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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赵匡胤做出决断,赵普罢相出京,赵光义笑到最后。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赵普独任宰相十年,大权在握,独断专行。多年以后,已经继位称帝的赵光义回忆起当年赵普擅权的景象,对大臣感慨道:“前代中书省,以堂帖(宰相签押下达的文书)来指挥公事,于是权臣假借此名号威福天下。譬如在太祖一朝,赵普在中书,他的堂帖甚至比皇帝敕命还要管用。”

赵普性格有两大突出特点。

其一,行事作风专横霸道。据说他在政事堂放置一缸大瓦壶,瓦壶里最初空空如也,京内京外的奏章文书送过来,赵普一阅,凡是看不顺眼的、不打算施行的,都会随手扔入瓦壶中。瓦壶里的奏章文书越积越多,直至满溢,赵普便下令放一把火,将这些奏章文书全部焚烧殆尽。

其二,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赵普却是个小心眼。他嫉贤妒能,小肚鸡肠。即便是面对赵匡胤,他也不太顾忌,时常显露出霸蛮姿态。有一回,赵匡胤挽留大臣王仁瞻在宫中议事。赵普与此人素来不和,第二天就上奏书称:“王仁瞻奸邪,陛下昨日召之,与他对谈,此人必定说臣坏话,想要倾毁臣。”赵匡胤在这份不像话的奏书上挥毫批语:“我留王仁瞻说话,你管我见谁不见谁?你莫肠肚儿窄,嫉妒他,叫外人笑话我君臣不和睦。你莫气恼官家!”赵匡胤与赵普关系亲近,才能有这样直白的批语。然而,就连皇帝与什么人说话都要干涉,可见赵普的善妒与强横。

多年以来,各方对赵普的检举告发一直没有间断,赵普自己在财务方面也不甚干净。

吴越王钱俶有一回派遣使者入朝觐见。有意思的是,使者不只要拜见天子,还带来一封给赵普的书信,随信而来的还有十箱“海产”。赵普正准备拆信阅览,好巧不巧,此时皇帝驾到。

赵匡胤时常不打招呼“突袭”大臣家中,正好撞上赵普收礼,便问这些箱子里为何物。

“这是吴越王送来的,说是东南沿海的特产。”

“哦,这东西连朕都没有收到,打开来瞧瞧。”

箱子一打开,只见金光耀眼,竟然是满满当当的十箱“瓜子金”。

赵普登时变色,跪地请罪,辩解称他也是刚收到来信,信笺尚未拆,箱子也没来得及打开,实在不知道里面竟然是金子。

“吴越王一片心意,卿就收下吧。”赵匡胤没有为难他,临走前,还冷笑着意味深长地甩下一句话,“哼!他们还以为,国家大事都由你们这帮书生决定呢。”

终于,赵匡胤开始一步步收束、削夺赵普的权力。

首先,拿赵普的亲家开刀。

开宝五年(972年)九月,赵普与枢密使李崇矩结为儿女亲家,李崇矩女儿嫁给了赵普之子赵承宗。这门喜事传到皇帝赵匡胤的耳朵里,赵匡胤却乐不出来。一文一武,内阁两大首辅联姻结盟,意欲何为?

按规矩,宰相、枢密使御前分班奏事,依次面圣,等候时可以同在长春殿内。然而赵李婚事之后,赵匡胤突然下令,不仅御前奏事时将二者分开,就连候场也不允许他们在同一房间内。

后来,李崇矩府上门客郑伸,兴许是因与恩主产生矛盾,告发李崇矩受贿、请托等事。虽然最后没有查到实证,很可能是诬告构陷,但李崇矩还是被罢免了枢密使职位,改任镇国军节度使,第二年又被降为左卫大将军。告发之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是赵匡胤借题发挥而已。

其次,清洗赵普的团队。

开宝六年(973年)四月,赵匡胤下诏重新挑选“堂后官”。“堂后官”是相府属吏,即赵普的直系下属。诏书称“堂后官十五人从未替换”,令吏部另外精选十五员能干官吏更换,以后每三年一轮换,形成定制。赵匡胤通过这样的方式,对赵普相府班子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大清洗,进而彻底解散宰相僚属团队。

最后轮到赵普本人,对一家独大的相权进行分割。

赵普被称为“独相”,因为朝中只有他这一位宰相独掌政事堂,没有其他宰臣可以挑战他的权威。这当然来自赵匡胤一直以来的信任倚重。但当赵普“独相”十年之久后,随着权力一步步扩张,必然对皇权构成威胁。

是时候抬升副相的权柄了。

副相的设置其实很早。乾德二年(964年),赵匡胤起用薛居正、吕余庆担任参知政事,作为宰相副贰。但一直以来,参知政事的权力并不大,既不能宣读皇帝诏令,百官朝会时也无法行使领班、管理百官位次的职权,还不能主持使用印章,甚至不能进入宰相办公场所政事堂。(“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

开宝六年(973年)六月,赵匡胤下诏,让薛居正、吕余庆进入政事堂办公,参知政事与宰相同议朝政,轮替行使“知印”“押班”等职权。副相地位提升,对宰相形成分权制衡,赵普的权势被大大削弱。

