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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刀兵起:先南后北征天下.2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宋军将士抢劫,竟然抢到孟昶头上。根据赵匡胤的安排,孟昶将被押送汴梁,右神武大将军王继涛与供奉官王守讷负责护送。还没动身呢,王继涛恬不知耻,向孟昶索要金帛、宫女。这件丑事被王守讷揭发,捅到王全斌那里。最后王继涛被留下,不再负责护送,却也没有受到什么责罚,只因为主将们自己同样贪得无厌,正在四处搜刮钱财。

北路军都监王仁瞻,找到后蜀大臣侍中李廷珪,言之凿凿声称要治李侍中的大罪。什么罪呢?焚荡之罪。当初李廷珪与太子孟玄喆一起从绵州撤退时,一路上焚毁庐舍仓廪,烧得干干净净,没给大宋王师留下一丝一毫的粮草。王仁瞻扬言,现在他查看军资账本,就少了这一部分,要将李廷珪绳之以法。

李廷珪不知所措,向宋军另一位都监康延泽求救。康延泽指点他:“王公并非真要治你的罪,志在声色而已。只要你能够满足他的欲求,他必定不会再追究什么焚荡之罪。”

得“高人”指点,李廷珪还是愁眉不展。他虽然官居蜀国侍中,位同宰相——王仁瞻正是看中这一点才选择他作为倒霉的勒索对象——但他一向清廉节俭,没有钱财、女子可以供奉给贪婪的敲诈者。最后,他四处求人,东拼西凑寻得四位女子以及金帛数百万,送予王仁瞻。果然,对方就不再提什么“焚荡之罪”了。

不仅如此,王仁瞻还擅自打开蜀国的丰德库,将许多金银宝物据为己有。

主帅居功自傲,纵情享乐。上行下效,将士恃功骄恣,躁动疯狂,豪夺女子,隐没财货,恣意妄为。蜀国百姓深受其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压迫往往伴随着反抗。王全斌等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重大危机正在悄无声息地潜滋暗长。

赵匡胤特别要求,战后精选一部分蜀兵,随同孟昶一起入京,充当朝廷禁军。

孟昶一行出发前,大将曹彬曾向赵匡胤密奏:“孟昶在蜀地称王三十年,成都距离京师千里路遥,请陛下擒杀孟昶及其僚属,以防不测。”

赵匡胤心直口快,在密奏上写下批语:“汝好雀儿肚肠!”

不杀降王,是他一以贯之的仁恕,但曹彬的“雀儿肚肠”,并不是全无道理,至少在预见西川动乱这一点上,颇有先见之明。

赵匡胤施恩,每位入京的蜀国士兵都将获得一笔小额“装钱”。置装费用只是一个名目而已,赵匡胤通过此举向蜀国降兵们明确表达,大宋必将善待他们,只管安心上路,来京成为朝廷禁军之后,更好的优待还在等着他们。

只可惜,他的一片苦心与浩荡恩泽,被王全斌生生破坏了。

在赵匡胤眼里,这些人不是降兵,而是大宋未来的将士。但目光短浅的王全斌,仍然将降兵视为俘虏,轻视羞辱他们。当他得知皇帝赐给每位俘虏一笔赏钱,心里非常不痛快。此前北路、东路两军因为赏赐的事情就闹得很不愉快,这次倒好,连俘虏都有赏了。王全斌擅自克扣“装钱”,从中截留了很大一部分,还放纵部下不时骚扰欺侮蜀兵。

自作孽,不可活。乾德三年(965年)三月,蜀国降军到达绵州时,哗变爆发。

憋了一肚子火的蜀兵们,怨气冲天,愤怨思乱,聚众十多万人,举起复兴蜀国的大旗,号称“兴国军”。

举大事不能群龙无首。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在蜀军中颇有威望,蜀兵们有意请他出山主持大局。没料到,全师雄得到消息,一点也乐不起来,害怕极了,扔下家眷,逃之夭夭,躲藏在江曲(今四川江油)一户农家里。最后全师雄还是被蜀兵给揪了出来,被强行拥戴为“兴国军”主帅。全师雄就这样稀里糊涂、半推半就、身不由己地成了叛军头子。

蜀兵造反的消息传到成都,王全斌连忙派出马军都监朱光绪,前往绵州安抚招降叛军。

朱光绪似乎误解了他此行的任务,在绵州的所作所为又残忍又愚蠢。他掠夺全师雄全部家财,将其在绵州的家人尽数谋害,只留下一个活口就是全师雄的女儿,朱光绪竟然将她强纳为妾,占为己有。

“混账东西!是可忍孰不可忍!”全师雄原本只是被蜀兵拥逼,并无意反宋,受此奇耻大辱,原本还踌躇不决的他,再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断了归宋的念头,誓与宋军不共戴天。

全师雄先是进攻绵州,没有得手,转攻彭州成功,以彭州为据点,开官府、设僚属,自称“兴蜀大王”。兴蜀的大旗一举,群起呼应,共计十七州响应。西川大地,一时间乱民蜂拥,盗贼四起,烽火连天。

大乱当前,王全斌却一错再错,昏招一个接着一个。

当时,在成都的蜀军降兵尚有两万七千人,正屯聚于城南校场。王全斌心生忧惧:眼下蜀地大乱,城中这些俘虏会不会趁机有所行动,作为内应,与外面的蜀军来个里应外合,到时候成都还守得住吗?恐惧诱发了他的杀念。

都监康延泽表示反对,提出更温和理性的解决方案:“蜀军降卒中,老幼疾病者共有七千人,这些人毫无威胁,不如释放他们回家。余下两万蜀兵,可派军护送,乘船浮江而下。途中若有反叛之举,或遇外地蜀军前来劫夺,再杀也不迟。”

“迟了!迟了!到那时就迟了!”王全斌直摇头。

“将军何苦滥杀无辜!”

