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位十七年,大宋王师征战四方、混一寰宇,假途灭虢收荆湖,六十六天平后蜀,诛除暴政亡南汉,浮桥飞渡取江南……五代十国分裂局面就此终结。当真是:
五代乱世纷扰尽,四海九州归一统。
兵戈扰攘终不再,黎民苍生露笑容。
雪夜问策,定方略先南后北
“今日这雪,扑簌扑簌,可真下得紧……”
建隆二年(961年)冬日里某一天,赵普退朝归家,从院子里往外望去,但见大雪纷扬,天地白茫茫一片,他喃喃自语,似在叹雪,心中却顾念他事。
妻子和氏催促道:“还穿着朝服作甚?快更衣,进里屋烤火暖和暖和。”
赵普依然远眺暮色雪景,呢喃重复道:“今日这雪真不小!”
和氏知道赵普心里在想什么,索性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可不是吗!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天也快黑了,官家今日不会来啦!”
原来,赵匡胤有一个特别的爱好,经常不事前知会,突然造访大臣家中。好几次,赵普来不及更衣,穿着睡衣迎接皇帝,场面别提多尴尬。吃一堑长一智,后来他学乖了,每次回到家中,朝服不换,随时恭候皇帝的不请自来。
“也罢,宽衣!”赵普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
才换上便服没多久,就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听起来气定神闲。这敲门声熟悉得很,不敢怠慢,他顾不上更衣,急忙开门迎客。
门扉一开,一人背对着他,长身玉立,如青松翠柏,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官家!”赵普惶惧迎拜。
赵匡胤转过身来,见到赵普诚惶诚恐的模样,笑道:“怎么,不欢迎朕?”
“岂敢!岂敢!”
“朕还约了皇弟,他从开封府过来,稍后便到。”
不一会儿,开封尹赵光义来了。在厅堂中,铺上几重垫褥,君臣三人盘膝席地而坐。点燃木炭,三人一边赏雪赏月,一边吃酒烤肉。
和氏现身,为贵宾斟酒。赵匡胤微笑着叫了声“嫂嫂”。
“官家折煞我也!臣怎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当年,宣祖病卧滁州,朕领兵征战淮南,战事正酣,无暇分身。多亏了则平朝夕侍奉,端汤喂药,替朕尽孝。吾父吾母皆言,待则平以宗分,就如同宗亲戚一般。今日我唤一声‘嫂嫂’,又有何妨?”
那还是在显德年间柴荣三征南唐的时候,赵弘殷、赵匡胤与赵普相识于滁州,赵弘殷临终前那段时光,赵普尽心照料。因为同姓“赵”,赵弘殷、杜氏将赵普视为同一宗族来对待。退了朝,关起门来,君臣之外,他们显露出接近于亲人的情谊。赵匡胤比赵普年轻五岁,但作为君王,不方便对臣子以兄长相称,就在家里这样的非正式场合对他的妻室以嫂相称,表示亲近。
院外大雪飘飘,夜幕渐沉。厅堂中,三人围着炉火,吃烤肉,饮美酒,闲话家常。一场看似寻常的聚会,场面温馨融洽,赵普心里却一直不踏实,直觉告诉他,皇帝雪夜造访,绝不仅仅是喝酒烤肉这么简单。
“夜久寒甚,官家怎有兴致冒雪出宫?”
“我睡不着啊。”
“不知官家何忧?”
“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
果然!赵普听得出,看似平常的一句话,指向一个重大的历史问题。
大宋建国之初,所辖领土承袭自后周,疆域大体为北方中原黄河、淮河流域一带,总计一百一十一州,九十六万人口。当时的天下版图四分五裂,大宋周围,强敌环伺。
在北方,北汉与契丹相互勾连,结为同盟。契丹族人建立的辽国,控制长城以北的广大地区,对中原虎视眈眈、野心不死,时时南下侵扰;北汉盘踞山西一带,虽然地小兵弱,但是仗着契丹人在背后撑腰,狐假虎威;在西北,党项族崛起,日渐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南方,大宋的建立虽然终结了“五代”,但“十国”仍然部分存在,南唐、后蜀、吴越、南平、南汉等割据一方。其中南唐、后蜀皆为强国,实力不容小觑。
结束唐末五代以来分裂割据的局面,实现国家统一,这一重大历史使命,落在赵匡胤肩上。
“一榻之外,皆他人家。”赵匡胤说的,正是当前的天下大势。
赵普问道:“官家定是觉得,大宋的天下太小了吧?”
赵匡胤点点头。
“南征北伐,混一寰宇,正当其时!官家胸中宏图韬略,必定早已绘就,臣愿闻成算所向。”
强敌林立,大大小小分布南北,怎么打?先打谁?后打谁?从宏观战略的角度,亟需一张清晰、详尽、周密的蓝图。赵匡胤夜访赵普的真正意图,这时候才浮出水面。
“我欲收复太原。”赵匡胤轻摇手中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言。
太原是北汉国都,在这里代指北汉。一年前,赵匡胤亲自前往潞州平定李筠叛乱之后,因潞州紧邻北汉,他一度有意趁势而进,顺道灭了北汉。他向驸马张永德征询意见,张永德认为:“太原兵力虽少,但将士强悍善战,加之契丹援助,恐怕难以仓促之间攻取。”赵匡胤认为有理,当时淮南李重进叛乱又起,他分身乏术,于是作罢。难道说,时隔一年,他收复北汉之心又起?
