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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乱世少年:人情历练识人心

作者:苏城育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赵匡胤出生于军营,生长于乱世,年轻时孤身外出闯荡,亲历民生之多艰。在人情历练中,匡济天下、戡平乱世的大志向,不知不觉在他内心深处慢慢生根发芽……

好武顽童,夹马营中“孩子王”

“禁卫军飞捷指挥使大人到!车辇停,行人让……”

正午时分,赤日炎炎,炊烟袅袅。洛阳城东夹马营外的街道上,远远传来喝道之声,打破了夏日晌午的宁静。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大驾光临,听起来排场架势可真不小。仔细听辨那喝道之声,尖厉而稚嫩,竟似童音。

声音越来越近,循声望去,列阵而来的竟是十几个小娃儿!

男孩们分为两列纵队,步履缓慢,整整齐齐地向前行进。这些总角小儿以模仿朝廷官员出行仪仗为游戏,为首两名男童一手持铜锣、一手拿木槌,在队伍前边鸣锣开道,扮演“差役”。其他小孩儿时而板起面孔故作严肃,时而扭头对视,吐舌嬉笑。

既然是仪仗游戏,“差役”开道于前,自然少不了“贵人”压阵于后。行列深处,一少年郎双目炯炯,直视前方,神色威严庄毅,不紧不慢,施施然而行。

少年十来岁年纪,浓眉高额,宽鼻大耳,虎头虎脑。他所扮演的定是喝道声中的“飞捷指挥使大人”了。

有外乡来的过路人瞧着新鲜有趣,终究不明所以,向身边人询问道:“初来贵宝地,烦问则个,这小娃儿笼街喝道之奇观,究竟是何缘由?行列最后,神采奕奕的那一位,不知是哪户高门贵胄的小公子?”

“咳,哪来的什么高门贵胄,这位‘小太岁’便是这夹马营赵家二公子,他爹爹赵弘殷在皇家禁军里当差。这位小哥呀,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三不五时便将营中将军家的孩儿们召集在一起,替他鸣锣开道,自己扮作大将军。小小年纪,派头可不小!足下仔细瞧好了,后边还有好戏呢!”

正谈笑间,街面上的动静再次吸引了路人目光。

队列后面有两名男童拖着一辆破旧的木板小车。领头的少年赵匡胤一跃而起,踏上木车,高举哨棒,昂首喝道:“侍卫亲军司,全军听令!列阵!鱼丽之阵!起!”

娃娃们这是要开始操演阵法了。小兵卒每五人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小方阵,若干个小方阵按梯次有序排列,呈鱼鳞状。“主帅”赵匡胤站在“战车”上,是为“鱼头”。小步兵们形成一个个小方阵环绕拱卫“主帅战车”,犹如一支鱼队浩浩荡荡向前推进。男孩儿们虽然嘻嘻哈哈,只当是玩乐,倒也把兵书中的“鱼丽阵法”操演得有模有样。(《司马法》:“车战二十五乘为偏,以车居前,以伍次之,承偏之隙而弥缝阙漏也。五人为伍。此盖鱼丽阵法。”)

少年赵匡胤站在拉货小车促狭的方寸之地,却像是伫立在辚辚急驶的驷马战车上,他高高举起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头哨棒,仿佛迎风擎着飘扬的旌旗,指挥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一般。

对于此番奇景,街坊四邻习以为常,大都一笑置之,只当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男孩们都知道自己在耍闹寻欢,脸上洋溢着笑意欢愉。唯有赵匡胤不同凡响,始终不苟言笑,面目肃然,一点儿也没有嬉戏之感,显露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坚毅与庄重。他指挥一帮娃娃排兵布阵,进退有度,有章有法,不因为这只是一场作假的游戏就马虎敷衍。赵匡胤与众不同之处,正在于这股“认真”的痴劲儿。你以它为真,严肃庄重地对待,它之于你就有别样的意义。

“收阵!”赵匡胤高喊一声,跳下车来。

娃娃兵在街边嬉闹一阵,也都疲累了,阵行四散,纷纷结伴回营。

夹马营是洛阳城中距离大内皇宫最近的一座军营,部分中央禁军驻扎于此。赵匡胤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是营中武将的子弟,打小在军营大院长大。

刚一入营,但闻马声嘶嘶。马倌牵出一匹枣红色汗血马,宝马前蹄高抬,左冲右突,极不受控。马倌几番险些被踢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力将它从马厩中拉扯出来。

赵匡胤健步如飞,迎上前去:“这可是新来的西域宝马,真威风,真好看!”

马倌苦笑道:“威风好看顶什么用?这畜生性子烈得很,谁也驯服不了。好几位军爷都被它撂下地来,有位军爷还摔断了腿呢!”

赵匡胤围着宝马绕圈细看,宝驹一身烈红,脖颈粗壮,腿肚结实,茂密的鬃毛被微风轻轻吹起,神采卓绝,堪称神兽。精通骑术的赵匡胤好生喜欢,双目放光,跃跃欲试:“我来驯服它!”