“不杀人,我就要被杀!这是战争!”王全斌眼睛通红,完全丧失了理智。

乾德三年(965年)四月一日,蜀国降兵被诱骗到夹城之中。夹城是一个狭长的通道,两边耸立着无法攀越的高墙。王全斌一声令下,夹城前后大门被锁死,蜀兵被困在狭长的“牢笼”里,成为待宰羔羊。

“放箭!”埋伏在高墙上的弓弩手接到指令,万箭齐发,从天而降。夹城里如蚂蚁般的降卒挤作一团,无处可逃。

王全斌痛下杀手,屠戮二万七千降卒。消息传出,火上浇油,蜀人的冲天怒气一浪高过一浪,抵抗宋军的誓死决心更加坚决。

“王全斌这厮,怎会糊涂愚蠢至此!”

面对西川乱局,赵匡胤雷霆震怒。暴怒之下,他必须迅速冷静下来。平乱是当务之急,虽然远在汴京,但他密切关注西川局势,遥控指挥,筹谋应对。接下来的两年,赵匡胤劳心费神,祭出“平乱三招”:换人、“杀鸡”、赏罚。

第一招,换人。

赵匡胤迅速调整主政蜀地的人事布局,派出“救火队长”赶赴西川,进一步削弱前线那些糊涂主将们的权柄,以尽快稳定局面。

这位“救火队长”,名叫吕余庆,官拜参知政事,高居副宰相之位,深受皇帝器重。危急之际,赵匡胤任命吕余庆权知成都府,以朝官身份主政成都。

新官上任三把火。吕余庆刚到成都不久,宋军一名军校喝得烂醉,持刀闯入市集,抢夺药商财物。吕余庆接到报告,当即下令逮捕,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事情传开,全军畏服,蜀国民众大呼痛快。

根据赵匡胤的旨意,吕余庆执掌成都之后,王全斌只管军事,其他行政、财政等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吕余庆管理。

赵匡胤抑制武将作乱的意图不言自明。王全斌并不愚钝,他曾忐忑不安地对部将袒露心迹:“我听说古来将帅大多不能保全功名,功业愈盛,愈不得善终。如今西蜀已平,我想称病东归,不知能否免步前人后尘。”

部将劝道:“西蜀虽已平定,各地盗寇仍然充斥四野,眼下正需将军留守平乱。况且没有天子诏令,不宜轻易离开。”

王全斌这才打消辞归念头,尽力平乱。

除了以文臣主政成都,武将方面,赵匡胤提拔重用曹彬,抑制王全斌等人的暴戾之气。

蜀国灭亡之后,对于多位将领想要屠城劫掠的冲动,曹彬一再出手制止,防止暴乱发生。赵匡胤听说了,很是欣喜:“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仁厚将军!”于是他赐诏对曹彬大加褒奖。

后来,王全斌回到京城接受审判,几乎攻讦检举了其他所有将领,只有对曹彬,他说不出一句坏话,对赵匡胤感慨道:“清廉畏谨,不负陛下,唯有曹彬一人!”

赵匡胤曾问曹彬,平定蜀乱何人可以任用。曹彬只推荐了沈义伦一人。赵匡胤二话不说,任命此人为随军转运使。沈义伦来到成都后,其所作所为与王全斌等人的堪称天壤之别,他住在寺庙里,平日只吃蔬菜简食。平乱结束回到京城,打开他的筪子,唯有书籍数卷,别无他物。

庸者下,能者上。正是靠着吕余庆、曹彬、沈义伦等一批文臣武将,蜀地暴乱才一步步得以平息。

第二招,“杀鸡”。

“杀鸡”自然是为了“儆猴”,以此严明军纪、提振军威。

蜀地乱糟糟的局面,一大乱源在于王全斌等人治军不严,宋军将士得胜后不受约束恣意妄为,毫无军纪军法可言。人一旦完全失去约束,或将沦为野兽牲畜。

西川行营有一名军校,残忍地割下一名蜀国女子的乳房,然后杀死了她。此案上报到朝廷,赵匡胤下令,将这名军校逮捕,押送京城。赵匡胤一向宽容多恕,极少对臣子动用死刑,但这一次不同,皇帝亲审此案,该名罪犯被判在市集枭首示众。

不少臣子进言,希望免军校一死。

赵匡胤愤恨道:“王师伐蜀,是讨伐不义,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试问,那妇人有何罪?何以残忍至此?无须再劝,此案当速速置于法办,以偿民冤!”

