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针对赵普不法行径的检举控告时有出现,赵匡胤的处置方式随着政局变化,不断进行动态调整。这其中,以雷德骧案和赵玭案最为典型。
雷德骧是炸向赵普相位的第一颗“雷”。
雷德骧其人,没有辜负自己的姓氏,他脾气火暴,急躁冲动,风风火火,但为人耿介,刚正不阿。这样的人最适合出任法官。赵匡胤知人善任,安排他主持大理寺事务,掌管刑狱司法。
开宝元年(968年)十月,“雷”爆了,本想炸出渎职的宰相,没想到炸伤自己。
雷德骧发现,大理寺的官属与堂吏在司法实践当中,为了依附宰相赵普,擅自增减刑罚名目。他愤惋不平,第一时间求见赵匡胤,想要当面告发他。
到了皇宫,还没来得及按程序等待内侍通报、皇帝传召,雷德骧的急性子又犯了,他径直闯入讲武殿,陈述大理寺官员枉法渎职之事。他当着皇帝的面,声色俱厉道:“枉法渎职,依法处置便是!”
见皇帝无动于衷,雷德骧急道:“臣还要上告,控告赵相不法之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可就把矛头指向了当朝宰相。赵匡胤把玩着手中的小玉斧,低着头,等待他说下去。
雷德骧迫不及待道:“近年来,民间百姓多有诉状呈报大理寺,检举赵相强买他人宅第,聚敛财物,收受贿赂……”
然而,这位正义凛然的“莽撞人”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皇帝的雷霆大怒,以及劈头而来的一把斧头。
“鼎铛犹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之臣乎!”
鼎和铛的两侧都有形似耳朵的把手,像鼎、铛这样有“耳朵”的东西,都应该听说过赵普是朕的社稷之臣,皇帝质问“你难道是聋了吗”的言下之意,是你雷德骧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告发社稷之臣。
赵匡胤大怒,随手扔出他的玉斧,一扔一个准,砸落了雷德骧两颗上门牙。同时,赵匡胤还命左右将他拖出去,声言要斩首示众。
赵匡胤的内心是不是真的像他外在表现出来的这样龙颜大怒,恐怕未必。
他特地遣人将此事告知赵普,并言之凿凿地声称要对雷德骧处以极刑。但是,赵匡胤也只是说说而已,雷德骧最终并没有死,只被判处很小的罪名,叫作“阑入罪”,即未经许可擅闯皇家禁地的罪过,且只字不提检举宰相之事。对他实行的处罚也不算特别严重,他被罢黜官职,贬为商州(今陕西商洛)司户参军,这是掌管州郡户籍赋税的官员。
赵匡胤在众人面前的雷霆震怒,似有表演的嫌疑,他当场先将雷德骧的控告压制下来,毕竟涉及当朝宰相,事态重大,不能因为一员小吏的检举就大动干戈。他也通过这一顿暴怒保全了赵普的颜面,表示了对宰相的信任。另一方面,在对雷德骧的实质处罚上从轻发落,只治小罪,表露出他对这样的检举行为并不反对,而且支持鼓励。这也是对赵普进行暗示和敲打。
赵匡胤费尽苦心,寻求平衡兼顾之道。与此同时,随着赵普的权势日益膨胀,他的处置方式也有所变化,譬如赵玭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众多检举告发赵普的官员之中,赵玭无疑是最为特别的一位。他锲而不舍,有一股莫名的执着,又戏份十足,吸引人眼球。
当时,朝廷禁止私自运输秦陇大木。但赵普曾经派遣亲吏前去购买木材,运送到京城,用来营建私家宅院。私运木材也就罢了,他的亲吏还在京城贩卖秦陇大木牟利。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被左监门卫将军赵玭知道了。
赵玭的检举过程一波三折。起初,他不敢大肆声张,而是选择秘密给皇帝呈上一道奏书,马上又觉得不妥,心想此事一旦闹大赵普必定饶不了他,于是以“脚有疾”为由,辞掉了官职。后来,他接连秘密上书多次,等待皇帝传召与他详谈,没想到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觉得一定是赵普从中搞鬼,中途拦截了他的奏书,于是冲动之下,试图入宫面圣,寻的理由也非常荒唐,说他特来上交当初的任命书。结果可以想见,他连皇帝的影儿都没见着,还被勒令回家去。赵玭越想越愤懑,发誓与赵普势不两立。
开宝四年(971年)三月的某一天,赵普在上朝路上被赵玭拦住去路。众目睽睽之下,赵玭指着赵普的鼻子,厉声呵斥,当众揭露宰相违反朝廷禁令贩卖木材之事。《宋史·赵玭传》对此人性格的形容十分精准传神,叫作“狂躁婞直”。倔强、固执而又刚直,就叫作“婞直”。
原本的秘密检举变得公开化,事情一下子闹大了,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赵匡胤不得不对此做出应对和处置。赵玭如愿以偿,终于见到了皇帝,他觉得自己可以痛快地在御前告发宰相了。
赵匡胤再次雷霆大怒,但这一回的怒火是冲着赵普去的。他督促阁门使召集百官议事,声称要颁发制书驱逐赵普。
赵匡胤下诏询问太子太师王溥:“赵普该当何罪?”