这时候,赵光义在一旁大快朵颐吃着烤肉,好像皇兄与赵普的谈话,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赵普嘿然良久,半天不言语。赵匡胤沉得住气,并不催逼,静静等着。半晌,赵普才开口:“非臣所知也。”
对于攻打太原结果如何,这不是我所能知晓的。这是赵普的说话之道,话说得含蓄委婉,其实是在表达:我不认同你的意见。
“卿心中所想,但说无妨。”赵匡胤看起来没有感到意外。
赵普拿起钳子,攫取一块烤肉放在砧板上:“此为太原。”又夹出两块放在“太原”边上,“此为契丹、党项。”
“河东之地,正处于西北二族边境,是我大宋与西北二族的中间地带。倘若我兵收太原,一举而下,那么契丹、党项作为北部边患,就将由我独自承担。与其如此,不如姑且留下太原,待我王师削平南方诸国,再回师北伐。河东那弹丸黑子之地,何足为惧,又能逃往何处去呢?”
赵匡胤抚掌大笑:“朕正是此意!方才的话,只不过试一试你罢了。”
北汉背后的势力是契丹,这是北汉虽弱却一直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攻下一个小小北汉容易,可接下来就将直面契丹与党项,以大宋建国之初的军事实力,没有必胜的把握。赵普建议,先经略南方,南方诸国较为弱小,且割据分散,更容易对付。分而治之,逐个消灭,就无后顾之忧,到时候再来解决河东弹丸之国。
赵匡胤转头问皇弟:“则平的意思,你可听明白了?”
赵光义一边嚼着烤肉,一边回道:“就像这烤肉,有的快熟烂了,有的夹生不易熟,先吃那易熟的,生肉不着急,慢慢烤。先熟后生,先易后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嘿嘿,赵书记,是不是这个理儿?”
“开封尹聪慧,一闻千悟,所言极是。”
“皇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匡胤对赵光义道,“征讨之难易,此其一也。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币藏空虚,必先取巴蜀,次及广南、江南,以南国巨富为补给,我国朝才能殷实富饶。放眼天下,今之劲敌,唯有契丹。自开运(后晋年号)以来,契丹连年南下侵扰中原,河东与辽国边境接壤,若马上攻取河东,那么契丹边患将由我直接面对。不如姑且留存汉国,作为北方屏翰。待我平定南方诸国,富贵强盛,取之未晚。此其二也。”
除了复述赵普的观点,赵匡胤又点出财政这一因素。在五代十国时期,南方诸国总体而言受到的战乱侵害要远远小于北方,尤其是后蜀天府之国、南唐江南之邦,皆为富庶之地。只要先平南,南国的物质财富就可以迅速补充中原王朝的“币藏空虚”。
这场烧烤对话,就是宋朝历史上著名的“雪夜定策”。在赵普的建议下,赵匡胤审时度势、总揽全局,确立宋初统一战争的总体方略——“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具体而言,先取西川后蜀,再依次进攻荆南、湖南、南汉、南唐等。南方诸国尽数平定之后,再调转方向北伐太原,收复被契丹占据的燕云十六州。
按照既定的计划,本应先拿后蜀开刀。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荆南、湖南形势突变,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猝然而至。
假道灭虢,借道荆南收荆湖
建隆三年(962年)年底,赵匡胤在同一时间收到三封来信。
这三封信分别来自两个地方——武平与荆南,以及三个人——武平节度使周保权、荆南高继冲以及衡州刺史张文表。
在中南地区九省通衢之处,广袤的荆楚大地上盘踞着湖南武平周氏与荆南高氏两个割据政权。
先说湖南周氏政权,治所在朗州(今湖南常德),所在地称为“武平军”,占据湖南十四州,地界狭小,甚至都排不进五代十国的“十国”之列。武平不是独立王国,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在那个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年代,这样的小邦国层出不穷。后周时,周世宗柴荣封周行逢为武平节度使。宋朝立国后,赵匡胤加封周行逢为中书令,仍保留节度使衔,主政湖南。
建隆三年(962年)十月,周行逢病死,其子周保权继位,年仅十一岁。
临终前,周行逢召集麾下将吏交代后事:“当年,我十兄弟起兵于田垄,这些家伙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十兄弟里头但凡凶悍强势的,一个个也被我杀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剩下一个张文表。此人包藏野心,绝非善类,我未授予他行军司马一职,他一直颇有怨言。我一死,张文表必定造反。我儿年幼,哪里对付得了这恶狼,还请诸位尽心辅佐少主。张贼若反,就请杨师璠将军领兵讨伐,保我周家血脉。倘若天不遂人愿,讨伐不成,可归顺大宋,宁将湖湘宝地拱手献于北国朝廷,也不能便宜了张文表那厮……”