这还只是序章,开宝六年(973年)八月,赵普正式被罢免相位,外调出京,改任河阳三城节度使,治所在孟州(今河南孟州市)。

罢相的制书上,赵普被免职的理由叫作“均劳逸”:当了十年宰相,殚精竭虑,实在太过操劳,也该休息了。这当然只是场面话,没有人会信以为真。

赵普罢相,源自两方面原因的叠加效应。一则,他“独相”十年,专权太过,渐渐失去皇帝的信任。二则,他深度介入皇储人选这一头号敏感议题,旗帜鲜明地反对赵光义继位,权相与皇弟明争暗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一直以来,赵匡胤对赵普的一些贪腐行为,始终在严厉惩处与原宥宽恕之间拿捏尺度,寻求中庸与平衡。只要不是滔天大罪,他就仅仅以各种方式敲打、警示而已。然而,当赵普与赵光义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斗争愈演愈烈,几乎到了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地步时,这就迫使他不得不在两位最亲近的人之间做出抉择了。

作为这场权力竞赛的裁判,赵匡胤最终选择了他的血亲——自家兄弟赵光义。而赵普只留下一个黯然离京的背影。

赵普罢相后,旧的问题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产生了。赵匡胤蓦然发现,接下来站在他面前的,是已然权势熏天的赵光义。

其实早在开宝初年,就有人向赵匡胤发出预警。一位不知姓名的殿前都虞候(一说是武将张琼)上奏太祖皇帝:“皇弟作为京尹,不但不约束吏仆,还纵容手下为非作歹,京尹本人更是结交朋党豪俊,居心叵测,陛下当留心才好。”

那时候,赵匡胤并不以为意,反而大怒道:“朕与皇弟雍睦起国,感情深厚,将来打算令他管勾天下大事。粗狂小人,竟敢离间我手足!”这位都虞候因此丢了性命。

这回赵普一走,最大的拦路虎没了,朝中再也没有谁能够对赵光义发起挑战。赵普出京一个月后,赵光义被封为晋王。数日后皇帝又下诏表示,晋王地位在宰相之上。开宝六年(973年)之后的赵光义,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光义崛起的“三部曲、九字诀”,叫作“占地盘、聚亡命、结朋党”。

占地盘:以京师为大本营,“南衙”开封府成小朝廷。

赵光义的仕途,分为黯淡无光的前半段和风光无两的后半段。

后周显德年间,赵光义担任内殿祗候、供奉官都知。“祗候”是供奔走驱使的衙役,八品左右小官,职位低微。“都知”是隶属于殿前司的武官,很可能是当时担任殿前司主帅的赵匡胤帮他谋得的差使。在陈桥兵变之前,赵光义还是个无所作为的小人物,活在哥哥的光芒之下。

转折点出现在哥哥登基之后。建隆元年(960年),赵光义平步青云,荣升禁军殿前都虞候,领睦州防御使。第二年(961年),赵光义当上开封尹,一当就是十六年。

赵匡胤在位期间,但凡外出征战,都由赵光义留守开封,坐镇京师,承担“监国”使命,这也体现出他对皇弟的高度信任。

京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从此,首都市长赵光义以开封府为大本营,一步一步扩张势力。他的开封府称为“南衙”,俨然就是个一手遮天的小朝廷。权势这东西,本是虚无抽象的玩意儿,需要外化为具象可见的物体才能彰显,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官员出行的排场。赵光义的排场可不得了,每一次出行,都是“羽仪散从,灿如图画”,京城人不禁发出赞叹:“好一条软绣天街!”(陶穀《清异录》)

开封府权势煊赫,就连府中下人都是狐假虎威,在京城里横着走。有一位目不识丁的武将党进,就在这件事上吃过大亏。

话说这位脾气暴躁、性情强狠的跋扈将军,生平最厌恶那些养鸟玩鹰、蓄养宠物的纨绔子弟。巡逻京城时,倘若在大街上遇见此事,必定勒令其放生,对方不干就动粗,让身边人强行把鹰鹞鸟雀抢过来放飞,党进还不忘破口大骂:“不肖子弟,有钱不去买肉供养父母,反而饲养这些禽兽牲畜!”

有一次,他在大街上瞧见一人手提着鸟笼,肩膀上站着一只鹰鹞。党进大声呵斥:“将鹰儿放了!”

那人瞥了党进一眼,不紧不慢地回道:“这可是晋王的鹰!”

原来此人是晋王府园丁,奉命出来遛鸟,他声称要回府将此事禀报赵光义。

“留步!快留步!”党进大惊失色,态度骤变,对园丁点头哈腰,还往他手里塞银两,“小小心意,还请小哥买点肉食,仔细喂养晋王的宝贝,不能叫它饿着呀。小哥可得多费心劳神,好生照看这鹰雏儿,别让它被大街上野猫野狗所伤,那就出大事喽!”