正欲踩镫上马,马倌拦阻道:“香孩儿,可瞧仔细了,马鞍还没装呢,马笼头也没有,只套了一条缰绳,忒危险啦!这烈马终究野性难驯,久经沙场的军爷们尚且降它不住,更不必说……”

“更不必说你一个小娃儿了!”这句话只到嘴边,马倌点到为止。

赵匡胤面无惧色,爽朗笑道:“怕什么!西域宝马在沙漠上跑,自由自在惯了,向来是没有辔头、马鞍这许多拘束的,不妨事!”

话音刚落,他单持一根哨棒,大步流星,跃上马背。

烈马一骑绝尘,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英武少年以哨棒代马鞭,驱使烈马向前,风驰电掣,威风八面。烈马疾奔出军营,猛然撞倒营边一排木栅栏,引得路边看客惊呼连连,待众人回过神来,宝马已奔驰出百米开外,远远朝北城方向去了。

赵匡胤纵声呼啸,高擎哨棒直指云霄,脸上洋溢着亢奋与狂喜。少年与烈马融为一体,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众人远远瞧着,正欲欢呼喝彩,凌厉刺耳的马嘶声骤起。烈马左冲右突,发了疯似的颠簸狂奔,径直往北城墙的斜道上猛冲。斜道上坡通往城门,烈马不知死活地登坡扑向城门,赵匡胤躲闪不及,额头猛地撞上城门门楣,砰的一声,像块大石头似的轰然坠倒在地!

“噫吁嚱!”围观路人无不大惊失色,猜想这孩子铁定凶多吉少,目光齐刷刷地紧盯城门楼下。

须臾,只见一个小小身躯缓缓爬将起来。他拍拍身上尘土,拾起地上哨棒,竟毫发无损,跟没事人似的。众人张口结舌,诧异非常。

后来此事传开,人们都说这个带着红光与异香出生的“香孩儿”,果真不是凡人——竟然还有一颗撞不坏的铁头。其实,哪有什么铁头神功!当时赵匡胤眼看就要撞上门楣,千钧一发之际,抢先一步跃身而起,靠近门楣时,身势已经处在下落之势,因而免受了硬挺挺直接撞上门楣的剧伤。

“宝驹,休跑!”

赵匡胤大喝一声,奔向烈马,一个筋斗飞身又骑上来。第二番驾驭,他越挫越勇,哨棒击打在马儿后臀上,力道更为猛烈。马儿似乎被他的勇武所震慑,竟乖驯许多,不再发疯疾驰。汗血宝马颇具灵性,在草原上恣意生长,养成了桀骜不驯的野兽脾性。今日算是棋逢对手,因为赵匡胤也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宝马的性情本是如此,你若示弱,它就越发肆无忌惮地欺侮你;而它一旦被驯服,就服服帖帖地认定你是它的主人。

赵匡胤豪气毕现,高昂着头,挺着小腰板,神采奕奕,徐徐归营。路人叹为观止,掌声雷动。营中娃娃兵簇拥着赵匡胤,欢呼雀跃,像是在欢迎沙场得胜的英雄凯旋。

“香孩儿!香孩儿!大事不好啦……”一个小男孩闯进营来,气喘吁吁拨开人群往里挤,“赵匡胤,你今日又逃学,陈学究点你背《中庸》,见不着人,气得胡子都白啦!这会儿正在你家里,跟你爹娘告状呢!”

回到家中,赵匡胤蹑手蹑脚踱到正厅外,小手扒着门扉,露出滴溜溜的小眼睛,往厅内窥探。

只见陈学究左首上座,两道白眉紧锁,恨不能纠缠在一起,两颊一呼一吸气鼓鼓的;右首位置上,父亲赵弘殷正襟危坐,脸色铁青;母亲杜氏陪侍奉茶,一如既往地恭谨淡然。

“胤儿,还不快进来,躲在门后作甚!”杜氏眼尖,中气十足一声呼喝。

赵匡胤乖乖进屋,向陈学究鞠躬行礼道:“学生恭请夫子金安……”

“哼!受不起呀受不起!老夫可没有小公子这样的学生……”陈学究边摇头不止边叹气连连,“老夫在夹马营外开馆讲学,传道授业十余载,从没见过如此顽劣的学生,隔三岔五逃学旷课不说,终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逞凶斗狠。说起来学堂里的学生,都是将门之后,好武轻文也是有的,可却不曾见别人家的孩儿如赵家小爷这般鲁莽暴戾、恃强凌弱。远的不提,前日里李将军家的公子春儿,就被他打得皮开肉绽,咳……老夫身为人师,时时开谕、殷殷教诲,却收效甚微,每念及此,老夫不禁扼腕叹息呀……”

赵弘殷面子上挂不住,劈掌作势要打,杜氏抢前一步,假意戳着赵匡胤额头呵斥,实则以己身护住儿子。

赵匡胤道:“爹,娘,李春儿才是恃强凌弱的主儿,老是欺负学堂里的学生,前日他强抢一学童紫罗香囊不成,便打伤人家的腿。我知道后气不过,使一路盘龙棍法,揍得李春儿鼻涕眼泪横流,大叫饶命,痛快极啦!”