一方面是伸张正义,另一方面赵匡胤也希望以这颗人头,敲响警钟,震慑那帮骄纵妄为的兵将们。

一直到乾德四年(966年)年底,经过长达两年的艰苦努力,西川动乱才基本平息,蜀地逐渐恢复安宁。

这两年里,赵匡胤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有使者从蜀地回来,他必定亲自召见,请他们详细陈述在西川的所见所闻,将王全斌等人的所作所为一一记录在案。虽然他人在汴京,但如有千里眼、顺风耳,对蜀地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一桩桩一件件罪行记录清楚,因为大乱已平,就要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第三招,赏罚。

王全斌等将领马上就要回京受审,如何处置他们,赵匡胤发现,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做出决断的事情。

赵匡胤问赵普:“朕听闻,民间有一人家,家中有孩儿,在外立下大功,却也闯下大祸,孩子眼看就要回来了,家中长老却犯愁了,不知如何是好。”

“敢问所为何愁?”

“你说这孩儿,到底是该赏,还是该罚啊?”

赵普自然明白赵匡胤意有所指,又不好明言。他直抒己见:“立功该赏,有过该罚,不因过而不赏,不因功而免罚。赏罚分明,并行不悖,国法要义,正在于此。”

“此言大善!”赵匡胤抚掌赞许,有豁然开朗之感。

在蜀地滞留了两年多的主要将领们,回京等待皇帝的处置、命运的裁决。

“赏”还好办,曹彬被擢升为宣徽南院使,领义成军节度使。沈义伦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罚”可就要麻烦多了。

有人耍起了小聪明。譬如王仁瞻抢先一步入京,在赵匡胤面前恶人先告状,历数王全斌、崔彦进等人的过错。他所告发的内容半真半假,不乏夸大甚至诋毁污蔑同僚的内容,而对于他自己在蜀地的所作所为,闭口不谈。

赵匡胤静静听完王仁瞻的长篇大论,冷冷问道:“说完啦?”

“回陛下,说完啦。”

“我问你,接纳李廷珪送来的四名妓女,私占丰德库的金银财宝,这些事情也是王全斌、崔彦进所为吗?”

王仁瞻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地,叩头不止,惶恐不能回答。他这才发现,赵匡胤对他们所有人在蜀地的功过行止一清二楚,他的自作聪明反倒给自己带来灾殃。

这些将领,都是平蜀有功的国之将帅,赵匡胤将他们交由中书门下负责审理。他们涉及的每一项罪状,包括擅自侵占后蜀国库财物、克扣蜀兵“装钱”、屠杀蜀国降兵以及抢夺民女等等,都召来蜀臣、使者等相关人士,进行当面质证。

王全斌等人供认不讳,全都认罪服法。

根据赵匡胤的安排,由御史台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议定王全斌等人罪行。朝议后,百官上表称:“王全斌、王仁瞻、崔彦进等,依法当死。”

经过反复斟酌,考虑再三,赵匡胤还是特赦了他们。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王全斌是灭蜀首功,既有大功,也犯下大错。赵匡胤在随州(今湖北随州)设置崇义军,将王全斌贬为崇义军节度使观察留后。

在金州(今陕西安康)设置昭化军,崔彦进被贬为昭化军节度使观察留后。

王仁瞻被免去枢密副使官职,贬为右卫大将军。

这三位将领从蜀地敲诈勒索的金银钱财,被勒令全数奉还原主。

“节度使观察留后”是宋初设置的武将官名,属于“寄禄官”,有官名有待遇,但没有实际职事,大多情况下也并不前往所在地赴任,只是遥领一个虚衔而已。

王全斌从此不再被重用,赋闲在家,这之后的统一战争,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一直到开宝九年(976年),南唐灭亡,全国统一大局基本确定,赵匡胤这才召见王全斌,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因为江南未平,朕担忧征南诸将就像当初在西川一样,不守军纪,重蹈覆辙,所以让你远离军政,一直不予任用。今日金陵已克,终于可以还给你节度使的职位了。”

赵匡胤任王全斌为武宁军节度使,赐银器钱帛。然而,那时候他已经六十九岁,年近古稀,重新授勋更多是抚慰的意义。王全斌于当年六月去世。

亲征北汉,留遗恨大业未竟

接连平定荆南、湖南、后蜀之后,赵匡胤一度偏离“先南后北”的既定方略,掉头挥师北伐。令统一战略出现转向的,是老对手北汉刘氏。

赵匡胤与北汉国主刘钧曾有一番隔空对话,由间谍在两人中间传话得以实现。

赵匡胤派谍者对刘钧言道:“君家与周氏结为世仇,不共戴天,理当不屈顽抗,我很理解。可是我大宋与君家素来并无嫌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相争不休,困扰河东一方百姓?君若有志于问鼎中原,请西下太行山,我与君一决胜负,何如?”

刘钧回话:“君欲一决胜负,请到团柏谷(今山西祁县东)来,我自当与君背城一战。我本无意困扰一方百姓,但是河东土地、兵甲还不足中原十分之一,死守这区区弹丸之地,只因为惧怕我汉氏断绝子嗣啊!”

