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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国如用兵:心理战慑服文武.2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官”——官是品级,官名成为一种等级待遇的标识,只用来表示官位和俸禄的高低,“寓禄秩,序位品”,也称“寄禄官”,这个名头与官员所负责的具体事务毫无关联。

“职”——也称“帖职”,是一种加官、虚衔,诸如“殿阁”“待制”“学士”等文臣的荣誉称号,不但不代表实际权力,也和官员的职责所在没有关系。

“差遣”——也称“职事官”,这才是官员担任的实际职务,是他们真正要干的事儿。所谓“差遣”,意思是皇帝“差遣”你去干的活儿,具有临时职务的特性,这单活干完了,马上另调他职。名称前头带着“权”字的,大都属于临时差遣,如“权知某军州事”“权知开封府”“权知贡举”等。

元代学者马端临这样描述宋朝官制:“台、省、寺、监,官无定员,无专职,悉皆出入分莅庶务(即皇帝的差遣)。故三省、六曹、二十四司,互以他官典领,虽有正官,非别敕(另有皇帝的命令)不治本司事。”(《文献通考》)

一种奇特的现象出现在北宋朝廷:三省、六曹、二十四司等官衙,虽然都有正式官员,但除非有皇帝特别的诏命,否则并不管自己本司的事务,官职名称与实际职务是分离的。反正有什么事,都由皇帝“分莅庶务”。

比如,尚书省其下设置了兵部,长官为兵部尚书。但兵部尚书只是虚衔,顶着这个名头却并不掌握本该它管的兵权。真正执掌军政的是皇帝“差遣”的枢密使。

官与职殊,职权分离,名与实混淆不一。这种极为特殊的官制,是赵匡胤煞费苦心想出来的,目的就在于弱化官员权力,强化中央集权。官职名称与实际职务相脱离,一切都是临时“差遣”,官员因为频繁调动,谁都无法集中和强化他手上的权力,因为你刚在一个岗位上凝聚了威望,席不暇暖,就随时可能被调走,“志未伸,行未果,谋未定,而位已离”,去接受皇帝新的“差遣”,从头再来。

赵匡胤和文臣士大夫的关系,还得从两颗牙齿接着说。

有一回,赵匡胤在皇宫后花园弹鸟雀玩儿,正玩得兴起,内侍传报,一位大臣有急事求见。国事不能耽搁,赵匡胤扔下弹弓,即刻接见。一听完那大臣奏报,赵匡胤莫名生出一股火气来:

“朕还以为有什么急切大事,此等鸡毛蒜皮的寻常小事,也来烦朕,坏了朕的好兴头,你该当何罪!”

“臣以为,所奏之事再不急迫,也比陛下在后花园弹鸟雀要急!”

好个牙尖嘴利、口无遮拦的臣子!赵匡胤的火气噌地一下直往上冒,随手操起身边玉斧,往臣子身上扔,斧柄正正打中那人的脸,两颗牙齿掉了下来。

那臣子慢慢蹲下,轻轻拾起两颗染得血红的牙齿,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

“竖子!藏起两颗牙,难不成还准备去起诉控告朕吗?”

“依礼法,臣不能起诉陛下,自当有史官书写此事。”

赵匡胤一怔,登时醒悟,息怒停瞋,上前抚慰道:“暴怒失态,这都是朕的过失,赐卿金帛,给卿赔不是了。”

赵匡胤明白,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可皇权之上,还有天道大义、千秋史笔、功过评说,为君者当心存敬畏,戒慎恐惧。

诚如那人所言,后来秉笔直书的史官记下了这两颗牙齿的故事,让后人瞧见直言敢谏的臣子,以及知错能改、懂得反省的赵匡胤。

赵匡胤武将出身,脾气暴,虽然时常发火动怒,但拿斧头敲掉大臣牙齿的事并不常见。更多时候,他对臣属给予极大的优容善待。

赵匡胤一次用膳时,美味佳肴一道一道传递上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其中一道菜肴上。只见碗碟边有一个黑乎乎的异物,凑近仔细一瞧,竟是只虱子在那慢悠悠地爬行。

内侍大惊失色,慌忙撤下碗碟:“官家勿恼,臣马上彻查……”

“且慢。”赵匡胤低声道,“不要让掌膳者知道,无须声张。”

“这……”内侍先是疑惑不解,很快明白赵匡胤的良苦用心。掌管御膳房的内廷官员要是知道了,必定会重重责罚今日掌勺的厨子。皇帝心有不忍,大肚能容人过,正如史书中对赵匡胤性情的形容:“宽仁而多恕”。

对待一个厨子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对待文官大臣了。

开宝四年(971年),右拾遗梁周翰被任命在皇家织造绫锦的场院作坊担任监工。后来,绫锦院发生生产事故,梁周翰杖责肇事者甚重,差点打出人命,织锦工人于是向朝廷告发,称梁周翰每次杖责工人,打板子比法条规定的还要打得更重更多。

赵匡胤最重法治规章,听闻此事,抓来梁周翰问罪。

“你给场工多打了多少板子,都照数一个不少在你小子身上打回来!”