杜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立马板起面孔,低声喝道:“不让人省心的小冤孽,还不快住嘴!”

陈学究道:“纵使李春儿有错在先,你也应该晓以大义,以理服人。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如此以暴制暴,成何体统!”

“李春儿是营中一霸,讲道理顶个屁用!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不可!在夹马营,谁拳头硬,大伙儿便听谁的!”

“听听!你听听!逞凶斗狠,斯文丧尽,还振振有词,不知悔悟……”陈学究干咳两声,作痛心疾首状,“贵府这位公子,心性浮躁,缺乏定性,读书只观大意,不求甚解,只好骑马、射箭、斗草、斗蟋蟀……”

“父亲,母亲,若依着我,这学不上也罢!”

赵弘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要打,杜氏抢先问道:“胤儿不愿上学,是何缘由?”

“儿子好武,骑马,射箭,棒法,刀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天底下的大英雄,哪一个不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要我说,念书何用?终日坐而论道,夸夸其谈,手无缚鸡之力,真遇上歹人,只能任人欺侮。父亲母亲开恩,就让儿子在营中跟诸位将军习武吧!”

“这……”儿子噼里啪啦这一席话,赵弘殷一时语塞。

陈学究不再怒气冲冲,像泄了气的皮球儿似的,一直笔挺的脊梁佝偻下来,颤巍巍起身,边缓步离去,边叹息道:“童言无忌,却意外道出了世间实情啊。而今乱世,藩镇割据,武夫横行,礼崩乐坏。如老朽这般只知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的书生,自然是百无一用。飞捷指挥使大人家的公子,我是没法儿教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等赵弘殷、杜氏挽留,陈学究兀自离开,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暮色里,只留下厅堂中一对忧心忡忡的父母,和顽皮少年胜利的鬼脸。

幸遇明师,得习圣贤治国道

老学究铁了心不再接纳小顽童,赵氏夫妇只得为赵匡胤另觅明师。一个月后,赵匡胤迎来新老师。但第一课,却不在私塾课堂上。

赵匡胤紧跟在年轻儒生辛文悦后面,新老师一身白衣如洗,衣袂飘飘,领着他穿行街巷,步履轻盈矫健。

“先生,咱们去哪儿?我娘让我跟先生读圣贤书,可不是走街串巷瞎溜达,先生倘若不开课的话,我就回夹马营骑马射箭去了!”

辛文悦回头微笑道:“莫急,你既喜欢骑马,第一课,就从骑马开始!”

“当真!”赵匡胤来了兴致,“先生也会骑马?论骑术射艺,夹马营我可排第一!”

辛文悦笑而不答。师生二人在闹市街边一座石马雕像前停下脚步。这石马与真马一般大小,两条后腿埋进地下,两条前腿马蹄奋起,虽是静止的石像,却呈现出迎风飞驰的动态,神武非凡。

这座石马赵匡胤再熟悉不过,他一跃而起,骑在石马背上。

“先生怎知我喜欢这石马?”

“听说你喜欢这石马,可却不知,因何喜欢?”

赵匡胤脱口而出:“这马儿,多威风多气派呀!”

辛文悦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马儿遇到知己,没想到,其实你也并不懂马,可惜呀……”言罢,作势转身要走。

赵匡胤跳下马来,扯住辛文悦的衣袖:“先生何意?”

辛文悦假作意外:“怎么,你竟不知这马儿的故事来历?”

“故事?这马儿还有故事呢?先生快说说!”

“话说百年以前,此地原是一座将军府,住着一位大将军。大将军姓甚名谁已不可知,但知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立下赫赫战功。他生平最珍重爱惜的,便是座下那一匹赤兔宝马。正所谓:良驹易得,宝马难求。赤兔马追随将军征战沙场十余年,多次帮助将军脱离险境,转危为安。可有一次,宝马左冲右突,杀出重围,一路狂奔八百里,将军得以脱险无虞,宝马却身中数箭,虚脱而死。将军痛哭三日,寻得能工巧匠,依照宝马模样,铸成一尊石像,立于府邸门前。时光斗转,斯人已逝,英雄湮灭,唯有这石马扛住了岁月风沙的洗礼,留了下来……”

赵匡胤听得入神,喃喃道:“想不到,这马儿还有这段故事……”

辛文悦正色道:“你只知马儿威风气派,却不知它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勇武刚强,而在于敢于牺牲,能够为大道献身。匹夫之勇,何足道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才是君子之道。”

“可是营里将军都说,上战场杀敌,最要紧的就是勇武刚强呀?”

