德大破三万叛军,斩首三千级,李筠遁入泽州城,闭城自守。

六月初,赵匡胤来到泽州城下,亲自督军攻城。

李筠大为惊惧,怎么也没想到,刚刚登基的赵匡胤会离京远征。潞州的将领也十分意外,认为李筠大势已去,不少人从潞州逃出,临阵倒戈前来投奔宋军。形势对李筠越来越不利,他只能龟缩在泽州城中,依赖高峻坚固的城墙,负隅顽抗,死守不出。

十多天过去,泽州城依然没有被攻破。赵匡胤召来控鹤左厢都指挥使马全乂,赐食赐座,问计于这员良将。

马全乂道:“当前情势,李贼困守孤城,如瓮中之鳖、笼中之雀。宜当加强攻势,全军并力急攻,一鼓作气,一举而下。若缓缓进击,恐生变数。”

赵匡胤点点头,下令诸军奋击,并集火力,昼夜攻城不息。

马全乂一马当先,领一支先锋敢死队数十人,如猿猴儿一般攀缘城堞(城墙上的矮墙),守城士兵从城楼高处急射飞箭。箭矢如雨而下,飞矢射中马全乂手臂,血流披体。这虎将昂首怒吼,声震城门内外,猛力拔出箭头,继续进击。赵匡胤也亲上前线指挥攻城,皇帝、将领皆毫不惧死,威猛如此,宋军士气大振,终于攻破泽州城门。

烽火连天,大军如潮涌入,李筠见败局已定,仰天长叹三声,投火自焚而死。

泽州既破,宋军马不停蹄转攻潞州。镇守潞州的李守节,本就不支持其父反宋,眼见王师兵临城下,他没有犹豫,开城门献降。

时隔一个多月,李守节与赵匡胤再次见面,境况却与之前迥然不同。

赵匡胤道:“我已下令,将汝父尸骨好生安葬。哎,倘若当初他听你劝谏,今日又何至于此?”

李守节再也绷不住了,号啕大哭。

“斯人已逝,逝者已矣。李守节,代替你父亲,入朝做官如何?”

李守节又一次被赦免,被赵匡胤任命为单州团练使。

李筠叛乱平定之后,一系列优容安抚举措迅速落地。赵匡胤发布严令,禁止士兵骚扰剽窃泽州、潞州百姓,并且免去二州当年租赋,壮丁役夫免除三年劳役,抚恤录用阵亡将校后辈子孙。

建隆元年(960年)七月,安国节度使李继勋接替李筠,出任昭义节度使,镇守潞州抵御北汉。

赵匡胤的下一个对手,可比李筠更难对付。

“黑大王”李重进,后周时便坐禁军头把交椅,柴荣临终前为防范李重进篡权,名义上仍然保留他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职务,但将其调离京都,远离朝堂中枢。赵匡胤登基后,一方面改由韩令坤顶替李重进执掌侍卫司,剥夺其禁军职位;另一方面,加官笼络,封李重进为中书令——品阶高,享尊荣,但无实权,明升暗贬。

随后,赵匡胤与李重进之间一场微妙的博弈悄然展开。

李重进先出招,上书表示希望以节度使身份入京觐见,以此试探赵匡胤对他的态度。

同不同意李重进来京?见还是不见?赵匡胤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他召来翰林学士李昉。

“李翰林妙笔生花,凤采鸾章,替朕拟一诏书,婉言回绝‘黑大王’,让他好生在淮南为朕守边,勿生异心。”

李昉倚马千言,斐然成章,诏书言道:

“君为元首,臣作股肱,虽在远方,还同一体。保君臣之分,方契永图,修朝觐之仪,何须此日!”