“这话怎么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赵匡胤笑对谍者道,“转告刘钧,我姑且放他一条生路。”

君无戏言,直到刘钧去世,赵匡胤都没有对北汉用兵。

当然,他绝不是因为刘钧一句话才平息战火。开国之初,赵匡胤忙着征讨荆湖、西川,无暇北顾。只有与北汉达成暂时休战的口头协议,北境安宁,他才能够安心征讨南方,避免腹背受敌。

原本,按照“先南后北”的大方略,后蜀一亡,下一个应该是南汉。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开宝元年(968年)七月,刘钧死了,北汉爆发夺权内乱。

刘钧生前指定外甥兼养子刘继恩即位,他曾对宰相郭无为直言:“继恩善良纯孝,可惜并非济世之才,恐怕守不住我刘氏家业,将如何是好?”

郭无为奇人异相,尖嘴猴腮,四方额头。他好学多闻,平日里能言善辩,但那时候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没有做出回答。

刘继恩继位后,记恨刘钧顾命时郭无为没能替他说好话,也厌恶他在朝中专权擅政,新君与宰相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

刘继恩一方面给郭无为加官晋爵,进封司空,位极人臣,表面上做出优待礼敬的样子;另一方面,对他疏远冷落,架空他的权柄,甚至一度想要将郭无为驱逐出太原,但犹豫许久,最终未果。

不够果决,就将遭遇杀身之祸。

就在刘继恩继位的第六十天,一场宴会结束,他回到勤政阁歇息,醉卧榻上。一名彪形大汉破门闯入,身后紧跟着十余名甲胄士兵。

“来者何人?”

领头大汉也不答话,干脆利落地将阁门反锁,手持大刀直杀过来。

刘继恩从醺醉中猛然清醒,顾不上穿鞋,起身就跑。门户已锁,四面被围,他只能绕着书堂屏风,和行凶者转圈圈。他的身形特殊,髯须茂盛,大腹便便,上身长,下身短,被人形容是“骑在马上魁梧得很,下马行走原来是个侏儒”。刘继恩没绕几圈就气喘吁吁,刺客的大刀穿破屏风,白刃明晃晃的,直刺入他的胸膛。

刘继恩到死也不知道,杀他的人名叫侯霸荣,在北汉朝廷担任供奉官,除了这一公开职位,此人还有一层鲜为人知的神秘身份,我们先按下不表。

紧接着,郭无为准时登场。阁楼已经从里面上锁,郭无为命人架设梯子,登梯爬上阁楼,翻进内室,三下五除二将侯霸荣等十余名弑君者全部诛杀。

刘继恩之死,疑点重重,留下不少谜团。

首先是侯霸荣的真实身份与行凶动机。侯霸荣其人,力大无穷,善于骑射,跑起来可以与马儿竞速。早年间曾是匪盗,后来从军进入北汉军队,在一场战事中率部投降大宋,在赵匡胤的殿前军担任过内殿直,后来又神奇地回到北汉,出任侍奉皇帝的近臣供奉官。侯霸荣入宋大概已经被收服,赵匡胤安排他回到故国,作为安插在北汉朝廷里的间谍。趁着新君初立,侯霸荣谋杀刘继恩,或许是想提着北汉新皇帝的脑袋献于大宋。

令人心生疑窦的是郭无为在这起谋杀案中扮演的角色。他来得可真是恰逢其时,不早也不晚,就在刘继恩被杀、侯霸荣尚未全身而退的当口赶到现场,顺势成为诛除弑君者的大功臣。或许郭无为与刘继恩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于是他起了杀心。他已然知晓侯霸荣的间谍身份,先使一计“借刀杀人”,教唆侯霸荣弑君,再算准时机及时赶到,又使一计“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史称:“或谓无为实使霸荣作乱,亟诛霸荣以灭口,故人无知者。”(《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对于这起谜案,较为普遍的看法是郭无为在幕后导演了这出谋逆大戏,他既是除暴的功臣,也是真正的弑君者。

刘继恩一死,郭无为掌控朝政,策立刘继恩弟弟刘继元为皇帝。

对于北汉政权更迭、内部动乱的局面,赵匡胤认为,灭亡北汉的天赐良机已经出现,不可错失。平定后蜀之后,宋军由南向北,挥师河东,转攻太原。

赵匡胤对于灭亡北汉这件事,似乎有某种执念。

早年间,让他一战成名的那场战事,正是追随柴荣打败北汉的高平之战,后来强攻太原未能得手。大宋建国第一年,平定潞州李筠叛乱之后,因为潞州毗邻河东,赵匡胤原打算一鼓作气顺势将北汉一锅端,在大臣劝阻下才作罢。后来,他多次就攻伐北汉的方略,问计于张永德、张晖等名将。在向赵普“雪夜问策”的那天晚上,他的开场白也是“吾欲收太原”,赵普陈述反对意见,最终君臣达成一致,这才定下“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方略。

三番五次问计垂询,一次次被大臣泼冷水都没有放弃。种种迹象表明,拿下北汉,是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事情。北汉是赵匡胤的执念,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那么,这一执念源起何处?或许太祖皇帝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弹丸之地,而是北汉背后强大的契丹势力。

北汉所辖地域约为今山西中部、北部一带,疆域狭小,土地贫瘠。北汉政权能够屹立二十年不倒,根本原因在于有契丹“父皇帝”的撑腰。每当太原危急,辽国大军总能及时赶来救援。

