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一怔,没想到赵匡胤会冒出这么一句,一时无言以对。
道士周惟简没有什么好口才,他另有任务,呈上一封书信。赵匡胤拿在手上,发现竟有十几张纸之多。这是李煜亲笔所写,洋洋洒洒倚马千言,请求大宋皇帝垂怜,放他一条生路,他愿意“谢政养病”。
赵匡胤最烦这些啰里吧嗦的长篇大论,草草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两名说客无功而返,李煜锲而不舍,一个月后又派徐铉前来。
这一次,徐铉又苦心琢磨了新的说辞:“多年以来,江南国主侍奉圣朝万分恭顺,只因身体染疾,始终未能入朝谒见陛下,并不是拒绝圣上诏命,还请陛下见谅。恳请陛下延缓进兵,保全江南一邦。”
徐铉巧舌如簧,与赵匡胤一来一回辩论起来。耍嘴皮子,赵匡胤终究不是徐铉对手,争论到激烈之处,赵匡胤急了,手按宝剑,以雷霆之威言道:“无须再多言!江南有罪也罢,无罪也罢,天下本是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豪言一出,振聋发聩,徐铉这才意识到,赵匡胤灭亡南唐、一统天下势在必行,不是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周道士,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殿上原来还有一位道士在这儿呢。周惟简直摇头:“卑臣本就隐居山野,并无进身仕途之念。只是江南国主强行逼迫,这才前来冒犯陛下。臣惟愿将来入终南,栖身隐遁,了却余生,不问世事。臣听闻,终南山上有许多仙草灵药,臣若有幸获得一二,必将献给陛下。”
既如此,赵匡胤便将二位说客再次遣返江南。
眼看着,金陵城就要被攻破。曹彬派遣使者入城,劝降李煜:“形势已然如此,我可惜的是一城百姓的性命,国主若能主动归降,便是上上之策。王师一发,金陵城一日之内必破,国主应当尽早为自己、为百姓寻得一条生路。”
曹彬麾下有将领表示担心:逼得太紧,李煜会不会自杀?
因为听说李煜曾经放出大话:“他日王师来讨伐,孤当躬擐戎服,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如若不能保全,孤当聚宝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这话传到赵匡胤耳朵里,太祖皇帝哈哈大笑:“这不过是措大(读书人)口出狂言而已,徒有其口,必无其志。”
曹彬同样认为:“李煜向来优柔无断,我观此人神气,连懦夫、女子尚且不如,岂有自杀殉国之勇?”
果然如赵匡胤、曹彬所料,以李煜柔弱的性情,即便走投无路,也没有胆量自杀。开宝八年(975年)十一月,李煜亲率臣属,来到宋营辕门前,请罪献降。南唐十九州、三军府、一百零八县,六十五万户百姓归入大宋。
曹彬命人将李煜一行人送往汴京。
出发的那一天,江边淫雨霏霏。李煜登船,回望雨中金陵城,今日一去,大概此生再无归期,不禁潸然泪下,于是赋诗一首,与故国诀别,寄托哀思。诗云: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这首诗后人题为《渡中江望石城泣下》,家国败亡,抚今追昔,如大梦一场,言辞凄切。
大船来到汴水渡口,李煜提出想要下船到普光寺烧香礼佛。身边人也许认为作为降王,还是尽量低调一点才好,于是极力劝阻。一向温文尔雅好脾气的李煜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我从小就被你们所控制,从来没有自由!今日家国俱亡,怎么还是如此?”
