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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赵匡胤做出决断,赵普罢相出京,赵光义笑到最后。.2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3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赵光义做出泣涕的样子,搀扶起宋皇后:“共保富贵,勿忧也。”

太阳照常升起,但从这一天开始,世间再无仁德柔善的宋太祖。

天亮后已经是十月二十一日,赵光义在宋太祖灵柩前即位,是为宋太宗。史载,赵光义“号恸陨绝”,号啕大哭,其状甚悲。

宋太宗在万岁殿东楹谒见群臣,接受百官朝拜。赵光义引导群臣环绕灵柩,瞻仰圣体遗容,但见身着玉衣丧服的太祖皇帝面色如玉,温润光洁,像是刚刚经过汤水沐浴一样。(“玉色温莹,如出汤沐。”《续湘山野录》)

不久,赵光义下诏,兵收太原,停止征伐北汉。

“烛影斧声”“四幕剧”终。

以上“四幕剧”诸般情节,全部来自史书典籍的记载,既有《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这样的正史,也有司马光《涑水记闻》、僧人文莹《续湘山野录》之类由宋代人撰写的私家笔记。

“烛影斧声”之所以成为一桩千古疑案,正是因为诸多史籍记述,像是一块又一块零散的拼图碎片,当你尝试将它们拼接在一起,蓦然发现这张拼图残缺不全,尤其是关键部分缺失,因而瞧不清事件的全貌。不仅如此,不同的拼图之间相互抵触,并不能顺利地拼接咬合起来。

总结来说,“烛影斧声”的相关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话说一半,要么情节离奇、荒诞不经,要么记录不一、互相矛盾,多有抵牾之处,令人疑问重重,一头雾水。

然而,世人最为关心的核心事件——赵匡胤之死,正史中记载却很简略。

《宋史·太祖本纪》关于赵匡胤驾崩,仅有一句:“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

《宋史·太宗本纪》关于赵光义继位,同样一笔带过:“癸丑,太祖崩,帝遂即皇帝位。”

世人最想知晓的关键谜团——赵匡胤的死因,付之阙如。几乎所有记载,不论正史还是野史,都刻意避开了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没有给出确切定论。虽然有赵匡胤“不豫”(皇帝有病的讳称)的记载,却也没有明确说赵匡胤是因病去世。

“烛影斧声”这一桩疑案,至今在学术界仍有争论,案情关系重大又扑朔迷离,依然无法结案定谳。

造成此案成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它关系着“赵光义是否谋害了赵匡胤”这一重大问题。千百年来关于“烛影斧声”众说纷纭,笼统而言分为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

其一,“太宗篡位弑君说”。此说认为,宋太祖赵匡胤是死于非命,赵光义谋害兄长篡位夺权,这是一起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谋杀篡权案。

其二,“太祖正常死亡说”。此说认为,宋太祖赵匡胤与宋太宗赵光义之间的嬗代,是正常的权力交接。所谓“烛影斧声”纯粹是阴谋论者的想象与虚构,是野史稗乘的小说家言,不足为信。赵匡胤的死因,或是因急性病猝死,而非谋杀。

然而,真相究竟若何?“烛影斧声”的谜面是前文所述那些令人费解的史籍记载,谜底是关于赵匡胤因何而亡的答案。由于拼图关键部分的缺失,我们无法通过实证的方法直接揭开谜底,只能通过分析、推理、逻辑论证等方式,一步一步地努力逼近真相。

让我们穿越千年的迷雾,吹散丹青史册上积压的尘土,循着字里行间一点点蛛丝马迹,再一次回到历史现场,瞧一瞧,看一看,“四幕剧”的背后,还有哪些被忽略的关键细节,隐藏在历史幽暗的角落里。

第一幕解谜:道士谶语虽然荒唐,谎言背后或许潜藏真相。

两个道士,两版预言,哪一个更可信?