“不可!”

“有何不可?”

“臣负天下才名,受杖不雅。”

此人的确颇负才名,是宋初古文运动的领军人物。他昂首挺胸的骄矜憨直之态,把赵匡胤给逗乐了,畅快大笑之余,皇帝也体悟到保全士大夫尊荣体面的重要性。于是不打板子,改为罚俸。

上文曾说到,赵匡胤立下一座神秘誓碑,碑文所言,除了庇护柴氏子孙之外,另一条同样意义重大:“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这是赵匡胤为他的继任者立下的“祖宗家法”。

刚刚结束的五代乱世,武人当道,文人备受轻视,朝不保夕,更遑论治理政事。文人势微,于是大道不行。赵匡胤想要拨乱反正,就必须首先保障文臣最基本的生存权,给予士大夫应有的尊严及安全感。

乾德四年(966年),赵匡胤曾与翰林学士承旨陶穀等人谈论历代帝王得失,言道:“则天,一代女主,虽刑罚枉滥,然终不杀狄仁杰,所以能享国者,良由此也。”对于前代帝王,赵匡胤尤其不喜欢武则天,批评她启用酷吏,用刑太过严苛,唯一肯定她的一点,就是不杀大臣。

“不杀士大夫”,并不是说文臣犯法就可以免罪,这不符合法治原则。后世有人统计,赵匡胤在位十六年,总共杀了八十八位臣子,其中谋反罪二十二人,坐赃罪二十五人,失职罪三十三人,其他罪八人。这些人大多是谋逆叛乱、贪赃枉法等依法当斩之徒,且多为中下级官吏,不是誓碑中所指的“士大夫”。

所谓“不杀”,准确含义是不轻率杀人,而不是绝对不杀。

宋仁宗时,参知政事范仲淹曾评论道:“祖宗(指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以来,未尝轻杀一臣下,此盛德之事!”

宋哲宗时,宰相吕大防以“宽仁”盛赞赵匡胤:“前代多深于用刑,大者诛戮,小者远窜,惟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黜,此宽仁之法也。”

宋神宗时,陕西边境战事不利,皇帝下令斩杀一批负责漕运的官员以儆效尤,宰相蔡确反对:“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臣等不愿从陛下这儿开始破例。”宋神宗恨恨道:“那就脸上刺字,发配边疆!”另一位大臣章惇跳出来反对:“若如此,还不如杀之。”神宗问其缘由,对曰:“士可杀,不可辱。”神宗大怒:“朕连一件快意事都不能做吗!”章惇回答:“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

可见,赵匡胤立下“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对整个宋朝影响深远。

赵匡胤和文臣士大夫的关系,还要从几个碗碟继续道来。

即位不久,在一次太庙祭祖活动中,赵匡胤瞧见案堂上摆放着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碗、罐、盆等器物,心生好奇:“此何物也?”

礼官答:“回禀官家,这是笾、豆、簠、簋……皆为祭祀礼器。”

“礼器?不就是碗碟儿吗?哪来这许多讲究?劳什子玩意儿,我都认不得,我祖宗哪里认得!都撤了!”

见天子怫然不悦,礼官只能遵命。

祭祀典礼开始,赵匡胤叩拜行礼完毕,起身离开,走到太庙门口忽然止步,若有所思,回头对礼官道:“古礼不可废。方才那些碗碟儿,都取回来摆上,让后面的大臣、儒生行礼祭拜。”

礼器这件小事,极为典型地显露出赵匡胤身上矛盾复杂的思想与性情:一方面,他武将出身,豪爽洒脱,不拘小节。不就是个碗儿吗,竟然还有笾、豆、簠、簋这么多区分,让人头都大了。就以他的本性来说,最是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但另一方面,敏锐聪慧的赵匡胤又能够很快意识到,祭祀礼器绝不仅仅是几个碗碟这么简单。礼者,国家之纲常。礼器代表使用者的身份、等级与地位,代表尊卑有序、远近有别的伦理秩序,断不可废弃。乱世百年,正是需要重建礼乐秩序的时候。

建隆元年(960年)某日,翰林学士窦仪入宫接受天子口谕以起草诏令,来到后苑,在苑门口远远往里一瞧,只见赵匡胤未穿朝服,只着宽袍大袖的便装,松松垮垮,跣足(赤脚)盘腿而坐。时值夏夜,天气炎热,几案上摆满各色瓜果、佳酿,内侍在旁轻摇蒲扇,送来习习清风,赵匡胤悠哉恣意,正在消暑纳凉。

窦仪眉头微皱,停下脚步,敛容伫立,一动不动。

“窦学士,窦大人?”合门使负责官员接引,见窦仪闭着眼,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怎么叫唤也不理会,只能入苑来向皇帝报告。

赵匡胤扭头往门口一瞥,再低头瞧瞧自己的穿着,马上领会窦仪的意思。

“哈!窦学士好似一株苍松傲立宫门!且让苍松再立一会儿……”

