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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国如用兵:心理战慑服文武.3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三衙”负责军队的日常训练及管理,包括禁卫戍守的统筹安排、全军将士的升迁赏罚等,只要不打仗,禁军士兵平时都归属于“三衙”,因此“三衙”被视为拥有“握兵之重”。

然而,战事一起,情况马上就不一样了。“三衙”没有战时调遣军队的权力。

调兵权,也称发兵权,掌握在枢密院手中。

枢密院是朝廷内阁中的最高军事机构,总理兵政,掌管全国兵籍、武官选授、军队调发以及兵符颁降。一旦战事爆发,由枢密院来调动全国军队,相当于战时中央指挥部。枢密院临战可以调兵遣将,但兵却不在它手上,平时枢密院也不参与军队日常管理。

北宋史学家范祖禹这样评议这一奇特体制:

祖宗制兵之法,天下之兵,本于枢密院,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上下相维,不得专制,此所以百三十余年无兵变也。

将掌兵权和发兵权相分离,枢密院与禁军“三衙”互相牵制,两大军事机构从职权上形成微妙的冲突和互补。这样充满智慧与远见的分权制度,正是北宋成功避免武将兵变的关键原因。

更有趣的,还在后头。

乍一听匪夷所思,禁军殿帅一般来说并不领兵出征。真要打仗了,别说枢密院里的文官了,赵匡胤甚至都不愿启用“三衙”的将领,而是临时任命其他武将作为主帅,称为“率臣”。

“率臣”临时授命,作为主帅统率大军征战。战事一结束,帅与兵一拍两散,士兵们回归“三衙”的统辖管理,“率臣”也回归他此前的本职,与临时带领的这支军队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说,将握兵权(三衙)、调兵权(枢密院)之外,进一步分离出战时的统兵权(率臣)。在军队系统内部,兵权虽然被切分得如此细碎,但实质上,一切大权最终都收束归集于皇帝一人手中。

一百多年之后,赵匡胤的子孙宋神宗计划推行变法,有臣子建议,废除枢密院,相应职权统归入兵部。宋神宗断然拒绝:“祖宗不以兵柄归有司,故专命官以统之,互相维制,何可废也?”

“互相维制”之语,可见宋神宗深切领会太祖皇帝的良苦用心。

拆关系:拆散兵与将之间的密切联系。

五代乱世,军队名义上是国家的军队,但实际掌控者却是武将、军阀、节度使。一支又一支各自为政的武装部队,往往成为某一位大将军的私兵、亲兵、家兵,士兵们才不听命于羸弱的朝廷、无能的皇帝,只听从他所归属的强悍将军。藩镇军队成为节度使的私人武装,甚至有节度使毫不遮掩地称呼麾下部队为“义儿军”——“士兵们可都是我的干儿子”,兵与将之间的亲密关系可见一斑。

跋扈武将拥兵自重的问题必须解决,士兵们应当听命于天子,军队只能是国家的军队。为此,赵匡胤发明了“更戍法”。

部分禁军前往全国各地屯驻外戍,每隔三年更换一次驻地,兵卒轮流分遣,频繁调动,奔波往来于漫漫路途之中,谓之“更戍”。

这么做,美其名曰是为让将士们多吃苦,提升战力,背后的真正目的在于使兵与将分离。部队不停更戍,将军手下的士兵时常轮换,才刚刚混熟了,又马上改替另一拨人,将领很难专制其兵,形成自己的派系势力。对于士兵来说也是如此,反正没多久就要调走,又何来誓死效忠眼前这位临时上司的决心?

宋朝的军队形成“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更戍法”巧妙地从制度上拆散了将军与士兵之间的亲密关系。

与“更戍法”异曲同工,赵匡胤在军中颁布“禁止结社”的命令。

五代时期,武将义结金兰、结党立社蔚然成风。乱世之中抱团取暖、团队作战是趋利避害的自然选择。郭威有“十军主”,赵匡胤有“义社十兄弟”,想当初,好交朋友的他可最热衷于结社。但此一时彼一时,孤家寡人岂能再有义社兄弟?赵匡胤下令,殿前、侍卫诸军将帅,不得擅自于军中挑选骁勇善战者组建为牙兵、牙队,不得结党营私,不得培植私人势力,一切“义社”团伙全部解散。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论语·季氏》)

春秋乱世,乱源何在?孔子将其归咎为“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春秋如此,后来的乱世又何尝不是如此?“礼乐征伐”能够“自圣明天子出”,这是儒家圣贤对清平盛世的期待。

从杯酒释兵权,到帝国兵制的锐意改革,赵匡胤的一系列努力都致力于这样的期待。诚如明朝文史学家陈邦瞻的评论:“宋祖君臣惩五季尾大之祸,尽收节帅兵柄,然后征伐自天子出,可谓识时势、善断割,英主之雄略也!”(《宋史纪事本末》)

强干弱枝,内外相维制约藩镇

朝廷以一纸下郡县,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叱咤变化,无有留难,而天下之势一矣。

——吕中

“天下自从唐代以来,数十年间,皇权不稳,帝王先后换了十姓人家,兵革不息,苍生涂地,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在与赵普的一次对谈中,赵匡胤发出“时代之问”:“五代之乱究竟根源何在?”

