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一生光明磊落，然而他人生的最后几年充满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谜团，尤其是“金匮之盟”与“烛影斧声”两大疑案，堪称迷雾重重，聚讼纷纭……
金匮之盟，立誓约传弟不传子
传闻中，大宋开国之初，举办过一场不同寻常的皇室家宴，涉及皇位继统大事。
家宴由皇太后杜氏做东，在她的殿阁中开席。皇帝赵匡胤必然不能缺席，皇弟、皇子、皇侄、公主等人齐聚一堂。赵匡胤的两个弟弟赵光义、赵廷美，以及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赵匡胤育有四子，长子德秀和三子德林不幸早夭，只剩二皇子德昭和四皇子德芳)，也都来了。
酒酣之际，赵匡胤对母亲道：“朕百年之后当传位于光义，令光义百年后传位于光美(赵廷美原名光美，赵光义登基后，为避皇帝名讳改名)。”
杜太后大喜：“我久有此意，只是不欲多言。我想要万世之后，天下人都听闻‘一妇人生三天子’这样的美事。陛下仁孝，成全了我的夙愿。”
杜太后命光义、光美起身，向赵匡胤跪拜致谢，还不忘对两个小儿子谆谆教诲：“你们的皇兄自布衣时起侍奉周室，勉力奋战，功勋煊赫，万死而遇一生，方才致身为节度使。受天命、登大位之后，无日不征、无月不战，历尽艰危，方成帝业。反观你二人，于国家无甚功劳，安然而坐，便得以承继大统，真不知自己有多幸运!今后，你们万万不能辜负陛下!我不知道，光美百年之后将传大位于何人？”
赵光美回答：“愿立皇侄德昭为储君。”
杜太后越发欣喜：“是啊，正当如此!你们应当谨记今日誓约，将来不得违背，违逾者罪同大逆，天必殛之!”
赵匡胤令儿子赵德昭起身谢太后。
话已至此，一条关于大宋皇位的嬗递链条约定成形。据此誓约所说：赵匡胤死后应将皇位传于弟弟赵光义，赵光义传于弟弟赵廷美，赵廷美再将皇位传于赵匡胤之子赵德昭，将皇统又传回赵匡胤这一系。
杜太后对赵匡胤道：“请为我传呼赵书记前来，令他就今日之约写就誓书，交由你兄弟三人传阅，而后好好收藏保管，择日祭告天地宗庙，让祖宗知晓。陛下看是否可行？”
赵匡胤谨遵懿旨，当即传召“赵书记”赵普入宫。
“臣不善文辞，还是请大学士陶穀执笔更为妥当。”
不料，赵普竟然拒绝这项工作。不善文辞当然是借口，他虽然文采并不出众，但是毕竟身为中书宰辅，不至于连一份文书都写不出来。或许，赵普在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他个人对于皇储大事的态度。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赵普反对传位于皇弟的立场渐渐清晰地表露出来。
至于陶穀最后写没写这份誓书，人们就不得而知了。很可能并没有轮到陶穀，因为很快这件差事还是落到了赵普头上，躲都躲不掉。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杜太后病危，赵匡胤侍奉药饵，尽心尽力，不离左右。杜太后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召来赵匡胤、赵普，临终顾命。
“皇帝可知道，你是凭借什么得到天下的？”
眼见母亲弥留，病入膏肓，赵匡胤沉郁哀痛，呜咽不止，不能对答。
杜太后虽然奄奄一息，但是雍容气度尚在：“我非神仙，自会老死，哭有何益？正与你谈论大事，为何一直哭泣？”
杜太后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赵匡胤这才敛容止泣，答道：“儿能得天下，此皆祖考(祖先和亡父赵弘殷)及太后余庆也。”(《易经》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祖宗先辈为后代子孙遗留下来的恩惠福泽，是为“余庆”。)
“不然。”杜太后显然对这个没有实质内容的答案不太满意，她心中早有定见，“你能得天下，是因为柴氏让幼儿执掌朝堂，致使人心不能归附。倘若周朝有长君主政，你安得帝位？”
杜太后所言非虚，后周孤儿寡母、主少国疑的局面，的确是赵匡胤能够成功发动陈桥兵变的外部条件。临终之际，老太太突然言及于此，当然不是为了回顾前朝历史，而是着眼于本朝未来。
“你和光义皆我所生，你万岁之后，当传位于你弟。四海至广，能立长君，此乃社稷之福也。”
“敢不遵从母亲教诲!”赵匡胤顿首泣涕。
杜太后勉力抬起手，指向边上的赵普：“赵书记，你拿纸笔记下我的话。誓约既立，不可违背。”