这件事在京城百姓口中传为笑谈。党进前倨后恭、谄媚逢迎的丑态固然可笑,但赵光义当时权势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聚亡命:豪强云集,招纳亡命死士不知居心何在?

独一人难以成大事,赵光义多年来苦心经营,广纳豪俊,招募网罗各种能人异士,谋士、武夫兼备,开封府幕僚将校云集,可谓羽翼渐丰、威望日隆。

值得注意的是,赵光义幕府中,医师、方士、僧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尤其是招募了许多亡命之徒:

郭密,贝州经城人,躯干雄伟,臂力绝人。

王昭远,形质魁伟,色黑,有臂力,善骑射。喜欢与乡里恶少交游相处。

戴兴,开封雍丘人,年十岁余,以勇力闻里中。及长,身长七尺余,美髭髯,眉目如画。

张凝,沧州无棣人,少有勇武,倜傥自任。

李重贵,孟州河阳人,姿状雄伟,善骑射。

元达,洺州鸡泽人,身长八尺余,负臂力,善射。事任侠,纵酒。曾亡命山林间,为乡里一大祸患。

王汉忠,徐州彭城人,少豪荡,有臂力,形质魁岸,善骑射。因殴杀里中少年,逃亡至京师。

葛霸,真定人,人如其名,仪表雄毅,善击刺骑射。

高琼,少时勇鸷无赖,曾为盗,事情败露遂从军。

……

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晋王麾下勇士远不止这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勇猛善斗的大力士,其中不乏曾经杀人越货的狠角色。赵光义聚集一批死士在府中,似乎有意识地在组建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结朋党:笼络大将,结交重臣,培植晋王势力集团。

光有手下还不够,还需要广交朋友。赵光义十分注意积聚人脉,他广泛结交朝廷军政大员,培植势力,结党营私。朋党既成,他在政坛上的地位也节节攀升,影响力不断增强。

开宝五年(972年),掌管三司财政的楚昭辅受到赵匡胤严厉斥责。起因是国都仓库里粮食告急,只够用到第二年二月,三司请求皇帝下诏调拨军队、征用民船助力江淮漕运。赵匡胤怒骂楚昭辅:“国库只要没有存够九年的粮食积蓄,就叫作不足。你平日里不好好筹谋计度,现在仓库空了才来请兵、请粮,这是可以迅速解决的问题吗?朕要你何用?将来倘若出现京都无粮的情况,朕拿你是问!”看样子皇帝不想插手帮忙,将问题交还给他,让他自行解决。有意思的是,楚昭辅遭此大难,竟去找赵光义求助,他哭着请求晋王在皇帝面前替他解释几句,以减缓罪罚。赵光义不仅替他美言,还筹措到十万石粮食运送京都,帮他解决了大难题。楚昭辅自此死心塌地成为晋王阵营的人。当赵光义登基后,楚昭辅擢升枢密使,掌管最高军事机构。

然而对于赵光义的笼络收买,并不是人人都买账。

御史中丞刘温叟,是出了名的清高耿介。赵光义派开封府一名小吏登门拜访,送钱五百千,那可是满满一箱子金银。刘温叟没有拒绝,他请府吏将箱子搬到西厅,封存妥当。第二年,赵光义又派去年那位府吏来送东西,这回送的是角黍、执扇等宝物。刘温叟还是将府吏引到自家西厅,府吏一瞧,去年他亲手封存的箱子,竟然原封不动,始终没有打开。他回开封府将此事上报赵光义,赵光义笑道:“我的钱刘温叟尚且不用,更不用说别人的钱了。他去年收下财物,是不想直接拒绝我。一年过去仍不启封,可见他的操守气节声名不虚。”

武将可没有文臣这么多小心思、弯弯绕。当时有一员虎将名唤田重进,以忠勇著称。赵光义曾赐他酒肉,想要与他结交,田重进却不肯接受。使者不解:“这可是晋王赏赐,你怎敢拒绝?”田将军不留情面、有话直说:“我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晋王是何许人也。”赵光义听完这番话,评价田重进“忠朴”,没有为难他,始终对他很是赏识。

原本,赵匡胤、赵光义、赵普这稳固的“铁三角”,构成了一种均势与平衡。当开宝六年(973年)赵匡胤做出抉择,封光义为王,罢赵普之相,三角猛然缺了一角,朝堂权力格局的均势被打破。赵光义崛起的势头之生猛,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足以对他的皇兄发起挑战。

面对赵光义的步步进逼、恣意妄为,对于储君人选,赵匡胤似乎有所动摇。二人日积月累的矛盾,终于在迁都这件大事上爆发了。

重归故里,洛阳行晋王反迁都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来到开宝九年(976年),这是赵匡胤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当年二月,群臣上表,请求为皇帝加尊号为“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这已经不是文武百官第一次发出这样的请求了,但因为其中“一统太平”四个字,赵匡胤再一次拒绝。

他反问大臣,也扪心自问:“汾晋尚未平定,燕蓟仍未收复,可以称之为‘一统太平’吗?”

