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太原后,赵匡胤及时纠偏,重新回到“先南后北”的大方略上来,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岭南。
讨伐南汉,诛暴政救民水火
南汉,“十国”之一,割据岭南地区。后梁贞明三年(917年),南海王刘?称帝,国号为“大越”,定都番禺(今广州)。第二年,又声称是汉高祖刘邦后裔,改国号为“汉”,史称“南汉”。南汉统辖四十七州,包括今广东全境、广西东部。
山高皇帝远,南汉始终远离中原战乱,偏安一隅。到了北宋初年,南汉后主刘鋹统治岭南。
乾德二年(964年),宋军平定荆、湖之后,潭州防御使潘美顺势攻取被南汉侵占的郴州,俘获南汉国的内品(宦官职位名)十余人。
赵匡胤有意了解南汉国政状况,特地召见这些内侍太监。
“你叫什么?在岭南做的什么官?”他随口询问站在前排的一名太监。
“回圣上,小人余延业,在宫中担任扈驾弓官。”那人声如蚊蝇,低着头,弓身驼背,颤巍巍地回话。
扈驾弓官是护卫皇帝的弓弩将士,怎会由一名太监担任?赵匡胤上下一打量,这副瘦弱如鸡的模样,哪里像是百步穿杨的射箭高手?
“来人,拿弓箭来!”
赵匡胤命人给他一套弓箭,让他在大殿之上试射。余延业冷汗直冒,咬着后槽牙,费了半天劲,一试再试,死活拉不开弓。殿上大宋君臣讪笑不止。
“罢了,不必白费气力,放下吧。”赵匡胤没忘记有正事要谈,“朕听闻,汉王有一雅号,叫什么‘悠闲大夫’?”
“回圣上,是‘萧闲大夫’,汉王平日里逍遥悠闲,与‘媚猪’甘酒嗜音,在十几所离宫之间巡幸游乐,好不快活,故有此雅号。”
“媚猪?皇宫里怎会有猪?”
“媚猪不是真的猪,而是汉王宠幸的波斯女子。这名番邦女子,妩媚妖娆,又肤黑胖肥,汉王赐她诨号‘媚猪’。”
大宋君臣或瞠目结舌,或哑然失笑。
余延业见众人对他所说的事情感到惊奇有趣,不等别人问,抢先说道:“汉国朝廷里,不仅有‘媚猪’,还有‘樊胡子’!”
“‘樊胡子’难道也是汉王宠妃?”
“不是!‘樊胡子’是个女巫,还是主政大臣!”
刘鋹宠信宦官龚澄枢、陈延寿等人,将政事全部交给他们处置。有一天,陈延寿向刘鋹引荐一名女巫。据说,这女巫能通灵,玉皇大帝时常附身于她。
刘鋹在朝堂大殿中设置帷帐,女巫自称“樊胡子”,头戴远游冠,身披紫霞裾,凤冠霞帔,独坐帐中。
“太子皇帝!”帷帐里传出类似男子的粗壮声音。
“叫谁?”刘鋹没反应过来。
“玉皇大帝正在呼唤陛下呢!陛下乃天子,不正是玉帝派往人间统御九州的太子皇帝吗?”陈延寿在一旁提醒。
“哦,没错,没错!我是太子皇帝。”刘鋹虽然第一次听说自己原来是玉皇大帝的儿子,但也觉得很有道理,“玉皇大帝他老人家,不知道有什么指示?”
帷帐里的“男人”声音说道:“太子皇帝听好,一定要好好对待龚澄枢、卢琼仙、陈延寿等人,他们都是我派来辅佐你的,即便有罪也不能过问处罚,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多谢玉帝!”
从那天起,“樊胡子”就被留在宫中,国政大事小情,刘鋹都事先询问“樊胡子”,再做决策。帷帐里当然没有什么玉皇大帝,有的只是狼狈为奸、哄骗国君的野心家、阴谋家们。
刘鋹刚即位的时候,宦官陈延寿呈上密信:“陛下之所以能够继承大位,无人争权,应当感谢先帝(刘晟)杀光了他的兄弟们。”刘鋹大受启发,如法炮制,将他的二弟刘璇兴害死。
刘鋹耽于享乐,在生活上穷奢极欲,对百姓横征暴敛。他大兴土木,修建万政殿,光是殿里的一根柱子,用金块装饰,就要花费黄金十五万两。他梦见一神仙指着罗浮山(今广东惠州境内)西边,振振有词:“两岸相叠,一洞对流,可以为宫。”醒来后,就下令斥巨资在罗浮山兴建天华宫。
如果说残暴、奢侈是昏君的共性,那么刘鋹与别的昏君不同,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在于他所任用的“大臣”。
南汉朝廷的“大臣”,由两类人构成:太监和宫女。
刘鋹宫中的宦官,达七千人之多(一说两万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匡胤宫中的太监只有一百人左右。在南汉,原本的文臣武将通通靠边站,七千多位宦官各有官职,执掌政务。朝中显贵,以龚澄枢、陈延寿为代表,多为阉臣。甚至有科举及第的进士,想要入朝为官,必须先行阉割。南汉成为彻头彻尾的阉宦之国。
还有妃嫔、宫女,以才人卢琼仙为代表。受宠的妃子、宫女都有正式官职,被封为女侍中、令仆等,她们穿起朝服冠带,在朝堂上煞有介事地办公理事。此情此景,比宦官干政更加旷古未有。
听着余延业描述南汉朝堂的怪诞景象,赵匡胤不禁慨叹:“岭南无人乎?以太监、宫女为大臣,天下怎会有这等荒唐事?”