“烛影斧声”的故事,以神秘道士的登场为开端。在北宋僧人文莹所著的《续湘山野录》中,混沌道士称:“十月二十日夜晴,则圣寿可延一纪。”这一谶语为赵匡胤之死染上了宿命论的色彩,是民间神怪小说的常见写法。道士不见真名,言辞悖谬,荒诞至极,后世研究者大多倾向于认为,混沌道士的相关情节属于野史小说向壁虚构的无稽之谈。

至于另一位道士张守真,历史上确有其人,张守真降神之事来自宋廷官方史书《国史·符瑞志》的记录,可信度较高。他在赵匡胤死前入宫开设黄箓醮,时间、地点、人物信息都很清晰,应当确有其事。那么问题又来了:

张守真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为何入宫?他假托神仙降下的谶语又是何意?

“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

事实上,当谶语直接提到晋王,张道士就露出了底牌,暴露了隐藏身份。

在一部叫作《括异志》的宋代志怪小说集当中,将原本隐晦的谶语说得明明白白:“天上宫阙成,玉锁开。十月二十日陛下当归天。晋王有仁心,历数攸属。陛下在天,亦自有位。”一般而言,谶语不会如此浅露直白,但恰恰是这样的小说情节,反映出世人对谶语含义的理解——“神仙”预言,赵匡胤将归天,赵光义即将入继皇位。

预言第二天果然成真,所以它是谶语(事后应验的话)。这里面当然没有什么“神仙”,有的只是披着神仙外衣的“鬼”,有的只是阴谋家与诈骗犯。

表面上,赵匡胤似乎是因为健康状况出现问题,因此传召道士设坛祈福。但在另一些记载中,并没有提及张守真入宫是太祖生病的缘故,张守真入宫的原因存在疑点。有观点认为,张守真的降神行为,幕后是赵光义在为谋权篡位进行舆论铺垫,很可能赵光义特意安排张道士入宫,授意他装神弄鬼来这么一出。那是一个人们还普遍相信鬼神的年代,咄咄逼人的赵光义,通过这样的方式为自己造势,逼迫皇兄让位。

当然这只是猜测,可以支持这一猜想的是,赵光义登基半年后,下诏在终南山下修建上清太平宫,尊奉黑煞神,由张守真住持此宫。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投桃报李呢?

那么,当听到“晋王有仁心”这一预言,赵匡胤又抱着怎样的态度?

官方的《国史·符瑞志》对此没有记载。北宋文学家杨亿在《杨文公谈苑》中写道:“太祖以其妖,将加诛,会晏驾。”杨亿曾担任负责编修史书的史馆修撰,还参与过宋朝国史《太宗实录》的修订,他在私家笔记中可以记录那些在国史里因为种种原因被删节或回避的内容。据此,赵匡胤应当是听明白了,这谶语对他而言大不吉,于是直接将其定性为虚妄的妖言,甚至想要诛杀张守真,只是还没来得及,自己第二天就先“晏驾”(帝王之死的讳称)登天了。

降神第二天,赵匡胤夜召赵光义入宫,两件事之间当有关联。“有仁心”的晋王如此咄咄逼人,宽厚的宋太祖想和皇弟谈些什么呢?

第二幕解谜:患病身亡?玉斧行凶?酒中投毒?

赵光义入宫,兄弟宴饮,赵匡胤要求赵光义“好为之”或“好做”,到底是让他好好做什么?是想让他好好地接班继承皇位,所以赵光义才有逊避辞让的姿态?还是要他不要痴心妄想,好好地辅佐皇长子赵德昭?现存的记载只言片语、语焉不详,风雪夜的大殿之内,只见摇曳的烛影,只闻依稀的斧声,两兄弟究竟谈了些什么,已无从知晓,成了永远的谜。

宴饮结束,赵匡胤就寝,并于睡梦中驾崩。这一幕的核心问题是赵匡胤的死因是什么。

赵匡胤因病而亡,这是“太祖正常死亡说”的主要观点。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的确有“上不豫”的记载,“不豫”就是帝王有病的讳称,这是关于赵匡胤生病的唯一一条记录,这里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古代帝王一言一行都有起居郎详细记录,作为“起居注”。尤其是皇帝染疾患病,这可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国家大事,属于“起居注”必须记录的内容。然而在开宝九年(976年),赵匡胤生命中的最后一年,直到“烛影斧声”之前,史书上都没有留下他任何生病患疾的记录。而且在这一年中,赵匡胤出远门巡幸洛阳,回来后频繁在京城出行,就在他驾崩当月(十月),他还曾巡幸西教场,观看飞山军将士操练“发机石”(用机械引发石头飞射进攻),到了临终之夜还能与皇弟对饮、以柱斧戳地或戳雪,一点也不像是身患重病的样子。有一种分析认为,赵匡胤可能死于脑出血之类的突发性疾病,但这终究只是一种猜想,证据并不充分。

