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关乎未来的事情吧……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白陌城打开车门, 朝他抬了抬下巴：“我也是猜的，到了，下车。”
不知是不是宋轶昀的错觉，公司里最近冷清了不少, 办公室里往日这时候还有人说话调笑打哈哈, 今天却都坐在办公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而一向和他对着干的赵式，今天居然不在。
他和白陌城分开, 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问旁边一个同事道：“其他人没来吗？”
“什么人？哦, ”那人愣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电脑，把键盘打得啪啪响：“赵式啊, 他说他家里出了点事, 昨天晚上就请假了。”
昨天晚上，是他和白陌城出去吃晚饭的时候吗？
“大概九十点了吧？当时他给我发了条语音，让我帮他做一下今天的文件。”
“你答应他了？”宋轶昀把脑袋从斜挎包的背带上解救出来, 启动电脑。
“怎么可能, ”对面探出头来，满心满眼都是吃瓜的表情：“那赵式——”他左右瞟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还不知道他啊？今天找这人帮忙，明天找那人顶班, 你同意他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我才没那么傻给他跑腿呢。”
宋轶昀被逗笑了, 点头道：“有道理。”
“哎还有还有——你转过来, 听我说嘛，”他一个弹起飞步过来，敦实地往张铭位置上一坐，两人面对面道：“听说赵式家亲戚偷摸搞报纸私印, 报纸上还都是不实报道，印的可多了。”
“这不，这才发行没几天就被抓住了，但前几天印的太多，舆论已经传开了。”
宋轶昀忽然想到前几天赵式给自己看的那份报纸，当即了然，食指在半空中点了几下：“哦～不会是关于我和张董的那份报纸吧？”
对方手指一弹，得意道：“聪明，而且赵式现在已经在接受调查了，真是大快人心！”
宋轶昀失笑道：“不愧是我们公司吃瓜王，真是什么事都躲不过你的眼睛。”
“Nonono，”他摇着食指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什么事？”
“你那个网恋对象到底长啥样啊？给我看看呗，好不好看，人怎么样？你们奔现了没？啥时候带我来见见啊！”
“……我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怎么可能！”他惊叫一声，难以置信道：“你俩处多久了，不会是骗子吧？”
宋轶昀想了想，有点自哀自叹之意：“他图我什么？”
“图你钱啊，图你颜啊，还能图你什么，你说你这么个小白脸……啊不是，我不是骂你的意思，是夸你好看，而且你家背景不能说是什么豪门贵族，但就在座的各位来讲，有几个人拼爹能拼得过你的？”
宋轶昀父母都是博士双学位，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会计博士，两人不说有什么很大的成就，但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宋轶昀曾多次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把钱藏起来装穷。
他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他老爹告诉他，其实他们家是隐藏的富二代，给他激动得三天没睡觉。
一觉醒来，他还得面对这白的反光的办公室墙壁。
宋轶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嗯嗯点头：“你说得对。”
“哎我说真的！这网恋你可得警惕点啊，稍不留神就人财两空，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心眼都没有——”
宋轶昀揉了揉眉心，终于受不了似的：“他是男的。”
“男的就对了嘛，男的更容易骗你钱我告儿你，骗身骗心——男，男的？！”对方倏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宋轶昀挥着手做贼心虚地示意他快坐下，压低声音道：“古莫！你吃炮弹了你！坐下！”
古莫一拍脑门，又啪叽粘在椅子上：“不是，男的？”
宋轶昀肯定点头：“男的。”