辛文悦若有所思,道:“你去草丛里拔一株野草来。”

赵匡胤拽一把野草回来,没等他开口问话,只听辛文悦沉吟道: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道德经》第七十六章)

“先生念的啥意思?我可听不懂。”赵匡胤挠挠头。

“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是先贤老子的一段妙论,老子说,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可死了之后尸体却变得僵硬。再看你手中的草木,生长之时形质柔脆,死了之后却变得干硬枯槁。由此可见,坚强的东西常属于死亡一类,而柔软的东西却属于存活下来的那一类。由此推演开去,兵戎之道也是如此,用兵只知一味逞强,最终必将遭受灭亡,就像是木头越强硬就越容易被折断的道理是一样的。一言以蔽之,看似强大的反而居于下位,看似柔弱的反而占据上风,这正是世间万物之奥妙。你可明白了?”

“这个嘛……”年幼的赵匡胤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只觉得新奇有趣。

“此刻不明白也没关系。”辛文悦笑道,“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妙哉斯言!你还小,待你年岁渐长,阅历渐丰,希望能够领会‘柔’之妙义,体悟道家‘柔弱胜刚强’的奥秘。今日这第一课,就到此为止吧,明日正式开班讲学……”

赵匡胤望着辛文悦远去的背影,觉得这老师可比陈学究好玩多了。

翌日,他准时准点独自一人出现在辛文悦的私塾课堂上。

辛文悦拾起一支狼毫笔,在墙上工工整整写下“父子”二字,古朴的隶书,娟秀中透着雄健。

“今天这堂课,便从这‘父子’二字说起。匡胤,为师问你,以年岁而论,究竟是父亲的年纪大,还是儿子的年纪大?”

“这还用问,自然是父亲年纪大!”

“可如今却出了一件怪事,儿子竟然比父亲还要年长十岁,你说奇不奇?”

赵匡胤小孩子心性,好奇心被勾起,忽而又觉中计,撇嘴道:“先生骗人,我才不信!”

“莫急。我再有一问,小娃儿你在军营中长大,可知当今天下,哪家节度使最是强悍?”

赵匡胤想了想,道:“大约是河东节度使石将军。爹爹曾说过,天下藩镇,以河东为重。”

辛文悦点点头,脸色一沉,肃然道:“正是这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他起兵造反,如今与朝廷兵戈相向,对峙于晋阳。此人寡廉鲜耻,向契丹国主修书示好,俯首称臣也便罢了,竟然称契丹国主为‘父皇帝’,自称‘儿皇帝’!消息传出,天下震动,舆论鼎沸。说起来,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今年三十三岁,石敬瑭时年四十有四,向小自己十岁的外族人称父,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石将军为何这么做?”

石敬瑭父事契丹,自然是为了引契丹军队为外援,毁灭后唐政权取而代之。辛文悦望着少年天真懵懂的面庞,知道复杂政事多说无益,关键是晓以大义。

“那是因为,手握重兵者眼里只有小利,心中没有大义,于是天下便没有‘道’。”

“先生,何为‘道’?”

“春秋时,齐景公曾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意思是说,为君者,要有一个做君王的样子;为臣者,要有一个做臣子的样子;做父亲的,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做儿子的,要有做儿子的样子。如今这世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大道不行,纲常丧尽,这才有了向外族称父的闹剧……”

辛文悦扼腕叹息,越说越激愤。赵匡胤毕竟年幼,似懂非懂地听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幼小的心灵正被某种慷慨厚重的情怀所感染,懵懂之间颇受震动,虽然此时他还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辛文悦穷居于陋巷,落拓洒脱,自有一股狂放不羁的名士风度,深深吸引着在军营里见惯了粗莽武夫的“香孩儿”。辛夫子第一次开班授徒,却有为人师者的天赋,讲起课来深入浅出,循循善诱,不似陈学究那般迂腐,而是懂得将圣贤之道融入生动有趣的故事里,令学生更好地理解领会。

师生二人十分投缘,赵匡胤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受熏陶。他的心灵沃土中不知不觉埋下了“仁义”和“柔善”的种子,只等有朝一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到那时好武的顽童就将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匡胤是幸运的,虽然出身于军人家庭,但父母明事理、有远见,格外重视孩子的文化教育。他更有幸得遇明师:辛文悦的谆谆教导让他渐渐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刚强的武力更为强大的东西。于是,好武喜兵的赵匡胤,并没有像营中小伙伴一样,成为一介赳赳武夫。他的眼界见识、仁义胸怀与柔善性情,都成为日后平定乱世、成就帝王伟业的关键。

这时候,懵懂无忧的“香孩儿”还不知道,小小夹马营外,那个他即将投身其中的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朝更迭,动荡乱世中成长

夹马营外更广阔的天地,是个怎样的世界?

赵匡胤出生、成长的这段时期,历史上称为“五代十国”。那是紧接着唐朝灭亡后,长达半个世纪的大分裂时期。

“五代”是指中原地区五个先后更替的王朝,分别为后梁(907—923)、后唐(923—936)、后晋(936—946)、后汉(946—950)、后周(950—960)。

“十国”是出现于南方、山西等地的一批割据政权,包括前蜀、后蜀、吴、吴越、南唐、楚、闽、南汉、南平(荆南)和北汉。

后人谈及五代十国,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非“乱世”二字莫属。唐王朝土崩瓦解之后,大一统不再,天下陷入分裂割据的局面。短命政权交相更替,藩镇军阀争斗不休,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乱世之中的赵家,又是怎样一番境况?