余延业认真想了想,回答太祖皇帝的困惑:“大概是因为汉王不信任原来的大臣吧?龚澄枢曾言道,大臣不可信,太监才可信。”
“这又是什么奇谈怪论?”
原来,龚澄枢不断在刘鋹耳边灌输这样一种思想:“陛下可要看清楚,朝中那帮大臣,都有家室儿女,都有自己的私欲私利,哪里会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地为陛下肝脑涂地呢?只有陛下身边的内侍、宫人,无牵无挂,没有儿女,没有家族,心中就只有陛下一人啊,舍得一身剐,愿意为陛下豁出性命。陛下还能信任谁?当然是信任我们呀!”
刘鋹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疏远忠臣,重用奸佞,将好好一个国家搞得乌烟瘴气。
龚澄枢所言,乍一听荒谬可笑,却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至少他击中了皇帝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说到了刘鋹的心坎上。太监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历史上宦官专权的时代,往往是皇帝极不信任文武百官的时候,所以才选择倚重宦官。宦官必须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皇权上,得到皇帝的支持,才有可能作为一股势力崛起于朝廷。
南汉朝中,也不全是宵小奸佞。即便是宦者,也有明事理、识大势的人。
宦官将军邵延琄曾向刘鋹进忠言:“我大汉国,乘唐代之乱,居岭南五十余年相安无事,只因中原动荡,无暇南顾对我大动兵戈。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陛下瞧瞧,因多年境内无事,将士不识旗鼓,人主不知存亡。天下大乱久矣,乱久则治,分久必合,大势使然。臣听闻,如今中原已有圣君雄主,将来必将一统海内。我大汉应居安思危,早作部署防御。如若不能防,臣以为,宜当倾我所有,以全国珍宝侍奉中原,遣使通好,保境安民。”
刘鋹一直认为自己是玉帝太子,福泽深厚,将逆耳忠言当作耳旁风,根本听不进去。直到乾德二年(964年),宋军攻占郴州,刘鋹这才想起邵延琄的话,起用他为招讨使,整军备战。但没过多久,有匿名信声称邵延琄图谋不轨要造反,刘鋹也不调查核实,草草下诏将其赐死。
从“媚猪”“樊胡子”,到朝堂上的太监、宫女,赵匡胤听着余延业述说发生在岭南大地上荒诞不经的一幕幕,先是大笑不止,后来笑声渐弱,只是嘴角上扬,冷笑几声。最后,赵匡胤敛容肃然,不知怎的,如鲠在喉,心绪复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陷入长久缄默。
南汉这出戏,超越了人伦常理,超越了宋廷君臣们正常的人生经验。它是一出喜剧?闹剧?抑或是悲剧?当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三言两语说不清道不明其中复杂况味。
一开始,赵匡胤也和其他人一样,对南汉君臣的所作所为感到荒唐可笑。可听着听着,他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对南汉老百姓来说,这一点儿都不好笑,而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喜剧的内核果然是悲剧。国家的命运,人民的生死,竟然掌握在这样一帮寡廉鲜耻、骄奢淫逸的跳梁小丑手里,令人掩面哂笑之余,莫名地心生一丝悲凉,为岭南百姓感到悲哀。
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编撰《新五代史》,评价南汉刘氏政权,最大的特点,四个字,叫作“牢牲视人”。祭祀用的猪牛羊叫作“牢”,“牲”是家畜牲口,南汉统治者根本没有把黎民百姓当作活生生的人,而是当作猪羊牛马一样的牲口看待。而且,他们的残暴腐朽,呈现出代代遗传的态势。
南汉开国皇帝刘?,喜欢在大殿上观看“屠脍”,像对待牲畜一样屠杀宰割犯人。宋人笔记中如此形容那骇人场面:“锤锯互作,血肉交飞,腥秽之气,冤痛之声,充沸庭庑。”(佚名《五国故事》)
刘?的儿子南汉中宗刘晟,担心兄弟夺权,几年间将所有兄弟尽数杀戮,兄弟的儿子们全部用毒酒赐死。有一次,烂醉如泥的刘晟想要试一试新剑是否锋利,勒令伶官躺在地上,将一颗大瓜放在他脖子上,刘晟大喝一声,一剑劈下,大瓜裂为两半,伶官也身首异处。
刘晟的儿子正是南汉后主刘鋹,他完全遗传了其父其祖的昏聩残暴,有过之而无不及。譬如他也喜欢看犯人行刑的血腥场面,令囚犯与老虎、大象厮杀搏斗,作为一出娱乐节目来观赏。越是血肉模糊,他越是亢奋。他还经常赐酒,给大臣下毒,只因为喜欢欣赏他人从濒死挣扎到一命呜呼的过程。他挥霍无度,钱财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搜刮。此人无耻至极,发明了一个量度不准的容器,百姓交一石大米,其实交了一石八斗,多交了将近一倍。他招募士兵下海采集珍珠,为了能够深入海底,要求士兵脚上必须绑上大石头增加重量。有时候士兵下沉到五百尺的深海,再也浮不上来,直坠深渊,淹死者甚多。
几代刘氏执政者,昏庸愚昧,伤天害理,视生命如草芥,罪行罄竹难书,南汉国几乎成为一座人间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赵匡胤打破沉默,轻轻地说出掷地有声、一字千钧的那句话:
“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平定荆南、湖南之后,赵匡胤马不停蹄地攻略后蜀、北汉,一直无暇顾及南汉。乾德二年(964年)宋军收复郴州之后就此止步,没有进一步南下。
直到开宝三年(970年),南汉入侵道州(今湖南道县),道州刺史王继勋上书朝廷:“刘鋹为政昏暴,民被其毒,苦不堪言,请讨之!”