“那你们……”
“是的。”
古莫恍如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不信邪道：“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喜欢男的？”
宋轶昀反驳他：“我能让你看出来？”
古莫嗤了一声，摆手道：“行行行，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宋轶昀想了想道：“唔，快两个月了吧？”
古莫点点头道：“哦，那也挺久了，赵式不知道这事吧？”
“……暂时不知道。”
“不过知道了也没事，他还能跑过去给你男朋友抢了不成？”
宋轶昀把鼠标“啪！”地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我发现你们都不太在意我喜欢男的这件事？”
“在意这干嘛？现在都21世纪开放大时代了，我又不是老古董你谈个恋爱我还得管着你……不对，什么叫我们？还有谁知道？”
宋轶昀挑眉道：“一个是咱们组工部批请假条那位，一个你不认识……不过俩都是女的。”
“哎哟，那得伤多少少女心啊。”
“滚，少演。”
古莫噗嗤一声笑了，见门口有人巡视，装模作样打开张铭电脑按着鼠标，头却往宋轶昀旁边靠了靠：“那你打算怎么和你家里人解释这件事，跟他们说你是gay？”
宋轶昀叹道：“还没想好。”
古莫越想越好笑，最后忍不住噗噗笑：“所以你家不会在你这里断后吧？”
“没事儿，他俩还年轻，身体倍儿棒，让他们再炼个二号吧。”
“哈哈哈哈——”古莫一个没憋住，笑得满办公室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
“你们两个，笑够了没有？”
宋轶昀身体一僵，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古莫没反应过来，被抓了个正着，半趴在办公桌上，一手还抓着鼠标傻乐。
“曹，曹叔啊，”他干笑两声：“我们在交流APP设计心得体会呢，您要一起吗？”
曹叔冷哼一声，背着手道：“我怎么听着你们两个说谁家要断后了？这是APP设计吗？”
“哎曹叔你听力可真好啊！我们议论的正是关于未来APP基点断后延续问题啊！”
宋轶昀：“？”这什么鬼东西。
曹叔劈手夺下他的鼠标，点道：“你们两个，工作时间摸鱼，今天上午的绩效扣一半哈。”
宋轶昀：“……”
又扣工资！可恶的资本家！
曹叔见他一脸不服，直接拉出公司制度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上班时间摸鱼按绩效扣工资的哈，这可不是我规定的。”
“唔。”宋轶昀乖乖低头认错。
“哎对了，宋轶昀你出来一下，老王找你。”
宋轶昀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老王？哪个老王？”
“就你们之前的王经理啊。”他摆摆手，示意他跟上。
宋轶昀猛然想起来：就是那个大肚腩，白总刚被调来不久就给他们加夜班，扣他工资的混账劳布斯。
敢动他工资，哼哼。他把手腕拧了拧，一副不弄死他不做人的表情。
王经理正站在办公室外，抱臂昂首，脚尖一下一下快速点着地面，一看宋轶昀出来，忙挥挥手让曹叔退下，操着一腔不标准的普通话道：“宋轶昀，你豆底给白总灌了森么迷魂汤！”
宋轶昀指了指自己，满头问号：我？
“不就四扣了你几个工资，把我调下岗位不说，现在月薪也减半了，你嗦嗦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轶昀无辜道：“我压根不知道你被调走是因为我啊？再说你为什么要扣？”
“你——”老王被噎了一下，鼻孔随着呼吸放大又缩小：“宋轶昀我告诉你，泽个私情没完！”
“没完你去找白总啊，找我干嘛？”
“你，你……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白总都说了以后不加班，咋的你要打我啊，还不走，不走我可报警了！”
王经理见他如此，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哎哟不活啦！有人欺负老年人哎！世风日下，怎么有人如此歹毒啊！”
那架势，当真是要没人管他能哭个地老天荒。
好在现在是工作期间，楼道过往人员很少，不然这二货不觉得丢人，宋轶昀还觉得丢人呢。
他往前两步，正要再怼两句，忽然耳后传来沉沉的嗓音：“看来王经理是不满意我的安排了？”
宋轶昀一愣，转头就看到白陌城肩膀贴着他的肩膀，满脸阴沉：“要哭滚出去哭，别在这里影响我公司形象，对着一晚辈哭爹喊娘，你也不嫌丢人。”
王经理哭声戛然而止，人还盘腿坐在地上，双手高举，定格在了这一瞬。