在“太宗篡位弑君说”看来,赵匡胤的死因,离不开两件物事:斧与酒。

先说斧。

玉斧,也称柱斧。关于这个“斧”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说法不一。南宋理学家朱熹在《朱子语类》卷一二八指出:“祖宗时,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制是水精小斧头子,在轿前。”据此说,柱斧是北宋高级别官员挂在轿子前面用来装饰的一种仪仗器具,形制小巧,类似斧头形状,由水晶或玉石制成。另一种说法认为,柱斧其实是“柱拂子”“拂尘”,是用以掸拭尘土、驱赶蚊蝇的器物,“柱斧”其实是“柱拂”的谐音误传。

不论是哪一种“斧”,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赵匡胤平日里有手持柱斧把玩的习惯,史书中太祖皇帝持斧的记载甚多。第二,玉斧可以伤人。前文提到,赵匡胤发怒时曾随手操起玉斧,砸掉过雷德骧等不止一位官员的牙齿。也就是说,玉斧形制并不大,但它坚硬的材质是可以砸伤人的。就算玉斧是把拂尘,它的前端是柔弱的缨穗,它的手柄也必定是由水晶、玉石、木头之类的坚硬材料所制。

回到雪夜现场,关于这玉斧,出现赵匡胤以它戳地、戳雪两种说法,都能发出明显的“斧声”。有观点认为,这样的记载似乎在暗示玉斧正是杀害太祖的凶器。但与之存在矛盾的是,在赵光义继位的相关记载中,特别描绘了赵匡胤圣体“玉色温莹,如出汤沐”,好像在刻意暗示太祖皇帝的尸身完好无损,并没有外伤,不像是受过钝器伤害的样子。

再说酒。

酒中投毒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赵光义赐牵机药毒酒给南唐后主李煜。端拱元年(988年),他又赐酒毒死刚过六十大寿的吴越王钱俶。后来人们才发现,在酒中投毒原来是赵光义屡试不爽的惯用伎俩。

下毒可能性更大,还有一个原因。如果赵匡胤的确如记载所说,是在睡眠之中悄然死亡,这符合下毒的作案手法。两兄弟对饮时,赵光义在酒里暗中下毒。有一类毒药服毒后并不会即刻发作,需要若干时辰之后才会毒发。随后,赵光义出宫回家,赵匡胤解衣就寝,继而在四更到五更之间毒发身亡。

第三幕解谜:三个影响大局的小人物。

当王继恩出宫前往晋王府,一大堆谜团出现在三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

王继恩:赵光义安插在赵匡胤身边的卧底?

王继恩的举动不同寻常,以他的身份而论,不过是内侍都知(相当于太监总管),在赵匡胤一朝,内侍宦官并没有什么权势可言,他好生大胆,竟敢公然违背宋皇后懿旨,自作主张前去迎立晋王。抑或,他不是自作主张,而是受人指使,背后有人撑腰。

王继恩很可能早就被赵光义收买,甚至根本就是参与谋害行动的主要帮凶。赵光义登基后没有亏待拥戴有功的王太监,《宋史》王继恩本传中形容,赵光义对他“宠遇莫比”,让他担任排阵都监,久在河北领兵。

程德玄:一介小小医官何德何能竟然随王入宫?

乍一看,程德玄这个人物的登场十分突兀,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晋王府门口,更莫名其妙地跟随赵光义入宫。程德玄声称,他听见晚上有人叫唤“晋王召”,起来查看又不见人影,他担忧晋王健康因此来到王府。这一套说辞妙就妙在半真半假,真相往往潜藏在谎言之中。“晋王召”三个字,正透露出他应当是被赵光义传唤到王府,来参与二十日的“大事”。而至于为什么不在府中,而蹲守在门口,很可能是奉赵光义之命等候王继恩的到来。