原来,作为一国之君的李煜,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自由,如今已然国破家亡,没想到还要被这样紧紧管束。这罕见的冲冠一怒,道出了多少心酸悲凉。
入京后,赵匡胤封李煜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赐予他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爵号:“违命侯”。你李煜既然倔强不听话,一直不愿意入京面圣,那就叫“违命侯”好了。
在太祖一朝,李煜虽然沉浸在深切的亡国之痛里,毕竟性命无虞。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李煜逝世,终年四十二岁。正史中记载,李煜因病而死。在宋朝人的笔记中存在一种流传甚广的不同说法,据说李煜因为在《虞美人》一首词中写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表达故国之思,惹怒了当时的皇帝宋太宗赵光义,被以“牵机药”赐死。
史籍掠影
太祖(赵匡胤)数微行过功臣家,(赵)普每退朝,不敢便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意帝不出。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赵光义)至,设重裀地坐堂中,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
——元·脱脱《宋史·赵普传》
(赵)普从容问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上(赵匡胤)曰:“吾睡不能著,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算所向。”上曰:“吾欲收太原。”普嘿然良久,曰:“非臣所知也。”上问其故,普曰:“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边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彼弹丸黑子之地,将何所逃?”上笑曰:“吾意正尔,姑试卿耳。”于是用师荆、湖,继取西川。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
昔太祖(赵匡胤)既平湖湘,尝谓太宗曰:“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币藏空虚,必先取巴蜀,次及广南、江南,即国用富饶矣。河东与契丹接境,若取之,则契丹之患,我当之也,姑存之以为我屏翰。俟我富贵,则取之。”
——宋·王称《东都事略》卷二十三
(慕容)延钊假道荆南,约以兵过城外。(高)继冲大将李景威曰:“兵尚权谲,城外之约,不可信也。宜严兵以待之。”判官张光宪叱之曰:“汝峡江一民尔,安识成败!且中国自周世宗时,已有混一天下之志,况圣宋受命,真主出邪!王师岂易当也!”因劝继冲去斥候,封府库以待,继冲以为然。
——宋·欧阳修《新五代史·南平世家》
有间者自蜀还,上(赵匡胤)问曰:“剑外有何事?”间者曰:“但闻成都满城诵朱长山《苦热》诗曰: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上曰:“此蜀民思吾之来伐也。”
——宋·文莹《玉壶清话》
上出画图授(王)全斌等,因谓曰:“西川可取否?”全斌等对曰:“臣等仗天威,遵妙算,克日可定也。”……又谓全斌等曰:“凡克城寨,只藉其器甲刍粮,悉以钱帛分给战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
是月,京师大雪,上设毡帷于讲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视事。忽谓左右曰:“我被服如此,体尚觉寒。念西征将帅,冲犯霜霰,何以堪处!”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
(赵匡胤)尝因北汉界上谍者谓北汉主(刘钧)曰:“君家与周氏世仇,宜不屈。今我与尔无所间,何为困此一方之人也?若有志中国,宜下太行以决胜负。”北汉主遣谍者复命曰:“河东土地兵甲,不足当中国之十一,区区守此,盖惧汉氏之不血食也。”上哀其言,笑谓谍者曰:“为我语刘钧,开尔一路以为生。”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
彰德节度使韩重赟来朝,上谓之曰:“契丹知我是行,必率众来援。彼意镇、定无备,将由此路入。卿可为朕领兵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破之。”……契丹兵果分道由定州来援,韩重赟阵于嘉山以待之。契丹见旗帜,大骇,欲遁去。重赟急击之,大破其众,获马数百匹。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
左神武统军陈承昭进曰:“陛下自有数千万兵在左右,胡不用之?”上未悟,承昭以马策指汾水,上大笑,因使承昭董其役。丙午,决晋祠水灌城。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
太祖征河东,围太原,久之不拔。宿卫之士皆自奋告曰:“蕞尔小城而久不拔者,士不致力故也。臣等请自往力攻,必取之。”上止之曰:“吾搜简训练汝曹,比至于成,心尽力竭矣。汝曹天下精兵之髓,而吾之股肱牙爪也。吾宁不得太原,岂可糜灭汝曹于此城下哉。”遂引兵而还。军士闻之,无不感激,往往有出泣涕者。
——宋·司马光《涑水纪闻》卷一
初,王师克郴州,获南汉内品十余人,有余延业者……(赵匡胤)因问其国政事,延业具言累世奢侈残酷之状,上惊骇曰:“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九
(徐铉)其言甚切至,上与反覆数四,铉声气愈厉。上怒,因按剑谓铉曰:“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铉皇恐而退。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