“汾晋”指盘踞山西的北汉,“燕蓟”是契丹占领的燕云十六州。到了开宝九年(976年),放眼天下,南方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基本扫荡干净,只剩下吴越、漳泉几个零星小国,一直以来忠心耿耿藩属称臣,不足为患。但在北方,河东的北汉、华北的幽燕,始终是赵匡胤的两块心病,令他无法坦然接受“一统太平”的尊号。

二月还有一件大事,吴越王钱俶入京来朝。赵匡胤派遣皇子赵德昭前往宋州睢阳(今河南商丘市睢阳区)迎接贵宾。

长子赵德秀早夭,二子赵德昭是事实上的皇长子。由皇长子迎接藩王,原本顺理成章,但放在开宝年间波云诡谲的时局里来看,这看似普通的一项安排,其实大不寻常。

因为这活儿,原本应当是皇弟赵光义的差事。例如乾德三年(965年),后蜀国主孟昶战败来朝,就是由赵光义前往迎接。而且,赵德昭虽为皇子,这一年也已经二十五岁,但一直以来并不参与朝堂政事,甚少在重大场合公开露面,对比权势熏天的晋王,满朝文武对这位皇长子陌生得很。

赵德昭第一次登台亮相,就一下子被他的父亲推向舞台中央,处在舆论的聚光灯下。与此同时,赵匡胤还让另一位皇子——小儿子赵德芳出席迎宾宴会,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露脸。没多久,他又为赵德芳封官,下诏以赵德芳为贵州防御使。

种种信号,令敏锐如鹰的赵光义不得不警觉:皇兄突然让两位皇子参与国政,抬升他们的权势,难道说对储君人选有了新的想法?

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不寻常的举动不止于此,他还去了一趟洛阳,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新年正月时,皇帝就下诏,拟定于今年四月之前巡幸洛阳。此行目的有二:一是赴安陵祭奠亡考亡妣,二是计划在洛阳南郊举行祭天大典。

三月,赵匡胤御驾启程,前往西京洛阳。

这十多年来,皇帝每次出京,都是由赵光义留守京都,坐镇朝堂。这一次,赵匡胤却要求光义随行。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在洛阳有一件大事要决断。

不日,天子御驾莅临洛阳附近的巩县。父亲宣祖赵弘殷、母亲杜太后安葬于此,陵墓名为安陵。赵匡胤在父母陵墓前祭拜,先是肃穆庄严,维持帝王威仪,后来抑制不住,号啕恸哭。

“儿此生不得再朝拜于此!”

身边人被巨大的悲痛所感染,都掩袖抹泪,陪着他哭泣。

作为帝王不能随意出行,来一趟不容易,赵匡胤隐约意识到,今后再来安陵祭奠父母的机会大概很渺茫了,于是悲从中来。无论如何,这话听起来都不太吉利。但更不吉利的还在后面。

安陵之前,立着一座石筑阙门的角楼高台。赵匡胤登上阙台,极目远眺,但见郁郁葱葱,群山耸立,故乡洛阳依稀可见。抚今追昔,他心潮起伏,感慨道:“我生不得居此,死当葬于此。拿弓来!”

只见他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支鸣镝飞射而出,发出尖厉的嗖嗖声响。皇帝虽年逾半百,臂力不减当年,射出四百步之远,鸣镝稳稳落在西北方向的芳草地上。他手指落箭之处,说出惊人之语:

“朕百年之后就葬在那里,与亡考亡妣同寝同眠。朕的陵园,就叫‘永昌’吧。”

“陛下春秋正盛,万寿无疆!”

“人固有一死,死有何惧!朕今年五十了,孔夫子言,五十而知天命,朕虽深知天命不可违,却还想向天借寿,多活几年,不是贪图富贵,只恨幽燕未收,汾晋未平,天下未一!”

或许是来到陵园墓寝这样的地方,距离死亡忽然近了,这令赵匡胤不自觉地思索生死大事。这次洛阳之行,打从一开始就笼罩着压抑、阴沉、灰暗的气氛。

临走前,皇帝施恩,免除河南府百姓今年一半田租,看护陵寝的人家免除一年田租。

落叶归根,衣锦还乡,赵匡胤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洛阳。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没完没了的绵绵阴雨,淅淅沥沥下了将近一个月,眼看祭天大典无法如期举行,赵匡胤心烦意乱,派出中使宦官带着“三木”(戴在犯人颈、手、足上的刑具)去和嵩山之神约定:如果到了大典之日,雨水还不停止,就要给嵩山神上刑具。又派人向佛教的无畏三藏塔祷告:如若再不止雨,就把三藏塔给拆了。

到了祭典之日,终于雨过天晴,赵匡胤合祭天地于洛阳南郊。

“太平天子朝迎日,五色云车驾六龙。”(王建《宫词一百首》)

洛阳百姓瞧见天子仪仗威严整肃、端庄雄伟,有年老垂白者感慨非常:“我辈少年时起就遭遇离乱,饱经乱世沧桑,没想到,今日能够亲眼见到太平天子仪仗!汉唐气象,也不过如此了吧。”说着说着,潸然泪下。