赵匡胤大笑着,起身入寝殿。不多久,穿戴整齐归来,命人撤掉瓜果杯酒,正襟危坐,准备妥当,这才由合门使传唤窦仪觐见。

“苍松”来了,还没等赵匡胤开口,就抢先道:“陛下创业垂统,宜以礼示天下。臣虽不才,不足以劳驾圣顾,只恐四方豪杰听说此事后会弃之而去。”

天子有天子的礼仪规范,赵匡胤点头称是,于是收敛笑容,不再嘻嘻哈哈,与窦仪交办政事。

太祖皇帝虽然读书不多,谈不上精通文章辞赋、谙熟学问典故,但可贵的是,他能够听取臣子的谏言,懂得反躬自省进而及时纠偏。他视野广阔,思想通达,富有远见,其见识、格局、胸怀远远超越历史上其他的武夫皇帝。

赵匡胤有一次巡查朱雀门,指着城门牌匾,询问赵普:“为什么不直接写‘朱雀门’,中间要加个之字呢?”赵普抬头一瞅,牌匾上果然写着“朱雀之门”四个大字,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急智妙对,只能如实回答:“之是语助之词。”赵匡胤笑道:“之乎者也,能对什么事情有帮助呢?”(太祖笑曰:“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湘山野录》)

赵匡胤对皇子的老师讲得很明白:“帝王之子,当务读经书,知治乱之大体,不必学作文章,无所用也。”

可见,赵匡胤对文章辞赋并不感兴趣,对掉书袋、文字游戏甚至有些厌烦与轻蔑。赵匡胤重“文”,重的不是繁文缛节、舞文弄墨的“文”,他重的是“文”之大道,是孔夫子所说的“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那个“文”。

所以,赵匡胤与文臣士大夫的关系,不仅仅是君王对臣子的善待优容,背后牵连出更为重大的议题:文治,乃是大宋的立国之本、根基所在。

清平盛世,皆为文治。《周易》贲卦象辞上言道:“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以文教化,正是古代圣德明君治国理政的指导思想。

从开国君主的喜好与风尚,就大概可以预测这个朝代的发展方向。众所周知,宋朝最突出的特征莫过于“尚文”,这与开国太祖皇帝紧密相关。(“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即其一时之好尚,而一代之规模,可以豫知矣。艺祖(赵匡胤)革命,首用文吏而夺武臣之权,宋之尚文,端本乎此。”——《宋史·文苑传》)

“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政治。”这是赵匡胤的名言,他明白“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确立了偃武修文、“兴文教,抑武事”的基本国策。具体而言,重文抑武,其“重”有三:重用文臣士大夫,看重知识学问,重视文化教育。

赵匡胤曾发出“宰相须用读书人”的感慨。

建隆三年(962年),赵匡胤决定变更年号为“乾德”,特地让宰相们查一查历史档案,确认自古以来没有王朝曾经使用过这一年号,倘若与前代重复那可就尴尬了。

乾德四年(966年),大宋灭后蜀,一些蜀国宫女随蜀主孟昶来到汴梁,进入大宋皇宫。赵匡胤偶然瞧见后蜀宫女妆奁盒中有一面旧铜镜,赫然镌刻着“乾德四年铸”五个鎏金大字。

这就奇了,此时刚到乾德四年(966年)五月,就有新镜铸造入宫了?也不对,这面铜镜破旧成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是新近铸造。

赵匡胤思维敏捷,对于个中缘由已然猜到七八分。他召集宰相赵普等大臣,也不说明铜镜由来,命他们好好解释解释这“乾德四年铸”究竟怎么回事。大臣们一个个汗如雨下,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有窦仪解开了这个谜团:“此镜定是蜀地之物,前蜀国主王衍曾有‘乾德’年号,此镜当为前蜀乾德四年所铸。”

博学多闻的窦仪佐证了赵匡胤的猜测。从前蜀乾德年间到大宋乾德年间,相距不过才四十多年,竟然犯了两朝年号雷同的稀罕事,赵匡胤觉得丢人至极,不禁发出由衷的慨叹:“宰相须用读书人!”

经由这件事,太祖皇帝愈发敬重儒者学士,尤其偏爱窦仪这样学富五车又刚直端正的读书人。窦仪去世后,赵匡胤悲痛不已:“朕薄祐无福啊,上天为何这么快夺走我的窦仪!”