赵普听命，寻来纸笔，在病榻前写就誓书，于纸张尾部落款“臣普记”。
赵匡胤接过誓书阅览。薄薄一张轻如鸿毛的纸书，却关联着大统承继、国祚绵延，他感到手上重如千钧，小心翼翼将誓书藏在一个存放贵重物品的金色盒子里，交由一位做事谨慎缜密的宫人妥善保管。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皇太后杜氏逝世，享年六十岁，史称昭宪太后。
昭宪太后杜氏临终顾命，与赵匡胤立下传位盟约，这就是宋初历史上著名的“金匮之盟”。“金匮之盟”是宋初两大疑案之一(另一案是关于赵匡胤之死的“烛影斧声”)，官修正史、私人著述、稗官野史中记载甚多，细节多有差异，留下诸多待解疑问。
疑问之一：“金匮之盟”的盟约内容，究竟是“独传”，还是“三传”？
关于“金匮之盟”最核心的盟约条文，存在两种具有微妙差别的记载：
在《宋史》中，杜太后要求赵匡胤“汝死后当传位于汝弟”。
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杜太后言道：“汝与光义皆我所生，汝后当传位汝弟。”
在司马光所著的《涑水记闻》中，杜太后却是这么说的：“你死后，应当依照次序传位给两个弟弟。”(汝万岁后，当以次传之二弟。)
于是，盟约出现“独传约”与“三传约”两个版本。
所谓“独传约”，是指杜太后要求赵匡胤死后将皇位传于赵光义。《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正史，依据的是北宋朝廷官方实录，包括《太祖新录》《太宗实录》《三朝国史》等。
所谓“三传约”，是说“金匮之盟”并没有止步于“兄终弟及”，完整内容应当是：赵匡胤传位于赵光义，赵光义传位于赵廷美，赵廷美传位于赵匡胤之子赵德昭，皇位最终传回赵匡胤这一脉。“三传约”的说法，多来自宋朝私人笔记，如王禹偁《建隆遗事》、司马光《涑水记闻》等。譬如杜太后举办的那场家宴，就来自《建隆遗事》的记载。两书作者都是严肃认真、秉笔直书的文史大家，这说明野史稗乘未必就是虚构编造。
事实上，正史中也可以隐约寻见“三传约”的影子，《宋史·宗室传》提到：“或谓昭宪及太祖本意，盖欲太宗传之廷美，而廷美复传之德昭。”“或谓”意思是“有人这么说”，言辞之间留有余地，没有给出笃定的结论。
两个版本的盟约，乍一看，无非是“三传”比“独传”多出后半截内容，然而看似差别微小，其实牵连甚大，这关系到北宋前期皇位承袭的大问题。
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九月，这时候赵光义已经继位成为宋太宗。“金匮之盟”的内容由朝廷官方正式公之于众。但这个经过赵光义盖章认证的官方版本，只有杜太后要求太祖“独传”太宗的内容，只字不提“三传约”。分析认为，“独传约”只见于北宋官方文献，或许是因为赵光义继位之后主控了史书编撰。后来的历史事实是，赵光义非但没有将皇位传给廷美、德昭、德芳，反而将这些可能危及他皇位的人一一逼迫至死，最后由他的子嗣袭位。既然如此，“三传约”断然不能出现在官修史书当中，只能作为“漏网之鱼”只言片语地存在于民间私人著述里。
还有观点认为，“金匮之盟”纯系赵光义伪造，目的是证明他继位的正统性、合法性。倘若如此，那么赵光义应当只伪造了“独传约”，而隐匿了“三传约”，将可能更符合杜太后、赵匡胤本意的“三传”篡改为“独传”，记入官方档案，从此成为“正史”。
疑问之二：杜太后为什么非要“兄终弟及”不可，“金匮之盟”用意何在？
史称杜太后“聪明有智度”，经常和赵匡胤一同决断朝政大事。她希望“兄终弟及”，并不单是出于对小儿子的偏爱，或者“一妇人生三天子”的虚荣心，而自有她的深谋远虑。赵匡胤心里明白，母亲用心良苦，都是为了赵宋王朝。
杜太后第一份苦心，叫作“国家多事，宜立长君”。
老太太临终时提出的“国有长君”这个大问题，切中五代时弊。五代政权更迭频繁，一旦少主承国，往往会造成主少国疑的局面。周世宗柴荣将皇位交给八岁幼子，半年后被夺权，正是殷鉴不远。乱世之中，国家需要一位成熟、精干的“长君”来领导，所以杜太后才说：“国有长君是社稷之福。”
五代的皇帝大都短命，几乎都无法寿终正寝，往往年纪轻轻就死于疾病、谋杀或叛乱。在那个混乱动荡的年代，每一位皇帝内心深处可能都有一道阴霾挥之不去，那就是“不知我到底能够享国多久”。据统计，五代历朝总共十三位皇帝，没有一位在位时间超过十年。所以当柴荣听王朴说他能“享国三十年”时，才那么欣喜若狂。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杜太后大概不敢盲目乐观地认为赵匡胤一定能够享国数十年，更不敢安然等着年幼的皇子慢慢长大。舍幼而立长，将皇位传给与赵匡胤年龄只相差十二岁的赵光义，无疑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杜太后第二份苦心，叫作“兄友弟恭，皇室和睦”。
