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宋轶昀低头看他, 一只手还撑着白陌城的胳膊，对方仰头看来。
病房的隔音做得很好，外面的繁杂几乎听不到，两人在小小的房间里, 恍若与世隔绝。
“有些事情, 总也放不下，就想问明白了, 断干净。”半晌, 宋轶昀给出了这样一句话。
白陌城整个人都愣住，眉头上挑三分。
这世界有两种人，重感情的人和不重感情的人。
前一类人会把朋友当成内心的地界, 你送我一粒米, 我还你一片秋天，这样的人往往和对方一年半载不联系，等到再次见面时, 依旧能和对方畅快地聊起来。
如果对方犯了错, 他可能还会纠结：“这不可能啊，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或者是：“你这样做了有没有后悔过，我该怎么帮你, 你现在后悔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而另一类人, 即便你们在一起时关系很好, 在和你分别后, 可能几天不联系你就会消失在他的联系人里，再过一些年，你可能就渐渐淡忘在他的回忆里，当有一天你犯了错, 他可能只是最多感叹一句：“啊，当初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或者压根不在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轶昀就属于第一类人。
哪怕张铭犯了再大的错，可他对宋轶昀的关心照顾都是实打实的，那宋轶昀就没办法彻底把人放下。
白陌城沉默着，双手向后一撑，表情有些懒：“问清楚就好了？”
“问清楚就好了。”
“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再想他？”
“……嗯。”
话是这么说，但白陌城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犹豫。
“好。”他没说什么，重重揉了一把宋轶昀的脑袋，忽然朝他膝盖一抄，将人打横抱起。
宋轶昀：“？？？你——”
“我抱着你走，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扛着你走，你自己选。”
“就不能帮我租个轮椅吗……”宋轶昀低声嘟囔。
“嗯。”白陌城目不转睛地走到门口，抱着宋轶昀的手没办法腾出来，朝他一扬下巴：“开门。”
宋轶昀反手去抓门把手，脑袋已经塞进了白陌城怀里。
“不行，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不开门？”白陌城反问他。
“不开。”
“好。”他忽然一弓腰，上半身朝宋轶昀靠过来，正当他以为白陌城要如何如何威胁他时，腰间几根手指的重量倏然消失，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虽然抱着人开门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你就不能把我放下来吗？！
他翻身要从白陌城手里摔出去，却被人固执地抱在怀里，丝毫不松手。
“骨碌碌……”一辆推车从二人面前经过，推着小推车的大爷还一脸不能看的表情打量着他们二人。
……太丢人了！
医院走廊还有过往人员，路过两人时回头去看，又叽里咕噜着走远。
“那个……”宋轶昀声音细小，呼吸打在白陌城耳边微微发热：“真的不能把我放下来吗？”
“放，去给你找个轮椅。”白陌城抱着他下楼梯，却也不见他找谁要轮椅。
宋轶昀有点死了。
空旷的回音逐渐消失，他的耳边清晰了不少，一抬头就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白陌城轻轻把他放到副驾驶位。
宋轶昀大惊：“不是说找轮椅吗？！”
“有车还需要轮椅？”
“那我一会儿该怎么下去？”
“唔，我想想……”白陌城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那要不等警察来解决吧。”
宋轶昀：“！？”他现在就报警！
路上，他的脸一直贴着车窗，颇有一副誓死不理白陌城的坚毅感来，看得白陌城一时哭笑不得。
“一会儿见到张铭，你打算怎么说。”
他以为宋轶昀会犹豫一会，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道：“还能怎么说，该说什么说什么呗。”
白陌城一挑眉。
“不过我一直有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白陌城打着方向盘转过了弯道。
“你和张董，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陌城看了他一眼，脊背放松下来靠在靠背上，很长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是我亲爸。”这话说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宋轶昀嘴下意识张开，复又合住，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张董对你那么客气，为什么你看起来很讨厌张董，为什么张铭和张董也有血缘关系，你和张铭又是什么关系。
但是他又觉得好像不能问。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发动机运作的嗡嗡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瞬间变得极为明显，明显到宋轶昀想要去刻意忽略这个声音都做不到。