赵匡胤先礼后兵,授意南唐国主李煜致信刘鋹,劝说他归降天朝,同时要求南汉将历年来攻占的湖南诸州交还大宋。
这件差事吃力不讨好,李煜将它交给负责起草诏令的知制诰潘佑。潘佑是文章圣手,先后写就两封文采斐然、言辞恳切的书信,洋洋洒洒数千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李煜、潘佑的“一江春水”付诸东流,刘鋹丝毫不为所动,扣留南唐信使,亲笔回信,字里行间态度桀骜不驯,对南唐依附大宋颇为轻蔑鄙夷。
李煜夹在两国之间,谁也不想得罪,不远千里地乖乖将刘鋹回信转交大宋皇帝。见刘鋹猖狂如此,赵匡胤大怒,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开宝三年(970年)九月,赵匡胤以潭州防御使潘美为主将,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为副将,道州刺史王继勋为都监,正式开启南汉战事。
出师大捷,宋军大败汉军万余众,首战大获全胜,攻克富州(今广西昭平)。
面对大宋王师的来势汹汹,南汉这头的境况令人咋舌:能打仗的武将多因受谗言被害死,皇室倾轧自相残杀,宗室子弟剪灭殆尽,掌兵之人以太监为主。城壁壕隍这些防御工事,被装饰得有如宫中馆阁,其中的楼舰器甲却腐坏不治、破败无修,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军兵锋直逼贺州(今广西贺州)而来,贺州刺史陈守忠遣使告急,南汉小朝廷这才如梦方醒,朝堂内外震恐,仓皇无措。
刘鋹命龚澄枢前往贺州,代表国君宣谕、抚慰前线将士。龚澄枢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满朝文武就属他权势最盛,大敌当前,作为第一权臣无法推辞,哪怕他只是个太监,对军事一窍不通。
前线士卒久在边关,大多贫乏困苦,听闻朝廷有大官来犒军,以为必定会对他们大加赏赐,众将士满心期待,欢欣雀跃。谁料龚澄枢空手而来。准确地说,不是空手,他手上拿着南汉国主诏书,史称“空诏抚谕”。
龚澄枢例行公事,举着诏书照本宣科,对将士们精神喊话,敷衍了事。辛劳困顿的士兵眼巴巴地瞅着台上着锦衣绣袍的大太监,只见他一直在不知所云地念叨不停,半天也没拿出什么来。全军上下大失所望,人心离散。宣慰犒军,却一毛不拔,没给士兵准备一星半点的赏赐,南汉君臣的糊涂昏聩可见一斑。
须臾,前方军报,宋军已至芳林,与贺州近在咫尺。龚澄枢惶惧不安,自以为任务已经完成,于是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乘坐一支轻舟,从前线逃遁,溜之大吉,回到国都番禺。
龚澄枢是靠不上了,刘鋹召集群臣商议:“危局当前,哪位可以挺身而出迎拒强敌?”大家的意见出奇一致,都建议重新起用南汉第一名将潘崇彻。
多年前,刘鋹听信谗言,怀疑潘崇彻有心谋反,命太监薛宗誉前去调查,薛宗誉向潘崇彻索贿不成,便向刘鋹诬告潘崇彻不理军务,整日“衣锦绣、吹玉笛,为长夜之饮”。刘鋹不等当事人申辩,褫夺潘崇彻兵权。
这一回,情势危急,刘鋹听从群臣建议,召潘帅出山领军迎敌。可潘崇彻自从被罢去兵柄之后,一直怏怏不乐,心灰意懒,随便找了个理由,声称眼睛有疾不能领兵。刘鋹怒火直冒:“简直蹬鼻子上脸!难道我朝中无人?何须潘崇彻不可!譬如那伍彦柔,难道就没有万丈韬略吗?”
这位名叫伍彦柔的武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赶鸭子上架,前去救援贺州。
伍彦柔一来,宋军主帅潘美搞出大动作,旌旗招展,火速退兵二十里。
伍将军夜泊南乡,遥见对岸此景,兴奋得一夜难眠。他临危受命,被南汉国主、命运之神挑中,以为自己真的与本国第一名将潘崇彻不遑多让。一到前线,又见宋军急退二十里,这分明是怕了本将军呀!伍彦柔愈发自鸣得意,生出轻敌冒进之心,只恨漫漫长夜,怎么还不天明,好让他饮马踏河、大展神威、扫荡来犯之敌!