“汝万岁后，当以次传之二弟，则并汝之子亦获安耳。”(《涑水记闻》)在你死后，应当按照次序传位给你的两个弟弟，只有这样你的儿子才有可能也获得平安。杜太后此言意味深长，她指出，唯有“兄终弟及”，而非传统的“父死子继”，才能够避免赵匡胤驾崩后出现朝堂动荡，他的儿子才能得以保全。老太太没有明说的潜台词是：如果由你年少的皇子继位，龙椅能坐得稳吗？你的两个弟弟尤其是赵光义是否会对年轻新君不利？杜太后希望，通过“兄终弟及”的继承方式，避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更好地保障皇权顺利交接，维护朝局稳定。
疑问之三：赵匡胤内心深处，对“金匮之盟”是否认同？
种种迹象表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赵匡胤听从母言，将赵光义作为皇储第一人选。
赵光义原名匡义，赵匡胤登基后，为避皇帝名讳，给弟弟赐名光义。据说赵光义小时候卓尔不群，小伙伴们和他玩游戏，对他畏惧佩服，都听他指挥，和他哥哥一样，光义少年时就显露出领袖气度。史书形容他的外貌：“隆准龙颜，望之知为大人(鼻梁高耸称为‘隆准’，眉骨圆起称为‘龙颜’，这是帝君王侯的面相，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宋史·太宗本纪》)
两兄弟虽然都有君临天下的帝王气象，性情却大相径庭。赵匡胤沉默寡言，严肃恭谨；赵光义聪慧善谈，潇洒不羁。赵匡胤宽厚仁慈，行事处处彰显一个“柔”字；赵光义却行事狠辣，手段刚强。赵匡胤是尊贵而有威仪的雄狮，赵光义则像随时准备出击的虎狼。
在赵家，赵光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母亲杜太后生前对他极为偏爱，而赵匡胤作为长兄，对这位弟弟同样疼爱有加。
赵光义有一次生病，高烧不止，烧糊涂了谁也不认识。当时采用艾炷灼烧的治疗方法，将艾叶卷成艾炷，抹上草药，用火点燃，再将燃烧着的艾炷放到患者身上有疾的部位熏烤。赵匡胤前去探视，亲自动手灼烧艾炷，但光义怕痛，不愿意配合治疗，好说歹说，怎么劝也没用。
当哥哥的赵匡胤做出了惊人之举，他将艾炷先放在自己手臂上试温度，在场侍从惊呼声一片，但见赵匡胤眉头微皱，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喧嚷。他一边在自己身上试药，一边把握拿捏火烧皮肤的热度，等到能够忍受时再敷到赵光义身上。
从辰时到酉时(早上七时到晚上七时)，一直等到赵光义冒出一身大汗，意识渐渐清醒过来，情况略微好转，赵匡胤才起驾回宫。后来，赵光义慢慢痊愈，他又多次前来探视，并赐以龙凤毡褥。
由此诞生了一个成语“灸艾分痛”，专门用来形容兄弟友爱。
赵匡胤在位十七年，始终没有策立太子，也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世人只能透过一些重要职位的人事安排，推测太祖心中意向。
杜太后逝世一个月后，建隆二年(961年)七月，赵光义被任命为开封尹，同平章事。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根据五代以来中原王朝的惯例，宗室子弟出任首都市长，往往就被视为皇位继承人。京城之尹即是储君之选，这一不成文的传统由五代延续到北宋，后来的宋真宗、宋钦宗即位之前都担任过开封尹。
赵匡胤登基后数次亲征，每一次都由赵光义留守大本营，坐镇京都。自古以来，皇帝不在京，一般由太子监国，到宋太祖一朝则由皇弟监国。
赵光义刚被任命为开封尹的时候，有一回赵匡胤对他说道：“许久不见你骑马，可牵来一观。”
一众人来到皇宫大殿之外的御马台，赵匡胤敕令赵光义上马。
赵光义登时冷汗直下，惶惧不安。因为按照礼仪规制，臣子不能在皇帝面前上马，这是大不敬，更何况御马台是皇帝专属驾马之地。他一再拜谢推辞，赵匡胤凑近弟弟身边，悄声耳语道：“将来终有一天，你会经常在御马台这里上马下马，有什么好推辞的呢!”(“他日汝自合常在此上下马，何辞焉!”蔡惇《夔州直笔》)
一听这话，赵光义骇汗趋出，更加惶恐，作势想要告辞逃走，却被内侍挽留住。最后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在内侍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踩镫上马，在马背上还拱手行礼、一拜再拜，这才乘马驰走，回旋于殿庭绕了好几圈。