“陛下能够思考这件事,实在是天地人神、苍生万民的福气!”赵普先是肯定这一问题的重大意义,继而直抒己见,“唐代以来,战斗不息,国家不安,原因没有别的,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矣。”

赵普一针见血,直指五代动荡的根源在于藩镇,更准确地说,是朝廷与藩镇权力的失衡。从唐朝中期“安史之乱”开始,各藩镇节度使割据一方、势力日盛,而中央政府越发孱弱。藩镇一旦做大,就萌生“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在麾下骄兵悍将的拥护下,起兵推翻朝廷,形成五代十国“皇帝走马灯”的局面。

对于藩镇之乱,南宋学者吕中有一段完整论述:

至于五代,(方镇)其弊极矣。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者,方镇之专地也;干戈之所以交争互战者,方镇之专兵也;民之所以苦于赋繁役重者,方镇之专利也;民之所以苦于刑苛法峻者,方镇之专杀也;朝廷命令不得行于天下者,方镇之继袭也。(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引吕中评论)

也就是说,藩镇之弊是全方位的,五代十国的四分五裂、兵戈不休、百姓困苦、严刑峻法、政令不畅等一系列问题,都与藩镇权势不受约束密切相关。

循着症候,找到了病因,那么药方是什么?

赵匡胤接着发问:“我想要平息天下兵戈,为国家筹划长久之计,应当从何处入手?藩镇专权之弊如何根治?”

赵普早有成算:“臣以为,没有其他奇巧办法,唯有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然安定。”

赵匡胤一琢磨,大喜道:“卿不必再多言,朕已明了。”

藩镇问题的要害在于,节度使不仅手握重兵,而且掌管地方财政,各州郡事权与兵权不分、行政与军事合一,俨然一个个独立王国。

赵普对症下药,开出“稍夺其权”的药方,中央朝廷必须要收回地方藩镇的权力,而且是全方位地收回。具体而言,必须削夺藩镇三权:事权、财权与兵权,使之再无力与朝廷对抗。

如此来看,削藩是一项系统性的浩大工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难以一蹴而就。赵匡胤并不着急,没有推行疾风暴雨的变法运动,而是采取和风细雨的渐进式改革,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稍夺”藩镇权力。

首先褫夺的是政事权。

赵匡胤先拿“支郡”开刀。

唐末五代以来,节度使除了治所驻地之外,往往还占据周边许多州郡,称为“支郡”。支郡的存在,意味着名义上的国家领土,事实上成为某些藩镇军阀的私人地盘。

乾德元年(963年),平定荆南、湖南两个割据政权之后,赵匡胤就着手废除支郡制度,下令潭州、朗州这些原本隶属于节度使统治的支郡,不再归藩镇,从此直属于京师朝廷管辖。此后大宋每灭亡一个割据王国,都如法炮制,支郡一个个减少,直到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大宋的国土上再无支郡。支郡制度被彻底废除,节度使的势力范围被严格局限在治所驻地的那一州,中央朝廷真正掌控天下九州。

赵匡胤这一刀,首先是“切”,果断切割掉支郡与节度使之间的骨肉相连。然后是“系”,系上地方州郡与中央朝廷之间的统属关系。

赵匡胤曾问赵普:“既然已经知道,唐代祸乱根源在于诸侯藩镇难以有效辖制,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革除这一弊端?”

赵普回答:“以京官治理州县,三年一轮替,则藩镇无虞。”(王君玉《国老谈苑》)

这一招,叫作“以京朝官权知军州事”。

五代时,州县政事皆由军阀武人把持,可是军人哪里懂得行政治理,将地方政事搞得一团糟。为了收回地方行政权,赵匡胤改用文官治理州县,代替武将负责行政事务,回归地方治理应有的正常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文官还都是“京朝官”。朝廷从京城特派一批精明强干的官员,下到基层担任县官,知县虽然只是九品芝麻官,但这些人以京朝官出身来到州县,能够与地方节度使相互制衡。由朝廷派遣京官治理州县,逐渐成为宋朝一项常制。

“权知军州事”,更妙在这个“权”字。“知州”,是“权知某军州事”的简称,“知”是治理、管理,“权”是权且、临时的意思。赵匡胤规定,文官在州郡的任期原则上只有三年,期限一满,就调往其他地方任职。地方官永远不能在一个州郡经营日久,永远只能是“权知”的状态,由此杜绝地方割据势力的形成。

“权知”还不够,赵匡胤另设“通判”一职,分割知州的权力。

通判也由京官出任,既不是知州的搭档,也不是知州的下属。通判独立于知州,直接向皇帝奏事,对中央朝廷负责,有权过问州郡行政事务,有“监州”之名,对知州形成监督与钳制。

开宝四年(971年)起,通判的职权进一步明晰,主要掌管一州财政事务,同时负责监视知州。史称通判“事得专达,与长官均礼”。通判由朝廷派到地方,具有鲜明的监察官性质。曾有通判直言不讳对州郡长官言道:“我监州也,朝廷使我来监汝!”