祭典已经完成,大臣们发现,赵匡胤留在洛阳,恋恋不舍,丝毫没有归京之意。此番来到洛阳,当然不只是故地重游这么简单,赵匡胤正式向群臣提出迁都之议,打算将大宋国都从开封迁到洛阳。

大宋立国已经第十七个年头,赵匡胤究竟什么时候起了迁都的念头,人们不得而知。虽然赵家祖辈来自河北涿郡,但太祖皇帝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对故乡风土人情十分熟悉。此次西巡之前,他已经任命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担任西京留守,修建洛阳宫城。虽然遭遇战火摧残,洛阳千年古都风采尚在。重归故里,赵匡胤眼见宫室壮丽、古城复苏,心情大好,当面夸赞焦继勋,擢升他为彰德节度使。

然而,迁都之议遭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古时候,皇帝身边总有“起居郎”形影不离,负责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编写“起居注”,作为修撰国史的重要材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迁都的,正是起居郎李符。他递上一道奏书,直言迁都怎一个“难”字了得,还洋洋洒洒总结了迁都“八难”:

京邑凋敝,一难也。宫阙不完,二难也。郊庙未修,三难也。百官不备,四难也。畿内民困,五难也。军食不充,六难也。壁垒未设,七难也。千乘万骑,盛暑从行,八难也。(《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这些困难客观存在,但在赵匡胤看来,都不是无法解决的问题。迁都之后,城邑、宫阙、郊庙、壁垒都可以重新修建。百官不备,汴梁百官搬来就是。畿内民困,朝廷可以补给。李符大概是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为了凑足“八难”,连“千万人马在酷热天气迁移不方便”这样牵强的理由都搬出来,对此更不必理会。

李符的倚马千言,没有说动赵匡胤。

进谏者接踵而至,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登场,他换了一个角度,先不说洛阳有多差,而说汴梁有多好。

“东京有汴渠漕运的便利,每年可以从长江、淮河运送数百万斛米粮来到京都。禁卫军兵众数十万人的温饱,全都仰赖于此。陛下如果移居洛阳,敢问将从何处获取军粮?况且,国朝帑藏、府库、重兵全在东京,根基安定牢固已久,不可动摇。一夕之间遽然迁都,臣实在看不到它的利处在哪里。”

李怀忠所言有理有据。某种程度上,赵匡胤也持相同观点。此前,吴越王钱俶曾向天子敬献宝带,赵匡胤笑道:“朕有三条宝带,与你的不同。汴河一条,惠民河一条,五丈河一条。”正是依赖国都开封发达的漕运系统,将江南财富源源不断运送到京师,这才保障了军队给养。

虽然李怀忠的观点被肯定,但他的劝谏,赵匡胤还是没听进去。

赵匡胤真正关心的是,为什么这些臣子一个个都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毫无顾忌地反对迁都?究竟是谁在背后为他们撑腰,谁给他们的底气?

一直躲在幕后的那个人,终于登场了。

晋王赵光义前来面圣,他的劝谏与众不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没有寻找诸多理由进行论证,而是直抒己见:“臣以为,迁都未便。”

行事很顺利,没有遇到困难或阻碍,称为“便”。“未便”,赵光义是在说,迁都的条件还不成熟,困难或阻碍还太多,很难顺利推进。

面对皇弟的极端冷静、从容若定,赵匡胤像是赌气似的说:“迁都洛阳还没完,这只是第一步,长久之计应当迁都长安。”

赵光义跪下,大呼不可,叩头切谏。他的态度明确而坚决,甚至有些强势。

面对亲弟弟,赵匡胤愿意敞开心扉,说点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想西迁,原因无他,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遵循周朝、汉朝旧事,以安天下也!”

这段话意涵颇为丰富,耐人琢磨。

首先是“无他”二字,无意间泄露诸多隐情,令人浮想联翩。“我想要迁都的原因没有别的,你不要多想。”这个“别的原因”是什么呢?赵光义在开封经营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京城似乎已经不是天子的京城,而是他开封尹的地盘。一种观点认为,赵匡胤迁都,或许有压制、削弱赵光义势力的考虑。而此时一句“无他”,听起来多少有点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次,赵匡胤说出了迁都的长远考虑,依靠洛阳高山大河的险要地形,加强国都防卫,阻挡四面强敌,这样就不需要供养那么多兵众,可以裁撤冗兵。他特别强调,历史上的伟大朝代如周朝、汉朝都是如此,国都要么在长安,要么在洛阳。

赵匡胤计划迁都,原因多方面交杂。对洛阳的故乡情是其一,防范赵光义在开封的权势或许是其二,但真正的出发点,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从地缘战略角度做出的重大决策。

河南自古以来就是“四战之地”,战事频发,城邑四面都需要严加戍守防范。汴京开封城的根本缺陷在于,城池周边开阔平坦,一马平川,易攻难守,没有山川之险、关塞之防,在军事防御上缺少天险屏障,难以有效抵御北方民族入侵。大宋建都于此,本是源于对五代国都的承袭。五代之中,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都在这里建都。当然,开封也绝不是一无是处,它位于中原的中心,可谓天下中枢,中原王朝可以据此而临制四海、掌控全国。而且,陆路、水路四通八达,享有汴河漕运之便。