赵家祖籍涿州(今河北保定),累代仕宦,家族最显耀时,赵弘殷的父亲,也就是赵匡胤祖父赵敬,曾先后出任营州、蓟州、涿州三州(均位于河北)的刺史。到了赵弘殷这一辈,仕途似乎就没那么顺遂了。

大乱之世,正是英雄辈出之时。赵弘殷性格刚烈,骁勇英武,擅长骑射,受到后唐庄宗李存勖赏识,进入中央禁军,担任飞捷指挥使。“飞捷”是禁军番号,顾名思义乃为骑兵之属,其他番号还有“羽林”“龙武”“神武”等。飞捷指挥使在禁军序列中属于下级军官,麾下大约掌管五百名骑兵。赵弘殷在洛阳夹马营安家落户十余年,任外面风云流转,世事变迁,他的官位却岿然不动,始终没有升迁。

赵匡胤出生于后唐天成年间,赵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香孩儿”在军营中度过了骑马射箭、玩闹嬉戏、自由自在的童年。

后唐清泰三年(936年)五月,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于晋阳(今山西太原境内)起兵造反,后唐末帝李从珂急忙派兵迎战。石敬瑭勾连契丹,修书向辽太宗耶律德光允诺:“若使我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耶律德光兴兵五万,与石敬瑭会师于晋阳,并力击后唐。契丹雄兵一来,以二打一,河东叛军与后唐中央军的均势即被打破,形势急转直下。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契丹人岂能白来这一趟?当时各种传闻甚嚣尘上,其中最令包括辛文悦在内的中原士人忧心忡忡的一条是,据传石敬瑭不仅称父于耶律德光,更承诺只要辽军助他灭唐,事成之后就将燕云十六州拱手割让于契丹!消息传开,石敬瑭“认贼作父”“引狼入室”“丧权辱国”的骂名汹涌如潮。

眼看着,中原国家又陷入危亡之局。

当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辰时(上午7点至9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清晨的安宁,正熟睡中的赵匡胤被吵醒,他爬起身,只见杜氏一开大门,赵弘殷火急火燎闯进来,气喘吁吁,神色慌乱。

杜氏问道:“官人昨夜不是在宫里当差吗?宫中出事了?”

进屋后,赵弘殷坐下又站起,满面忧惧,惊魂稍定后,敛息屏气道:“天色将明,我结束当值,正要出宫回家,却见多名宦者急匆匆往玄武楼搬运柴薪。我心想:堆积柴薪,除了纵火还能何为?到了辰时,陛下携皇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登临玄武楼,果真于城楼之上……点火自焚!我在城楼下看得真真切切……”

讲到此处,赵弘殷禁不住抬头,往皇城方向望去,仍心有余悸。

赵匡胤猴子似的敏捷跳起,推开窗户,往南边张望,大叫道:“母亲快瞧!真起火啦!”

夹马营离皇宫不远,透过小小窗口可以瞧见,晨曦薄雾之中,皇城宫阙烟波浩渺,迷蒙如幻境,巍峨高耸的玄武楼上,一道道浓烈的黑烟滚滚翻腾,火光烛天,染红了苍穹。繁华的琼楼玉宇和短命的后唐王朝一起在熊熊烈焰中付之一炬。

赵弘殷喃喃道:“又要变天啦!天子驾崩,如今皇宫大乱,能跑的都跑了,石敬瑭恐怕不日就将攻入洛阳……”

那一天凌晨,后唐末帝李从珂眼见大势已去,抱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自焚而死。很快,石敬瑭率军入主洛阳。

当年十一月,石敬瑭正式称帝,国号为“晋”,史称“后晋”,改元“天福”。

此时的赵匡胤年仅十岁,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改朝换代。因尚年幼,他对这一切剧变还懵懵懂懂,只是玄武楼的冲天火光,象征着王朝覆灭的那幅画面,一直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后晋建国后,石敬瑭依照此前与契丹的约定,将幽、蓟、瀛、莫、涿、檀、顺、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十六州割让于契丹,并每年输送金帛三十万。燕云十六州(今北京、天津北部,以及河北北部与山西北部地区)本是中原王国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重要屏障,战略地位至关重要,十六州的丧失,无异于拆毁边境之长城,自此,中原王朝长期处于契丹的威胁之下,如猛虎豺狼卧在身侧。

天福三年(938年)七月,石敬瑭向契丹上表称臣,在国书中正式称呼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契丹主则称其为“儿皇帝”,石敬瑭也欣然接受。这位后晋皇帝的奴颜婢膝,恬不知耻,为天下人耻笑。

天福三年(938年)十月,后晋迁都于汴梁(也称汴京、东京、大梁,今河南开封),置开封府,以汴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