周行逢还真是一说一个准,他一闭眼,武平军祸起萧墙,爆发内乱。
衡州刺史张文表愤愤不平,好像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哼!老子和周行逢,拜把子,闯天下,立功名,同起于微贱,出生入死,弟兄们一起打下的江山,如今可倒好,老周走了,小周上位,叫老子北面侍奉一个刚断奶的小娃娃!老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全身缟素,打着为周行逢吊丧的旗号,起兵攻占潭州(今湖南长沙),威逼朗州。
周保权遵照亡父遗嘱,派遣杨师璠平乱,同时给赵匡胤写了一封信,请求宋军前来救急。张文表得知后,也上书大宋皇帝,为自己辩白。
巧的是,与湖南武平唇齿相依的荆南也不太平。
荆南高氏政权,又称南平、北楚,属于“十国”之一,占据荆州、归州、峡州三地,定都江陵(今湖北荆州)。后周显德年间,柴荣进封荆南国主高保融为南平王。北宋建隆年间,赵匡胤封高保融为南平节度使。荆南与武平一样,地狭兵弱,地处北宋、后蜀、南唐等大国之间,在夹缝中求生存,始终向中原王朝保持俯首称臣的姿态,荆南最多曾一年之内向大宋连续进贡三次,以示忠心归附。
荆南政局的变数,同样起于少主承国。
高保融临终前,因其子高继冲年幼,选择兄终弟及,指定由弟弟高保勖继位。高保勖只当了不到三年皇帝就病逝,国政又交还给侄儿高继冲。建隆三年(962年),高继冲十九岁。同年,在毗邻的武平军,同样刚接班的周保权也才十一岁。荆、湖两地同现少主,是谁的不幸,又是谁的幸事?
赵匡胤面前这三封信,写信人各有用意。
周保权致信,是为了搬救兵,向大宋皇帝告发张文表叛乱,请求王师出兵湖南,助力平叛。
张文表致信,是为了辩白、表忠以求自保。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去朗州是给好兄弟周行逢吊丧,没想到在潭州遇到抵抗,迫不得已才动了手,双方发生了一点小摩擦,闹了点小误会。最重要的是,张文表信誓旦旦,表态绝无反宋之心,耿耿忠心日月可鉴,还请赵匡胤不必大动干戈劳师远征。
高继冲致信,是依往常惯例,向宗主国禀报承继嗣位之事。作为藩属国,新君登基需要大宋天子的授命。
这三封信,看似各自述说不同议题,但在赵匡胤看来,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就是他收复荆湖的大计。
荆南南平与湖南武平,历史上合称“荆湖”。建隆三年(962年)年底,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匡胤,忽然成为左右荆湖局势的关键人物。天赐良机,宋太祖计上心来,分别给三人回信。
回信周保权,答应他发兵援助的请求。
回信张文表,勒令他勿再作乱,老老实实回衡州去。
回信高继冲,肯定他合法继承人的地位,督促荆南出兵,协助周保权平乱。
赵匡胤有心攻取荆、湖,并非临时起意。他曾派遣内酒坊副使卢怀忠出使荆南,行前特别交待:“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其政,其军,其民,事无巨细,朕都想知道。”
卢怀忠考察一番,归来后上陈一份详细报告:荆南政局方面,人心离乱,动荡不安;军力方面,兵甲还算齐整,总兵力不过三万;经济方面,虽然年谷丰登,收成尚可,但百姓受困于官府横征暴敛,苦不堪言;地理方面,荆南之地,南通长沙,东距建康,西迫巴蜀,北奉朝廷,四周皆大国环伺。卢怀忠得出结论:“总观荆南形势,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很容易攻取。”
赵匡胤听了很高兴,召来枢密副使李处耘,对其言道:“朕近日读《春秋》,读到‘晋献公假途灭虢’,不禁击节拍案。卿博学多闻,以为如何?”
话说春秋时,虞、虢两国相邻,晋献公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大夫宫之奇提醒虞国君主:“虢,虞之表也。虢国如果灭亡,虞国必然随之而亡。谚语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虢两国啊!”虞君不以为然:“晋国是我同宗,岂会害我?”后来,晋国借道攻下虢国之后,回师路上顺手牵羊也把虞国给灭了。
赵匡胤意有所指,李处耘心领神会。荆南在北,武平在南,唇齿相邻。如今的局面,荆南高氏是虞国,湖南周氏是虢国,赵匡胤就是那借道的晋献公。
李处耘道:“假途灭虢之计,一箭双雕,实乃神机妙策!”
“江陵四分五裂之国,朕欲出师武平,以借道平乱为名,因而下之,收取荆南!”