“看什么看，还不滚起来！”白陌城神色一凛，一记目光投去：“要我请你不成？”
“哎，没没没，王尊，误会，都四误会，哎我这就走，这就走！”
“慢着，”白陌城皱眉：“回来，你说，上次为什么扣他绩效？”
王经理一见这架势，当即站直了身子，指着宋轶昀道：“他桑班四间摸鱼，被我给逮租了！”
“哦，”白陌城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经理：“？白，白尊，泽四……”
“让你滚。”
“噗。”宋轶昀把脸憋成了仓鼠，却还是忍不住泄了声。
“哎好嘞。”王经理忙不迭跑远了，还不忘恨恨瞪他一眼。
“你这张嘴挺会说啊，回头教教我？”白陌城捏着他的上下嘴皮，看着面前撅起小嘴的宋轶昀。
“嗯！”宋轶昀拍拍他的手，却不见他松手，只好急乎乎地干瞪眼。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
他这样想着，指甲深深抠进了白陌城的肉里，白陌城却只是眸光暗了暗，随后说了一句不明就里的话：“牙口挺好。”
宋轶昀：“？”
“没什么。”白陌城终于放开了他，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有意无意地露出半截锁骨：“来我办公室，我买了早餐。”
“不用了，我还不饿。”
“不行，必须吃。”
“不想吃啊。”这句话有些固执，又透着几分不耐烦。
白陌城倒是一愣，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没事，我去工作了，您先忙。”
白陌城在楼道干站半天，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见他坐回工位，犹豫着摸出手机。
上一次两人联系，还是在五天前。
宋轶昀百无聊赖地滑着手机屏幕，嘴角下垂，肉眼可见地不高兴。
忽然，他的手机嗒啦响了一声，宋轶昀点开一看，眉宇间瞬间一松。
darling.城：在干嘛？
宋轶昀嘴角一扬，飞快打字：在上班摸鱼。
darling.城：什么时候下班？
first.昀：十一点吧，怎么了？
darling.城：给你买了点东西，下班记得取
first.昀：什么呀？
darling.城：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轶昀嘿嘿一笑，被古莫抓了个正着：“哟，和你男朋友聊天呐？”
宋轶昀下意识道：“是啊。”然后卡着嗓子干巴巴地抬头：“……你干嘛？”
古莫低着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不行！”
“好轶昀，你就说一下呗，你们到底有没有啊～”
“没有，真没有……”宋轶昀扶额，赤红色从脖子一路延伸到后脑勺，道：“我们只是单纯聊天啊。”
“我不信，你们都在一起两个月了，难道真没有隔着屏幕意淫过？”
“……”
“啊，不是，是爱的碰撞。”
“……你给我滚。”
“补药啊，”古莫装哭，抓着宋轶昀左甩右甩：“好轶昀，我要哭了……”
“你这样很没有边界感唉！”
“只此一次，我发誓。”
宋轶昀差点翻了个白眼：“真的没有。”
古莫一听，直接僵化在原地，失魂落魄地走了。
宋轶昀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点开白陌城聊天框继续回复消息。
darling.城：[图片]
darling.城：早餐。
first.昀：看起来好香！你现在才吃东西吗？
darling.城：早上有事，刚刚忙完，你吃了吗？
宋轶昀：“……”他敢说没吃吗？
first.昀：吃了呀，小南包豆浆，味道还可以～
darling.城：就只喝了豆浆？
first.昀：……还有面包。
darling.城：出门着急？
first.昀：唔
first.昀：我错了。
说完这句话，对面半天没回消息，过了一会才道：我给你买了早餐，半小时后到，你记得取一下。
宋轶昀眨巴眨巴眼睛，傻笑着给他回复了一个好字。
白陌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平板，平板上赫然是正在傻笑的宋轶昀，他捧着水杯啜了一口茶，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白，白总， ”旁边穿着保安制服的微胖男人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液：“您看完了吗？看完了这监控我可就收起来了。”
“嗯，拿走吧。”白陌城随意地招了招手。
first.昀：城城我和你说，我们经理又扣我工钱[大哭jpg.]