有个笑话广为流传:说一位爱吃螃蟹的杭州人,想补一个外郡的官缺,别人问他打算去何处做官,此人答道:“别管是哪儿,只要那儿有螃蟹、无通判,就行!”

当然,通判也不能为所欲为,在赵匡胤对地方行政体制的设计之下,通判与知州之间,权力的制衡是双向的。

乾德四年(966年),为防止通判权力过大,赵匡胤下令:“诸道州通判无得怙权徇私,须与长吏联署,文移方许行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也就是说,行政文书需要通判与州郡长官共同联名签署才能生效,二者相互制约,谁也无法独擅其权。

以文臣代替武将治理州郡,派遣京朝官权知军州事,再设置通判与知州分权……通过这一系列举措,宋朝的地方治理实现了由军人管理向文官管理的成功转型。

开宝五年(972年),赵匡胤曾不无得意地对赵普言道:“五代藩镇残虐,民受其祸,朕今选儒臣干事者百余,分治大藩,纵皆贪浊,亦未及武臣一人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三)

就算是那百余名文臣全都贪赃枉法,也比不上一个骄悍武臣的祸害啊!更何况,太祖皇帝早已从制度设计上,杜绝了大臣贪渎的可能。

事权之后,当“制其钱谷”,轮到财政大权。

五代时,节度使把持地方财政,对百姓横征暴敛,盘剥无度,还以种种手段名目,截留本应上交朝廷的赋税,美其名曰“留使”“留州”。正是因为藩镇财力雄厚、富甲一方,才能够养起一支强大的军队,有底气与朝廷相抗衡。

藩镇的钱袋子,赵匡胤早就盯上了。

乾德二年(964年),赵匡胤诏令各州县,从今以后,各州县每年所得百姓租税,除了必要的支出用度之外,凡是缗帛之类的货币或实物,全部用车辆运送到京师,收归中央国库,各州县不得私自截留。有趣的是,诏令里还特地强调,别说没车运输,如果官府没有车马的话,就先征用百姓车马,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必须将缗帛一笔不落地送归朝廷。(“自今每岁受民租及管之课,除支度给用外,凡缗帛之类悉车辇送京师。官乏车牛者,僦于民以充用。”《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

乾德三年(965年),赵匡胤下令:“诸州度支经费外,凡金帛以助军实,悉送都下,无得占留。”(《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六)这是重申收缴地方财政的政令。赵匡胤还特地设立了“左藏库”,用来贮存各州县上缴的钱财。

乾德三年(965年)五月,赵匡胤派遣常参官十八人,分别前往各地收取民租。由中央特派专员直接负责租税征收,州县长官不得过问。再往后,地方上负责征收租税的机构“场院”,也由朝廷外派官员接管。朝廷设置专官,消除了藩镇肆意征收的弊病。

乾德三年(965年),设置“诸路转运使”一职,主管地方财政税收和水陆转运,成为各“路”[宋代行政区划分为路、府(州、郡)、县三级]的财务大总管。除了朝廷派来的转运使之外,节度使、防御使、团练使等地方上其他官员无权干预赋税之事。与知州、通判一样,转运使同样直接隶属于中央朝廷。

中央朝廷越来越富,地方藩镇越来越穷。藩镇的财务受到严格控制,可以说是被釜底抽薪。失去了拥兵自重的经济基础,地方分裂割据也就失去了物质力量的凭借。

在与藩镇大员的一次宴会上,赵匡胤问道:“你们在本镇,除奉公上缴之外,每年用度钱财几何?”

藩镇大员们不敢隐瞒,都据实以告。

“看来你们的用度也不宽裕啊。”赵匡胤做出吃惊的样子,“那这样吧,朕以财物代替租税收入,扶助你们的私人用度,诸位归朝入京,日日与朕宴乐,岂不美哉?”

藩镇大员都拜谢而去。

这是赵匡胤屡试不爽的赎买政策。藩镇财权收归中央,节度使的收入必然受到影响,赵匡胤并非一味剥夺打压藩镇,而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对他们进行补偿。

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这位颇受赵匡胤信赖器重的大将,为了获得更多租税收入,在收租时动了手脚,中饱私囊。

赵匡胤得知后,派遣常参官前去他的驻地,代替符彦卿直接管理租税。有趣的是,他还做出一项特别举动。

符彦卿正闷闷不乐、忐忑难安,突然迎来天子赏赐。

无缘无故的,为何赏赐?符彦卿纳罕不解,当使者报出赏赐银两的数额,他的心在那一刻被重重一击。

“……多少银两?”