天终于亮了,汉军循水浅处,渡河登岸。伍彦柔也许是昨夜没睡好,由士兵抬着胡床,他卧躺在胡床上,手挟弹弓,半眯着眼,气定神闲,指挥大军蹚河上岸。他不时环视,认为“敌在目中”,什么都逃不出他的法眼,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骄矜自持。
倏忽,鼓声大噪,宋军精锐从岸边绵延不绝地喷涌而出,趁汉军在水中半渡之际,发起奇袭。原来,前一天夜里,潘美早在南岸埋伏下里里外外三层伏兵。
汉军一大半刚刚登岸尚未整顿,一大半还在河中蹚水,突遭猛攻,登时大乱,人仰马翻。最终,全军死伤者十有七八,伍彦柔被枭首示众,他的头颅挂在高高的旗杆上,在贺州城门外矗立着,震慑城中守军。
宋军这边,成功以奇兵打援之后,真正的目标依然是重镇贺州。
随军转运使王明向潘美进言:“而今情势,当急击之,尽早破城方为上策。如若汉国援兵再来,城内城外遥相呼应,前后夹击,我军迟滞日久,师老兵疲,必将陷入不利之境。”
潘美有些犹豫:“话虽如此,贺州城坚,深壕高垒,攻城死伤必多,急破之谈何容易?”
“末将请战!”
“王将军有何破城妙计?”
“无他,唯有畚与锸而已。”
“畚”是装运垃圾的簸箕,“锸”是铲土挖地的铁锹。王明作为随军转运使,本职工作是运输粮饷辎重,对畚、锸这些器具再熟悉不过。他躬擐甲胄,率领本部负责护送辎重的士兵百余人,外加丁夫数千人,不运粮草,改运土石,悄然来到贺州城外。
这时候,铁锹、簸箕就派上大用场。王明带着士兵、丁夫,干起工兵的活儿,挖土、填石,将贺州城外的防御工事——那一道道深深的壕堑一一填平。
贺州城再无防护,宛如一座孤岛。转眼,潘美率宋军主力兵临城下,贺州守军开城门献降。贺州攻克。
随后,战事呈现一边倒的局面。十一月,宋军接连攻下贺、昭、桂、连四州。
面对节节溃败,刘鋹的心态却格外好,他自有一套说辞,既宽慰群臣,同时也是自我安慰:“贺、昭、桂、连四州,本来就是湖南武平军之地,是我从人家手里抢来的,赵匡胤想要,就给他好啦。如今宋军既然已得四州,也就心满意足了,一定不会再南下了。”
刘鋹可谓深得“精神胜利法”的精髓,活在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之中,火烧眉毛而不自知。残酷的现实很快会为他敲响丧钟。
大宋王师长驱直入,进逼韶州(今广东韶关)。在这里,南汉还有最后一张王牌:李承渥的象军。刘鋹以李承渥为韶州都统,发动十万兵力参战。
莲花峰山下,两军对垒,摆开阵势。宋军将士一瞧就懵了,他们面对着从未见过的“敌人”——一头又一头庞然大物,芭蕉扇一样的大耳朵,形如号角一般长而锐利的牙齿,蛇身似的灵活弯曲的鼻子。上百头大象依次排开,组成象阵,每头大象就像是一座战车,背上运载着十数名士兵,士兵手执兵器,披坚执锐。
岭南两广之地的丛林里,多有大象出没。李承渥训练大象为士兵,组建起一支象军,作为南汉军队的秘密武器。凡有战事,就让象军站在阵列最前方,以壮军威。
宋军将士大多是北方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天然地心怀恐惧,军队中似有若无地开始蔓延不安畏怯的情绪。这种时候,最考验主帅扬鞭奋蹄、凝心聚力的才能。
“粗笨蠢物,南国牲畜而已,何足为惧!听我号令,弓弩手,直射象兵!”
潘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密集的雨点,嗖嗖嗖,一波接着一波朝大象射去。大象中箭受惊,不受控制,左冲右突,象阵登时乱作一团。许多大象掉头往回跑,士兵纷纷从象背上翻身坠落。野兽就是野兽,哪里分得出什么敌我,它们大肆踩踏汉军士兵。那粗壮的身躯发疯似的到处冲撞,大象的哀鸣夹杂着士兵的惊声尖叫,响彻莲花峰。
原来,象军只是看起来唬人,其实毫无用处。李承渥一败涂地,韶州城破。
韶州是岭南北部门户,距离番禺仅两百多里。韶州一破,首府番禺危矣。
刘鋹这才发现,朝中大将,有的战死,有的被罢免,有的被他杀了,已无人可派。宫媪梁鸾真看准时机,向他举荐:“臣有一养子,名唤郭崇岳,聪慧机灵,善解人意。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臣观之,颇有将帅之才,要不,陛下让他试一试?”
试就试,赶紧上,这个时候,死马当活马医,管他是谁,有人就上。刘鋹任命郭崇岳为招讨使,统领六万人马——这是南汉仅剩的兵力,驻军于番禺东面百里外的马迳,以竹木修建栅栏,抵御宋军来犯。
开宝四年(971年)春正月,宋军攻克英州、雄州,一步步逼近番禺。
郭崇岳哪里懂军事、会打仗?他的策略就是坚壁自守,龟缩在营寨里。潘美数次引军在营寨前挑衅叫阵,他就是死活不出来。躲在营里干吗呢?人们发现,他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烧高香,祈求神仙保佑,希望仙人发力,天降神迹,宋军能够不战自退。
显然,神仙没有听到他的祈求。
潘美大军驻扎在马迳的一座高山上,居高临下可以望见郭崇岳的营寨。那营寨之外,密密麻麻立起高高的竹木栅栏,看起来甚难攻破。
看见眼前之景,潘美忽而想起古时一场战事,计上心头,大喝一声:“火烧连营七百里!”