这件骑马的小事，被赋予了不同寻常的寓意，当时人认为，这是赵匡胤对外表露传位于赵光义的意思。(“太祖示继及之意也。”蔡惇《夔州直笔》)据说，赵匡胤还曾多次对近臣说道：“晋王(赵光义开宝六年封晋王)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他的福德是我所不能及的。”
原本，宋太祖遵循“金匮之盟”的指示，或许曾有“兄终弟及”之意。但随着赵光义权势日盛，宰相赵普深度介入皇储继统大事，局面变得越来越复杂，事情也正悄然发生变化。
王相之争，龙虎斗赵普终罢相
赵匡胤、赵光义、赵普，是宋初政坛最重要的三个人物。曾几何时，三人关系亲密，君臣和睦，同气连枝，共同维护北宋初期的和谐稳定。
赵普与两兄弟之间之所以关系匪浅，起因于当年赵弘殷病逝前赵普悉心照料的一段渊源。赵匡胤一家待赵普如同自家人，史书形容他们“亲若家相”。
杜太后生前一直称呼赵普为“赵书记”，这源于赵普与赵家结缘之初，曾担任赵匡胤帐下节度使掌书记一职。后来赵普已经贵为宰相，杜太后仍以“书记”称呼，显然是有意为之，沿用往日旧称表示你我渊源深厚，交情非同一般，听起来比称呼“宰相”可要亲密得多。
一次商议军国大事，杜太后对赵普说道：“吾儿少不更事，赵书记还请多尽心。”她口中的“吾儿”，恐怕既指赵匡胤，又包括赵光义。于是，由杜太后牵线搭桥，赵光义和赵普交往频繁、过从甚密。杜太后有意让小儿子跟着精明强干的赵普学本领、长见识，赵光义每次出门，她都要求他“必与赵书记偕行乃可”。光义不敢违背，像个小跟班一样与赵普形影不离。
建隆元年(960年)，赵匡胤正打算亲征潞州，前去平定李筠叛乱。赵普有意陪同出征，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通过赵光义之口向皇帝提出同行的请求。赵匡胤听了光义的传话，笑道：“赵书记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穿在身上的甲胄都背不起来吧？”虽然赵普最终没有成行，但这桩小事也侧面反映出他与赵光义之间来往密切、关系不错。
赵普之于赵匡胤，更是离不开的左膀右臂、辅弼宰执。
赵匡胤登基后，赵普先是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进入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后来被擢升为枢密副使。乾德二年(964年)，范质、王溥、魏仁浦这三位来自前朝后周的“宋初三相”同日被免官，赵普正式执掌相府，开始了他十年独任宰相的生涯。
赵普善权变、有机谋，通晓吏治，沉毅果断，赵匡胤信任倚重他，事无巨细地向他咨询求教，以辅助决策。自从显德年间君臣二人滁州风云际会时起，赵普就一直担任赵匡胤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幕僚角色。从陈桥兵变，到“杯酒释兵权”、削夺藩镇三权，再到“雪夜问策”拟定统一方略，举凡国之大事，“首席参谋官”赵普无一缺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赵普是一副牛脾气，执拗而耿直敢谏，他与太祖皇帝之间的互动别具一格、饶有趣味。
官拜宰相后，赵普拥有遴选百官的职权。有一次他推荐一位德才兼备者出缺为官。然而不知何故，赵匡胤看不上这个人，面对宰相一连两次的举荐，他都没有答应。但是赵普可没那么容易放弃，第三次呈上举荐奏章。
这赵普也太没有眼力见了，赵匡胤二话不说，当着对方的面，将奏章撕成两半，扔在地上，气呼呼地盯着他。赵普面不改色，慢慢俯下身，捡起被撕裂的两片奏书，放进袖口里，拜退而出。
赵匡胤以为自己胜利了，然而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过了几天，他的桌案上再一次出现这份奏章，皱巴巴地被重新粘在一起。赵匡胤想象着赵普晚上在家里小心翼翼粘贴文书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还真是不死心，你为何如此执着？”
“臣为宰执，肩负遴选、举荐百官之责，只是依法履职而已。”
最终，赵匡胤拗不过，还是任用了那名官员。
又有一次，一群官员立功应当升迁，其中有一人赵匡胤素来不喜欢，他的升迁奏请也一直得不到批复。又轮到赵普一再督促。这回，赵匡胤真动了怒气，耍起横来：“朕就是不准，你又能奈我何？”