使者再次报出金额,符彦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原来,赵匡胤比照符彦卿贪污的租税,从国库中取出相同数额的财物,以天子名义赏赐于他。

符彦卿一屁股坐下,良久无言。这赏赐比当面的辱骂、严厉的责罚更令他羞愧难当,内心深受触动。

赵匡胤此举无疑是在告诫全天下的节度使:想要钱财,朕可以赏你,毫不吝惜,但违反朝廷法度,侵吞国家财产,我老赵绝不允许。

根据“削藩三部曲”,“稍夺其权”“制其钱谷”后,应当是“收其精兵”。

开宝二年(969年)十月,多位藩镇大员进京述职,赵匡胤设宴款待。

天南海北的节帅强将齐聚一堂,凤翔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彦超、安远节度使武行德、定国节度使白重赞、保大节度使杨延璋、护国节度使郭从义等,他们大都从后周时起就雄踞一方,资历深厚,颇具威望。

杯酒正酣,赵匡胤忽然没来由地发出一声叹息。

“陛下何故叹息?”

“朕并非为己叹息,乃为诸卿一叹。卿等皆是国家宿将旧臣,久临大镇,在外掌兵许久,政务繁杂,操劳忙碌,这可不是朕礼敬贤臣的本意啊。”

言谈的艺术,在于话语表面一层意思,内在别有一层深意。

凤翔节度使王彦超,正是那位早年间在复州拒绝过赵匡胤的王将军,或许因为那一段特殊经历,他对皇帝的一言一行格外留心,联想到近年来禁军将领一个个被罢去军衔,登时听明白了皇帝的潜台词。

“臣本无勋劳,久忝荣宠,而今年岁衰朽,若有幸得乞骸骨,归老田园,实乃臣之夙愿也。”

赵匡胤喜上眉梢,离开座位移步王彦超身边,与之共饮,并对他大加赞许。

有趣的是,在座另外几位节度使却没这么精明,脑筋不会拐弯,还以为皇帝怜惜他们为将艰辛,于是打开话匣子,纷纷夸耀自己过去如何攻城掠地,如何克服种种艰难困苦,如何立下赫赫战功威震八方,喋喋不休话当年。

赵匡胤先是一语不发,静静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独自一人自斟自饮,最后实在不耐烦,起身拂袖,冷冷甩下一句:“此皆前代旧事,何足多论!”

都是老黄历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更重要的是,这不是赵匡胤真正关心的事。

第二天,王彦超等五位武将全被免去节度使之衔,改任他职。武行德改任太子太傅,王彦超改任右金吾卫上将军,郭从义改任左金吾卫上将军,白重赞改任左千牛卫上将军,杨庭璋改任右千牛卫上将军。根据赵匡胤的安排,这些藩镇大员从此不在地方任职,调入京城,他们的新职位论品级都是从二品、从三品,名头响亮,俸禄优渥,但无一不是散官虚衔,没有实际权力。

这场宴会可视为“杯酒释兵权”的续集。第一杯酒,喝倒一片禁军将帅;如今这第二杯酒,轮到藩镇节度使了。

与解决禁军问题的程序一样,先撤武将,再立制度。

五代皇帝的龙椅为什么坐不久?因为藩镇掌重兵,而朝廷军力羸弱。赵匡胤紧紧抓住这个乱源症结,对症下药,作为大宋帝国兵制的总设计师,从体制机制上重构朝廷与藩镇之间的兵力配比。其核心要义在于八个字:

“强干弱枝,内外相维。”

在赵匡胤的构想中,如果将举国上下全部军队视为一株参天大树,那么中央军即“禁军”应该是那粗壮的树干、定海的神针;藩镇部队即“厢兵”是四散延伸的枝叶。枝繁叶茂可以,前提是树干巍然矗立、不可撼动。

对此,北宋政治家、史学家司马光有一段总结:

太祖即纳韩王(赵普)之谋,数遣使者分诣诸道,选择精兵,凡其才力技艺有过人者,皆收补禁军,聚之京师,以备宿卫,厚其赐粮,居常躬自按阅训练,皆一以当百,诸镇皆自知兵力精锐,非京师之敌,莫敢有异心者,由我太祖能强干弱枝,制治于未乱故也。(《涑水纪闻》)

一方面,尽收藩镇精兵强将。从建隆年间开始,朝廷就时常派人到各州郡,从地方军中挑选勇武士兵,送到京城来,补充禁军的不足。渐渐地,藩镇兵力大为削弱,多是老弱病残。有些州郡厢兵甚至不再训练,只服杂役,成为不能作战的役卒。

与此同时,天下精锐归集中央,强悍勇武者都集中在京师禁军。赵匡胤聚精兵于京畿,在汴梁附近重兵布防,配置了拱卫皇室的强大兵力。

赵匡胤武将出身,熟稔军务,对于什么样的战士才是真正的精兵内行得很。他亲自上阵,遴选出一些强健士兵,作为“样兵”,分送到各州郡,让地方官好好瞧瞧,并按照这样的模子去招募、精选、训练士兵,最后将他们通通送往京城。

赵匡胤选定的“样兵”与众不同,并非单纯以高大威猛为标准,九字口诀为证:“琵琶腿,车轴身,取多力。”(张舜民《画墁录》)