五代十国时期,历史舞台上的主角是那些叱咤风云的武将、军阀、节度使,作为配角的文人无足轻重,甚至受到蔑视与打压。国家权柄掌控在一众武夫之手,宰执文臣不能有效管理政事,造成政局动荡、道德沦丧、价值失序等一系列恶果。

宋朝则来了个乾坤大挪移,逆转了重武轻文的风气,文臣成了香饽饽,武将靠边站。北宋中期,宋英宗的大臣、书法家蔡襄这样形容当时的政坛:当今朝廷选官用人,大都任用文士,“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钱谷之司,文士也;边防大帅,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郡,文士也。”(《国论要目》)

大量文人进入仕途,从朝廷大臣到州郡官员,大都由儒士担任,甚至像枢密院长官、边防大帅这样负责军事的职位,也由文臣领衔。并且在制度上规定,文臣的升迁要快于武将。宋代文人的社会地位显著提升,翻身成为历史舞台上的绝对主角。有诗为证: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北宋汪洙的这首《神童诗》脍炙人口,正是由于“天子重英豪”,才有了“满朝尽是读书人”的局面,才有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共识。

赵匡胤的一大爱好,就是不厌其烦地劝人读书。

自登基后,他始终倡导百官读书。以赵普领衔的宰相班子,犯下重复乾德年号这样的低级错误,虽然赵普是他的心腹亲信,但赵匡胤也对赵普直言不讳:“卿苦不读书,今学臣角立,隽轨高驾,卿得无愧乎?”(《玉壶清话》)赵普精于吏道,但并不博通儒道学问,再不读书,可就要被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俊秀文臣超越了,对此难道不羞愧吗?赵匡胤忠言逆耳,殷切期望赵普能够知耻而后勇。赵普受此鞭策,从此养成手不释卷的习惯。

不仅文臣,他还劝武将读书。

“现在这些个武将文臣,我想要他们全都去好好读书,这样做的可贵之处,就是让他们能够多少知道些治国爱民之道。”建隆三年(962年)二月,赵匡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左右近臣不知如何回应,难以理解皇帝的用意。

让武将读书,不是要莽夫们吟诗作赋,而是要让他们明白忠孝节义的大道,改掉从前飞扬跋扈、目无纲纪的臭毛病。这是赵匡胤根治五代武将作乱之弊的重要手段。

劝武将读书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武将党进,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粗鄙无文。他外派戍守边关,临行前向皇帝辞行,按规矩应当举行致辞仪式,由大臣奉上一段辞藻华丽的颂词。赵匡胤知道党进是个大老粗,不愿为难他,传谕免掉这个环节。不料,党进不干了,非坚持致辞不可。礼仪官员帮他写好稿子,让他背熟,照本宣科即可。可真到天子面前,党进一紧张,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背好的词儿到嘴边全溜走了,他大脸涨得通红,伏地跪着,半天憋出一句:

“臣闻上古,其风朴略,愿官家好将息。”

这没头没尾、不着四六的一句话,已经是他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文雅的句子了,也是难为党进了。在场的仪仗卫士掩口而笑,几乎要御前失仪。赵匡胤微笑不语。后来,身边人问:“太尉当时为什么忽然念出那两句?”党进倒耿直得可爱,坦言道:“我尝见措大们(读书人)爱掉书袋,我也掉一两句,也要官家知道我读书了。”(《玉壶清话》)

史家形容赵匡胤的性情:“严重寡言,独喜观书。”(《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赵匡胤不止劝人读书,本人也垂范天下。一个“喜”字值得玩味咂摸,他并不是书生、学究似的“苦读”,他读书常常不求甚解,只是观其大意,融会贯通。最重要的是,他能够从阅读中收获喜悦和乐趣。称帝之前,他就经常抽空读书,即使是出外征战也不例外。显德年间,他征讨南唐时运回一车一车书籍,多达几千卷,还一度被世宗柴荣误以为他贪渎金银财物。等到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平定南唐,他对南唐后主李煜的大量藏书觊觎已久,下令将所有书籍全部运到京城来,如获至宝。

在赵匡胤眼中,书籍当然也是某种金银财宝。“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耳熟能详的名言,出自他的后代宋真宗赵恒之口。赵匡胤开了个好头,有宋一代,整个社会上至朝堂下至民间,形成一股尊重知识、以读书为荣的风气。

重用文臣、看重知识的同时,太祖皇帝高度重视文教,尊崇儒学。

赵匡胤以圣贤之道教化天下,在宫城内设立隆儒殿,以示对儒生士大夫的尊重。登基首月,他便亲临国子监巡视,第二个月又来一趟,向外界释放“隆儒师古、躬化天下”的信号。下令修葺扩建国子监的学社、祠宇,在国子监的板壁上,令画工绘制“先贤十哲”画像。赵匡胤亲自为孔子、颜回撰写赞词,其余圣贤赞词由宰执大臣执笔。赵匡胤为孔子所写的《宣圣赞》云:

王泽下衰,文武将坠。尼父挺生,河海标异。祖述尧舜,有德无位。哲人其萎,凤鸟不至。

赵匡胤称颂孔子在“王泽下衰”的世道,能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捍卫贤明圣王之道。建隆二年(961年),他下诏要求,凡是中贡的举人,都必须到国子监拜谒孔子。在位期间,他本人也时常来此瞻仰先贤圣人。每到国子监开学之日,不忘送去御酒、瓜果表示祝贺,以及对学子的勉励。

文明就在这一点一滴中生长,文化就在这一言一行中哺育。

诚如近世史学大家陈寅恪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人们常将唐、宋并举,如果说,大唐是威武雄健、蓬勃昂扬的大唐,那么大宋则是文质彬彬、温润儒雅的大宋。三百年文教昌明、文化兴盛、文德政治,孕育出灿烂辉煌的宋文化。而这一切,都起源于宋太祖赵匡胤的“建隆之治”。