赵普义正词严：“刑罚用来惩治罪恶，赏赐用来酬谢功劳，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况且，刑罚赏赐乃是天下法度，并非陛下一个人的刑罚赏赐，岂能因为陛下的个人好恶而任意更改？”
赵匡胤听不进这番“大道理”，拂袖而去。然而赵普总有出人意表之举，紧跟在皇帝屁股后面，一直随行到后宫。赵匡胤跟着入内，但前朝大臣无诏不得进入后宫，于是赵普便在宫门外戳着，既不喧闹，也不离开。过了不知多久，一位内侍出来传皇帝口谕：“官家已经同意了，请赵相快回吧。”
赵普敢于顶撞冒犯，赵匡胤大肚能容听得进诤言，君臣之间自有一份无须明言的信任与默契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稳固的“铁三角”开始松动，慢慢出现裂痕。三人关系的微妙变化始于赵光义与赵普之间的嫌隙，这嫌隙变得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怨怼与争斗。
多年以后，赵普去世，赵光义继位成为太宗皇帝。他对近臣言道：“赵普忠心侍奉先帝(赵匡胤)，与朕也是故旧之交，他有才干、能断大事，但向来与朕有所‘不足’，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那么，影响皇弟与宰相关系的“不足”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松动了原本稳固的“铁三角”？赵光义另一句话或许揭露了答案，他曾直言不讳：“倘若赵普还在中书，朕也不得此位!”
当三人关系中一旦加入“皇位继承”这一关键变量，就像是朝着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溅起水花，惊起波澜，一圈圈涟漪扩散，引发一系列连环效应。
问题来了，作为“金匮之盟”的执笔人，赵普为什么反对赵光义继位？
在宋人笔记《建隆遗事》中，关于储君的问题，赵匡胤与赵普曾有一段对话。
赵普问：“储嗣未定，陛下倘若有不讳(婉辞，指死亡)，诸王中当立何人？”
赵匡胤答：“可立皇弟光义。”
“陛下创业艰难，终于有了如今天下升平的大好局面，自当由圣子继大位、受天命，继统大事万万不可谈及皇弟。臣等唯恐大事一去终不可挽回，陛下宜当深思熟虑。”
“我上不忍违背太后慈训，下为海内百姓考虑，四海黎民如今才刚刚小康，国家应该有长君抚慰万民。吾意已决，诸公好好辅佐皇弟。”
据说这段对话发生在赵匡胤临终之前，当时赵普已经罢相出京，恐怕记载有误。但对话中赵普反对传位赵光义这一立场，却是没有争议的事实。
“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是两种不同的皇位继承方式。根据儒家传统观念，嫡长子(正妻所生长子)继承制才是名正言顺的礼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春秋公羊传》)。它比“兄终弟及”更为可靠，更能够保障皇权平稳交接过渡。
赵普所捍卫的，是嫡长子继承制这一古老悠久的宗法传统。没有史料证据表明，他与赵光义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他反对“兄终弟及”，应当是出于维护封建宗法制度的原因，真心地认为赵匡胤传位给儿子更正确、更有利。
围绕继统大事，嫌隙由此产生，而且不可调和。要命的是，赵光义作为皇弟、首都市长(开封尹)，赵普作为宰相，两人的权势同步迅速扩张，王与相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
二人之间的博弈虽然激烈，但厮斗并不在明面上，而是暗流涌动，呈现为一起又一起司法案件。台面上是较低级别官员的贪腐、渎职、行贿、走私等事，桌子底下则是权相与皇弟斗法，高手过招。小官小吏冲锋陷阵在前，两位大佬隐身幕后，刀光剑影中，只能隐约瞧见赵普和赵光义模糊的影子。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牵连甚广，许多官员卷入其中，有人被罢官免职，有人被敲掉牙齿，有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相之争长达数年，是贯穿宋初政局的一条暗线，前后历经三个回合，二人势力此消彼长，各有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