赵匡胤屏退左右,向李处耘面授机宜,将收复荆、湖的战略部署和盘托出。他将荆南、湖南作为一盘棋上的两枚棋子,通盘布局,一环紧扣一环。
乾德元年(963年)正月,赵匡胤命慕容延钊为主帅,李处耘为都监,以平定张文表之乱为名,领大军南下。两位领军者心里都清楚,张文表一点儿都不重要,此行另有更重要的使命。
王师进发途中,一道大宋天子诏命率先传谕江陵。赵匡胤要求高继冲派出三千水军赴潭州,协助王师平叛。
借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借道。宋军抵达襄州(今湖北襄阳)后,李处耘派出使者知会高继冲:王师将假道荆南,从江陵经过,前往湖南平乱。借道之外,还要求高氏备好粮草补给宋军。
高继冲第一反应是拒绝,随便寻个借口,说什么荆南百姓没见过世面,王师到来恐怕会把他们给吓坏,“民庶恐惧”。意思是:道就不借了,粮草好说,但还请王师在江陵城百里之外接受粮饷补给。
李处耘再度派出使者,传达天子口谕:没商量,这道,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高继冲急忙召集僚佐商议对策,荆南内部分裂为主战与主和两派。
主战派代表兵马副使李景威道:“用兵之道,在于诡谲权变。城外之约,断不可信,宜当严兵以待。今宋师虽假道以收湖湘,但是观其声势,恐怕将顺势袭击我国。景威愿效犬马之力,借兵三千,于荆门中道险隘处设下埋伏,等候宋军夜行之时,发伏兵突袭,宋军必定自行退却。而后,我军再前去擒拿张文表献于朝廷,将功折罪,到那时,明公不仅无过,而且还立下大功,岂不美哉?倘若不按照臣的计谋,我等恐怕都将沦为阶下囚,遭受摇尾求食的祸患。”
高继冲听了老大不高兴,撇嘴道:“我高家多年来诚心诚意供奉朝廷,不曾有异心,何来摇尾求食之祸?王师平乱而来,你不要想太多。况且,真打起来,你是慕容延钊的对手吗?”
这犀利一问令李景威哑口无言。
主和派代表节度判官张光宪接口道:“哼!李景威,不过峡江一介小民而已,哪里识得兴亡成败?周世宗在世时,已有混一天下之志,只可惜世宗英年早逝。而今,圣宋受命,我观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其军政措置,规模比世宗皇帝更为博大宏远,天朝上国,真主已现!宋军讨伐张文表,有如以泰山压卵,结局不言自明。待宋军平定湖湘,哪里还有借道归去的道理!以我弱兵,难道能够阻挡王者之师?不如早日献疆土、归朝廷,撤回斥候(侦察兵),封存府库,以待王师到来。唯有如此,荆楚方可免去一场祸乱,明公亦不失富贵啊。”
是战是和,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需要拿定主意做出决断的高继冲,反倒最犹疑不定。在内心深处,他同意张光宪的投降理论,毕竟实力对比摆在那儿。但他不甘心痛痛快快举起白旗,还想观望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还心存一丝侥幸——万一宋军真的只是单纯来平定湖南叛乱呢?踌躇之际,高继冲心生一计,打发他的叔父高保寅前去荆门宋军大营,打着犒劳王师的旗号,查看虚实、探探口风。
高保寅坐着马车,满载牛肉、美酒而去,一路上忐忑不安:这可是分分钟掉脑袋的活儿,一入龙潭虎穴可还能活着回来?万万没想到,一入宋营便如沐春风,受到李处耘热情款待,高保寅不禁感慨:毕竟是中原王朝,真是礼仪之邦。
李处耘一再挽留,说宋军主帅慕容延钊正准备大摆宴席,请高保寅今晚务必赏光留下。盛情难却,高保寅派人速回江陵告知宋营情况,让高继冲不用担心,他本人就先不回去了。当晚,高保寅与慕容延钊高歌宴饮,烂醉如泥,在敌人的军帐中安然睡去,丝毫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
正当他大梦周公的时候,一支数千人的骑兵部队由李处耘带领,借着夜色掩护秘密出营,悄无声息,如幽灵般星夜疾驰。从荆门到江陵,不过一百多里路程,旭日未升,雄鸡初啼,奇兵已逼近江陵城下。
高继冲昨夜收到叔父的消息,大为宽心,踏踏实实睡了一觉,一大早就被噩耗惊醒。
“宋军已至城外!”