作为帝国首都,“十三朝古都”洛阳的历史积淀比开封更为深厚,更具地理位置上的优势。洛阳山河拱戴,北有邙山,南有洛水,东有虎牢关,西有函谷关,易守难攻。但此时洛阳的缺点在于,唐代中期安史之乱以来,饱经兵难,城邑凋敝,李符的“八难”已经说得很透彻了。若要迁都,恐怕是一项牵连甚广、耗费巨资的浩大工程。

开封与洛阳可以说各有优劣势。在赵匡胤提出“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后,赵光义却不为所动,他的回应依然简洁明了,单刀直入,像一把利刃插在赵匡胤的胸口上。

“安天下,在德不在险。”

圣明君主安定天下,靠的是仁义德行,而不是地形险要。

这一句倒令赵匡胤一时无言以对。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晋王,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皇弟的声音始终不高,但语气坚决,看似平和地进行劝谏,骨子里却态度强硬,而且底气十足,因为一众文武大臣都与他站在同一阵营。那一瞬间赵匡胤突然明确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他的弟弟,更已经是能够和他叫板、对他发起挑战的人。

站在赵光义的立场上,他当了将近十六年的开封尹,在开封培植势力、拉帮结派、笼络重臣,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自然一万个不愿意迁都。

一向强势果决的赵匡胤此刻竟有些无可奈何,极罕见地感受到力有未逮、身不由己。面对赵光义阵营的强大压力,在满朝文武中又难以得到有力支持,迁都大事又的确无法贸然进行,还需要周密筹划。最终,赵匡胤取消迁都计划。

赵光义离开后,赵匡胤对身边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晋王之言固然很对,今日姑且听他的。然而,不出百年,恐怕天下民力就将消耗殆尽!”

透过这只言片语,多少可以感受到赵匡胤的心不甘、情不愿。

三月九日离开汴梁,四月十五日归京,这趟洛阳之行耗时四十多天。最后,赵匡胤未能如愿迁都,赵光义赢了。

这一年,赵匡胤所有不寻常的举动,或许都指向因赵光义崛起而带来的隐忧。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认为,在宋太祖执政后期,“太宗威势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而知德昭之不保”(《宋论》)。赵光义的步步进逼,对赵匡胤来说已然成为祸患,就连儿子的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根据“金匮之盟”,以及皇兄一直以来的重用、偏爱、庇护,皇位本是要传给赵光义的。那么,赵光义在急什么?他比赵匡胤小十二岁,年龄差距不算大。皇兄一向身体康健,很少生病,假若赵匡胤延年益寿长命百岁,他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继位?另一方面,赵普罢相之后,赵匡胤或许忌惮于皇弟专权太过,出现扶持皇子德昭、德芳的举动,对此,野心日渐膨胀的赵光义不可能视而不见。只要有野心,就一定会着急。

开宝九年(976年)的故事,在这样波云诡谲的气氛中继续。

八月,赵匡胤启动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征战,卷土重来,用兵北汉。

开宝二年(969年)两次征讨太原失败,此后赵匡胤一直没有再对北汉用兵,直到如今南方基本平定,北边这块顽石不除不快。这是赵匡胤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伐。

此战,他没有御驾亲征,而是以党进为主帅,潘美为都监。此后两个月,前线捷报频传,好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党进率兵抵达太原城下,列寨于汾河之南,大败北汉军数千人于太原之北,缴获战马千余匹,兵仗六百余副。

郭进俘获北汉山后诸州百姓三万七千余口。

马继恩领兵出辽州路,焚烧北汉四十余座营寨,缴获牛羊、人口数千。

齐超领兵出沁州路,小胜北汉军五百人,擒三十人。

眼看北汉这块“硬骨头”就要啃下来,然而天不遂人愿,赵匡胤没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烛影斧声,风雪夜真相何处寻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癸丑(二十日),是赵匡胤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依据正史、笔记的记载,“烛影斧声”是一出情节曲折的“四幕剧”,让我们掀开戏台的帘幕,瞧瞧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一幕:天骤变,道士可疑,谶言诡谲。

这个故事从荒诞不经的神秘预言开始,预言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这样的。这一日,天象奇诡,阴晴不定。夜幕降临之初,赵匡胤登上太清阁,举目四望。起初,天气晴朗,星斗明灿,他心情大好。然而,刚刚得享片刻欢愉,俄而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狂风席卷,眼看大雪越下越大,赵匡胤的脸色也与这骤变的天气一样,变得抑郁阴沉。

传说,赵匡胤曾经遇到一位得道高人,自称混沌道士。赵匡胤问道士:“我的寿命还能有几年?”道士答:“今年十月二十日夜,天若晴霁,圣寿可延展一纪。如若不然,应当迅速措置。”

“一纪”是十二年(另一说三十年)。如果十月二十日这天晚上天气晴朗,那么赵匡胤的寿命就可以延长十二年。道士所言虽怪诞荒谬、装神弄鬼,但赵匡胤还是记在心里。然而到了二十日这一天,赵匡胤登阁四望,只见倏忽之间苍穹阴云密布,雪雹猛然直下,赵匡胤心情大坏,愀然不乐。

如道士所言,遇到这种情况,应当“迅速措置”,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赵匡胤快步走下阁楼,命人立即拿出宫钥,打开皇宫端门,他要马上见一个人。

“传晋王即刻入宫!”