程德玄一员小吏何以能够参与践祚继统大事,其中的奥秘或许就在于他独特的身份:医官。

程德玄的出现,让赵光义酒中投毒的可能性又增添一分。有没有这种可能:毒药其实正是由程德玄事先配制完成的?赵光义下毒后回到王府,宫中情况怎样,赵匡胤是否毒发,宋皇后什么反应,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于是,赵光义命人前去程德玄当晚下榻之处,召他入府,做好应对准备。并且让他在王府门口等着,因为如果他们的计划一切顺利,王继恩很快就该来了。

再后来,以程德玄身份之低微,竟然陪同赵光义、王继恩一起入宫,原因也就好理解了。赵光义入宫,谁都可以不带,但必须带一个医官,而且是他信得过的医官。但凡需要检查皇帝遗体、宣布“病因”或“死因”,甚至在遗体上做什么手脚,都离不开医官。倘若赵光义心里没鬼、光明正大,皇宫内本就有御医,他带一位自己府上的医官入宫之举,就实在解释不通。

与对待王继恩一样,赵光义同样没有亏待程德玄。此人除了精通医术之外没有什么本事,而且贪财成性,饱受诟病,因此仕途一直不甚显赫。他虽然时常被人检举告发,但每次都被赵光义庇护,总能逃脱刑罚。

马韶:这位神秘预言家又是什么来头?

“烛影斧声”事件的前一天,十月十九日傍晚,马韶突然造访程德玄,发出“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的预言。这一举动动机何在?首先,他当然不是靠着观察天象,预测出第二天赵光义将登基继位的。他很可能透过好友程德玄的言行举止或者其他地方的蛛丝马迹(譬如张守真入宫开设黄箓醮),隐约察觉到第二天赵光义方面将有大动作,于是大胆预测,假托天象发出谶语。这谶语其实和皇宫里张守真说的“晋王有仁心”如出一辙,都说的是晋王的大好事。马韶算准了,程德玄必然会将他的话转告赵光义,也算准了晋王好事将近一定不会降罪于他,甚至将来还可能有重赏。

赵光义从程德玄处得知马韶谶言之后,只是要求程德玄暂时将马韶软禁起来,不要让他乱跑。从这一细节来看,马韶应当不在赵光义“谋大事”的同伙阵营之列,而是一位意料之外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马韶的突然出现隐约反映出,“烛影斧声”很可能不是一起偶然突发事件,赵光义早有蓄谋,甚至“谋大事”的日子都定好了,“二十日”这个日期在道士、马韶口中不止一次出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密谋可能出现泄露的情况,让他不得不将马韶软禁起来。

后来事态的发展,大都在马韶的预测之内。第二天,赵匡胤驾崩,赵光义践祚。据《宋史·马韶传》,赵光义即位几天后,被软禁的马韶获得释放。一个月后,他从一介布衣平民,荣升掌管天文历法的司天监主簿。

分析至此,一个大胆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设是,从张守真、王继恩,到程德玄、马韶,已然全都是赵光义阵营的人。赵匡胤在生命最后时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只有年轻的宋皇后是他的人,但在与赵光义的短暂交锋中也迅速败下阵来。

第四幕解谜:“玉色温莹”的太祖遗体究竟经历了什么?

到了这一幕,晋王踏雪入宫,大局已定。宋皇后虽然惊惧,但识时务,能机变,很快就向新“官家”表示归顺,以保富贵平安。看似一切都顺理成章,唯一令人心生疑窦,而且特别容易忽略的小细节,是关于太祖遗容。

先来回顾一下程德玄陪同晋王入宫时的猖狂举动:

(王继恩)使王且止于直庐……德玄曰:“便应向前,何待之有!”乃与王俱进至寝殿。(司马光《涑水记闻》)

不仅迫不及待地怂恿赵光义快快入内,更令人惊讶的是,程德玄竟然也一起进入寝殿——当时宋皇后、已经逝世的赵匡胤应该都在里面。

二人闯入后的情景,又是拼图中缺失的一块,没有相关记载。程德玄进入寝殿内究竟做了什么,也许仔细检查了太祖遗体,也许以医官身份宣布了赵匡胤的“死因”,也许还清除了可能存在的外伤或者中毒的痕迹。

随后,赵光义于灵柩前即位,据北宋僧人文莹《续湘山野录》记载,他“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玉色温莹,如出汤沐”。