王溥通过阁门使传话回答:“这是赵玭诬罔诽谤大臣。”
赵匡胤的态度马上来了个急转弯,下令杖责赵玭,由御史在殿庭上对他严加审问。
有意思的是,这时候跳出来营救赵玭的,正是他控告的对象赵普。赵普瞅准时机,为赵玭说情,显示出以德报怨、高风亮节的气度。
赵匡胤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马上宽恕赵玭。最后,赵玭被贬为汝州牙校,此事不了了之。
对比三年前的雷德骧案,同为赵普被举报,赵匡胤对赵普的处置出现了微妙差别。
三年前,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掉了雷德骧两颗门牙,赵普分毫无损;可这一回,面对赵玭的告发,赵匡胤最初的反应却是召集百官商议如何问罪赵普,声称要“驱逐赵普”。这当然只是演戏做做样子,意图震慑权相,但还没有打算动手处置他。所以又转而询问王溥意见,由王溥配合表演,在其劝说下突然改变主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而责罚赵玭。赵普也是聪明人,明白自己虽然安全了,但皇帝已对他有警示敲打之意,于是乎适时站出来替赵玭求情。
前后的对比显露出赵匡胤对赵普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宝六年(973年),雷德骧案再起波澜,有了续集,并且牵连出一系列贪渎案件。皇帝对赵普的包容与忍耐,终于走到了尽头。
话说雷德骧被贬为商州司户参军,原本在边陲好生做官,安然无事。后来,新一任商州刺史奚屿来了,处处找雷德骧麻烦。两人初次见面,奚屿态度倨傲,要求对方在公堂上行参拜之礼。雷德骧官位较低,行礼原也是应该,只是奚屿那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派头,恨不能拿鼻孔对着他,这让暴脾气的老雷火气噌噌直往上冒,对新上司也很不客气,出言不逊。雷德骧虽然被皇帝打掉两颗门牙,但君子的骄傲与尊严可没有被打掉。两人不欢而散。
有人向奚屿告发,说老雷来到商州后,写文章诽谤朝廷,隐晦地表达对圣上打掉他两颗牙齿的怨恨。奚屿使一计调虎离山,召雷德骧前来议事,同时派人前往雷府,以欺骗的方式拿到那篇牢骚满腹的文章。证据确凿,老雷当场被捕,奚屿将此事上报朝廷,请求治其死罪。
赵匡胤没有这么做,只是将雷德骧消除名籍,罢去官职,发配灵武(今宁夏灵武)。
表面上,这两位好像是无谓的意气之争,但背后其实另有隐情。奚屿来商州赴任之前,就得知雷德骧与赵普有旧怨,为了讨好宰相,他借着主政商州,试图给火暴的老雷一点颜色瞧瞧。
事情远没有结束,风波才刚刚开始。
雷德骧之子雷有邻,认为是赵普在幕后操控,暗中指使奚屿迫害他的父亲。按照赵普平日里记仇、小心眼的性子,倒也不无可能。雷有邻立誓为父报仇,四处搜罗赵普不法行为的黑材料。他无法直接调查赵普本人,就采取迂回策略,调查赵普身边的人,从他的属官、亲信入手。
开宝六年(973年)六月,雷有邻敲响登闻鼓。他准备充分,一出手就同时告发三起案件,想要给宰相致命一击。
第一案,胡赞、李可度受贿请托案。此二人是相府属吏,利用职务之便受人请托办事,收受财物贿赂。为了获取确凿证据,雷有邻甚至接近此二人,亲自参与行贿。
第二案,刘伟伪造摄牒案。上蔡县临时代理主簿刘伟,眼看就要转正了,忽然发现一份能够证明他履历的委任文书(摄牒)找不着了。按照规定,履历材料不齐全不能够转正。刘伟于是伪造一份摄牒,并通过关系,打点请托赵普,顺利转正。值得一提的是,刘伟是雷有邻的朋友,雷有邻利用这层关系,套出内幕,为替父洗冤将朋友给出卖了。
第三案,赵孚德谎称患疾欺瞒朝廷案。乾德年间,根据朝廷安排,宗正丞赵孚德本应前往四川任职。赵孚德大约是留恋京城,不愿前往当时正混乱不堪的蜀地,就找到赵普帮忙,谎称身体有疾不能赴任。当然,事成之后,该给到赵普的好处一点都没有少。
雷有邻指出,上述系列案件,背后都有赵普包庇纵容、收受贿赂、受人请托的影子。
严格说起来,这三起案件都算不得什么大案,第一不涉及人命官司,第二贪腐数额不大,基本上都是官场上常见的请托之事。案件虽小,但这一次,赵匡胤没有打算放过赵普。
经过御史台审理判决,相关人等各得处罚。刘伟弃市被处死;胡赞等以下诸人被处以杖刑,开除公职名籍;胡赞、李可度这两位赵普下属被没收全部家财。
检举者雷有邻比他的父亲幸运得多,被授予秘书省正字(国家图书馆负责文书校对的小官),厚加赏赐。
表面上,赵普幸免于难,未受牵连,但此时,他却越发惴惴不安,已经意识到很快就轮到他了。果然,两个月后,赵普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