契丹人当然不是助人为乐的热心肠,而是将北汉作为牵制中原王朝的一颗重要砝码。北汉蕞尔小国,夹在辽与宋两个大国之间,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只有拿下北汉,大宋在与契丹人的博弈中,才能占据优势,变被动为主动。燕云十六州已经被辽国占领,河东之地再不早日平定,大宋国就有如家门口猛虎盘桓,始终处于严峻的北部边患之中,永无宁日。

世事的残酷在于,赵匡胤越是心心念念地冀望祈盼,老天爷越是不遂人愿。

开宝元年(968年)八月,赵匡胤以李继勋为主帅,党进为副将,曹彬为都监,统领精兵北上。这是大宋开国后第一次大规模进攻北汉。

战事之初,王师势如破竹,首战大破汉军,斩首两千级,获马五百匹,夺取汾河大桥,焚毁延夏门,进逼太原城下。

赵匡胤恩威并施,兵锋与怀柔两不耽误,一边命大军猛攻,一边派使者劝降。使者带着四十多道天子诏书,前往太原晓谕。头一份诏书颁给北汉新任国主刘继元,劝他识时务、顺天命,早日归降天朝,并承诺授予其平卢节度使之职,荣华富贵如旧。另外四十几份诏书颁给郭无为等朝臣,赵匡胤许给郭无为安国节度使之职,其他四十多位大臣只要归顺同样给予高官厚禄。

全部诏书按规章流程先送到宰相郭无为这儿,史书中描述郭相当时“得诏色动”,动的恐怕不只是脸上的表情,更是内心起了波澜,生出“叛汉投宋之心”。郭无为接下来的举动意味深长,他将颁给大臣的四十多份诏书(包括给他自己的那份)藏匿起来,不令外界知晓,只将头一份呈送刘继元,并且极力劝说:“王师强盛,大势已然如此,不可违逆,不如尽早归宋。”

郭无为的悲剧在于,此前刘继恩怨他恨他,现在由他扶持上位的刘继元竟然也不听他的。年轻新君断然拒绝投降,他并不糊涂,知道自己手上至少还有两张底牌,此时还没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

第一张底牌,太原城向来固若金汤,北汉在此立国二十年,城门还从没被人攻破过,宋军想要短时间内破城并非易事。

第二张底牌,还有我契丹“父亲”呢!刘继元已经上表辽国,一来请求“父皇帝”正式策立他这个“儿皇帝”,这样才算名正言顺;二来紧急求援,呼唤契丹大军快来救“儿子”的命。

郭无为这才发现,他所策立的“傀儡”皇帝一点都不受摆布,懊恼不迭,但悔之晚矣。

事实证明,刘继元的两张底牌全部奏效。开宝元年(968年)十一月,太原城久攻不下,契丹援军一到,宋军主帅李继勋做出撤军的决定。

北汉和契丹哪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宋军前脚刚走,便伺机反扑,进犯晋州、绛州,大肆劫掠一番,满载而归。

初征北汉,李继勋无功而返,赵匡胤萌生御驾亲征的念头。

开宝二年(969年)二月,皇弟开封尹赵光义被任命为东京留守,坐镇京师。赵匡胤亲率大军远征,誓破太原。

上一次北伐失利,赵匡胤分析认为,根本原因在于契丹的插手。这一回,他运筹帷幄,提前布局防范。

大军抵达滑州(今河南滑县),赵匡胤传召彰德节度使韩重赟御前觐见。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韩将军可知,契丹大军此番是否再来援汉?如果来,又将兵发何处?”

韩重赟额头沁出豆大汗珠,答道:“末将愚钝,没有前线军报,不敢妄言。”

“若等军报送来再作筹谋,敌人都打上门来了,已经晚了。韩将军听好,契丹知我亲征,必定再次率军来援。镇州、定州一向守备薄弱,对方必将由此路行军。将军可为朕领兵,倍道兼行,埋伏奇兵,以逸待劳。待敌军来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大破契丹军!”

赵匡胤任命韩重赟为北面都部署,在河北布防,拦截契丹南下。

开宝二年(969年)四月,契丹大军果然从定州经过,韩重赟已在嘉山(今河北曲阳县东北)上设伏,守株待兔多日,终于等来敌军自投罗网。契丹人瞧见宋军旗帜,大为惊骇,连忙整军备战。宋军从山岗高处如瀑布般凌空倾泻而下,洪峰浪涛似地涌来,契丹军猝不及防,遭遇迎头痛击,四散逃窜。

韩重赟如此轻易地挫败契丹强敌,心中不禁感慨:多亏了官家的神机妙算啊!

赵匡胤的神机妙算,在战事之初成功遏制契丹援军,为宋军主力攻打太原,赢得宝贵时间。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测风云。

主力大军进入潞州地界,大雨倾盆,连绵多日,军队只能暂时驻跸。这一停,就滞留十八天之久,一步也无法往前。

大战在即,形势瞬息万变,兵贵神速,一刻也不容耽搁。在这漫长的十八天里,赵匡胤难掩焦急烦躁。他见潞州城中各州送来的军粮辎重临时堆积在街道上,乱糟糟一片,堵塞了城中道路,一向宽容的他勃然大怒,要降罪主责官员转运使,好在宰相赵普及时劝谏才作罢。不知雨天何时才能结束,赵匡胤一筹莫展,只能命近臣到附近寺庙中烧香拜神,乞求神明赐予晴天。

大战还没正式开打,就遭遇这样的挫折,这一仗似乎注定极为艰难。

驻跸潞州期间,一名北汉的间谍被抓获。赵匡胤亲自审问:“太原城中,如今境况如何?”

