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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3

作者:张宏杰 当前章节:76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26

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大肠者,传道之官,变化出焉。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

这是用传统政治中的君、臣、父、子这样的伦理关系比附内脏系统。心是皇帝,肺是丞相,肝是将军,胆是参谋……所以舌乃心之灵苗。

中医开方用药,也充满玄想色彩,讲究君、臣、佐、使,一个药方里,某种药是君主,某种药是大臣将佐,某种药是领路的使者,整个药方就是一支作战部队,浩浩荡荡向病灶杀去,好不威风。

这简直是行为艺术了。

其实,儒家学说何尝不是如此。董仲舒这样论证他的“天人感应”学说,他说,“人副天数”,也就是说,人是天的副本。天有五行,人有五脏;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昼夜,人有视瞑。天有暖清,人有好恶;天有寒暑,人有喜怒。所以天人可以感应。

如果单看理论体系,中医和儒学,与相面和算卦并无高下之分。事实上,对于中国式学问来说,理论并不重要。中国式智慧真正的宝贵之处在于荒诞的体系架构下大量的与这个架构也许没什么关系的宝贵经验。对中国式学问来说,理论只是一个筐,真正起作用的,是筐里的东西。中国式学问的妙处在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高人圣者的许多话,听起来空谷足音,无根无傍,玄而又玄。也许突然某一天,与你的人生经验发生共鸣,使你醍醐灌顶。

|二|

我们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将曾国藩的“迷信”归入“愚昧”。他一生大量的迷信活动,反映出其思维的局限性和落后性的一面。但同时,在曾国藩与中国神秘文化的关系中,我们也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曾国藩穷尽了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精神资源。

站在今天的知识高度反观,曾国藩在他的历史时代能接触到的思想资源其实是有限的。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虽然汗牛充栋,基本精神却千篇一律。而曾国藩要面对的世界却是复杂的、宽阔的、流动不息的。他身上肩负的任务太重了。他要指挥战斗,治理地方,修身齐家,内圣外王。他要恢复社会的秩序,指引国家方向,重建世道人心。对于这些,仅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空疏教条是不够的。

曾国藩不得不上穷碧落下黄泉,去寻找一切可能的精神依傍。他以最广阔的胸怀、最勤苦的态度去对待古人留下的智慧。所以他身上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开阔性。他一生于书无所不读,除了传统士大夫致力的经史,曾国藩对一般士大夫避之唯恐不及的“案牍之文”也很感兴趣。《曾国藩年谱》说:曾国藩在工部任侍郎时,“尤究心方舆之学,左图右书,钩校不倦,于山川险要、河漕水利诸大政,详求折中” [126] 。他一生考察研究范围极广,认为“天下之大事宜考究者,凡十四宗:曰官制、曰财用、曰盐政、曰漕务、曰钱法、曰冠礼、曰昏礼、曰丧礼、曰祭礼、曰兵制、曰兵法、曰刑律、曰地舆、曰河渠” [127] 。这是他与当时诸多理学之士的明显不同之处。

曾国藩是浑厚、开阔、无所不包的。实事求是的思维方式,使他的思维保持着流动、敏锐、积极的状态。曾国藩像一只敏锐的雷达,收集分析着他能接收到的一切信息,从中提取有用的成分。神秘文化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神秘文化引起他的兴趣,自然在情理之中。当然,与经史子集比起来,神秘文化中的营养成分少得可怜。但凡事都愿亲身尝试一遍的曾国藩仍然要榨取一下,才能放心。

|三|

曾国藩善于从庸常琐碎的现实生活中汲取并提炼智慧,与其说曾国藩从《易经》、从相术中学到了知识,不如说他读《易》、读相法、读风水过程中与自己的生命经验偶有所印证而已。《易经》、相法之类对曾国藩来说,只不过是些钩子,用来系挂他自己的人生智慧。有人说,曾国藩从《易经》中学到了“盈虚消息之理”,读出了“一分为二”的观点,读出了谦虚谨慎,读出了自强不息,其实更应该说,他是借《易经》中这些经典名句使自己的生命经验系统化、分明化了而已。如果没有自己一生的复杂历练,曾国藩坐在书斋中读一辈子《易经》,也不会有什么所得。还是曾国藩自己总结得好:

神者,人功与天机相凑泊,如卜筮之有繇辞,如《左传》诸史之有童谣,如佛书之有偈语,其义在于可解不可解之间。 [128]

神秘文化当然不会给曾国藩驱灾祈福方面的直接利益。如果从正面来看,神秘文化应该给了他如下启示:

神秘文化一方面告诉他命由前定,另一方面又启示他宇宙的规律可以索解,人的命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由自己把握。

《易经》中天人合一、阴阳相生的思维方式,相面术中对精气神的判断,风水理论中关于水源的选择,以及传统养生术中的动静结合理论,这些神秘文化中的有益成分,对于他的日常生活发挥过正面影响。

除此之外,神秘文化有益于他的,也许就是心理上的安慰了。曾国藩算卦之中的自娱自乐的成分,也许大于求索未来的欲望,他所求的,其实就是在焦灼之中舒解心理紧张。至于“命运”之说,对他开拓胸襟、看淡功利,在极度困难痛苦之际的超拔穿越,更是起了巨大的作用。

[1] 《曾国藩全集·家书二》,岳麓书社,1985年,第917页。

[2] 《曾国藩全集·家书一》,第184页。

[3] 《曾氏三代家书·前言》,第6页。

[4]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七月十五日,台湾学生书局,1964年,第1914页。

[5] 《曾国藩全集·日记》,第314页。

[6] 《曾国藩全集·奏稿》,第4392、4393页。

[7]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六年三月廿八日,第1367页。

[8] 黎庶昌:《曾国藩年谱》,岳麓书社,1986年,第225页。

[9] 这时期的日记中常有对官场升沉极为系心的记录。比如因为大考成绩迟迟不公布,他“中心焦急,四处打探,行坐不安,丑极”。(《曾国藩全集·日记》,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二日,165页)有因闻放差之信,“心中有得失之念,胶葛萦扰,几不克自持”(《曾国藩全集·日记》,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一日,170页)。

[10] 曾国藩曾特作《傲奴诗》一首以纪其事,见《曾国藩全集·诗文》,第42页。

[11]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七月十八日,第258页。

[12] 《曾国藩全集·日记》,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十三日,第54页。

[13] 《曾国藩全集·日记》,道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第94页。

[14] 《曾国藩全集·日记》,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第95页。

[15]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一八四七年)正月十七日,与祖父书,第139页。

[16]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二月二日,第142页。

[17]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第150页。

[18]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廿一日与诸弟书,第184页。

[19]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与澄沅季书,第150页。

[20]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与澄沅季书,第150页。

[21]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与沅弟书,第393页。

[22]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八年八月初十日,与澄沅季书,第413页。

[23] 《朱子全书·朱子语类·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94页。

[24] 《朱子全书·朱子语类》,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

[25] 晋代郭璞《葬书》。

[26] 《朱文公文集》卷十五,四库从刊初编刻本,第230页。

[27] 张载撰,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经学理窟·丧纪》,中华书局,1978年。

[28] 程颐、程颢:《二程集》,中华书局,1981年,第623页。

[29] 《曾国藩全集·诗文》,第165页。

[30] 《曾国藩全集·日记》,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第186页。

[31]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与诸弟书,第184页。

[32]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六日,禀父母,第161页。

[33]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禀父母,第167页。同信中还说:“祖母葬后,家中尚属平安,其地或尚可用。如他处买地,不必专买丈尺。若附近田亩在三四百千内者,京中尽可寄回。京中欠帐已过千金,然张罗尚为活动,从不窘迫,堂上大人尽可放心。”