攻心为上,谈笑间杯酒释兵权

天下有二权,兵权宜分不宜专,政权宜专不宜分。政权分则事无统,兵权专则事必变。

——赵普

对待武将,赵匡胤同样宽容厚待。对这一点,他的两位老相识最有感触。

建国之初,有一回赵匡胤与群臣宴饮,酒过三巡,似醉非醉的皇帝抬手指向一员武将:“你,出来。”

那武将惶然起身,低头不敢直视皇帝。

“卿昔日在复州,朕前往投奔,为何不接纳?”赵匡胤眯着眼,似笑非笑。

赵匡胤年轻时外出游历,前去投奔复州防御使王彦超,王大人拿十贯钱就将他给打发了。世事难料,当年那个落魄的年轻人,如今贵为九五之尊。王彦超心里打鼓:此刻旧事重提,莫不是要秋后算账?

他急中生智,疾步走下大殿台阶,顿首跪拜:“一勺浅水,如何令神龙栖息?当年陛下未留滞复州小郡,而今君临天下,皆天意也。”

赵匡胤爽然大笑,令王彦超平身,没有再逼问什么。

王彦超大概以为终究难逃处罚,第二天主动奉表请罪。赵匡胤派遣中使宦官前往他的住处,宽慰惶恐不安的王彦超。

后来,他照例入朝觐谒,君臣面对面时才发现,赵匡胤根本没有把那些陈年旧事放在心上。后来,王彦超历任永兴军节度使、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不仅未受责难,反而被委以重任。王老爷子一直活到了宋太宗雍熙三年(986年),享年七十三岁。

当年得罪赵匡胤的,可不止王彦超一位。

赵匡胤有一天心血来潮,在便殿召见武将董遵诲。

董遵诲一入大殿,没等皇帝发话,便匍匐跪地:“罪臣该死,死不足惜,请陛下赐罪!”

赵匡胤道:“岁月如梭,董卿可还记得昔日城楼紫云、黑蛇龙化之梦?”

董遵诲哪能不记得。当年赵匡胤离开复州之后,投奔随州刺史董宗本,其子董遵诲时时挑衅,逼得赵匡胤只能离开随州。董遵诲曾对赵匡胤说道:“我经常看到城楼上空,紫云弥漫如同车盖。又梦见自己登上高台,遇见一条黑蛇,长百尺有余,俄而化作神龙,伴随电闪雷鸣,往东北飞去。不知奇观怪梦何意?”那时,赵匡胤笑而不语,没有理会。

此刻,二人再次相遇,身份已然是天差地别。

赵匡胤往事重提,董遵诲急汗如雨,慌忙回道:“紫云压城、黑蛇化龙,乃天子降临之兆。臣当时年少无知,有眼不识泰山,竟不识得天子就在眼前,惭愧惶恐……”

后来,董遵诲部下有军卒敲登闻鼓,状告董遵诲不法之事十余件,赵匡胤没有追究。董遵诲听说了,越发惊惧不安。

赵匡胤对他直言道:“圣朝方立,朕正赦免群臣罪过,赏赐百官功绩,岂会念旧恶不放?这也未免太看轻朕!你大可安心,卿乃将帅之才,朕还打算委以重任呢。”

董遵诲再次叩拜,感激流涕。

“汝母安在?”赵匡胤突然问。

“母氏在幽州,罹经战乱,两地分隔许久。”

“哦……”赵匡胤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董遵诲外调离京。某一日,离散多年的老母亲竟然回来了,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董母道:“多亏了圣德天子皇恩浩荡。”

那时候,幽州被契丹人占领,赵匡胤暗中派人前往边境,贿赂边民,想办法把董母接回来,安然无恙地送归儿子身边。

董遵诲既诧异又感激,费心挑选一匹汗血宝马送往京城,委托在京的表弟刘综敬献天子。

赵匡胤也很欣喜,脱下身上穿的真珠盘龙衣,交给刘综:“替朕赐予董将军。”

“这……”刘综拜谢推辞道,“遵诲乃人臣也,岂敢当此!”

“无妨。朕正要将一方军务委任于他,传朕的话,让他无须避嫌顾虑,替朕尽心竭力守卫边疆便好。一件常衣而已,朕赐的,穿上便是!”