后晋立国后,赵弘殷仍在禁军任职,只不过又换了个皇帝效忠,这些年他也习惯了。这一年,赵家随朝廷迁居汴梁,赵匡胤离开了他出生成长的洛阳。

天福七年(942年)六月,后晋高祖石敬瑭病逝,其子石重睿年幼,大臣们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名,拥立石敬瑭侄儿、齐王石重贵继位,是为后晋出帝。

开运元年(944年),十八岁的赵匡胤长大成人,生得方面大耳,雄伟魁梧,没了少年时的顽皮,多了几分稳重。赵弘殷为赵匡胤张罗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迎娶右千牛卫率府、护圣营军校贺景思将军的长女为妻。贺氏知书达理,温柔恭顺,但赵匡胤沉浸在新婚之喜没多久,动乱的时局就打破了小家的温馨宁静。

契丹人来了!

开运元年正月起,契丹开始进攻后晋边境诸州。以河北为主战场,两军断断续续打了三年多,双方互有胜负。开运三年(946年),后晋主帅杜重威、副帅李守贞临阵倒戈,投靠契丹,河北州镇相继失守。

契丹国主命后晋叛将——杜重威麾下部将张彦泽率两千骑兵为先锋,渡过白马津(今河南滑县),直逼汴梁而来。石重贵将举国军力都调拨给了前线的杜重威,此时汴梁城防空虚,禁卫军总人数不过五百,虽然张彦泽只有两千骑,却也抵挡不住。

赵匡胤又一次亲历了国都沦陷,东京汴梁被攻占,就像当年的西京洛阳一样。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皇城中又起了一场大火。

叛军即将破城之际,后晋出帝石重贵下令在皇宫里纵火,他手持利剑,逼着后宫嫔妃十余人,跟他一起赴火求死,与当年后唐末帝李从珂别无二致。但石重贵比李从珂幸运,张彦泽攻入皇城,传契丹国主之命,并没有要对晋帝赶尽杀绝的意思。石重贵于是赶快指使宫人灭火,继而蹲坐宫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石重贵命大臣起草降表,向契丹主称:“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脱下黄袍,身着素服,和全城百姓一起,等待契丹人的到来。

契丹人到来接管京都之前,代表契丹先期入城的后晋叛将张彦泽,意外成了这段短暂权力真空期的“话事人”。此时汴梁城由他说了算,他便极尽所能地为所欲为。张彦泽放纵麾下两千士兵大行劫掠,丧心病狂地洗劫了两天两夜,繁华京城为之一空。

赵家毕竟是禁军之家,兵匪们不敢到军官家里造次,虽然幸运地在这场浩劫中得以保全,但赵匡胤依然义愤填膺:“汴京这一番劫难,涂炭多少生灵!那张彦泽,本也是我军中一员骁将,却随杜重威一起卖主求荣。城中传言,这厮劫掠财富堆积如山,日日饮酒享乐,每每外出皆数百人随行,招摇过市,红彤彤的旗子上写着四个大字——‘赤心为主’!哈!瞧瞧,叛国卖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笑至极!全城百姓早就笑掉大牙了。父亲,母亲,我就不明白了,这世上怎会有人这般寡廉鲜耻?!前有石敬瑭,后有杜重威、张彦泽,难道时无英雄吗?怎么尽是无耻小人当道?又有谁来匡扶道义,为民请命?”

刚刚长大成人的赵匡胤,掷地有声地发出这时代之问,父母感慨良多,但他们面对这么宏大的问题却也都沉默了。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他自己用一生去求索追寻。

不久,辽太宗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为平民愤,下令诛杀张彦泽,于市北斩首示众。契丹灭亡了后晋,却没能在中原扎根下来。北方各地义军四起,汉人奋起反抗,局势动荡不安。耶律德光发觉自己根本无力统御中原,不得不罢兵北还,归国途中病逝于栾城(今河北石家庄)。

与此同时,藩镇实力最强者、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抓准时机于晋阳称帝,国号为“汉”,史称“后汉”,沿用后晋天福年号,当年为天福十二年(947年)。当年六月,契丹人离开后,刘知远入主汴梁,完成了又一次王朝更迭。

就在这个时期,赵匡胤做出了成年后第一个重要的决定。

此时的赵匡胤,器宇轩昂,天姿雄伟,性沉厚,有大度,已经不再是夹马营那个尚武好斗的顽童了。他虽排行老二,但大哥匡济早夭,匡胤一直将自己视为家中长子。他的弟弟赵光义(原名匡义)于天福四年(939年)出生,如今已经八岁。眼见弟弟一天天长大,赵匡胤越发感到长子肩上的责任重大,也越能体察到家庭经济状况并不乐观。

自后唐同光年间一直到后晋开运年间,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时代历经三朝,天子换了五六位。但任风云变幻,时光流转,赵弘殷却一直还是个中下级武官,官运止步不前。在这样不安稳的乱世,仕途没有向上升迁就意味着贬黜,赵家生计越发窘迫艰难。

如今赵匡胤业已成家,尚未立业,他决定孤身离家,外出闯荡。

临行前,赵匡胤向父母郑重叩首:“男子汉志在四方!匡胤定当孜孜不息,尽心竭力,干出一番功业来,才对得起父亲给孩儿取的这个名字!”