赵光义引导群臣瞻仰太祖遗容这一节,看似闲笔,仔细琢磨颇有几分吊诡。首先,这一描写当然可以简单理解为,太祖皇帝死后保持着“玉色温莹”异于常人的天子遗容,同时这也表明赵匡胤并没有受到任何外伤,属于正常死亡。但这突兀的一笔却引出另一种解读,“如出汤沐”之语,作者似乎在暗示,群臣到来之前,赵光义已经对太祖遗体进行过一番清洁沐浴,洗掉任何可疑的譬如中毒的痕迹,很可能是程德玄动的手。然后再刻意引导群臣绕行瞻仰遗容,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

赵光义登基之后,史官面临种种压力,为尊者讳,许多事欲言又止,隐避不能明言。但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看出,不少记载含糊其词、或明或暗地在暗示,赵匡胤并非正常死亡,凶手以赵光义嫌疑最大。

赵光义既是赵匡胤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又是他死后的最大受益者。各种迷雾重重的疑点,各种匪夷所思、自相矛盾的情节,种种蛛丝马迹,嫌疑都指向赵光义。

如果真的是赵光义弑兄,那么他的作案动机何在?较为合理的解释是,一直以来,赵匡胤都默认以皇弟为储君,但近两三年,尤其是开宝九年(976年)以来,赵光义明显感觉到,赵匡胤有意扶持德昭、德芳两位皇子,似乎动了换人的心思。眼看储君之位不保,在强烈的不安与危机感之下,赵光义心生杀机,决定先下手为强。

契丹辽国不受宋朝辖制,没有那么多避忌,《辽史·景宗纪》记述如是:辽景宗保宁八年(976年),“十一月丙子,宋主匡胤殂,其弟炅自立,遣使来告”。

赵光义登基后改名赵炅。“自立”二字,虽然没有明言其弑君篡权,但也说得直接明白,赵光义并不是正常“嗣位”。

太祖皇帝一生英明雄武,何以就这么轻易地败在篡位阴谋之下?对于这一疑问,大儒王夫之在《宋论》中提出精辟独到的见解:

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

赵匡胤其实对这一切并不是毫无预感,他知道弟弟将来很可能容不下他的子嗣。然而,他并没有因为皇位去留、子孙祸福这些事情,就砍掉他人之为人的恻隐良善之心。他始终顺从母亲,爱护弟弟,就算是陷入“仁者之愚”的境地也不后悔。

王夫之提出“仁者之愚”这一概念,当真是意蕴隽永。在精明功利的人看来,仁慈往往是一种“愚蠢”。但真正的仁者,坦荡磊落,一片赤诚,无怨无悔。

至此,关于“四幕剧”的解谜尝试暂告一段落。真相或许掩埋在历史尘埃里永不可得,但真正有意义的,是上下求索,努力接近真相的过程。

文治武功,开太平功德耀千古

赵匡胤驾崩,大宋的故事仍在继续。

“烛影斧声”的阴霾之下,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几位亲人,结局如何?

宋皇后:不能以皇后之礼体面安葬。

至道元年(995年)四月,赵匡胤的正妻、孝章宋皇后去世。赵光义采取了一系列举措贬损皇后的丧仪,他本人拒绝为逝者“成服”(丧礼后亲属穿上丧服),还禁止群臣亲临丧礼吊唁,甚至禁止宋皇后与赵匡胤合葬,将她的棺椁安置在普济佛舍长达两年之久,最后才葬在太祖永昌陵北面。宋皇后的神主牌位,一直不被允许进入祖庙,直到宋神宗时才得以祔庙,那时宋皇后已经离世八十多年。

赵德昭:巨大压力下自尽而亡。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七月,宋太宗赵光义亲征契丹,赵匡胤之子赵德昭随行。在高梁河之战中,宋军大败,混乱之中皇帝消失,一度不知所终。当晚,军中发生“夜惊”事件(军营里因为夜半惊叫或者突发事件陷入混乱,称为“夜惊”)许多人以为赵光义已经战死,军中将领试图拥立赵德昭为皇帝。没想到,赵光义很快现身,此事没有付诸行动,但还是传到他耳朵里。

战后归京,赵光义以北伐不利为由,迟迟不对将士进行封赏。赵德昭谏言,应当封赏有功将士。赵光义冷冷道:“待你做了皇帝,再封赏他们也不迟啊!”赵德昭大为惶恐,归家后,忽然问身边人:“带刀了吗?”身边人回答:“王府禁中不敢带刀。”赵德昭又要求下人送来茶果,锁上门,取出削果刀自刎身亡,时年三十四岁。据说赵光义闻讯后既惊诧又悔恨,抱着德昭尸体痛哭:“痴儿,何至于此耶!”