三国时,蜀国刘备攻吴,在山林中安营扎寨以避暑热。吴国大将陆逊,命士兵持茅草,到蜀军营寨边放火,木栅栏加上山中林木,一点就着,火烧连营四十余座,蜀军大败,陆逊一战名震天下。
如今南汉军的栅栏,同样以竹木编制,易燃是它的命门。潘美组织几千名丁夫,每人手持火把,趁着夜黑风高,抄小路靠近营寨四围。大火点燃,万炬齐发,火势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神仙不仅没有听到郭崇岳的祈祷,似乎还站在宋军一边,老天爷也来帮忙,当夜狂风大作,熊熊大火越烧越旺,马迳瞬间成为一片火海。郭崇岳死于混战之中。
眼看宋军就要打到家门口,刘鋹再愚钝,求生的本能也逼迫他开始为自己筹划后路。他命人在海边准备十余艘大船,塞满金银珠宝,没忘了带上嫔妃宫女,打算流亡海上,浪迹天涯海角。
刘鋹还没来得及登船,噩耗传来:“陛下,大事不好!船……船没啦……”
“胡说什么!好端端的,十几艘大船怎会说没就没?”刘鋹根本不相信,他亲自来到海边,只瞧见汪洋一片。
据调查,刘鋹最亲信的宦官之一乐范,瞅准这一大好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带领卫兵千余人,捷足先登强夺大船,带着满船财宝与刘鋹的嫔妃,出海远走,不知所终。
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刘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不得不相信,牙齿咬得噔噔作响,气急败坏直跺脚,痛心疾首,又是愤恨又满腹委屈:“不是说,朝中大臣都不可信,最可信赖的是朕身边的宦官吗?”
逃亡的后路没有了,刘鋹其实早就认怂,在这期间,已经先后两次上表乞降,都被潘美拒绝。大军压境,南汉小朝廷急得炸开了锅,刘鋹求生不得,求降不能,搓手顿足道:“事到如今,可还有转圜余地?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陛下莫急,臣有退敌妙计!”站出来的是大太监龚澄枢。
刘鋹像是捞到救命稻草:“卿有妙计,为何不早早道来?”
“臣之计,乃危亡之际保全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施行。陛下试想,宋帝兴师动众,大军不远千里远道而来,所为何求?”
“所为何求?”刘鋹一脸茫然,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帝王也好,庶民也罢,人生在世,无非追求富贵荣华而已。北国罹受多年战乱,贫瘠穷苦,宋帝此番大动兵戈,只因觊觎我国金银珍宝、陛下的泼天富贵而已。”
刘鋹若有所悟:“哦,你的意思是将宫中珍宝全数奉上?”
“非也!如此只能缓一时之急,非长远万全之法。”龚澄枢满脸自信,道出惊人之语,“臣以为,不如将宫中金银珍宝尽数焚毁!宋军一来,但见空城一座,一无所有,必定不会久留,自当打道回府,我亡国危局便迎刃而解。不战而退敌之兵,臣这一计,正是诸葛孔明‘空城计’再现于世。”
这条异想天开、荒唐可笑的“空城计”,刘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虽然千万个舍不得,但保命要紧,就遵照这馊主意,在自家宫殿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天,将南汉宫廷的珍宝财物烧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在南汉君臣心目中,世间万物以金银最为贵重。赵匡胤想要的,当然不是南汉的金银。人的眼界、胸襟、格局不同,对事物的认知可以如此迥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自毁珍宝当然无法阻挡宋军进击的步伐。开宝四年(971年)二月,王师兵临番禺城下,一点也没有要打道回府的意思。
打也打不过,逃也无处逃,死也不愿死,山穷水尽的刘鋹别无选择,素衣白马,出城投降。南汉六十州、二百一十四县归入宋朝版图,十七万二百户百姓成为大宋子民——这,才是赵匡胤真正想要的。
开宝四年(971年)五月,刘鋹及其宗族、官属一行被押送到汴京。
献降仪式上,刘鋹被五花大绑,献于宋太庙及太社。皇宫明德门外,刑部尚书卢多逊代表皇帝宣诏,斥责刘鋹滔天罪行。
城楼上正俯视着这一切的赵匡胤,第一次见到南汉后主真容,才发现这位原来是个优伶戏子般的人物。只见刘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自个上演了一出苦情戏,戏词儿一套一套的,将多年来的荒唐作为全都推脱得一干二净。
“臣十六岁僭越伪号、称帝岭南,可没曾想,这皇帝也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也憋屈得很呐!朝中龚澄枢等人都是先父旧臣,权重望崇,欺臣年幼,作威作福。每遇大事,臣哪得自由做主,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儿,可不都得听他们的。大宋天子陛下明鉴,在岭南,其实我这个皇帝只是臣下,龚澄枢才是无冕之国主呀!”