“匡”,即匡扶、救助之意。“胤”,胤嗣,后代子孙也。这个名字和“匡济”一样,都寄托了一生不得志的赵弘殷对孩子的殷切期望。

江湖漂泊,亲历民生之多艰

后汉天福十二年(947年)夏天,二十一岁的赵匡胤离开汴梁,外出游历,寻求建功立业的机会。

初离家时,年轻人满心兴奋、愉悦,对这一路上即将经历什么,充满热切的期待。但很快,一幅民不聊生、山河破碎的乱世图景,鲜血淋漓地呈现在他面前,像冷水倾盆而下,浇熄了赵匡胤初涉人世的欢欣与雀跃。

他从洛阳出发,一路向西,经陕西,往甘肃方向漫游。在狼烟四起、兵荒马乱之中,沿途不论大城邑还是小乡村,都是一派凋敝萧条的景象。尤其在那些经历过战事浩劫的地区,赵匡胤目睹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内心深受震动。

多年以后,他始终忘不了在陕西地界荒僻乡野中遇见的一位老人。

那日,他途经一处穷乡僻壤,被一阵苍老沙哑的诵诗之声所吸引。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赵匡胤念书不多,不知道这是“诗圣”杜甫的《兵车行》,只觉得听来沉郁悲苦,像是为眼前这凋敝乡村吟唱哭泣的哀乐。

循声而去,只见一间破败茅屋前,箕坐(两腿张开,形如簸箕)着一位发苍苍、视茫茫的耄耋老者,白发披散,鼓盆而歌。细瞧其面目,老人目光冷漠空洞,一副半疯半痴之态。

“老人家,诗里唱的什么呀?”赵匡胤上前问道。

老者好似充耳不闻,不拿正眼瞧他,也不答话。

忽觉一只小手轻轻拉扯他的衣袖,赵匡胤低头一瞧,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垂髫小儿。

“我哥哥被抓去当兵啦,爹爹好多年前就被抓走了,哥哥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爷爷心里难过……”

赵匡胤明白了,战事频仍,各地军阀强征民兵,抓壮丁的事儿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他好意试图安慰道:“老人家,小哥儿从军也未见得是坏事,将来保不齐会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到时候拼下一番功名,衣锦还乡,岂不是因祸得福?”

言罢,赵匡胤瞅一眼沉浸在悲苦中的老者、瘦弱如鸡的小孙子以及断壁残垣的茅屋,突然感到自己的祝福是那么苍白和底气不足。

这位村中老学究抬头瞥了他一眼,漠然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年轻人心上。老人家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听懂,继续鼓盆吟唱: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杜甫诗中“道旁过者”(过路人)与“行人”(被征发即将出行之人)对话的场景,倒与如今赵匡胤与老学究的情形莫名契合。诗中被征调从军者一去数十年,白白搭上半生的悲惨遭遇,正是对年轻人那虚无缥缈的祝福最好的回应。

赵匡胤只觉得脸上开始有些发烫,嘴里还是劝慰道:“老人家,战事连年不休,将士们固然艰苦,但朝廷征兵建军,也是为了抵御契丹外敌,统一天下,将来四海安宁呀……”

没等他说完,老者轻轻冷笑一声,似乎懒得再瞧他一眼,续唱道:

边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老学究借古诗批评朝廷穷兵黩武,也指责年轻人不懂百姓疾苦,赵匡胤怎会听不明白,脸上火辣辣的烫得更厉害了,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道:“老人家,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家里面的境况……”

老学究声音里的愤怒渐渐和缓,却平添几分彻骨的悲凉: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从这哀怨的诗歌里,赵匡胤可以想象,多年以来,这个普通的家庭,遭遇军阀强征兵丁、官衙暴敛租税,全家老小惊惧悲怆、求死无地的景象。

老学究那衰颓悲戚的声音忽然激越起来,犹如杜鹃啼血,反复吟唱《兵车行》最后两句: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每一句,都是带着血泪的控诉,都是唱给这乱世的挽歌。

此情此景,让向来并不精通诗词的赵匡胤情之所至,随口吟出一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少年求学时,他的老师辛文悦时常诵读屈原的《离骚》,以寄托爱国忧民情怀。小时候学堂上学过许多诗句,当时他不明其意,只是囫囵吞枣死记下来,但在此后漫长的人生岁月中,每当遭遇一些事情,有感而发,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诗句就被悄然唤醒,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被随口吟诵出来。