[34]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致诸弟,第68页。

[35]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三日,第323页。

[36] 黎庶昌:《曾国藩年谱》,101页。

[37]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一日,第323页。

[38]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二日,与诸弟书,第443页。

[39]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七月十五日。

[40]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日,致诸弟,第449页。

[41]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八年七月十八日,第1663页。

[42] 《朱子全书·朱子语类·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13、210页。

[43] 《曾国藩全集·诗文》,《劝学篇示直隶士子》,第443页。

[44]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致诸弟,第94页。

[45]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致诸弟,第94页。

[46]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致诸弟,第39页。

[47] 《曾国藩全集·家书》,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致诸弟,第92页。

[48]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致沅弟,第1317页。

[49] 《曾国藩全集·批牍》,同治五年六月二十五日批铭字营刘军门铭传,第401页。

[50]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二年九月十一日,致沅弟,第1037页。

[51]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八年五月初五日,致沅弟,第388页。

[52] 《曾国藩全集·诗文》,《邓湘皋先生墓表》,第271页。

[53] 《曾国藩全集·诗文》,《郭璧斋先生六十寿序》,第168页。

[54]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第739页。

[55]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第739页。

[56]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三日,致沅弟,第679页。

[57]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二年七月二十一日,致沅弟,第1016页。

[58]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五月十五日。

[59]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三年八月初五日,致沅弟,第1159页。

[60]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致沅弟,第1285页。

[61]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八年十二月廿二日,第1706页。

[62] 《曾国藩全集·诗文》,《金陵军营官绅昭忠祠记》,第292页。

[63] 《曾国藩全集·书信》,复田雨三,第6808页。

[64]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九月三日。

[65] 《曾国藩全集·诗文》,第441页。

[66] 《曾国藩全集·诗文》,第441页。

[67] 《曾国藩全集·诗文》,《圣哲画像记》,第251页。

[68]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六月二十日。

[69]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十年三月十六日,第1844页。

[70]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九年十一月初四日,第433页。

[71]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致沅弟季弟,第559页。

[72]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元年十月初十日,第814页。

[73]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十年六月廿七日,第515页。

[74]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二年三月二十九日,致沅弟,第962页。

[75]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七月廿七日。

[76]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八年二月十八日,谕纪泽,第1353页。

[77] 《能静居日记》,同治六年九月十四日。

[78] 《能静居日记》。

[79]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九年十二月初十日,第445页。

[80]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与诸弟书,第458页。

[81]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九年二月初三日,与诸弟书,第462页。

[82] 罗绍志、田树德:《曾国藩家世》,江西人民出版社,第53页。

[83]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元年十二月初一日,致沅弟,第911页。

[84] 《曾国藩全集·家书》,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五日,致沅弟,第917页。

[85]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七年六月廿四日,第1525页。

[86] 《曾氏三代家书》,岳麓书社,2002年,第110页。

[87] 《曾氏三代家书》,第6页。

[88]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与澄弟书,第623页。

[89]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一年三月初四日,与诸弟书,第658页。

[90]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致澄弟,第623页。

[91] 《曾国藩全集·家书》,咸丰十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致澄弟,第624页。

[92] 《曾国荃全集·家书》,岳麓书社,2006年,第370页。

[93] 《曾国藩全集·书信》,同治十年十月二十日,复冯卓怀,第7557页。

[94] 《曾国藩年谱》,第9页。

[95] 葛虚存:《清代名人轶事》卷六《曾文正知人》,上海会文堂新记书局,中华民国二十二年,第160页。

[96] 《曾国藩年谱·附二》,第95页。

[97] 《曾国藩年谱·附二》,第71页。

[98] 《清史稿·卷四百五·列传一九二·曾国藩传》,中华书局1977年,第11917页。

[99] 石霓译注:《容闳自传——我在中国和美国的生活》,百家出版社,2003年,第131页。

[100] 《湘乡曾氏文献》,2176~2344页。

[101]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九月十五日附记,第297页。

[102]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月廿一日附记,第317页。

[103]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月廿二日附记,第318页。

[104]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月廿一日附记,第318页。

[105]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月廿四日附记,第319页。

[106] 《春在堂随笔》卷一,江西古籍出版社,2000年。

[107] 胡林翼撰,《胡文忠公遗集》,台北:文海出版社,1978年,卷七三,第26页。

[108] 咸丰九年七月廿八日致曾国藩。

[109] 《湘绮楼日记》,(一八七八年)二月廿七日。转引自谭伯牛:《曾国藩的相术》,《齐鲁晚报》2008年2月21日第28版。

[110] (清)薜福成:《庸庵笔记》,卷二,《谈相》。江苏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53页。

[111] 《梦蕉亭杂记》,卷一,转引自张荣明:《从老庄哲学至晚清方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35页。

[112] 以上六段引文部分均转引自张荣明:《从老庄哲学至晚清方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201页。此六段叙述中对张荣明先生的研究成果也多所参考。

[113] 王硕邢远翔:《做自己的医生》,人民军医出版社,2006年。

[114] (魏)刘邵著,刘昞注,树人编译:《中国古代相人术:诠释《人物志》》,宗教文化出版社,1996。

[115]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九月廿三日,第303页。

[116]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三月至四月,第241页。

[117]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九年三月初八,第367页。

[118]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八年十一月十四日,第326页。

[119]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十年四月廿八日,第496页。

[120]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九年正月初八日,第347页。

[121]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九年正月初九日,第347页。

[122]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十年十一月十一日,第552页。

[123]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十年十一月十二日,第552页。

[124] 《曾国藩全集·日记》,咸丰十年四月廿九日,第497页。

[125]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元年闰八月廿七日,第795页。

[126] 《曾国藩年谱》,第16页。

[127] 《求阙斋日记类钞·治道》,辛亥七月,《足本曾文正公全集》,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911页。

[128] 《曾国藩全集·日记》,同治七年四月廿九日,第14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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