高继冲难以置信,惶惶然出迎,在城外十五里处与李处耘相遇。
李处耘面色冷峻如霜,威严不可侵犯,见到荆南国主,作了个揖,傲然道:“慕容将军领大部人马稍后就到,请在此等候。”
高继冲心凉了半截,只得乖乖听命,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恨不能将他那愚蠢的叔父大卸八块。
李处耘径自引数千轻骑从北门进入江陵城,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反客为主,迅速占领各处要冲。
当高继冲迎接慕容延钊大军一起回城时,眼前已是大宋旌旗招展,宋兵布列衢巷。这还是我的江陵城吗?他凉了半截的心彻底沉入深渊。
高继冲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失去故国,乖乖向慕容延钊缴纳牌印,向大宋献出荆南三州、十七县,以及十四万二千户百姓。他本人拖家带口被押送到汴梁觐见天子。
对于投降归顺者,赵匡胤向来优容宽待,他降下一道诏书,对高继冲安抚宽慰,任命他继续担任荆南节度使,后来又改任武宁军节度使。高氏亲属及臣僚各按品阶拜官。主和的张光宪官拜黄州刺史,主战的李景威已经自杀殉国。赵匡胤听说了李景威的计谋和事迹,言简意赅地给出三字评语:“忠臣也。”并下令优厚抚恤他的家属。
赵匡胤的统一大业,开局格外顺利,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复第一个割据政权,取得“开门红”。
按照赵匡胤的既定方略,宋军直奔湖南,日夜行军进逼首府朗州。
宋军名义上是来平乱的,没想到,潭州传来最新消息,张文表死了,已经没有“乱”需要宋军来平定。就在王师借道荆南的同时,周保权的部将杨师璠攻破潭州,诛杀张文表,将其斩首示众,分食其肉。
可宋军兵锋既出,岂有收回的道理?况且,宋军也不是真的来平乱。周保权发现,王师一点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反而一步一步继续迫近。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对周保权来说,请宋军前来救援,无异于引狼入室。
赵匡胤的战略意图,此时方才完整显露。湖南周氏小朝廷里,观察判官李观象的一番议论,一语中的,将赵匡胤的战略思路讲得一清二楚:
“如今,张文表已诛除,王师却并不归还,必将尽取湖湘之地。原来我朗州所倚仗的,北有荆南,唇齿相依。如今荆南高氏束手听命,已经归服大宋,正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朗州必定难以独自保全。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大军一天天逼近,湖南武平军的大臣们也和荆南如出一辙,主战派与主降派吵个没完。不同的是,在这里主战派占据强势。
慕容延钊派遣使者先行前往朗州,招抚周氏,没想到吃了闭门羹,使者不被允许入城。周氏还拆毁境内桥梁,沉没船舫,砍伐林木堵塞道路,摆出要与宋军死磕到底的架势。
慕容延钊将湖南的情况上报朝廷,赵匡胤降诏,严厉斥责周保权:“本来就是你请求王师救援,所以我才征发大军,千里迢迢去救你。如今妖孽已灭,叛乱已平,原本我将有大造化大福分给予你们,为什么你们反倒抗拒王师到来?你们这么做,最终只能是生灵涂炭咎由自取,连累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赵匡胤这番话,摆明了是震慑威逼,显得蛮横霸道。其实,当时周保权才十一岁,拿主意的还是湖南的大臣们,他们可没有高继冲那么识时务,而是决意与宋军正面硬碰硬。
可孱弱的武平军哪里是强大王师的对手?二月末,宋军大破武平军于三江口,获船七十余艘,斩首四千级,攻取重镇岳州。
三月,两军大战于澧州之南,还没开战呢,武平军将士就望风而溃。李处耘一路向北,穷追不舍,追到敖山寨,武平军弃寨而逃,宋军俘获甚众。
三月十日,宋军高歌猛进,长驱直入,攻克朗州。湖南周氏政权灭亡,大宋得十四州、一监(宋代的特别行政区划),六十六县,以及九万七千户百姓。
朗州沦陷时,周保权逃到长江南岸一座庙中避难。李处耘率军过江,擒获周保权,将他送往汴梁。赵匡胤释放了这位惶遽不安的少年,并不问罪,封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
赵匡胤下诏,大赦荆南、潭州、朗州等地,对监狱中的囚犯重新审查核定罪行,死囚就减刑,轻罪便释放。免除湖南茶税及无名赋税,免除荆南夏税之半,兵员中有愿意回乡务农的就放归田间。
乾德元年(963年)正月出兵,三月收工,只用了两个半月时间,赵匡胤一箭双雕,收复荆、湖。荆、湖虽是尺寸之地,但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东边是南唐,西边是后蜀,南边是南汉,北边是宋国,正好处于四个大国包围的中心地带。如今,大宋抢得先机,占据这块战略要地,切断后蜀与南唐两国之间的联系,自此控扼长江中游要塞,往西可以攻蜀,往东可以击唐,为下一步经略四方创造了极大的便利。
平定蜀乱,赏罚分明树军威
“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
一首小诗引出乾德年间宋、蜀之间的一场大战。
登基之后,赵匡胤在南北各国广撒网,密布间谍刺探各地情报。这些间谍,称为“谍者”“闲者”。有一回,一名闲者从蜀国归来,赵匡胤问道:“剑门关外有何事?”
闲者东拉西扯,说的都是人尽皆知、平平无奇的常事,他越说越心虚,斗胆抬起眼睑,瞅一眼御座上面色阴郁的赵匡胤,搜肠刮肚,忽然灵光一现:“倒有奇闻一件,可禀陛下。近来成都满城百姓,都在吟诵诗人朱长山的《苦热》诗。”
“吟诗?那有什么稀奇?”赵匡胤显得意兴阑珊。
“诗中有两句流传最广,值得细细玩味。诗曰: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
赵匡胤吟诵几遍,爽朗大笑道:“这是蜀地百姓,希望王师前去讨伐无道昏君,将他们从酷暑中拯救出来啊!”