诏书以天子口吻,晓以君臣大义,并且明确拒绝李重进入京的请求。李重进收到诏书后,内心愈发不安,招集亡命之徒,修缮加固城池,为举事起兵做准备。

潞州李筠反宋的消息传来后,李重进大喜,书写密信一封,派遣亲吏翟守珣秘密北上,试图与李筠联盟。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翟守珣中途拐了弯儿,潜入汴梁。

翟守珣与赵匡胤是旧相识,他将密信呈给赵匡胤。赵匡胤读罢,没有动怒,平静地沉思许久后,询问翟守珣:“我欲赐丹书铁券予重进,他能相信我吗?”

翟守珣一愣,大感意外。

“丹书铁劵”是帝王赐予功勋重臣的特权凭证,具有奖赏与盟约的性质,最初以朱砂填字,故称“丹书”。持有者可免于死罪,民间俗称“免死金牌”。

翟守珣回道:“陛下胸襟海纳百川,然而以臣愚见,重进终究没有归顺之意。”

“明白了。”赵匡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有赖翟卿了,归淮南后,还望翟卿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重进稍缓其谋,勿令潞州、淮南二凶并作,分我兵势。”

那时候,处置李筠叛乱是当务之急,若山西与淮南两地同时起兵,将顾此失彼,难以收拾,必须先将李重进安抚下来。

赵匡胤给予翟守珣优厚赏赐,并许予官位。翟守珣回到扬州,当起双面间谍,不停给李重进吹耳边风,说什么“养威持重,未可轻发”,劝他按兵不动,姑且先观望李筠反宋态势如何。

李重进是个优柔寡断没主意的,一听有理也就顺从了,白白错过大好时机。

很快,赵匡胤亲征潞州,两月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李筠,而后马上着手经略淮南,转头应对蠢蠢欲动的李重进。一开始,他恩威并施,希望李重进能够回头。

第一招,移镇削权,施加压力。改封李重进为平卢节度使,从淮南移镇青州(今山东益都)。他若接受移镇,表明还有归降大宋之心;若反意已决,必然抗旨不遵,并将有所行动。

第二招,御赐铁券,优容安抚。赵匡胤并不吝啬,“免死金牌”最终还是送了出去。下达移镇诏命的同时,六宅使陈思诲作为皇帝御使,前往扬州赏赐李重进丹书铁券,传达天子口谕,同意李重进先前的请求,即日便可动身入朝。赵匡胤的意思很清楚:即便明知他李重进正图谋造反,只要及时收手,宽仁的天子仍然愿意接纳他。

面对赵匡胤施压与笼络的软硬兼施,李重进又开始踌躇不决,左思右想,一度都已经置办行装打算动身赴京,最终还是被左右僚佐极力劝阻,未能成行。李重进一咬牙,拒绝移镇青州,下令拘禁陈思诲,缮甲治兵,终于还是谋反了。

此前李筠谋反,赵匡胤从他的儿子李守节身上做文章,如今故伎重施,只不过不再需要大老远征召,李重进的两个儿子就在京城担任宿卫。

这一次,赵匡胤没有调侃二人为“太子”,而是单刀直入,呵斥道:“可知你们的父亲正在扬州干什么好事?”

李家二子当然早有耳闻,齐刷刷跪下求饶。

“重进谋逆,又是何苦?江南既无精兵,也无良将,又有何人愿意归附于他,追随他行那杀头之事?你二人速乘驿车快马回归江南,替朕转告重进,只要忠心归顺,朕不会杀他。”

赵匡胤没有以李家二子作为人质要挟李重进,他作风正派,不屑于用这种卑鄙手段。不到最后一步,赵匡胤依然不愿意兵戎相向,仍在努力挽回李重进。

李家二子颤颤巍巍起身,拜谢不止,赶忙复归扬州。他们见到父亲时,李重进正在军营辕门前与诸将商议扬州防务。见到风尘仆仆的俩儿子李重进十分惊讶,但听完二子传达赵匡胤的话,却并不领情。

战事已然无可避免。

赵匡胤向众臣咨询:“江南这一仗怎么打?当急攻,还是缓攻?”