间谍回道:“回禀陛下,城中庶民罹毒久矣,苦不堪言,他们日日夜夜仰着脖子,盼望有朝一日能够瞧见天子车驾,只恨陛下来得太迟啊!”

赵匡胤齿牙春色,发出爽朗的大笑声。被困潞州多日,心里焦躁烦闷,此刻听到这样的“喜讯”,他一扫淤积胸中的阴霾。赵匡胤赐予间谍衣裳,饶他一命,放其归去。

这位北汉间谍为了保住小命,阿谀奉承,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只挑赵匡胤爱听的说。其实,间谍多狡诈,他们嘴里的鬼话哪能轻易相信?但人性的弱点就在于,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赵匡胤很快就会发现,太原城中的境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时候,太原城中正迎来贵宾。契丹使者韩知璠奉辽国皇帝之命,前来册封刘继元为帝。刘继元趁夜开北边城门,秘密将其迎入。

第二天,在欢迎契丹使者的宴会上,宰相郭无为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嚎啕大哭,哭还不过瘾,还拔出佩刀刺伤自己,殿堂上响起一片惊呼声。

刘继元赶忙快步走下台阶,扶宰相入座:“郭相,这是做什么?”

“臣不解,奈何以一座孤城,抵抗百万雄师啊!”郭无为这话说给刘继元听,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

原来,老相国这番表演,又是要力主投降大宋。刘继元面色一沉,没有正面回应,只让宫人扶郭无为去治伤。

劝降就劝降,何必还要演这一出苦情戏,甚至使出苦肉计自残?那是因为郭无为意识到,以他为代表的投降派,在北汉朝中不占主流。北汉从国君到文臣武将,大都打定主意,与宋军死磕到底:看是你宋军的兵锋猛烈,还是我太原的城池更坚固!

开宝二年(969年)三月,宋军主力抵达太原城外的南关。

赵匡胤登上城外高坡,举目远眺,勘察地形,迅速部署攻城。他的攻城之法,简而言之八个字:“四面设寨,长筑连城。”

宋军征兆数万民夫,在太原城外挖掘壕沟,修筑堡垒、栅栏,将太原的四面包围起来,称为“长连城”。宋军仗着人多,全方位无死角地围堵,形成四座大寨:李继勋在城南,赵赞在城西,曹彬在城北,党进在城东。太原就像被罩上铁桶一般,被围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北汉群臣都对国主刘继元说,如今四面被围形势如何不利,就连出城去都极为困难。刘继元年轻气盛,偏不信这个邪,趁着夜黑风高,试图出城与宋军一战。刘继元在宋军的东边、西边营寨,先后遭遇迎头痛击,被打得服服帖帖,只得灰溜溜撤回城中。

但刘继元并不担心,他还有契丹“父亲”呢。契丹不仅派来使者韩知璠,第二拨援军也马上就要到了。

话说契丹出兵定州的援军被韩重赟打垮之后,兵力强盛的辽国哪里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再度调集军队补充力量,二度增援北汉。这一次,不走河北一路,直接杀向太原。

很快,宋军的斥候侦查探知,契丹军已从石岭关(今太原阳曲县境内)进入北汉境内。

宋军石岭关部署何继筠,收到皇帝诏令,火急火燎赶往太原城外的宋军大营,觐见赵匡胤,等待皇帝布置军令,没想到等来一碗麻浆粉。

赵匡胤微笑道:“瞧何将军这满头大汗,奔波辛苦了。天气酷热难耐,麻浆粉正是解暑好物,近日来,朕可是一天都离不开这麻浆粉。何将军快尝尝!”

赵匡胤请负责皇帝生活起居的太官,制作一碗麻浆粉,他亲自递给何继筠。何继筠受宠若惊,双手捧着接过,三口两口,在赵匡胤的微笑注视下,很快吃完。

“朕调拨数千精兵给你。明日正午,朕在这里,等候你的捷报。”

“末将必不辱使命,不让契丹跨过石岭关一步!”

何继筠领兵速归,在石岭关下,阳曲之北,两军遭遇,宋军酣畅淋漓大获全胜,斩首千余级,俘虏百余人、战马七百余匹,铠甲甚多。

第二天,太原城外,赵匡胤登上北面高台,远远望见一骑挥舞大旗,滚滚风沙之中,从北边疾驰而来,高呼:“捷报!石岭关大捷!”

送来捷报的正是何继筠的儿子。看来,麻浆粉不仅清凉解暑,还有皇恩勉励振奋军心的神奇功效。

千余契丹士兵首级,以及不计其数的铠甲兵仗,被运送到太原城下,密密麻麻地排列开,好像陈列展览似的,蔚为壮观。向太原守军传达的意思很清楚:你们如若再不投降,负隅顽抗,下场就和这些契丹亡魂一样。

面对赵匡胤的震慑,有人真害怕了。

郭无为一直以来都有投降大宋之意,只可惜没有在朝中获得广泛支持,他都朝自己身上挥刀见血了,也没能说动固执的刘继元。宋军攻城声势越发猛烈,再不做出决断可就真的要像那些契丹人一样身首异处了!郭无为心一横:罢了,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呢!你们不降,我降!