乾德六年(968年),董遵诲被任命为通远军使,负责西北边境防务。到任后,他召集各族酋长,晓谕朝廷威德,平定边关骚乱,把军政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赵匡胤嘉奖其卓越功劳,拜罗州刺史。董遵诲在通远军边境十四年,安抚一方,西夏人对他心悦诚服。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两朝,西北边境大体上安然无事,董遵诲总算没有辜负赵匡胤的宽容恩遇。

赵匡胤驭将有道,不念旧恶,胸襟广阔,能容人过,除非犯下了贪赃枉法、谋逆叛乱这样的大罪,一般不以重刑处罚功臣武将。

然而,对于手握兵权的武将,仅有优容亲善这一招远远不够。

“自唐代镇兵拥立留后,积习相沿,直至五代,造成国擅于将、将擅于兵的局面。”(钱穆《国史大纲》)

不受控的武将,堪称五代一大乱源。君王控制不了将帅,将帅控制不了手下的兵。骄兵悍将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废立,郭威和赵匡胤都是在军队拥立下登临大位。后汉大将郭威,推翻后汉建立后周;后周大将赵匡胤有样学样,推翻后周建立大宋。赵匡胤绝不希望这样的剧情重演,大宋王朝想要国祚绵长,必须从根子上解决武将擅权问题。

事情的复杂性在于,那些功勋卓著、位高权重的武将们,可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伙计,在陈桥兵变中从龙有功。赵匡胤对他们既要优赏恩遇,又要收权抑制,两项目标之间存在显而易见的矛盾冲突。鱼和熊掌,如何兼得?

赵普数次向赵匡胤进言,建议撤掉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在禁军中的职位,授予其他官职。

赵匡胤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回绝。赵普很有耐心,一有机会就见缝插针,旧事重提,赵匡胤终于忍无可忍,索性把话挑明:

“石、王诸将,追随朕多年,忠心耿耿,必定不会叛朕,卿究竟在担忧什么?”

“臣并不担忧他们背叛陛下。只是臣仔细观察石、王等人,皆非统帅之才,恐怕不能制服部下。军中若有图谋不轨者,到时他们怕是身不由己,难以控制局面。”

赵普说得含蓄,点到为止。兵士拥逼主将上位的场景,不是刚刚在陈桥驿站发生过么?赵匡胤默然,若有所悟。

最终,他下定决心彻底解决武将擅权问题,一场千古闻名的宴会拉开帷幕。

宴会发生在建隆二年(961年)七月的汴京皇宫。盛宴的主人自然是大宋皇帝,宴请对象全都是禁军高级武将,包括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等人。

酒酣耳热、气氛欢畅之际,赵匡胤以目示意,屏退左右。大殿之内,没有外人,赵匡胤一脸诚恳地对弟兄们说:“我非尔曹之力,不得登此大位。每每感念诸卿恩德,无有穷尽。”

“陛下有这份心,我辈为陛下肝胆涂地,赴死亦心甘情愿!”

赵匡胤话锋一转:“诸卿有所不知,天子也有他的难处,还不如当个节度使快乐!自从登基以来,我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啊!”

诸将不明其意,皆问何故。

赵匡胤半醉半醒,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缘由也不难知晓,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谁不想取而代之?”

“陛下何出此言?今天命已定,谁敢复有异心?”

“不然。弟兄们虽无异心,朕也信得过,但难保麾下兵将没有图谋富贵之徒,一旦黄袍加在你们身上,到时候即使不愿意就范,诸位恐怕也身不由己喽!”

诸将大惊失色,纷纷起身,顿首道:“臣等愚钝,未能考虑到这一点。唯愿陛下哀矜垂怜,指示臣等一条生路。”

“都起来吧。人生如白驹之过隙,但求富贵而已,多积金钱,厚自娱乐,使子孙后代不再贫苦,便是圆满。既所求如此,尔曹何不释去兵权,外出镇守大藩,购置良田好宅,为子孙立下永不可动之产业。平日里,多置歌儿舞女,日日饮酒畅怀,以终天年,岂不美哉?到那时,朕与尔曹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

“陛下顾念臣等至此,真令臣等白骨生肉、死而复活啊!”诸将拜谢再叩首。

第二天,参加此次宴会的诸位将领,全都不约而同地称病不朝,同时上表请求卸去军职。

赵匡胤顺水推舟,对禁军人事安排进行重要调整:

原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石守信,改封天平军节度使。

原殿前副都点检、忠武节度使高怀德,改封归德节度使。

原殿前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王审琦,改封忠正军节度使。

原侍卫都虞候、镇安节度使张令铎,改封镇宁军节度使。

就在不久前,建隆二年(961年)闰三月,两位领兵在外的大将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韩令坤入朝觐见,皆被免去禁军职务,慕容延钊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韩令坤改任成德节度使。

至此,宋初六大核心将领——慕容延钊、韩令坤、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全数被罢去军职,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杯酒释兵权”。

“杯酒释兵权”可不是喝喝酒划划拳闹着玩儿,全都是来真的。

首先,诸将皆被免去禁军职位,只领地方节度使之衔。唯有石守信还兼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不变,但也已经没有实权,一年后,石守信自请解除军职。

其次,在节度使职务上,对每一位将领进行一次“移镇”,将他们调去别处藩镇,防止他们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势力滋长。这种调防移镇的做法,在后来赵匡胤着手削弱藩镇之权时也得到推广运用。

再次,“殿前都点检”职位不复存在。“点检作天子”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赵匡胤就是在这个职位上夺取帝位的,使得“点检”一职被染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立国之初,殿前都点检暂由慕容延钊出任,一年之后被免。空缺了一段时间后,赵匡胤决定,从此禁军中不再设立“殿前都点检”。