赵德芳:与他的父亲一样离奇死于睡梦之中。

赵匡胤还有一个小儿子赵德芳。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三月,赵德芳暴毙,时年二十三岁。《宋史·宗室传》记载他的死因叫作“寝疾薨”,睡着睡着生病死了,比“烛影斧声”还要离奇。兴许是善良的老百姓同情赵匡胤及其子嗣的遭遇,于是以赵德芳为原型,在戏曲、文学中创造了“八贤王”这一著名人物,让太祖子嗣以手持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光辉形象,永远活在文学艺术之中。

赵廷美:很可能无辜蒙冤,幽愤成疾而死。

比起赵匡胤的两个儿子,幼弟赵廷美对于赵光义皇位的威胁应该更大。根据“金匮之盟”“三传约”,赵光义应当将皇位传给赵廷美。他继位后,马上以赵廷美为开封尹,封齐王,就好像当初赵匡胤给予他的待遇一样。但当他逐渐稳固政局,德昭、德芳相继死亡,下一个就轮到廷美。太平兴国七年(982年)三月,有人告发,趁着太宗皇帝泛舟金明池之际,赵廷美谋逆作乱,有行刺皇兄的计划。此事并无确凿证据,赵光义也没有彻查真假,就宣布罢免廷美开封尹之职,后来贬降为涪陵县公,迁居房州(今湖北房县)。两年后,赵廷美忧悸成疾而亡,时年三十八岁。

廷美、德昭、德芳三位有名分与赵光义一争大位的人相继死亡,赵光义最终将帝位传给他的儿子赵恒,是为宋真宗。此后宋朝八位皇帝都属于太宗子孙这一脉。而赵匡胤的后裔在德昭、德芳死后渐渐没落,长期被排除在朝廷中枢之外。

斗转星移,岁月变迁,到了南宋高宗时,因高宗赵构膝下无子嗣,在众臣建议下,以赵匡胤七世孙赵昚为储君,是为宋孝宗。从孝宗开始,大宋皇统重归太祖一系,赵匡胤的子孙在南宋共传八位皇帝。

两宋三百二十年,总共有十八位皇帝,加上开国的一祖一宗,九位来自太祖赵匡胤一脉,九位来自太宗赵光义一脉。历史在这里出现奇妙的巧合,令人唏嘘感叹。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癸丑,赵匡胤溘然辞世,享年五十岁,葬于永昌陵,庙号“太祖”,谥号“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后来追尊的累谥为“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谥,这是源自西周的古老传统。帝王驾崩之后,依据其生平事迹,给予或褒或贬的评价。这是对帝王一生是非功过的盖棺论定,既有肯定赞扬的褒谥,如文、武、明、睿、景、宣、懿等,也有否定批评的恶谥,如厉、灵、幽、炀、冲、哀、殇等。

“英武圣文神德皇帝”自然是褒谥。英武,圣文,神德,没有一字冗余,充分肯定了宋太祖的功勋与德行。

先说赵匡胤的“功”。

时势造英雄,赵匡胤的功勋与他所处的大时代紧密相连,他有功于时代与人民,既是乱世的终结者(“武功”“英武”),更是盛世的开拓者(“文治”“圣文”)。

宋太祖的“武功”:终结五代乱世,基本完成统一。

赵匡胤出生、成长于一个中国历史上极为动荡混乱的时代,深知百姓疾苦,立誓戡乱天下。他在位十七年,采取“先南后北”战略方针,收荆湖、灭后蜀、攻北汉、平南汉、取南唐,基本结束唐末五代以来半个多世纪分裂割据局面,为北宋统一全国奠定坚实基础。五代乱世由他亲手终结。