先前的苦肉计不奏效,这次再使一计瞒天过海,郭无为主动向刘继元请求带兵出城作战,暗地里的计划是带着军队向大宋投诚。

刘继元没多想就同意了,可是老天爷好像不同意,和他开起玩笑来。

郭无为出城之际,天象骤变,风雨如晦,雷电交加。千余名精兵受阻,纷纷回城。郭无为心急如焚: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出城,恐怕就再难有出去的机会。在倾盆暴雨之中,他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大声呼喝,但没有人听他的,士兵们一窝蜂地往城里跑。郭无为绝望的心也被雨水浸透得冰凉。

从那以后,他果然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出城投奔宋军。再后来,朝中有人搜罗罪证,告发郭无为私通宋军之举。刘继元正欲立威以振军心,下令依法处决郭无为,斩首示众,晓谕全城军民,这就是叛乱者的下场。太原军由此守城意志更为坚定。

一天,赵匡胤策马登临高坡,俯瞰固若金汤的太原,太原如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他越看心里越憋闷,莫名生出一股怨气。从高平之战至今,这么多年了,这小小太原,怎么就死活攻不下呢?

“陛下自有数千万雄兵在左右,为何不用?”说话的是左神武统军陈承昭。

“千万雄兵?在何处?”

陈承昭举起马鞭,指向奔流不息的汾水:“滚滚怒涛,胜似千万雄兵!”

赵匡胤顿悟,大笑道:“妙哉!千万雄兵,就交由你来统领如何?”

陈承昭精通水利,领命开始推进筑坝工程。他的计划是,垒筑长堤,壅塞汾水,令大水改道,来日引水漫城,水淹太原!陈承昭安排士兵,用粗布编制囊袋,往里面塞满泥土或石块,再将这些笨重的泥囊一个个投入汾水上游,上游水位不断上升,眼看就要逾越堤坝,满溢出来。

那段时间,赵匡胤时常手持宝剑,赤着脚,坐在黄罗伞盖之下,监督工程进度。时值盛夏酷暑,他袒露臂膀,不带冠冕,头发蓬松披散,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

水淹之日,堤坝被拆毁,汾河水如激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大水涌上高高的外城墙,注入内城之中,太原城瞬间成为一片泽国。

“南城墙塌了!”

外城墙在洪峰的不断冲击之下,越来越脆弱,终于破碎坍塌。宋军将士抓准时机,乘坐小舟,游弋在汪洋中,朝着那个南墙破口猛攻。一把大火被点燃,水火交融,城墙破口越来越大。

北汉军也不是吃素的,急忙修补城墙,堵塞豁口。宋军利箭一支又一支,精准地朝缺口处直射,汉军士卒施工极为艰难。

就在这时,成堆的柴草顺着河水飘到南城墙这里,汉军士卒灵机一动,迅速搬柴草堵死缺口,宋军箭矢射入草丛,就像当年赤壁之战“草船借箭”一样,有去无回。柴草堆很轻,易于搬运,极短时间内就形成一道掩护屏障,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救命稻草”。汉军得以成功修补南墙豁口。

补南墙,只是这场激烈战事的一个小小侧影,从这里可以看出北汉军民表现出极大的韧劲、顽强的意志,他们同仇敌忾,激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大水灌城之后,并没有如陈承昭预料的那样,“千万雄兵”一来,北汉倾城亡国。事实上,两军鏖战,战况惨烈,宋军与汉军都死伤惨重。

宋军真正的敌人,不是北汉,也不是契丹,而是时间。北汉耗得起,宋军耗不起。随着时光的流逝,形势对宋军越来越不利。

对手比想象中的更难对付。水淹虽然重创太原城,但是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太原军民一心,誓死苦战,意志坚决。

他们还找来了强大帮手。契丹再发大军,第三拨援军已经来了,正驻军于太原城西。

老天爷也不帮忙。山西气候潮湿炎热,既多雨,又暑热,远来的士兵们极不适应,宋军中开始流行痢疾,许多士兵腹泻不止,疫情正在迅速地蔓延扩散中。再加上宋军本就伤亡惨重,将士们身心俱疲,士气日渐低迷。

天时、地利、人和,不论哪一方面,都不站在宋军这一边。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则噩耗传来,令赵匡胤消沉的心绪雪上加霜——魏仁浦病亡了。

出征之前,一次宴会上,赵匡胤朝右仆射魏仁浦高呼:“魏卿,怎么不请朕喝一杯?”魏仁浦连忙进前,来到皇帝身边,躬身劝酒。

赵匡胤举杯,附耳低声道:“朕欲亲征太原,你以为如何?”