在赵匡胤的解读中,烦暑,就是“烦蜀”。蜀国君主孟昶苛政猛于虎,有如郁蒸的酷暑,令百姓困苦不堪,怨声载道,无处可避。人民所愿,正是清冷的凉风能够早日吹来,吹走这烦人的暑热。
后蜀,也称西蜀,占据四十六州,首府成都,物产丰盛,繁荣富庶,号称“天府之国”。后蜀皇帝孟昶称帝已经三十多年,他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甚至有进击中原、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但经过几次挫败后,他锐气大减,甚至在执政后期,无心国事,耽于享乐,骄奢淫逸。
凉风何时刮起?赵匡胤需要一个出师的理由。乾德二年(964年)十月,时机来了。一位蜀国人求见,声称有稀世珍宝要敬献皇帝。
“来者何人?”
“回禀陛下,小人蜀国兴州军校赵彦韬。”
“听说你有珍宝要献,所在何处?可知欺君是大罪!”赵匡胤瞧此人衣衫简陋,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像什么富贵人家。
“小人要将西蜀四十六州之地,尽数献于大宋天子陛下!”赵彦韬从袖口中掏出一卷白色丝帛,高高举起,“这是蜀国与汉国私通的密信!”
赵匡胤授意,让赵彦韬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蜀国君主孟昶已经多年不理国政,将政事全都交由通奏使、知枢密院事王昭远处置。王昭远其人,狂妄自负,自视甚高,执掌国政之后,更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山南节度判官张廷伟,为了讨好当权者,对王昭远大发一番议论:“明公虽天纵英才,可惜没有什么丰功伟业。如今贵为枢密,位高权重,倘若不建立一番功业,何以令国人心服口服?何以堵塞汹汹舆论?依在下浅见,明公应当派遣使者前去通好汉国,令太原刘钧发兵南下攻宋,明公再从黄花谷、子午谷出兵响应,两军前后夹击,使中原表里受敌。只要宋国一亡,那么关右之地,就是明公囊中之物啊!”
张廷伟空口白话,为王昭远画出一张美好蓝图。说者信口雌黄,听者却信以为真了。王昭远深以为然,很是兴奋,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建立不世之功,完成他的偶像诸葛亮六出祁山都没能完成的宏伟大业:大军从巴蜀出,北上击败中原。
说干就干。乾德二年(964年)十月,王昭远说动孟昶,派遣枢密院大程官孙遇一行,携带蜡丸帛书,乔装打扮,秘密潜入宋国境内,企图穿过宋国与北汉取得联系,相约两面夹击大宋。
王昭远没料到,这一行间谍中间出了“谍中谍”。兴州军校赵彦韬正在其中,一行人途经汴梁时,他临阵倒戈弃暗投明,将后蜀欲与北汉勾结之事告知宋廷。
“我西讨有名矣!”赵匡胤没有动怒,他巴不得蜀国搞这些小动作。
赵彦韬道:“小人还有宝物,可助陛下踏平西川。只是不在身边,在孙遇身上,请陛下速‘请’孙遇前来面圣。”
后蜀间谍团里出了叛徒,孙遇等人的行踪完全暴露,迅速被抓捕。他身上的宝物就是蜀国地图,山川地形、戍卫处所、关隘要塞、道路远近,诸多重要信息巨细靡遗全在上面。这对于马上就要到来的战事而言,赵匡胤得到了蜀国地图,无疑是如虎添翼。
大军临行前,赵匡胤大宴崇德殿,向即将出征的王全斌等将领赏赐金玉带、衣帛、鞍马、戎器等物。同时,赵匡胤亲手将最关键的蜀国地图交到王全斌手上:“王将军此行,西川可取否?”
“臣等仰仗天威,谨遵妙算,西川克日可定也。”
赵匡胤还没来得及回应,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史延德站出来,高声道:“官家,西川倘若在天上,那俺们没办法。只要西川在地上,大军一到即刻平定!”
“说得好!”赵匡胤赐酒,嘉奖他的自信果敢。
除了胜利,还有赵匡胤更为关注的事情,他进一步叮嘱王全斌等将领:“此一战,但凡攻城克寨,只登记器甲刍粮即可,所得金银钱帛全都分给将士,朕一概不要。朕想要的,只是西蜀土地而已。还有,西川将校中北人不少,许多来自中原,流散蜀地,只要有心归降,都可以诏谕他们:能为我军作向导、供粮草,率众前来归顺或举城投降者,朕必定优厚封赏。此一战,王师所到之处,不得焚荡庐舍、不得掳掠蜀民、不得开挖邱坟,违者以军法严惩!记住了吗?”
“臣等记住了!”王全斌等人此刻信誓旦旦,但后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却表明,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把赵匡胤的谆谆告诫放在心上。
灭蜀之战,赵匡胤志在必得。仗还没开打,他就命人在京城右掖门南临汴水的地方,兴建一座宅院,房屋五百多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人们问这宅院要给谁住,赵匡胤笑道:“待朕平定西川,孟昶就在那儿颐养天年吧。”
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攻蜀战争爆发。
大宋兴兵近六万,兵分两路:北路军由王全斌、崔彦进统领,步骑兵三万多出凤州(今陕西凤县),自陕西南下,进入蜀地;东路军由刘光义、曹彬统领,步骑兵二万多出归州(今湖北秭归),乘船溯江入蜀。二路分进合击,约定最终会师于成都。
孟昶拜王昭远为北面行营都统,率兵迎战。临行前,孟昶对王昭远道:“今日千里来袭的宋军,可都是你给我招惹来的,你可要勉力拒敌,为我立功啊!”