范仲淹赞誉太祖赫赫功勋:“我太祖皇帝应天顺人,受禅于周,广南、江南、荆湖、西川,一举而下,罢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无祸乱之忧。”(《范仲淹年谱·庆历三年》)

司马光同样不吝华美辞藻:“太祖皇帝受命于上帝,起而拯之,躬擐甲胄,栉风沐雨,东征西伐,扫除海内。当是之时,食不暇饱,寝不遑安,以为子孙建太平之基。”(《进五规状·保业》)

宋太祖的“文治”:为宋朝制度奠基,开创璀璨文明。

作为国家制度的顶层设计者,他极富创造性地打造了特点鲜明的宋朝官制、兵制、财制、州郡制度等。宋太宗赵光义评价称:“先皇帝创业垂统二十年,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也就是说,赵匡胤的所有努力,落脚点都在于一个“防”字。为了防止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再度降临,于是才有了宋朝复杂、周密、烦琐的制度设计,无处不在的分权制衡思想贯穿其中,成功解决了武将擅权、藩镇作乱等五代时弊。

同时,赵匡胤偃武修文、大兴文教,定下宋朝文明之治的基调。近代大学者王国维认为:“天水一朝(指宋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也。”(《宋代之金石学》)钱钟书先生指出:“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几个时代一向是相提并论的,文学就说‘唐宋’,绘画就说‘宋元’,学术思想就说‘汉宋’——都数得到宋代。”陈寅恪先生也有“华夏民族之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的著名论断。宋代文化达到高度成熟与繁荣,一切光辉与美好,都从宋太祖这里开始。

再说赵匡胤的“德”。

太祖之“德”,在于施行仁政,怀柔天下。善待前朝皇室与各国降王,不杀士大夫,“杯酒释兵权”避免流血纷争,摒弃严刑峻法……他似乎能够怀柔优容一切。赵匡胤塑造了一种宽容、理性、人道主义的政治文明,他是儒家理想帝王的典范。

北宋理学家程颐赞誉道:“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汉、唐可比,固知赵氏之祀安于泰山。”(《二程集》)

清代史学家赵翼指出:“宋太祖以忠厚开国,未尝戮一大将,然正当兴王之运,所至成功,固无事诛杀。”(《廿二史札记》)

赵匡胤的德行,与他独特的性格气质密不可分。他帝王气象,豪气干云,睥睨天下群雄,时常显露出武夫的暴脾气,又懂得返躬内省及时纠偏,同时广开言路,能够虚心听取他人谏言。他虽出身行伍,十年征战,但难得身上没有暴戾嗜杀之气,为人宽容多恕,慈悲心肠。他风清气正,襟怀坦荡,不喜欢阴谋权诈,处事方式别具一格,面对治国理政的各种复杂难题,总能找到柔性的处置方式巧妙化解。雄武与仁慈,刚正与怀柔,豪迈胸襟与远见卓识,多种不同的人格特质完美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构成极富人格魅力的太祖皇帝。

太祖之功,圣文英武,开大宋三百年基业,彪炳千秋。

太祖之德,仁义柔善,树立圣德明君表率,泽被后世。

历史长河浩浩汤汤,后人不会忘记赵匡胤。诚如《宋史·太祖本纪》所言:

(赵匡胤)在位十有七年之间,而三百余载之基,传之子孙,世有典则。遂使三代以降,考论声明文物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于汉、唐,盖无让焉。呜呼,创业垂统之君,规模若是,亦可谓远也已矣!

史籍掠影

酒酣,上(赵匡胤)白太后曰:“臣百年后传位于晋王,令晋王百年后传位于秦王。”后大喜曰:“吾久有此意而不欲言之,吾欲万世之下,闻一妇人生三天子。不谓天生孝子,成吾之志。”令晋王(赵光义)、秦王(赵廷美)起谢之。

——宋·王禹偁《建隆遗事》

太后因问太祖(赵匡胤)曰:“汝知所以得天下乎?”……太祖曰:“臣所以得天下者,皆祖考及太后之积庆也。”太后曰:“不然,正由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耳。使周室有长君,天下岂为汝有乎?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四海至广,万几至众,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