在另一个版本的记载里,赵匡胤同样急传赵光义入宫,起因却是另一位道士和另一则预言。

近日来,赵匡胤感到身体不适,但并不清楚得了什么病、病情严不严重。人们只知道,他从民间召来一位名叫张守真的道士。

传说在凤翔府盩厔县(今陕西西安周至县),曾有天神降临县民张守真的家中,天神借张守真之口,向世人言道:“我乃天之尊神,号黑杀将军,玉帝辅臣也。”张守真成为天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他最大的本领就是“降神”。据说他每一次斋戒祈祷,神仙必定降临室中,冷风飒飒之中,瞧不见身影的神仙发出婴儿般的声音,说了什么,只有张守真能听明白。他向世人传达神仙指示,通过“降神”占卜吉凶,所言祸福竟然大都灵验。张守真从庶民摇身一变成为能通灵的道士,名声越来越大,传到赵匡胤耳朵里。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也许是到了知天命之年格外迷信,赵匡胤将张道士召入宫中,在宫廷阙下开设道场,为皇帝祈福。

十月壬子日(十九日),内侍都知王继恩在建隆观布设“黄箓醮”,请张守真降神。

“黄箓醮”,也叫“黄籙斋”,是一种道教仪式。史学家胡三省在为《资治通鉴》所作的注解中指出:“黄籙大斋者,普召天神、地祇、人鬼而设醮焉,追忏罪根,冀升仙界,以为功德不可思议,皆诞说也。”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忽悠人的。

这一次,张守真道士可忽悠出了大事来,“神仙”言道:“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天上宫阙已成”?为何提到“晋王”?天上宫阙的玉锁开了,是说赵匡胤即将仙逝登遐?还是隐喻晋王即将登堂入室执掌宫阙?这是赵光义即将继承皇帝大位的意思吗?留下种种待解的疑问,“神仙”走了,不再降临。“神仙代言人”张守真缄口不言,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自古以来,谶语的特点就是这样,神神道道,模棱两可,话说一半,让人臆想、猜测、解读、争论。

这则谶语由王继恩上报皇帝。赵匡胤听了,认为张守真妖言惑众,本打算降罪于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罚,第二天他就晏驾西归了。

张守真降神发生在十九日,二十日,赵匡胤夜召晋王入宫。赵光义冒着风雪奉旨面圣,开启了更加扑朔迷离的第二幕。

第二幕:雪夜宴,烛影摇曳,斧声肃杀。

这一幕更是如迷雾般让人看不清真相,因为所有相关文献记述,都来自一种在远处观看的模糊视角。

赵光义进入皇宫内殿后,赵匡胤将太监、宫妾全部屏退,一个外人都不留,没有传令谁也不得入内,殿内只有兄弟二人。

那一夜好生漫长,内侍宦官值班,唯恐皇帝突然传唤,不敢睡下。他们守在大殿侧边厢房里,打开窗户,远远瞧着大门紧闭的内殿,烛影映照之下,现出两个模糊人影,自然是皇帝与晋王。

在这样远观遥望的视角中,他们目睹了半个现场,见证了谜一般的历史,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烛火灯影摇曳,皇帝与晋王酌酒对饮。赵匡胤爱喝酒人尽皆知,他虽然反省过自己嗜酒好饮的坏习惯,但还是没有改掉这一嗜好。直到生命中最后一夜,仍然在开怀畅饮。可是这顿酒,当真喝得酣畅痛快吗?

内侍宦官瞧见,赵匡胤频频举杯,似乎是在劝酒。赵光义不时起身离席,连连摆手,呈现出类似逊避退让、不可胜任的姿态,是在说实在不能再喝了,还是在推拒其他事情呢?

后来,赵匡胤操起手边玉斧,以斧戳地,噔噔直响,大声对赵光义道:“好为之!”此言何意?究竟要赵光义好好做什么?

另一个版本里,内侍宦官瞧见的景象略有不同。两兄弟喝完这顿酒,已经子时三更。赵匡胤走出殿来,殿外大雪纷飞,庭院积雪已有数寸之厚。他操起玉斧,以斧戳入雪中,发出嚓嚓声,回头对赵光义道:“好做!好做!”