枢密副使赵普认为:“李重进外绝救援,内乏资粮,急攻亦取,缓攻亦取。兵法尚速,不如速取之。”

赵匡胤点头同意,开国乱局不可久拖,越快解决越好。

出征之前,赵匡胤向全军将士作战前动员:“朕于周室旧臣之间,并没有什么猜疑嫌隙,但李重进不能体察朕的苦心,图谋造反,统领六师,在野不朝,朕当暂且前往慰抚他们。”

赵匡胤表明他对于前朝旧臣的明确态度。只要你不谋反,我不杀任何一位旧臣,并且全都留任,甚至加官晋爵。闹到征讨扬州这一步,完全是李重进一意孤行不知悔改的结果。他既然统领着“六师”不来归顺,那么我只能亲自前去“慰抚”他们了——这是兴兵讨伐的隐讳修辞。

继显德年间“三征南唐”之后,赵匡胤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建隆元年(960年)十月,他乘舟顺流东下,亲征扬州。

李重进见宋军来势凶猛,竟然向原本的敌人南唐求救。南唐君臣将眼前局势看得一清二楚,一致认为“李重进想要凭借残破扬州,数千弊卒,抵抗大宋万乘之师,就算韩信、白起复生,也没有成功的道理”。于是断然拒绝施以援手。

王师不日来到宋州,这可是龙兴之地,大宋的国号即源自于此处。赵匡胤原以为将受到宋州军民的热情迎接,却发现不少人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一问才知道,城中不少百姓都有儿子在扬州城当兵,如今皇帝兴兵征讨江南,做父母的都惴惴不安。

赵匡胤命令中使安抚城民,申明大宋王师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执意造反的是李重进,普通将士何罪?只要扬州军早日归降,必定赦免、优待降虏。宋州城民这才稍稍安心,叩谢天恩。

在此之前,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石守信已经领前锋军,先抵扬州围城猛攻。在强大的攻势下,扬州城摇摇欲倾,危若累卵。

赵匡胤大军行至大义(今江苏仪征)驿站时,收到石守信的军报:“扬州眼看就要攻下,还请圣上亲临视察,见证破城一刻。”

赵匡胤大喜,快马加鞭杀向扬州。宋军士气高涨,送上致命一击,茫茫暮色中,扬州城与夕阳一起陷落。

李重进的结局与李筠如出一辙,带领家人赴火自焚。

叛乱既平,赵匡胤颁布一系列抚恤善后措施:安抚扬州百姓,开仓赈济粮食,每人发放一斛大米;赐予被李重进抓壮丁强迫从军的城民衣裳,放其归家;被征调的役夫,因战事死于城下的,免除他们家属三年赋税徭役,赐绢三匹;赦免李重进亲属、部下,逃亡者允许自首认罪,既往不咎;城中有尸体骸骨暴露于外的,这些阵亡将士不论王师还是叛军,都安排有司收棺埋葬。

大宋王朝的第一年,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面对危机四伏的复杂局面,赵匡胤亲征南北,如秋风扫落叶,干脆利落地平定“二李”之乱,迅速稳定人心,掌控宋初政局。

御前撤座,一张椅子明君臣之分

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

——赵匡胤

赵匡胤和文臣士大夫的关系,得从一把椅子说起。

大宋开国第二天,宰相范质上殿奏事。

依照古已有之的惯例,宰相与天子议政,赐座赐茶,君臣坐而论道,这叫作“坐论之礼”。

范质正准备落座,赵匡胤发话:“朕近来眼目昏聩,范相持奏章,进前来奏事。”