赵匡胤赦免刘鋹一死,并赐予官爵,任命他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千牛卫大将军,封恩赦侯。龚澄枢等南汉重臣被斩杀于千秋门外。刘鋹逃过一劫,当然不是因为他那场巧舌如簧的演说,只是由于他降王的特殊身份。对于所灭国家的君王,赵匡胤始终坚持宽赦善待的原则,不轻杀一人,刘鋹也不例外。
刘鋹治国不行,但心灵手巧,是个优秀的手工匠人,他曾用珍珠编结马鞍,织就成戏龙的形状,巧夺天工。刘鋹将此物献上,赵匡胤拿在手中把玩,对身边大臣感叹道:“刘鋹手艺工巧,若是能将这些功夫用在治国理政上来,怎会沦落到亡国的地步?”
还有一次,赵匡胤在讲武殿宴请群臣,赐予刘鋹美酒一杯,没想到,刘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不止。
“臣继承祖父基业,抗拒朝廷,劳动王师远征讨伐,罪无可赦,本当一死。陛下宽仁盛德,不杀臣下,臣才有福亲眼瞧见这太平天下。如今,臣为汴梁一介布衣而已,身份卑微无足轻重,唯愿延长旦夕性命,以成全陛下不杀再造之大恩,臣实在不敢饮下这杯酒啊!”
原来,在南汉时,给大臣下毒这种事,刘鋹可没少干。一见皇帝赐酒,还以为冤冤相报终于轮到自己,吓得差点尿裤子。
赵匡胤见刘鋹这副熊样,又可笑又可悲:“恩赦侯当朕是什么人!朕待人推心置腹,一片赤心肝胆,赐酒便是赐酒,安有害人之意?”
赵匡胤将那杯酒要回,一饮而尽。刘鋹面红耳赤,叩首谢罪。
除了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惊魂一刻,刘鋹归宋之后,得到了赵匡胤的厚待,大部分时间过得悠游自在。他和后来同样归宋的南唐后主李煜不同,并没有深切厚重的故国之思、亡国之痛。他更像三国时乐不思蜀的刘禅“刘阿斗”,人生得意须尽欢,乐不思“汉”,在汴京安然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后半生。
攻取南唐,架浮桥飞渡江南
从五代到宋初,各国皇帝不下数十位,赵匡胤与李煜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两位。虽然同样名垂青史,二人却有天壤之别。
他们一武一文,一强一弱:一位豪迈而不拘小节,一位温文而懦弱敏感。一位励精图治为统一南征北战,功勋如耀眼的太阳;一位无心治国,却诗词冠绝天下,才情像婵娟的月亮。一位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一位亲手葬送了他的江南故国。
南汉灭亡之后,宋太祖与南唐后主之间的故事,才缓缓拉开帷幕。
开宝四年(971年),李煜畏惧大宋圣威,去除国号“唐”,改称“江南国”。李煜多次上表大宋天子,请求赵匡胤在诏书中不必对他尊称,可以直呼姓名。与此同时,李煜自贬江南朝廷仪制,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改尚书省为司会府。江南国年年进贡金银财物,以属臣自居,尊奉大宋为正朔。
但这一切努力,改变不了“先南后北”的大方略。后蜀、南汉两国相继灭亡之后,南方大国就只剩下南唐。
与后蜀、南汉始终与大宋敌对不同,自建隆开国以来,南唐一直积极与中原王朝交好。赵匡胤登基之时,南唐中主李璟忙不迭献上帝王御用衣裳、锦绮、金帛,对新皇践祚表示祝贺。李煜即位后,同样低声下气,事奉天朝,偏安一隅,只求苟安。
建国之初,面对荆湖、北汉、南汉、后蜀等,赵匡胤有那么多敌人要一一对付,一直无暇顾及南唐,大宋与南唐的外交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甚至在李璟死后,李煜上表,希望追封李璟为皇帝,赵匡胤也同意了。每当南唐遇到荒年,大宋就调拨粮食救济。每遇宋朝大庆典仪,李煜总是礼数周到,供奉珍宝。宋军每次征伐南北,南唐都不忘遣使犒军,送上财物粮饷支持。李煜还替赵匡胤给南汉国主刘鋹写信,劝他投降大宋。
但“蜜月期”总有结束的时候。随着南方割据政权一个接着一个灭亡,不知不觉之间,南唐已经被大宋四面包围,李煜还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危机将至。
李煜其人,相貌奇特,丰额骈齿,有一只眼睛是重瞳,按照相术的说法,这是富贵之相。史书形容他:“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佛教),为高谈,不恤政事。”(《新五代史·南唐世家》)他的气质恂恂儒雅,美秀多文,擅书画,通音律,文章写得好,作词更是冠绝天下,享有“千古词帝”的盛誉。
李后主不像国之君王,更像是一位洒脱清逸的文人骚客。他贪图享乐,忙着吟诗作词,无心国事。也许他的敏锐细腻都付诸于诗词,在政事上迟钝得很,浑然不觉外面的世界天地骤变,他和他的江南无可避免地将要被卷入大时代的洪流之中。
洪流席卷之前,先从小小浪花开始。
开宝四年(971年)十一月,李煜派遣弟弟李从善入京朝贡天子。与此前不同的是,赵匡胤要求李从善留在汴京,别回去了。
开宝五年(972年)新年一过,赵匡胤就数次下诏,要求李煜亲自来汴京一趟,入朝跟他见一面。
这当然是赵匡胤的试探,如果李煜愿意前来,就留在京城,乖乖交出政权,不必大动干戈,最好不过。
有意思的是,一向唯唯诺诺的李煜,这一次竟然硬气起来,拒绝了赵匡胤,借口是“我有病,不方便远行”。同时,南唐进贡大宋的贡品数量有增无减,卑微的李后主想要表达的意思是,金银钱财你尽管拿去,希望能放我一马。李煜心里也害怕,毕竟入了汴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那时候,赵匡胤姑且放过了李煜,不再坚持。可到了开宝七年(974年),他正式将攻取南唐提上日程,故伎重演,再度遣使下诏,要求李煜进京。
开宝七年(974年)七月,使者梁迥出使江南,质问李煜:“今年朝廷有祭天大礼,国主为何不入京助祭?”