“琵琶腿”,即腿部粗壮,大腿、小腿都肌肉健壮,形状看起来就像琵琶一样。

“车轴身”,即肩宽腰细,身体形似车轴,身高五尺五寸至五尺八寸(183厘米-193厘米)为宜。

“取多力”,专挑那些力气大的。检验力气的方式也很奇特,就看他能否将射箭的弓把、弓弦一把扯断。弓箭弹性强,没有超越常人的神武勇力难以扯断。

若不是真正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的军人,提不出这样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专业标准。当琵琶腿、车轴身的骁勇将士一批批送来京师后,赵匡胤亲自教习检阅,给予他们优于州郡的俸禄。

天下精兵云集京师,“强干弱枝”的兵力布局由此成形,扭转了五代藩镇强朝廷弱的局面。

必须指出,赵匡胤并非一味地加强中央军、打压地方军。“内外相制”是他治军另一大妙招。他致力于推动全国兵力达到动态平衡、和谐相安的理想状态。

“内”是京畿之内,“外”是州郡藩镇。北宋初期,兵力总数为二十多万。赵匡胤统筹全局,其中十多万为禁军,戍卫京师;十多万为藩镇军,分散于各州郡。在数量上,京外兵力的总数才与京内禁军大致相当,任何一个州郡都不足以对朝廷形成威胁。内外相制,再无兵力轻重失衡之祸患。

而且,禁军内部再度分割。经过几轮编练新军、淘汰冗员,赵匡胤在位后期,中央禁军约二十万人,其中十万殿前军驻守京城,十万侍卫马军、侍卫步军外派分驻各地,戍卫四方。禁军分为“守京师”与“备征戍”两个阵营,互相牵制。万一京师禁军反叛作乱,外派的禁军联合州郡军队就可以平乱;万一外派的禁军叛乱,在京的殿前司精锐也完全具备与之抗衡的实力,分权制衡的理念始终贯穿其中。

事权、财权、兵权这三权一收,藩镇不再割据,节度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节度使这一头衔在宋朝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唐朝、五代时称霸一方的藩镇军阀,逐渐转变为一种地位崇高但没有多少实权的荣誉官衔。宋朝的节度使,再也不能兴风作浪搅得国家动荡不宁。

尊京师,抑郡县。天下之权,悉归朝廷。南宋学者吕中妙论如是:

太祖与赵普长虑却顾,知天下之弊源在乎此,于是以文臣知州,以朝官知县,以京朝官监临财赋,又置运使,置通判,皆所以渐收其权。朝廷以一纸下郡县,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叱咤变化,无有留难,而天下之势一矣。(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引吕中评论)

朝廷政令下达到州郡,就如同身体使唤手臂,手臂使唤手指一样,层层下达,十分通畅,没有什么阻碍和难处。这一譬喻形象描绘了朝廷与州郡本为一体、手足相连、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也点明了中央对地方的绝对控制。

通过一系列针对藩镇的改革措施,赵匡胤重新构建中央与地方的关系,终结了百年来藩镇割据、军阀混战的乱局。

垂范天下,宽刑慎罚尽揽人心

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中庸》

五代乱世,苍生涂炭,民不聊生,最痛苦的是黎民百姓。

因为法制崩坏,别说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对他们来说,连活命都是一种奢侈。

“五代以来,典刑弛废,州郡掌狱吏,不明习律令,守牧多武人,率恣意用法。”(《宋史·刑法志》)

藩镇军阀擅权,各州郡皆以军校治狱,由武人掌司法。武将一来不懂法律,二来多性情残暴之徒,于是法度纲纪废弛,草菅人命,枉法杀人,冤案频仍。

赵匡胤从二十岁起游历四方,深知民间疾苦。有一次在阅读《尚书·尧典》时,有感而发:“尧舜之时,四大凶罪的惩处,也只不过是流放而已,为何近代法网如此严密?”

相传上古尧、舜的时候,圣贤治世,刑法宽松。当时有四个谋逆的罪人,没有被诛杀,只是被流放到边境。“四凶”尚且可以被宽恕免死,为什么唐末五代以来的刑罚却如此严酷、法网却如此深密?这是赵匡胤对当时法治现状的质疑。

怀柔天下百姓,首先要保障民众的生存权,让人活下来。

礼崩乐坏,亟需拨乱反正、重构法度。

建隆三年(962年),赵匡胤下诏书,确立了大宋刑律的指导方针:为了禁止民众为非作歹,国家才设置法度律令。司法条文应当简明扼要,立法者务必怀有一颗哀悯同情的心。(“禁民为非,乃设法令,临下以简,必务哀矜。”《宋史·刑法志》)

乾德元年(963年),由窦仪、苏晓正等人修订的《宋刑统》正式颁布。这部法律在《大周刑统》基础上进行修订补充,全书分二百一十三门,共三十卷。《宋刑统》颁行天下,结束了五代司法混乱的局面。

对于五代时那种毫不爱惜人命、滥用刑罚的风气,宋代刑法进行纠偏。赵匡胤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以文臣断狱,禁止武将干预司法。