范质移步上前,皇帝正襟危坐,他侍立一旁,恭恭敬敬呈上文书,禀奏政事。赵匡胤一边静静聆听,一边若有所思。

奏报完毕,范质回身,却发现椅子不见了,环视大殿,空空如也。

原来,内侍趁君臣议事之际,已悄然撤掉座椅。除了天子御座,殿堂内再也没有留给臣子的椅子。

范质是聪明人,没有多问,恭谨地站立着,神色如常继续与皇帝交谈。

从那一天起,“坐论之礼”被废止。椅子事小,背后牵连重大。

宰相座椅被撤,从此觐见天子,与文武百官一样只能站着跟皇帝说话。皇帝若给宰相赐座,那是特殊礼遇。表面上撤掉的是一把小小的椅子,实际上撤掉的是宰相过高的权柄。在这里,椅子具有浓厚的象征意味。皇帝坐着,大臣站着,不能平起平坐,以此彰显君臣之分。唐末五代以来,皇权衰微,权臣当道,于是朝政动荡。赵匡胤可不同于五代那些孱弱无能的皇帝,其开国之初就致力于加强皇权。

与皇权此消彼长、紧密相连的,是相权。

宋初三相的阵容——范质、王溥、魏仁浦,从后周延续下来,他们都是前朝旧臣。建隆元年(960年)二月,皇帝诏令,以范质加侍中、王溥加司空、魏仁浦加尚书右仆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匡胤最青睐的宰相人选是与他关系更密切的赵普。在陈桥兵变后,赵普先是担任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后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并没有马上登临宰相大位。

为了宋初政局的平稳,赵匡胤与赵普之间似乎达成了不言自明的默契,赵匡胤不急着酬谢赵普在陈桥兵变中的拥立之功,赵普也不急着登堂拜相。

建隆二年(961年)七月,范质上书主动请求罢相,称赞端明殿学士吕余庆、枢密副使赵普“富有时才,精通治道”,可为天朝宰辅。当时,开国刚一年多,赵匡胤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没有应允。

到了乾德二年(964年)正月,范质、王溥、魏仁浦屡次请求引退,赵匡胤这才松口,三位来自前朝的宰相同时被免,赵普终于官拜宰相。

史家评述道:“(赵普)以一枢密直学士立于新朝数年,待范、王、魏三人罢相,始继其位,太祖不亟于酬功,普不亟于得政。”(《宋史·赵普传》)

撤掉一把椅子,启用亲信担任宰执,这还远远不够。目光长远的赵匡胤从顶层设计上做文章,重构内阁机构设置,奠定了宋朝中央行政制度。

宋朝的中央行政机构,可概括为“二府”“三司”“台院”。

中书门下,也称“中书省”,掌握行政权。长官就是宰相,官职名为平章事、同平章事。设置宰相一到三名,又设副相参知政事一到三名。宰相办公府衙称政事堂。

枢密院,掌握兵籍、虎符,负责兵戎军事。长官名为枢密使、知枢密院事,副长官为枢密副使。枢密使与中书门下的宰相地位相当。

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称“二府”,即政府(东府)与枢府(西府),一政一军、一文一武。二府长官互相独立、分班奏事,枢密院与中书门下一先一后御前议政,所言两不相知。

二府之外,还有“三司”。

三司,也称“计省”,掌握财政权。长官名“三司使”,称“计相”。所谓“三司”,指的是盐铁、度支、户部三个经济民生相关部门。

二府、三司属于行政机构,此外还少不了监察机构。

御史台与谏院,掌握监察权。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官员犯错即弹劾;谏院负责监督皇帝,帝王有失则谏诤。

君弱臣强是五代历朝一大通病,权臣祸乱朝纲之事不胜枚举。赵匡胤重构内阁,核心目的就在于加强皇权,使皇帝一人总揽权柄、独制天下。宰相的权力被一分为三,“中书主民,枢密院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宋史·范镇传》),互不统属,都听命于皇帝。相权分割,权柄散落于各府司,再难有哪个大臣能够权倾朝野,乃至于危及皇权。

宋朝官制的独特之处,不仅体现在中央行政制度上,还体现在“官与职的分离”上。

虽然说自古以来公职人员都是“铁饭碗”,可宋朝的官员却一点儿都不稳定。每一位官员身上,都被赋予了三重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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