李煜唯唯诺诺,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答。
同年九月,赵匡胤不厌其烦,又派使者知制诰李穆前来,还是催逼他入朝。
李煜这回终于正面回应:“多年以来,臣恭谨侍奉大国,是希望能够得到垂怜,保全宗祀而已。今日逼我前去,唯有一死而已。”
李穆也不客气,直言不讳:“入朝与否,自然由国主自行决定。臣有一言,天朝甲兵精锐,物产富足,江南恐怕难以抵抗。国主应当深思熟虑,将来不要悔恨才好。”
李煜“倔强不朝”,赵匡胤“师出有名”。开宝七年(974年)九月,灭唐战争打响。
赵匡胤以曹彬为主帅,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十数万大军水陆并进,南攻江南。
大军开拔之前,赵匡胤像个啰嗦的大家长,苦口婆心地向诸将交代他心中最在意的事情。他告诫主帅曹彬:“南方之事,朕全数委托于卿。切记一定不要暴虐生民、掠夺百姓,要致力于树立王师威信,广播大宋恩德。江南庶民能够自行归顺,如此最好,这一仗慢慢打,不须急击。攻陷建康之日,切勿滥杀无辜,不要伤害李煜一族性命。王者之师,当是仁义之师!切记!切记!”
赵匡胤授剑于曹彬,赐予他尚方宝剑:“副将以下,有不听从军令者,可就地斩首!”潘美、曹翰等将闻言,面色大变。
平蜀之战后,西川大乱长达两年,教训实在惨痛。赵匡胤每每想来,都悔恨不已。灭唐之战,大军由生性仁厚的曹彬作为领衔,因为赵匡胤绝不允许南唐重演后蜀的悲剧。
征讨南唐,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长江天堑。
南唐最大的护国屏障就是长江。长江水深岸阔,北方王朝南侵江南,如何渡江始终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水军可以乘战船南渡,但还有大量的步兵、骑兵,面对滔滔江水,难以快速通过。
对此,赵匡胤早有筹谋,宋军这一仗在战争史上留下华彩一章,打出了创造性与想象力——在滚滚长江上凌空架桥,十万大军飞跃天堑。这一疯狂的创举,来自于一位名叫樊若水(一说樊若冰)的奇人。
樊若水本是南唐人士,一介落魄书生,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向朝廷上书言事议政又石沉大海、无人理会,抑郁不得志,于是产生投奔大宋的念头。可他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拿什么作为进入宋廷的敲门砖和见面礼呢?
樊若水学习姜太公,天天在采石江上垂钓。和姜子牙一样,他钓鱼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伪装。不同的是,他要“钓”的不是赏识他的君王,而是长江的“数据”。
樊若水以钓鱼作为掩饰,每天乘坐小船,往返穿梭于采石江两岸。船上装有麻绳,出发时大绳一端系于南岸,到达对岸后,就可通过绳子的长度估算出江面宽度。为了“数据”的精确性,他会在同一地点反复往来多次,并且在不同流域测量比对。几个月之后,他像解牛的庖丁一样,对采石江的宽窄、深浅、缓急、走向都了如指掌。
樊若水这番奇怪的举动,源于他的突发奇想:倘若在长江之上架设浮桥,大量的宋军士兵就可快速地渡江。他自幼生长在长江边,经过一番考察,认为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西南)一段应当是最为合适的架桥地点。
樊若水带着他的疯狂想法与精确数据,来到赵匡胤面前,献奇策,谋功名。赵匡胤发现,面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对长江的一切问题对答如流,而那个架桥过江的大胆构想更是令赵匡胤欣喜又兴奋。
赵匡胤命学士院组织一场只有樊若水一人的考试,既然他在南唐名落孙山,那么就由大宋赐予他进士及第,并授舒州团练推官之职。
朝中有人提出异议,理由是“长江江阔水深,自古从无浮桥渡江之事”。但赵匡胤力排众议,依然决定起用樊若水。很多伟大的事业都源自最初一个前无古人的疯狂想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说干就干,根据樊若水的方案,朝廷派出了负责京城建筑的八作使郝守浚,与他一起南下,先在石牌口(今安徽怀宁西南)模拟试验,看看能不能真的在长江上架起桥来。樊、郝比照采石矶的江面宽度进行搭设,结果一试,果然成功。
江南战事打响之后,模拟试验就正式变成真刀真枪的实战。