此前藩镇节度使多以心腹牙将负责本州司法审判,武将判案不遵法度恣意妄为,且用刑严苛。建隆元年(960年)十月,赵匡胤下令,诸州马步判官这一负责案件审理的职位,不再由藩镇牙校担任,改由朝廷吏部派遣文士出任。赵匡胤果断收回藩镇武将的司法权,以文臣断狱,用士人执法,杜绝滥施刑罚现象。

赵匡胤曾对御史台官员冯炳感慨道:“朕每读《汉书》,见张释之、于定国治狱,天下没有冤民,这正是我寄望于你们这些文臣能够做到的事情。”张释之、于定国都是历史上闻名遐迩的优秀法官。张释之法不阿贵、依罪量刑,于定国“罪有疑者皆从轻处理”。西汉时就流传一种说法:“张释之任廷尉,天下没有被冤枉的人;于定国任廷尉,百姓都认为不会受到冤枉。”这也正是赵匡胤对大宋法官寄予的厚望。

在律令刑罚设置上,赵匡胤摒弃严刑峻法,以“宽仁多恕”为原则,践行儒家明德慎罚的司法理念。

建隆四年(963年),赵匡胤订立折杖之制,发明了“折杖法”。杖刑是一种常见刑罚,俗称“打板子”,分为脊杖(打背部)、臀杖(打臀部)。比起死刑、流放、徒刑、鞭笞来说,杖刑属于轻刑。“折杖法”,简而言之,就是将流刑、徒刑、笞刑等各种较重的刑罚,折算为相对应的责杖数目,实现以轻刑代替重刑。

譬如,“折杖法”规定:被判流放三千里,可改为脊杖二十、配役一年,免去流远;被判徒刑三年,可改为脊杖二十后释放;被判笞刑五十下,可改为轻得多的臀杖十下,然后释放。(笞刑与杖刑类似,刑具略有不同,笞刑多用竹、木板、鞭子,杖刑多用荆条、竹板、棍棒等。)

“折杖法”的实施,除死刑外,笞、徒、流等重刑以“打板子”代替,“流罪得免远徙,徒罪得免役年,笞杖得减决数”,大大降低刑罚的严酷性。

又如,五代旧法中有一条:“强盗赃满十匹者绞死。”只要偷盗的赃物价值达十匹(以绢匹作为计赃单位),就要被处以极刑,由此可见刑罚之严苛。大宋新法将其改为“钱三千足陌者处死”,将判处死刑的数额标准设置为“钱三千足陌”。足陌即足百,三千足陌就是整整三十万钱,一般的小偷小摸根本达不到这个数额,大大抬高了盗窃罪判处死刑的门槛。

说到死刑,赵匡胤明确了中央司法机关的死刑复核权。

赵匡胤曾对宰臣慨叹:“五代诸侯跋扈,多枉法杀人,朝廷置而不问,刑部之职几废,且人命至重,姑息藩镇,当如此耶?”(《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

建隆三年(962年),赵匡胤责成各道州府,所有死刑案件都必须上报朝廷经由刑部复审,州郡没有擅自行使死刑的权力,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随意对罪民生杀予夺。

据统计,仅从开宝三年(970年)到开宝八年(975年),五年间,被赦免的死刑犯就有四千一百零八人。慎用死刑,体现出赵匡胤对生命的敬畏。

乾德元年(963年)七月,赵匡胤莅临武成王庙参观,忽然指着一座塑像,怒斥道:“此人怎配在此受祭!”

众人一瞧,那塑像是秦国名将白起,此人战功赫赫,为秦灭六国统一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众人皆茫然迷惑,不明白赵匡胤为何发怒。

“诸位难道忘了埋骨长平的四十万生灵?秦赵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人伦丧尽,如此滥杀嗜杀,怎配在我大宋庙宇享受祭祀!”

赵匡胤成长于血腥乱世,但他却不是一位嗜杀的君王。《孟子》中一则典故,是对赵匡胤“不嗜杀”最好的注解。

孟子曾经拜见梁襄王,梁襄王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

孟子回答:“天下安定在于统一。”

“谁人能统一天下?”

“不嗜杀人者能统一天下。”

梁襄王不以为然:“这样的人,谁会归附他呢?”

“天下人没有不归附他的。现在各国君王,没有一个不嗜好杀人。如果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国君,那么普天之下的老百姓都会伸长脖子仰望他、归附他,就像大水往低处流一样,哗啦啦的汹涌势头,又有谁能够阻挡得了?”