魏仁浦没有过多犹豫,直言相劝:“欲速则不达,还请陛下审慎决断,三思而后行。”

赵匡胤笑笑,继续与他对饮,闲谈他事。魏仁浦的劝谏并没有起作用,皇帝心意已决。

大军出发,魏仁浦不是武将,赵匡胤也要求他随军同行,大概是想让他亲眼瞧瞧,自己怎么攻破太原城大门。没想到,战事正酣,魏仁浦突染重病。赵匡胤安排他返回京城,在回去的路上,他病逝于梁侯驿(今山西沁县界)。

魏仁浦是从后周就位居宰相的重臣,足智多谋,深受柴荣、赵匡胤倚重。魏仁浦的死,给当前糟糕的战局,再抹上一层阴影。

这一天,赵匡胤召来赵普一起巡营,探望染疾的士兵。

虽然左右极力劝阻,但他仍然不惧疫病,坚持为士兵亲喂汤药。

“朕听闻,近来军中关于是否应当退兵,议论纷纷,可有此事?”

“这……”士兵们面面相觑,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诸位以为如何,太原久攻不下,我军该不该退兵?”

“为大宋,为官家,赴汤蹈火,虽万死亦不辞!”

赵匡胤挤出一丝笑容,笑得有点苦涩:“已经让这么多将士染疾受苦,再令将士万死,岂是明君所为?”

“官家说得是!”角落里一员小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将士们私下都议论,再这么耗下去,何时是个头?这仗既然怎么打也打不赢,好汉不吃眼前亏,索性不打了,不如早日归去……”

“休得胡言!”赵普适时打断他的发言。

赵匡胤像是回答那小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打赢如何?打不赢又如何?朕不怕输,只怕……罢了,不说也罢。”

话说一半,赵匡胤起身离开,赵普紧随其后。二人同入中军宝帐,静默半晌,赵匡胤喃喃道:“这小小太原,当真是邪了门了,怎么就屡攻不下呢?难道说,汉国刘氏果真有上天庇佑不成?”

赵普道:“天道幽微,臣不可知。圣君之道,臣略知一二。圣君之道,就在官家方才那一个‘怕’字里。”

“嗯,怕……你懂朕的‘怕’?”

“官家当然不怕输,怕的是将士死难,百姓受苦,天下离乱。”

赵普看得出来,一向处事果决的赵匡胤,近来关于是否退兵颇为犹豫,赵普懂他的犹豫。

“你可知,朕这辈子,南征北战,一个‘勇’字当之无愧。因为朕在沙场之上,从来没有退却过。”

赵普道:“一往无前是小勇,能进能退方为大勇。今日官家就为全军将士、为天下百姓退却一回,又有何妨!”

一往无前固然勇敢,但明知是深渊死地还不管不顾往前扑,那不是勇敢,而是鲁莽和愚蠢。更何况,不是一个人赴死,而是拉上全军将士陪葬,就更是不仁不义。能进能退,能屈能伸,及时止损,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赵匡胤正考虑撤军的消息在军中传开,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

殿前指挥使都虞候赵廷翰,带领殿前诸班的将士们来到赵匡胤面前,一字排开,伏地叩首,头磕得蹬蹬直响。

“太原蕞尔小城却久攻不下,是因为许多将士不够尽力的缘故。我等向陛下请战,愿做先登死士,急击攻城,以尽死力!不破城,誓不归!”

殿前诸班是皇帝的贴身禁卫军,赵匡胤对这些年轻的面孔再熟悉不过。面对勇士们的一腔热血、壮怀激烈,他的内心冷热交织,既深受感动,又涌起一阵悲凉与无奈。

“孩儿们,当年,你们都是由我亲自挑选、训练,优中选优,无不以一当百,可以说是天下雄兵之精髓。这些年,你们紧密护我左右,防范肘腋之变,与我生死相随、休戚与共。今日我宁愿不得太原,又怎么忍心驱策你们去冒锋刃之险,奔赴那必死之地!”

众将士感激涕零,再拜,山呼万岁,不再请战。

开宝二年(969年)五月,赵匡胤下令,宋军撤离太原,班师回朝。

不能白来一趟,宋军撤退时,将太原附近一万多户百姓迁到山东、河南等地,他们由禁军护送,由朝廷赐予粮食,从此成为大宋子民。

北汉虽然损失万余户百姓,但白捡了个大便宜。宋军许多军用物资带不走,包括粮粟三十万与茶、绢各数万,都落入北汉的口袋。北汉经此一战,元气大伤、物资枯竭,依赖这些军资才稍稍得以补给。

宋军一走,北汉朝廷赶紧组织人力,排散太原满城积水。大水一散,多处城墙轰然坍塌,令城民目瞪口呆。泥土夯筑的城墙在大水里浸泡许久,内部早已松动,只是大水一直没有消退,才勉力支撑着。排水泄洪之后,城墙瞬间失去支撑的力道,墙面哗啦啦地原地倒塌,只留下断壁残垣。

契丹使者韩知璠当时还在太原,见此情景,大发感慨:“宋军引水浸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采用先浸泡、后抽水干涸的方法,则城墙必塌,太原必定落入宋人之手。”

韩知璠的假设是对是错无从验证,因为历史没有“如果”,赵匡胤北伐铩羽而归,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意气风发地亲征,一无所成地归来,开宝二年(969年)的太原之战,可谓是赵匡胤戎马生涯中绝无仅有的失败,这成为他统一大业中的最大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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