“陛下不必担忧,只管等候臣的好消息!”
王昭远志大才疏,平日里酷爱阅读兵书,虽然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兵书读多了,一直有个幻觉,总觉得自己是诸葛孔明再世。
大战之前,宰相李昊前来送行,王昭远手持一柄铁如意,一副睥睨天下的派头,撸起袖子,挽起胳膊,指着他的将士们,意气风发道:“我此行何止是克敌呀,统领这两三万雕面恶少,别说击退宋军,就是夺取中原也是易如反掌!”
当时士兵都被要求黥面刺字,所以被称为“雕面恶少”。王昭远就这样带着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满满自信,投入与宋军的战斗。
现实是残酷的,王昭远这才发现,很多事情兵书上并没有教。
王全斌率北路军先是攻克兴州(今陕西略阳),大败蜀军七千人,缴获军粮四十万斛,进逼重镇利州(今四川广元)。
此时,王昭远领主力部队正驻守利州。利州城位于嘉陵江东岸,群山环绕,地势险峻,是从关中进入蜀地的咽喉要塞。王昭远占据高山、河流的地理优势,在利州城外的大漫天寨、小漫天寨固守,愈发轻敌。
王全斌多措并举,克服天险。先是派出崔彦进率领一支部队,抢修被烧断的栈道,克服山路险阻,攻下小漫天寨。然后引主力军从罗川小道迂回进发,与崔彦进部队会师嘉陵江渡口,对利州城发起总攻。
王昭远仓皇迎战,三战三败,大漫天寨随之沦陷。无奈,王昭远放弃利州城,一边退军一边焚毁浮桥,他手持铁如意,南奔百余里,退守剑门关。
乾德二年(964年)十二月,宋军攻占利州,缴获军粮八十万斛。前线接二连三的捷报,与漫天大雪一起,来到京都汴梁。
皇宫讲武殿内,毛毡帷幕围起来一隔间,赵匡胤身披紫貂裘,头戴厚厚裘帽,正在批阅战报。欣喜之余,他望向殿外漫天大雪,又环视炉火熊燃温暖明亮的毛毡隔间,低头瞧瞧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若有所思。
“我穿成这样,身体尚觉寒冷。想那西征将士,此刻正冒着严霜雨霰,又怎么忍受得了!朕心不安呐!”
赵匡胤脱下身上的裘皮大衣,命人快马送至前线,赐予王全斌。虽然裘衣恩赐“不能一一遍及诸将”,但还是告谕诸将,传达皇帝来自千里之外的关心与勉励。
王全斌感泣拜谢。天子关怀传达到,军中士气愈发振奋。
后蜀这边,则是另一番境况。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前线蜀军一再溃败,孟昶急命太子孟玄喆为元帅,带领蜀国仅剩的万余兵马,赶赴剑门关增援王昭远。
这位太子爷哪里懂得兵戎之道,如果说王昭远是纸上谈兵、不懂装懂,孟玄喆则是一窍不通、无知者无畏。他的关注点奇特得很,唯一在意的是旌旗装饰,发布的第一条军令让人咋舌:“旗帜悉用文绣,绸其杠以锦。”
旌旗全部换上彩色刺绣,还有旗杆,哪能光秃秃裸露着,都用上好的蜀锦缠上。仗能不能打赢不要紧,贵族做派不能丢,兵甲仪仗一定要绚丽美观,就像他身上的锦绣华服一样。
大军出发前,天降瓢泼大雨,可把太子爷急坏了,绣旗被雨淋湿怎么办?孟玄喆心急如焚:“速将帜旗锦绣全都拆下,雨停再系!”
这么一折腾,等雨停再往上挂旗的时候,仓促之间许多绣旗挂反了。大军出城,引得围观百姓窃笑不止。
百姓嘲笑的可不止是倒挂的旗子。孟太子领兵出征,带着姬妾舞女、倡优伶人,数十人坐满好几辆马车,一路上嬉戏打闹,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好不热闹。知道的,明白这是去抵御大敌挽救蜀国危亡;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太子呼朋引伴游山玩水去了。
这样的蜀军,怎么打得过大宋虎狼之师?