战事之初,宋军势如破竹。曹彬率领主力水军,自荆州出发,战舰相连,由长江顺流东下,很快到达池州(今安徽贵池)附近。池州守将弃城而逃,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池州,出师大捷。更为关键的是,紧接着连战连胜,大破两万唐军,拿下采石矶——这正是宋军计划架桥渡河的地方。
这时候,“浮桥”登场了。
工匠们将石牌口已经搭好的浮桥,沿着长江,进行整体迁移。当时站在岸上的百姓,可以看到这样一番奇景:一座桥梁仿佛活了过来,兀自在长江上凌空移动。这浮桥的沿江旅行,一共花了三天时间,从石牌口来到目的地采石矶。工匠们用绳索将浮桥系好固定,整座浮桥完好无损,形制尺寸如旧,分毫不差。
早就在长江北岸待命许久的潘美大军,士兵们一个挨着一个,踏上浮桥过江,稳稳当当,如履平地。潘美步军与曹彬水军在长江南岸、江南国土上顺利会师。
在长江上造浮桥引渡大军,消息传到金陵,南唐君臣都感到难以置信。
在此之前,就有宋军在石牌口建造浮桥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李煜询问大臣张洎的意见。张洎很自信:“载籍以来,无有此事,此必不成。”李煜道:“我也认为,这是儿戏。”
自从有文献记载以来,从来没有在长江上造浮桥这样的事情,于是张洎就认为此事必然不会成功。毫无疑问,他犯了典型的“经验主义”错误。以前没有发生过,不代表以后一定不会发生。困在自己狭隘的认知和经验里,坐井观天,得出的往往是错误的结论。
以樊若水、郝守浚为代表的工匠、发明家、工程师,以他们的想象力、创造力以及惊人的执行力,在浩瀚长江上创造了奇迹。
开宝八年(975年)二月,曹彬、潘美大军,兵临南唐国都金陵城下。
南唐主政大臣陈乔、张洎选择的应对策略是坚壁清野,闭门固守,消耗远道而来的宋军,简而言之就是“拖”字诀,也不主动出击,就这样耗着,看谁熬得过谁。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响,期望时日一久,宋军日益疲乏,撑不下去自行退军。
李煜以为这样便可以高枕无忧,整日里窝在皇宫后苑,要么与宠妃风花雪月,要么与僧人、道士诵读经书,谈论《周易》,丝毫不理会前线战事。既然他无心国事,一封封前线军报,也就没有传到李煜这儿。最荒唐的是,大宋军队已经来到金陵城外数月之久,李煜竟然还一无所知。
当时,负责金陵城防的将军叫皇甫继勋,他是南唐名将皇甫晖之子。当年,柴荣三征南唐,滁州之战,赵匡胤打败的正是皇甫晖。皇甫晖虽然是赵匡胤手下败将,但仍不失为一员勇将。他的儿子却一点都不随爹,滁州之战时,想要临阵脱逃,被老爹当场抓包,操戈击之,也许是终究于心不忍,没有打着,还是让他溜走了。皇甫晖兵败被俘,柴荣给予他极高礼遇,老将军一身重伤,感到有愧南唐故国,不肯接受治疗,几日后便去世了。作为名将之后,皇甫继勋虽然是个窝囊废,但还是因为父亲的名望功勋,被擢升为将军。
此时,面对大宋王师,肩负国都戍卫的皇甫继勋,最担心的却是他家中积蓄的金银珠宝,一点也没有效死抗敌的心思。这位奇葩将军时常在将士面前说:“北军强劲,谁能敌之?”每次传来宋军大胜、唐军战败的消息,竟然喜形于色毫不掩饰,大发感慨:“你看吧,我早就知道我们是打不过宋军的。”他麾下一员副将,集结一批死士,计划夜间出城偷袭宋军大营。皇甫继勋知道了,非但不支持,反倒下令拘捕这位副将,用皮鞭狠狠抽打他背部,将他囚禁起来。
有一天,李煜偶然巡城,登上城楼,亲眼见到宋军列寨城外,旌旗满野,这才惶然大惊。李煜下令逮捕皇甫继勋,以“流言惑众、不用军命”的罪名,将他斩首。据说,行刑之后,众军士纷纷上前,争着切割皇甫继勋的尸体,以发泄愤怒不满。
开宝八年(975年)十月,李煜的两名说客来到汴梁,面见赵匡胤。
一位是南唐名臣徐铉,一位是道士周惟简。徐铉博学多闻又有辩才,进京路上,已经把见了赵匡胤要说的话打好腹稿,如何发言,如何论辩,如何应对进退,准备得很充分。
“江南国主本无罪过,陛下师出无名。”这是徐铉的开场白,先声夺人,徐铉的声音很大,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声势。
“上殿来说话。”赵匡胤从容自若。
徐铉口若悬河一番说辞,最终质问道:“江南国主以小事大,侍奉陛下,犹如儿子侍奉父亲,从未有过任何过失,陛下为何讨伐?”
赵匡胤只回了一句话:“这就奇了,若依徐公之言,天下岂有父与子分开是两家人的?”
赵匡胤巧妙敏锐地“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胜过千言万语滔滔雄辩。他言下之意是,既然李煜事我如父,南唐与大宋就应该是一家,早日归入大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