不嗜杀戮才能一统天下,怀柔远人才能八方归顺。

雄武而不嗜杀,勇猛而不残暴,武人出身却大兴仁德文治。赵匡胤身上没有五代军阀常见的戾气,许多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柔善温和的一念之仁。

他对于自己主导创制的大宋法制颇为自信,曾对赵普说道:“朕与卿平定祸乱以取天下,所创法度,子孙若能谨守,国祚绵延百世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宋太祖并没有吹牛。开宝九年(976年),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当年九月,开封府上报:“京城诸官司狱皆空,无系囚。”汴京全城的监狱中竟然出现没有一个囚犯的奇观,也从侧面反映出,犯罪骤减,人们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宋初社会治安状况得到极大改善。

怀柔天下百姓,作为君王,更要以身作则、反求诸己。

赵匡胤具有难能可贵的“自省”精神,这贯彻在他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生平最大的嗜好就是好酒贪杯,就连削罢武将兵权这等国之大事,也是在酒宴谈笑畅饮之间搞定的。一喝起酒来,赵匡胤便显露出草莽英雄的豪迈气派,把酒持螯,不醉不休。

对于草莽英雄而言,嗜酒无伤大雅。但对于一国之君就不同了。

赵匡胤曾经自我反省:“沉湎于酒,何以为人?朕每每因宴饮至醉,不省人事,经宿醒来,未尝不自悔也。”

除了喝酒,出身行伍的太祖皇帝还喜欢狩猎。

在一次田猎中,赵匡胤纵马飞驰,正肆意畅快之时,马失前蹄,嘣的一声将他重重摔落。赵匡胤爬起来,怒发冲冠,拔出佩刀,直刺入马身。马儿血流如注,倒地而亡。

事后,赵匡胤很快就后悔了,懊恼不已:“吾为天下主,耽于逸乐,乘危走险,颠越坠马,实乃咎由自取,这是我的过错,马儿又有何罪?”

从此,他不再以狩猎为乐。

一年夏日,赵匡胤于宫廷后苑摆宴,与群臣欢聚。天公不作美,瓢泼大雨袭来,露天的宴席才刚刚开始,看来只能作罢。

赵匡胤闷闷不乐,意兴阑珊,侍从上前服侍,他大声呵斥,发无名火。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赵匡胤斜睨了进前来的赵普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唱的哪出?”

“今年全国多地遭逢大旱,百姓正殷切盼望天降甘霖,官家的宴会淋点雨又有何妨?只不过损失些许器物,淋湿几位乐人衣裳而已。臣以为,不妨令乐人在雨中演剧唱戏如故。夏日喜雨,殊为难得,黎民百姓欣然快活之时,官家与众臣正好吃酒、赏剧,与民同欢共乐,岂不美哉!”

赵普的劝谏,话说得温和妥帖,但无疑隐含着对皇帝轻易动怒的批评指摘之意。赵匡胤听进去了,马上意识到自己那无名火发得无聊可笑,于是转怒为喜,宴会照常,在夏日喜雨中与群臣、与万民同乐。

赵普一番话,点破了赵匡胤“自省”精神的内核:与民同乐,与民同忧。

孔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论语·卫灵公》)

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孟子·离娄上》)

先贤教诲,凡事应当知道反省,从自己身上查问题、找原因。自身行为端正了,天下人自然会归服。君子如此,君王更是如此,只因为一个残酷的真相:“为君难!”

赵匡胤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来自他的母亲。

他登基称帝,尊母亲杜氏为皇太后,拜母于殿堂之上。众臣皆道贺,喜气洋洋。杜太后却愀然不乐,凛然肃穆。

身边人问道:“臣听闻,母以子贵。今日儿子作天子,太后为何不乐?”

当着赵匡胤及群臣的面,杜太后回答:“我听闻,‘为君难’!天子置身于兆庶黎民之上,倘若治国得其道,海晏河清,则帝王之位可称尊荣;倘若治国失当,山河动乱,天子就算想要放弃尊位做个普通老百姓,也已经不可能了,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啊!”

母亲这一席肺腑之言振聋发聩,赵匡胤再次叩拜,高呼:“谨受教!”

从此,“为君难”三个字,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上的宝剑,时刻提醒他反躬自省,戒慎恐惧,心存敬畏。

一次退朝后,赵匡胤一人独坐偏殿,怏怏不乐。内侍宦官王继恩问其缘故。

“你以为做天子很容易吗?”赵匡胤一声叹息,“方才朝堂之上,只为一时快意,贸然指挥一事,此刻想来,不甚妥当,但君无戏言,悔之晚矣。为帝王者,一着不慎便无可挽回,决策定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让朕如何乐得起来啊!”

京都汴梁的皇宫始建于后梁,规模建制比不上古都洛阳的皇宫,不符合皇家规制。赵匡胤下令比照洛阳扩建宫城。完工之日,正殿所有朱雀大门全部打开,赵匡胤端坐龙椅上,眼前视野开阔,皇宫全景尽收眼底。

“朱雀大门就如同我的心。大门洞开,一览无余,哪怕有一点点歪曲邪恶的念头,天下人都能够看到。”

赵匡胤主动将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置于天下百姓的监督之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其实他的“自省”,本质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我约束,因为深知“为君难”,深知肩上责任重大不容有失,借助百姓这一外力,对自己形成监督约束的力量。

这一自我约束,并非嘴上说说而已,而是实实在在,具体而微。

譬如生活用度方面,赵匡胤大概是历史上最穷酸的皇帝之一,史称他“专务节俭,乘舆服用,一皆简素。”(《宋朝事实》)