正当孟玄喆悠哉远来之时,剑门关战事正酣。
王昭远庸碌无能,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得胜希望的话,那就是剑门天险。剑门关易守难攻,扼入蜀咽喉,素有“天下第一关”的美誉。李白《蜀道难》中的名句“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正是剑门关。
王全斌大军临时驻扎益光,召集众将商议:“剑门天险,古称一夫荷戈,万夫莫当。诸位将军有何良策,可以畅所欲言。”
大将向韬献计:“我俘获一员降卒名唤牟进,据牟进言,益光大江东面,越过大山数重,有一条小径,名为来苏。蜀人防御栅栏皆设于大江西面,东面空虚,我军可渡江而入。自来苏小径出剑门关南二十里,行至清强店便与官道会合一处。若我大军行此路,剑门之险不足为惧。”
王全斌大喜,有引大军东渡之意。大将康延泽进言:“蜀人数战数败,胆气尽失,可急攻而下。来苏小径狭窄,主帅不宜亲去冒险,可派遣一员偏将领精锐前往,若顺利抵达清强店,便于北面与大军夹击剑门,王昭远必将束手就擒。”
康延泽考虑得显然更加周密稳妥,王全斌采纳他的策略,命大将史延德分兵穿越来苏小径。宋军顺利攻下剑州,灭蜀军万余人。
王昭远免胄弃甲,逃到东川(今四川三台),躲藏在百姓仓舍里,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一天到晚不停念诵一句古诗:“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晚唐诗人罗隐《筹笔驿》中的一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运来了天地都在为你助力,运气走了就连大英雄也毫无办法。王昭远自怜自伤,发出时运不济、英雄末路的感慨,将他的失败完全归咎于运气不好。
不多久,这位“不自由的英雄”便被宋军追兵擒获。
别忘了,那一边孟太子正在赶来增援的路上。孟玄喆一路嬉戏游玩,大军行至绵州(今四川绵阳),剑门关失守的消息传来,太子爷大惊,退守东川。第二天,当机立断,干脆调头“弃军西还”,原路返回成都去了。
孟玄喆怯弱避敌也就罢了,逃跑途中还不断放火,焚烧自己国家的庐舍仓廪。太子爷那荒唐的想法是:反正也守不住了,索性一把火烧个干净,你宋军也别想得到。
剑门失守,太子奔逃,噩耗接连传来,孟昶一时惶骇,不知该如何是好。
“计将安出?”他心如死灰地发问,对能够得到什么答案已经毫无期待。
老将石奉頵回答道:“东兵远来,势不能久,请聚兵坚守以敝之。”
孟昶消沉至极,深深叹一口气:“我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敌,却没有一个人能为我向东放一箭。今日即便如将军所言,闭壁固守,又有谁肯效死出力?”
孟昶之言令人嘘唏,他此刻的绝望不仅在于大势已去国家将亡,更在于蓦然发现身边无一人可用,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宰相李昊进言,劝孟昶放弃抵抗,封存府库,投降于宋。孟昶点头同意,命李昊起草降表。
第二天,李昊回家后发现,自家门楣上冒出歪歪扭扭的六个大字:“世修降表李家。”他一时怔住,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无语凝噎,只剩下摇头苦笑。
原来,当初前蜀灭亡时,也是李昊执笔写的降表。如今后蜀灭亡,李昊倒成了“写降表专业户”。不知是谁趁夜在他家门口题字,讥讽挖苦他:“看来你家世世代代都是给主子写降表的吧?”此事在当时传为笑谈,但李昊无可奈何,乱世之中本无弱者生存之地,降表该写还得写。
乾德三年(965年)正月初七,王全斌代表大宋朝廷,接受孟昶降表,率军进入成都,后蜀灭亡。赵匡胤得蜀地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五十三万四千户百姓。
大宋皇帝赵匡胤发布一系列安抚怀柔政策:免除乾德二年(964年)的欠租,将乾德三年(965年)夏税的一半赏赐给当地百姓;废除那些没有名目的徭役、额外增加的赋税;成都当时的盐价是每斤一百六十钱,降低为一百钱;对于亡命的群盗匪徒,如他们在一个月内自首,将从轻发落。
从出征到灭蜀,赵匡胤只用了六十六天,平蜀战事极为顺利。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接下来在西川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大出赵匡胤意料,令他寝食难安、龙霆震怒。
西川大乱,一乱就是两年多。
乱从何起?表面上,大乱起源于东西两路宋军争功不休,主将、兵士为非作歹,蜀地军民奋起反抗。从根本上来说,这场大乱源自征服者的得意忘形,不知餍足的贪婪,以及不受控制的欲望。
王全斌北路军进入成都没过几天,刘光义东路军也紧随其后。蜀主孟昶谁也不敢得罪,馈赠东路军的犒赏和几天前送给北路军的一模一样。赵匡胤下诏,同样不偏不倚,对两支军队赐予同等赏赐,一碗水端平。皇帝一视同仁的苦心,没有得到将士的理解,反而引发争功风波。
北路军将士觉得,我先到的成都,对方可是捡了大便宜,凭什么与我获得同样赏赐?东路军将士觉得,我不过是晚来几天,要是没有我在东部战场拼命,牵制大量蜀军,你北路军哪能这么顺利就进入成都?两军将士都认为自己功劳更大,都感到心理不平衡,互相攻讦,争功不止。
王全斌、王仁瞻、崔彦进等北路军主要将领,入主成都之后,昼夜饮酒作乐,歌舞升平,不恤军务。来自东路军的曹彬多次请求回师汴梁,王全斌流连蜀地逍遥快活的日子,乐不思归,将之当作耳旁风。作为主帅,他甚至私吞了后蜀府库十六万贯钱财。上梁不正下梁歪,麾下兵将趁机强抢蜀民财物、掳掠女子,主将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放纵。
战争结束的蜀国大地上,更大的罪恶正在滋生蔓延,更大的灾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