再后来,赵匡胤宽衣解带,在万岁殿就寝。还有人听到,他的“鼻息如雷霆”。

至于赵光义接下来的行踪,说法不一。据说,他当晚留宿皇宫。但也有记载显示,赵光义应当是回家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离宫回府的。

暴雪越下越紧,寒风猎猎,万岁殿里烛火轻摇,越来越暗,几近熄灭。夜已深,烛火将息,长夜难明。赵匡胤没有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在暗夜中驾崩。

谁是第一个发现赵匡胤去世的人已经无从考证,很可能是服侍皇帝的太监或宫女。死亡的时间有“已四鼓”“将五鼓”两种记录,差别不大,在四更至五更之间,也就是子夜直到凌晨拂晓之前。死亡的地点,据《宋史》“癸丑,上崩于万岁殿”的记载,当是万岁殿寝宫。

继而,王继恩、宋皇后相继登场。

内侍都知王继恩作为太监总管,应当是最早发现皇帝驾崩的人之一,得知这一惊天巨变,他急忙向宋皇后禀报。

赵匡胤的皇后宋氏,忠武军节度使宋延渥长女,开宝元年(968年)二月立为皇后,成为宋太祖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后。噩耗传来,时年二十六岁的宋皇后惊慌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后,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速做决断!”

“那……那就快召德芳入宫。”

赵匡胤没有策立太子,也没有明确指定储君人选。宋皇后膝下无子,大皇子赵德昭、小皇子赵德芳都不是她所生。宋皇后没有依照常理选择皇长子,大概是由于她偏爱赵德芳,平日里与小皇子的关系更为密切。

王继恩领命,冒着晨曦的薄雾,只身一人秘密出宫。

第三幕:争分秒,继恩改道,拥立晋王。

王继恩踩着地上厚积数寸的大雪,一步一步,步履沉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走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影响甚巨。

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王继恩改变了他的行程,没有遵照宋皇后命令去请赵德芳入宫继位,他真正的目的地是晋王府。

在晋王府门口,撞见一件怪事。

王继恩瞧见一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神色诡谲,又有些紧张慌乱。

“德玄公怎会在此?”

他认识这个人——左押衙程德玄。他是赵光义的心腹亲信,以精通医术闻名。

程德玄回答:“我夜宿信陵坊相国寺,二更时,听闻一阵叩门声甚急,依稀听得‘晋王召’之语,起身开门查看,却空无一人。回屋躺下,叩门声又起,开门又不见人,如此反复三次。我担心晋王有疾,不敢耽搁,急赴王府。三更到此,府门紧闭,在门外静候,这不,您就来了。”

程德玄这一番话,不仅离奇,而且刻意隐瞒了一件更加诡秘的事情。

程德玄好友马韶,修习天文之学,精通星象占卜。当时,朝廷严禁私人修习天文星象之术,虽然二人交好,程德玄怕受牵连,多次告诫马韶不要贸然前来拜访。就在前一天,十月十九日傍晚,马韶突然登门造访,神秘兮兮地对程德玄言道:“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我特来相告。”

何为“利见”?《易经》有云:“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神龙腾飞上天或现身于地,都有利于见到大人物,后人将“得见君主”称为“利见”。马韶此言说得含糊隐晦,既可以理解为次日赵光义将得见赵匡胤,也可以大胆解读为:明日赵光义将成为“大人物”。

程德玄闻言大为惶骇,甚是恐惧,他先稳住马韶,把他关在一间密室里,赶忙前往晋王府,将马韶之言如实禀告。赵光义没多说什么,只是让程德玄务必派人看好马韶,将他软禁,这几日暂且不许他外出。

王继恩在晋王府门口遇见程德玄,告知对方他的来意,二人一同敲响王府大门。

王继恩的来意很清楚,除了带来皇帝驾崩的消息,更重要的是请赵光义速速入宫,继承大位。

据说,赵光义先是“大惊”,随后表现出犹疑不决,扔下一句“我当与家人商议”便进入内室,半天不出来。

王继恩反复催促,索性把话挑明:“事久,将为他人有矣!”

的确,一刻千金,分秒必争,谁先抢占先机,谁就将夺得大位。这里的“他人”,指向赵廷美、赵德昭、赵德芳三位有资格继位的皇室子弟。王继恩提醒晋王,再这么磨蹭下去,只要慢一步,皇位就是“他人”的了!

“走吧,本王随你入宫去!”

第四幕:闯寝殿,皇后惊惧,光义哭柩。

大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乘坐轿辇不便,赵光义、王继恩、程德玄三人,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步行入宫。

来到了万岁殿的直庐(侍臣值宿之所),王继恩道:“皇后正在寝殿,晋王且在此稍候片刻,臣先行入内通报。”

还没等赵光义开口,程德玄便上前道:“应当直前而入,何须等待!”

“这……”王继恩扭头瞧赵光义。

赵光义话不多说,径直闯入寝殿。

宋皇后听到声响,知道王继恩回来了,问道:“德芳来耶?”

王继恩回答:“晋王至矣。”

赵光义现身,宋皇后惊诧愕然。她出身贵族世家,并不愚钝,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惊恐之余,意味深长地瞥了王继恩一眼。她当然明白,当下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她一介女流,就算加上刚成年的赵德芳,无论如何也不是眼前晋王的对手。

“官家!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官家”是对大宋皇帝的称呼,危急之中宋皇后改口倒是快得很,这应当是赵光义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呼他为“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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