赵匡胤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原本散财如流水,并不是个吝啬的人。但登基之后,身边人却发现,他越发节俭悭吝,甚至都有些刻意矫饰。

譬如宫中的垂帘、帷幕,全都禁止使用绫罗绸缎,材料只能用芦苇制成的苇箔,再加上点普通青布缠绕包装一下即可。赵匡胤身上的常服,洗了又洗,反复穿戴,与民间贫苦人家无异。

有一回,皇帝寝殿内的一根梁柱坏了,需要换新。宫人上奏,正好库存里有一根合抱之木,取来砍伐截取后可为之用。没料到,赵匡胤骂娘了,在奏折文书上直接批示:“截你爷头!截你娘头!别寻进来!”原来,他早就对宫中滥用林木、截长补短的浪费现象大为光火,顾不得什么礼节文饰,口无遮拦直接开骂,伐木之事自然作罢。

天子御驾出行,排场最为重要。但赵匡胤的车辇却十分简陋,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就盖着一块普通的素布,完全瞧不出帝王御辇的样子。

王皇后、永庆公主劝道:“官家作天子日久,岂能不用黄金装饰肩舆?如此乘以出入,方才彰显皇家气派、君王之威啊!”

赵匡胤笑道:“我以四海之富,莫说以黄金装饰轿辇,就是以黄金打造巍峨宫殿,也不是什么难事。”

“官家既富有天下,何苦如此悭吝守财?”

“我不是为己守财,而是为天下守财,为百姓守财,岂可随心所欲妄用民财?古人言:‘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如若为君者只顾奉养自己一人,那么令天下之人仰仗他什么呢?”

赵匡胤对帝王一人与天下众人之间的关系,有清醒独到的认识:帝王一人肩负治理天下众人之责,而并不是要让天下人来侍奉帝王一人。由此出发,他奉行“为国守财,为民守财”——这才是赵匡胤节俭、穷酸、吝啬背后的真义。

这样的真义,起初他的家人未能完全理解。

永庆公主是赵匡胤的第三女,开宝五年(972年)下嫁右卫将军魏咸信。一次回宫,做父亲的一瞧,登时拉下脸来。

“瞧瞧你穿成什么样!朕没有这样的女儿!”

永庆公主身上这件“贴绣铺翠襦”,短袄上贴了绣花,铺上翠鸟羽毛作为配饰,金光璀璨,好看极了,但在赵匡胤看来却尤为刺眼。

“女儿精心打扮来见父皇,有何不妥?”

“你应当将此绣襦换下,从今往后不要再穿这样华丽的衣饰。”

永庆公主觉得委屈:“父皇的女儿,大宋的公主,难道连一件绣襦都穿不起吗?”

“穿得起,却穿不得。”

“民间富贵人家的女儿都穿得,我为何穿不得?”

“民间女儿自然穿得,但你不同,你是大宋公主,朕的女儿。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大宋公主穿成这样,以奢靡为荣耀,宫中就会先开始效仿,而后传到民间,人人仿效公主穿着,你可知,到时将会有什么后果?”

“那有什么不好?能有什么后果?”永庆公主撇撇嘴。

“到那时,京城翠羽的价格就会居高不下,商贾逐利,哄抬物价,搅乱市场。一来广害翠鸟生灵,二来受伤受苦的还是做工、织锦的平民百姓。而这一切,都是由你爱慕虚荣的一念所起!”

永庆公主低下头,不说话了。

“汝生长在富贵之家,当念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

做父亲的语重心长,永庆公主惭愧道:“女儿知错了。”

赵匡胤严格要求自己,也严格要求皇室家人。他深知,皇室一举一动都是对天下人的示范,示范好了就是楷模榜样,示范不好就是恶之源头,将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这样的连锁反应,不仅仅会搅乱市场,还可能导致亡国灭族。

乾德三年(965年),大宋灭亡后蜀政权,大批财宝被送往京城,其中一件宝物极为特别,引起皇帝的兴趣。

这个类似圆桶的器物,以七种不同的宝石珠玉镶嵌其上,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是何物?”

来自后蜀的宫人回道:“此乃……此乃蜀主所用溺器……”

溺器?用来装污秽排泄物的东西竟然被打造成这般模样,赵匡胤哭笑不得,生出一股怒气来:“砸碎它!”

后来,赵匡胤当面质问投降入京的后蜀国主孟昶:“你用七宝珠玉装饰溺器,那请问用何等器皿来盛装食物啊?奢靡自奉如此,还想不亡国,可能吗?”

孟昶无言以对。

有孟昶这样不好的示范,也有赵匡胤这样的榜样垂范。赵匡胤始终坚守的节俭之风,从皇宫吹到了宫外,吹向了更广阔辽远的天地。上行下效,蔚然成风。“百姓亦各安其生,不为巧伪放侈,故上下给足,府库羡溢。”(《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六)

当时,坊间有位高人处士,名唤王昭素,年逾古稀,精通《易经》之学,著有《易论》三十三篇,开班讲学,桃李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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