赵匡胤声言与卸职的武将“约为婚姻”,并非虚言。

开宝三年(970年),昭庆公主嫁给王审琦之子王承衍。

开宝五年(972年),延庆公主嫁给石守信之子石宝吉。

一顿酒宴,皇帝几多感慨、推心置腹,武将深明大义、感恩戴德。君臣推杯换盏,谈笑间赵匡胤尽收将帅权柄。这一出“杯酒释兵权”可谓精彩纷呈,极富戏剧性。然而,热闹的大戏背后,还有更多复杂深刻的意味值得细品琢磨。

“杯酒”只是抢戏的道具而已,真正“释兵权”的,当然不是“杯酒”。赵匡胤真正的杀手锏,叫作“赎买之术”。

他以丰厚财富、高官贵爵作为交换,换取统军大将手中的兵权。只要愿意交权,朝廷毫不吝啬,慰抚赏赐甚为优厚,足够颐养天年,福荫子孙。

从这个角度解读,本质上,“杯酒释兵权”是一场交易。

对此,北宋文学家曾巩曾有一段评论:

太祖之置将也,隆之以恩,厚之以诚,富之以财,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久其官而责其成。……夫宠之以非常之恩,则其感深;待之以赤心,则其志固;养之以关市之租,则其力足;小其名而不挠其权,则在位者有赴功之心,而勇智者得以骋。(《任将》)

为帝王者最忌惮手握重兵的武将,于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悲剧一再发生,君臣可以共患难,却难以同富贵,功臣良将往往结局悲惨。汉朝开国皇帝刘邦、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都大行诛杀功臣。由此观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难能可贵。

宋太祖的驭将之道,隆恩、厚诚、富财,全都是一以贯之的怀柔策略,因怀柔而仁义生。那顿酒宴的表面欢畅之下,实则暗流涌动,觥筹交错之间是皇帝与武将你来我往的权力博弈。但这博弈文明、理性,没有血腥杀戮,没有激烈冲突,未流一滴血,功勋武将各得其所,最终皆大欢喜。这是属于大宋王朝的政治文明。

革命尚未成功,“杯酒释兵权”只迈出了第一步。

功勋武将一个个归隐田园,但问题也来了:禁军各司主将的位置总不能一直空着,谁来接替?

建隆四年(963年)二月,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入朝来拜,赵匡胤给予其大量赏赐。此时,他已有意让符彦卿接替石守信、王审琦等人,执掌禁军大权。

赵普提出反对意见:“符彦卿名位已盛,不可复委以兵权。”

赵普劝谏多次,但还是没有改变皇帝的主意。一来,皇弟赵光义娶了符彦卿小女儿,符家与皇室已结为姻亲;二来,陈桥兵变后,符将军是第一位站出来对新朝表示拥护的藩镇大员,赵匡胤对他很信得过。

委任符彦卿的诏书还是下发了。赵普这牛脾气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他竟然私自拦截诏书,藏在怀里,又来觐见皇帝。

“还是符彦卿的事吗?”赵匡胤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是的话那就不聊了。

“非也。”赵普东拉西扯禀奏一堆其他事情,说了半天,这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诏书,毕恭毕敬地呈上。

“哈!我就知道,果然还是此事。诏书为何在你手中?”

“陛下恕罪,臣假托诏书文辞尚存怪异难解之处,便擅自截留。如此妄举,唯愿陛下深思利害,审慎决断,将来不要后悔。”

赵匡胤叹了口气:“卿如此苦苦猜疑彦卿,不依不饶,究竟是为何?朕待彦卿甚厚,彦卿岂能辜负朕?”

“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

“这……”

因为关系好,就笃定符彦卿不会辜负你,那当初柴荣待你同样甚为优厚,你又为何辜负了柴荣呢?赵普祭出这致命一问,赵匡胤默然。后来,关于符彦卿的任命诏书终究没有发出去。

赵普直言不讳,点醒了皇帝,人心惟危,在禁军将领接替人选的选择上,交情关系是靠不住的。经过此事,赵匡胤重新思考,调整了选人思路。他剑走偏锋,兵行险招,最终做出了不同寻常的选择。

韩重赟,新任殿前都指挥使,资历名位较低,为人低调不张扬。

张琼,新任殿前都虞候,一员猛将,但也只是一介莽夫,并没有将帅大才。

刘光义,新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才能平庸,无所知名。

崔彦进,新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无甚野心,只是贪财,并不热衷权势。

赵匡胤换上的新一批禁军将领,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资历尚浅,名望不足,才能平庸,尤其与那几位刚刚被罢免的威名煊赫的大将军相比,更是相形见绌。

一般而言,用人肯定都选择强人能人,赵匡胤反其道而行之,选用“庸才”。这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意为之,是在建国之初这一特殊时期,针对禁军这一特殊领域的非常之策。因为“庸才”同时意味着忠心耿耿,容易摆布,对皇权的威胁最小。