——元·脱脱《宋史·后妃列传》

(杜太后)因敕戒太祖曰:“汝万岁后,当依次传之二弟,则并汝之子亦获安耳。”太祖顿首泣曰:“敢不如母教。”太后因召赵普即于榻前,为约誓书,普于纸尾自署名云“臣普书”,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或谓昭宪(杜太后)及太祖本意,盖欲太宗传之廷美,而廷美复传之德昭。故太宗既立,即令廷美尹开封,德昭实称皇子。

——元·脱脱《宋史·宗室列传》

(赵光义)尝疾病,殆不知人,上亟往问,亲为灼艾,王觉痛,上亦取艾自灸。自辰及酉,王汗洽苏息,上乃还。疾良愈,复往观之,赐以龙凤毡褥。……(赵匡胤)间谓近臣曰:“晋王龙行虎步,且生时有异,必为太平天子,福德非吾所及也。”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太祖初登极时,杜太后尚康宁,常与上议军国事,犹呼赵普为“书记”,尝抚劳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太祖宠待赵韩王(赵普)如左右手。

——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赵)普复遣人至潼关阅(冯)瓒等囊装,得金带及他珍玩之物,皆封题以赂刘嶅。嶅时再皇弟开封尹光义幕府。瓒等乃皆伏辜,狱具。普白上言:瓒等法当死。上欲贷之,普执不可。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御史中丞雷德骧劾奏赵普强市人第宅,聚敛财贿,上怒,叱之曰:“鼎铛尚有耳,汝不闻赵普吾之社稷之臣乎!”命左右曳于庭数匝,徐使复冠,召升殿,曰:“今后不宜尔,且赦汝,勿令外人知也。”

——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开宝初,太宗(赵光义)居晋邸,殿前都虞候奏太祖曰:“晋王天日姿表,恐物情附之。为京尹,多肆意,不戢吏仆,纵法以结豪俊,陛下当图之。”上怒曰:“朕与晋弟雍睦起国,和好相保,他日欲令管勾天下公事。粗狂小人,敢离我手足耶?”亟令诛之。

——宋·文莹《玉壶清话》卷七

上生于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晋王(赵光义)又从容言曰:“迁都未便。”上曰:“迁河南未已,久当迁长安。”王叩头切谏。上曰:“吾将西迁者无他,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言:“在德不在险。”上不答。王出,上顾左右曰:“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上谓生(混沌道士)曰:“……我寿还得几多在?”生曰:“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则可延一纪;不尔,则当速措置。”……至所期之夕,上御太清阁四望气。是夕果晴,星斗明灿,上心方喜。俄而阴霾四起,天气陡变,雪雹骤降,移仗下阁。急传宫钥开端门,召开封王(赵光义),即太宗也。

——宋·文莹《续湘山野录》

上不豫,驿召(张)守真至阙下。壬子,命内侍王继恩就建隆观设黄箓醮,令守真降神。神言:“天上宫阙已成,玉锁开。晋王有仁心。”言讫,不复降。上闻其言,即夜召晋王,属以后事。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延入大寝,酌酒对饮。宦官、官妾悉屏之,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饮讫,禁漏三鼓,殿雪已数寸,帝(赵匡胤)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是夕,太宗留宿禁内。将五鼓,伺庐者寂无所闻,太祖已崩矣。

——宋·文莹《续湘山野录》

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王)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左押衙程德玄先坐于府门。……继恩诘之,德玄对曰:“我宿于信陵坊,乙夜有当关疾呼者曰: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恩异之,乃告以故,扣门以俱入见王。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

九年冬十月十九日,既夕,(马)韶忽造(程)德玄,德玄甚恐,诘其所以来,韶曰:“明日乃晋王利见之辰,韶故以相告。”德玄惶骇,止韶一室,遽入白太宗。太宗命德玄以人防守之,将闻于太祖。及诘旦,太宗入谒,果受遗践祚。韶以赦获免。逾月,起家为司天监主簿。

——元·脱脱《宋史·马韶传》

王(赵光义)大惊,犹豫不敢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

——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继隆使王且止于直庐,曰:“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德玄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后(宋皇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

——宋·司马光《涑水记闻》卷一

太宗受遗诏,于柩前即位。逮晓,登明堂,宣遗诏罢,声恸。引近臣环玉衣以瞻圣体,玉色温莹,如出汤沐。

——宋·文莹《续湘山野录》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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