darling.城：哦？
first.昀：还不是公司这破规定，可恶一共才给我发几个子儿，都要扣光了呜呜，万恶的公司，万恶的老板，万恶的资本家！
白陌城：“……”我怎么就是万恶的老板了？
darling.城：你们老板也扣你工钱了？
first.昀：肯定是他制定的规定！我不管，就怪老板，就怪老板，你说怪不怪老板？
白陌城捂着脸笑了。
半晌，他使劲搓了搓脸：怪，就怪老板。
darling.城：宝宝乖，老板坏。
宋轶昀开心了，又说了一句老板坏，哼着歌继续工作。
那保安还等着看他有没有别的吩咐，忽然看到白陌城笑了一下，居然有些生无可恋的意味，见鬼似的鞠躬逃离。
白陌城轻叹着摇头，刚关掉手机就听到旁边的座机叮铃铃地响，他抬手接起：“喂，张董……”
“……”眼眸渐渐暗了下去。
白陌城：通知所有员工，今天提前下班，让他们都先回去。
宋轶昀：？我通知吗？
白陌城：对，现在你是经理了。
宋轶昀：？
他当经理吗？真的不怕自己给公司搞垮了？
白陌城：老曹出事了，我看过你们的绩效，你们组只有你的最高并超额完成，给你升职没问题。
宋轶昀想了想，确实，不管是前任总裁还是现任总裁，都没有否定过自己的工作能力，他也是来公司不到一年就从员工升为组长，第二年就成了部长。
只是这次实在有些突如其来，让他无所适从。
宋轶昀：哦好。
白陌城：？
宋轶昀：？
白陌城：……没什么，好好干。
白陌城觉得他好像是在故意气自己，但是他没有证据。
白陌城：对了，再另外通知一下以后扣薪制度取消，迟到不允许罚款了。
宋轶昀：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宋轶昀：[放烟花jpg.]
白陌城哭笑不得，把宋轶昀拉进经理群，完成交接工作，员工就如奔腾野马般嗷嗷叫着冲出了公司大门。
直到最后，公司门口只剩下宋轶昀一个人。
白陌城本打算等人走光了再出去，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前面的白色身影。
他走过去拍了拍宋轶昀肩膀：“怎么在这里呆着，不回家？”
宋轶昀如实回答：“我男朋友给我点的早餐还没到。”
白陌城：“……那都快成午餐了吧？别等了，回去我给你做。”
宋轶昀道：“不行，他点的不一样。”
白陌城：“……”自作孽不可活。
宋轶昀不走，他也不走，两人并肩站着，天上忽然飘起丝丝细雨。
宋轶昀喜道：“下雨啦。”说着他伸出手接住飘来的雨丝。
雨点很小，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冷，反倒很舒服。
宋轶昀很喜欢下雨天，尤其是雨过天晴的时候，所有的雾霭都可以被吹散，被打湿，随着雨水落在地上，也冲走了人心中的雾霭。
白陌城看着他从面无表情到慢慢露出笑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起：“你和你男朋友关系很好？”
“当然啦，我的一些工作——”
白陌城挑眉：“工作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们关系很好很好，他对我也很好很好。”
白陌城点点头，倚靠在门口，抱胸道：“那你很喜欢他吗？”
宋轶昀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当然喜欢他啦，他很厉害，很温柔，会照顾人，很完美。”
白陌城听着听着就扬起了嘴角，又强压下去，手握成拳抵在唇上：“咳，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真的温柔而不是演的？说不定现实里他是个猥琐男，又老又丑，脾气还不好。”
宋轶昀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不可能，我和他经常视频通话的，他不老也不丑。”
白陌城闷闷笑着，又问：“好，你喜欢就好——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明明是网恋，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宋轶昀一时愣住，无从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只是觉得他很温柔，很有安全感，刚开始两人只是局限于每天的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甚至没有太深的话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话语逐渐多了起来，从日常的细碎琐事，到吐槽同事老板，再到交心交意，都在无形之中变得更加深刻，更加频繁。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起来的，有多喜欢？他也不清楚。
最后，他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喜欢啊。”
喜欢就是喜欢啊，找不到理由，莫名其妙的心动，某分某秒的心灵碰撞。
他这样想着，却找不出更加明确的理由来回答白陌城，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义务回答自己的私事。
他猛地转头瞪他：“白总，你很闲吗？一直打听我男朋友，你想干什么？”
白陌城：“……”他冤枉。
白陌城垂着眼眸，刚刚上扬的嘴角又垂了下去，偶尔满脸疲惫地抬起眼皮看向雨幕。
宋轶昀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要开始了。
“抱歉。”白陌城淡淡开口：“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已经可以谈论这些了……我还是冒犯到你了吗？”
宋轶昀噎了一下，一转头，果然空无一人。
“白总啊，你就不要再装了。”他搓了搓手指，将手裹紧毛衣袖子里，瞬间被暖意包裹：“你在别人面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哦。”白陌城似乎看起来更委屈了，声音都低了几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
宋轶昀：“？？？”他冤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