这一独特的用人法则影响深远。后人发现,北宋禁军将领多以德才庸碌、憨厚忠直者任之。而且将帅位置时常空缺不授,或者以低级别武将权且代领。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武将做强做大。

哪怕让庸才上位,也不能一劳永逸。只要这些接任者一旦出现了不安分的苗头,赵匡胤总是当机立断决不轻饶。

韩重赟是“义社十兄弟”之一,与老赵交情颇深,他出任殿前都指挥使,执掌殿前司。后来,有流言蜚语传到皇帝耳朵里,说韩重赟挑选部分殿前司将士,作为亲兵心腹。

武将培养私兵,这无疑是犯了大忌。赵匡胤龙颜大怒,哪里顾得“义社十兄弟”的情谊,正要缉拿严惩韩重赟,赵普劝道:“陛下九五之尊,不必自掌亲兵,须挑选善任者,将亲军交付于他。如今韩重赟之事,只有流言,尚无实证,若仅以谣传便诛杀大将,禁军上下必将人人惧罪,谁还愿肝脑涂地为陛下掌兵?”

赵匡胤听劝,暂且放过韩重赟。

传言虽然一直没有得到证实,但在不久之后的乾德五年(967年)二月,韩重赟还是被解除军职,外派为彰德军节度使。从此事可以窥见,赵匡胤对武将的防范到了怎样谨小慎微的程度。

杯酒释兵权,以庸将接任,完成这两步走,“人”的问题总算圆满解决。

“人”的问题解决了,但“权”的问题仍未从根上破解。

赵匡胤明白,拿掉几个武将,只是一时之策,表面上解除了眼前危机,但治标不治本。想要长治久安,必须从制度建设入手。构建起一套完备的兵制,从体制机制上杜绝武将专权的可能,这才是抽薪止沸的长久之计。

制度,表面上不过一纸文书,看似死板教条,但其实一项好的制度,都有贯穿其中的思想理念,都有它活的灵魂。

由赵匡胤主导创制的宋朝军制,它的灵魂就是“分权”与“维制”。

赵普曾有高论:“天下有兵、政二权,兵权宜分不宜专,政权宜专不宜分。”原因是兵权如果集中在一人、一机构、一藩镇、一军队,那么哗变作乱几乎是一种必然。

在这一理念指导下,赵匡胤高擎一把刀,大刀阔斧地劈向唐末五代以来武将擅权的乱局。如果说,天下兵权是一块大饼,它被大卸八块,被反复细致地切割,切得支离破碎,然后重新归置。每一位将领、每一家机构、每一处藩镇、每一支军队,都只能各自分到大饼中的一小块。

赵匡胤改兵制、分大饼,核心一个字,就是“拆”。

拆机构:禁军“二司”拆成“三衙”。

禁军分为侍卫与殿前二司,侍卫司长久以来权柄甚重,二司力量对比失衡。柴荣改革禁军,有意识地削弱侍卫司,扶持殿前司,赵匡胤由此执掌殿前军,登基之前始终在殿前司任职。

当赵匡胤黄袍加身,完成从殿前都点检到大宋天子的华丽转身,所处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视角也随之改变。他极为清醒地从殿前司主帅的角色中脱身出来,站在更宏观更全局的视角看待禁军二司力量配比问题。

不需要再强化殿前司势力,如前所述,极端敏感的“殿前都点检”这一职位已经不再设置,副都点检也不再任命将领担任。

侍卫司还需进一步削弱,于是被一拆为二。根据侍卫司内部原有的马军、步军之分,侍卫司被拆分成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两个部门,与殿前司鼎足三立。原本,“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一职,统领马、步二军,是当之无愧的禁军一把手,如今随着侍卫司的瓦解,这一职位自然也不复存在,从此,禁军再无总统将帅。

这正是与机构设置同时并进,赵匡胤埋下的后手:拿禁军高职开刀。殿前都点检、殿前副都点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都虞候,这五个最高级别的军职,赵匡胤有意让它长期空缺,不授予任何人。椅子既然久无人坐,索性就连椅子也撤掉吧。于是这在前朝名头震天响的五大军职最终全被撤销。

经过这一番调整,宋朝的禁军机构从“二司”逐渐过渡到“三衙”体制,形成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鼎立的格局,长官分别为殿前都指挥使(殿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马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步帅)。“三帅”各管各的,互不统属,谁也管不了整个禁军,都听命于皇帝一人。

就这样,赵匡胤一步步地将原本那些位高权重的禁军职位或撤销、或虚置、或削权,朝野内外再也没有权势煊赫能够威胁到皇权的骄悍武将。一切改革的核心目的,都是抑制单个机构、职位、将领的权柄。禁军“三衙”中没有老大,没有话事人,没有任何一个武将能够独掌大权统辖整个禁军,因为大权牢牢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

拆兵权:握兵之权、调兵之权、统兵之权相分离。

宋朝兵制改革的重头戏,是兵权的再分割。赵匡胤一刀切下,“兵权”这个笼统复杂的大概念,被细分为握兵权、调兵权与统兵权。

握兵权,也称掌兵权,掌握在禁军“三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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