赵匡胤从袖中掏出两串“天福元宝”铜钱,将二十文铜币塞在小孙子手中,没有多说什么,便心绪复杂、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他自幼居住在洛阳、汴梁这样的京都大邑,又一直在父母庇护之下,虽然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兵连祸结,但是始终没有真切的感受。如今亲眼瞧见了这满目疮痍的灾祸图景、哀鸿遍野的人间疾苦,这对赵匡胤的心灵,无疑是一次震撼教育。这段游历生活,在感性层面激发了他的恻隐之心,使他深切感受到战争暴乱所造成的灾难之深重,他精神世界里的柔善与仁爱生根发芽,越发充盈;在理性层面,引发了他对大时代的疑问,启发他开始思索产生这乱世的根源何在,进而探究拨乱反正的道路,这是他一生要走的道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赵匡胤的漫游漂泊仍在继续。他不止亲见民生之多艰,乱世之中又有谁能独善其身?时日一长,他自己的日子也陷入了挫折与困顿之中。

起初,赵匡胤每每遇见穷人、灾民,就将身上盘缠拿出来接济。他生性豁达,乐善好施,出手大方,很快就囊中羞涩了。他从小衣食无忧,不知贫困饥饿是何滋味,如今远在他乡,第一次尝到为一顿饭发愁的苦涩窘迫。

这一日,赵匡胤来到渭州潘原县(今甘肃平凉)。他途经一个巷子口,正琢磨着靠什么营生挣点银两,便撞见一小乞丐灰头土脸,蹲坐在墙脚下。

他下意识去掏袖口,才发现自己已经穷得叮当响,掏遍身上所有口袋、袖兜,只剩下十枚铜钱。“钱再挣总会有的。”没有片刻犹豫,他将十枚铜钱全扔进小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小娃子,我身上也就这么多,去饭堂里好好吃顿饭吧。”

那小乞丐抬一抬眼皮,瞥了赵匡胤一眼,也不答谢。

赵匡胤走出几步,瞧见巷子深处几个大汉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吆五喝六,喧哗扰攘。

“快快快,闲家快下注!”“买小!买小!”“骰子开!十三点,大!庄家赢!”

这场面,好赌善博的赵匡胤再熟悉不过。他心念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巷口,从碎碗里拈出十枚铜钱。

“小娃子,这十文钱我先拿回来一用,稍后再给你。”

小乞丐冷笑一声,没好气道:“这可真新鲜,给叫花子的钱也往回拿,不知羞,也不嫌晦气!”

赵匡胤嘿嘿一笑:“小娃子莫恼,你误会啦,给你的自然便是你的,我只是暂借,给你变更多元宝去!”

赵匡胤风风火火一头钻进巷子里,杀入街边小“赌场”。地痞大汉们玩的是当时最流行的“骰子格”,总共用三个骰子在密盖着的碗里掷点,闲家押大或小,与庄家对赌,以开出的点数大小定胜负。赵匡胤对此驾轻就熟,那日更受时运眷顾,他以十文铜钱为本,竟连赢十把,赢家通吃,将在场五名大汉的钱都给赢光了。

赵匡胤大获全胜,得意扬扬回到巷口,他以上衣为兜满载而归,从满满一兜铜钱里抓出一大把,往小乞丐的碎碗里一撒,哗啦啦、叮当当,听起来像首清脆悦耳的曲子。碎碗一下子塞满了,好几个铜板满溢出来,散落一地。

“怎么样!小娃儿,赵某人说话算话!”

小乞丐对这潦倒的汉子刮目相看,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我看你这落魄样儿,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赌场上发了笔横财就了不得啦!谁要你这许多钱,都拿回去,留下最初那十文就行。”

“你这小兄弟,可真有意思,哈哈……”赵匡胤一边朗声大笑,一边大摇大摆走进街对面的酒楼,准备去大快朵颐。

酒足饭饱,一迈出酒楼大门,赵匡胤就被十来个大汉拦住去路。这里既有熟面孔——他的手下败将们,也有好几位新面孔,他们五大三粗,面目凶狠,定是败将们寻来的帮手。

“咋的!还想再赌一场不成?赌场规矩第一条——愿赌服输,赵大爷今儿累了,改日再战。”

“别跟这小子废话,动手!”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地痞无赖一拥而上,赵匡胤纵使武艺再高强,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十几尊彪形大汉。他被逼到巷子里,承受了一顿拳打脚踢,方才赢的钱自然也被抢个精光。

后世赌场上流传着一句行话,叫作“赵匡胤赌钱——许输不许赢”,形容那些必然会输的赌局,正是来自他在渭州潘原县这一番明明赌赢了却最终一无所有的倒霉遭遇。

“契丹人来啦!契丹人来啦……”

巷口传来慌乱紧急的呼喊,一听到“契丹人”,地痞们有如遇见瘟神,速速停止暴行,四散而去。

赵匡胤鼻青脸肿,浑身剧痛,从小到大还没被打得这么惨过。他勉力挣扎直起身来,倚靠在墙边坐下。一抬眼,那小乞丐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呢。

“还不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怕是要被那帮混子给打死啦!”

“是你喊的‘契丹人来啦’?”

“那可不?”

“契丹人在哪儿?”

“你被揍傻了吧,哪来的契丹人?吓唬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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