“等一会我再告诉你吧。”白陌城道：“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但是……”他忽然转过来，眉头紧锁，眼中是宋轶昀看不懂的神色：“你会讨厌我吗？”
宋轶昀愣住了。
讨厌？刚开始是有点讨厌，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踌躇片刻，抿着唇道：“我可没说我讨厌你。”
白陌城失笑道：“是吗？”
“你要是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白陌城哈哈笑出了声，笑得很是开怀，半晌忽然道：“张铭是我弟弟，他的母亲是我七岁那年，父亲从外面领回来的……”白陌城斟酌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用词：“女人。”
宋轶昀霎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他把张铭母亲接回来的时候，她正怀着张铭，已经七个月了。”
宋轶昀瞬间明白了白陌城为什么会如此讨厌张董，这要是换作他爸，他非得带着他妈一块跑路，让他爸自生自灭得了。
“所以张铭来咱们公司，你是知道的？”宋轶昀说道。
“知道，”白陌城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这股气却不是冲着宋轶昀的，随后嗤笑一声，满是嘲讽道：“人还是他求着我安排进来的。”
宋轶昀恍然：难怪他当时怀疑张董时白陌城立马否定了。
谁曾想张董求着白陌城把张铭安排进来，张铭却转头要白陌城的命，真是……
他不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沉默着坐了一路。
张铭似乎没和张董住在一起，他的房子在小区最顶层，一栋楼十七层高，两人到时张铭正笑着坐在窗户上冲两人打招呼。
宋轶昀仰头看他，随后面无表情地跟在白陌城身后走进电梯。
白陌城果然安排了三个人，一个在家门口，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电梯门口。看到白陌城进来，三人皆是鞠躬退下，引着二人走到张铭家门口便自行离开了。
宋轶昀看了一眼白陌城，主动敲响张铭家门。
“咔哒！”
“哟，终于来了，看我看得这么紧，都快闷死我了。”张铭嬉皮笑脸地打开门，冲二人弯腰比了个请的手势：“请进吧。”
白陌城目不斜视地踏进张铭家，冷哼道：“等人。”
他四下环顾一圈，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坐，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怜还是嘲讽：“你就住这种地方！”
“是啊，不然也不会接这种单子，你说是不是？”张铭背对着两人，水声哗哗流着，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搁到桌子上：居然还有心思给人泡茶。
“喝吧，这两天家里东西是缺了点，茶不是好茶，将就喝吧。”
宋轶昀听出言外之意：都怪你们把我看太紧了，害得我没办法出去活动。
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端起水杯就往嘴里送，被白陌城按着胳膊止住。
张铭嗤道：“放心，没下毒。”他见两人不信，悠悠叹口气又起身端了一盘香蕉过来：“那吃水果。”
“……”宋轶昀目光复杂地打量着那盘香蕉。
不仅皮已经熟到发黑了，连崩出来的果肉都是黑的。
这日子确实过得拮据了点。
张铭却浑不在意，依旧痞痞的，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腿一交，道：“放心吧，我这两天都是吃的这东西，死不了人的。”
宋轶昀竟然说不出话来。
“话说你们等的人来了吗？再不报警我可真要跑了。”
白陌城冷笑道：“别急，不会便宜了你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这还不明显吗？”张铭指了指四周，“老子缺钱啊。”
“张董没给你？”宋轶昀道。
“给了呀，但我没要。”
宋轶昀更理解不了了：明明上次他们去和张董谈合作时，他对张董那么客气，怎么张董给他钱他反倒不要呢？
“那可是你亲爹，”白陌城说着，嘴里却没什么尊重可言：“你这样老人家会伤心的。”
“爹哪有哥重要，”张铭撑着下巴，笑眯眯道：“你说是吧，哥。”
两人都没有太大反应，张铭哎呀一声，立马懂了：“你告诉他了？”
白陌城更加不耐烦了：“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不是我妈背叛了他，也不是我背叛了你——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他一个比一个让人恶心。”
张铭笑容敛了几分，又欠嗖嗖地挂在脸上：“随便你怎么想了，反正我今天是逃不过了，怎么着也得三年起步，这算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说实话我还真想再见你们一面才在这里等你们的。”
白陌城嗤道：“你想跑也跑不掉。”
张铭一耸肩，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女声，那人声音扬得极高，说话颇有活力：“妈呀，这楼怎么这么难找，不是小区吗？”
宋轶昀听这声音很是耳熟，猛地转头看去，当即愣住了。
只见那人一身棕色西服在身，脚上蹬着八厘米高的红色高跟鞋，长发及腰，唇上染着深色口红，气质迷人：“纳，纳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