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
天气渐凉，夜观天象的时候，也要裹上一件毯子。
在国都最好的观星之地，不在学院，也不在山巅，而是在渭水河畔。
钟楼的灯光在子时熄灭。
遍观全城，唯有宫廷内还有些许灯火。
天地寂静，月正下弦，正适合观星。
秋日天际多流星。
偶尔观天，总能遇到一两颗。
但这都不是负责观星的人想要寻找的。
三十六年来临之际，就有一道诏令从章台宫传出。
上言始皇帝陛下想问天事，希望观星院在今年不能错过天象变化。
不能错过，便是每夜都要有人观天。
这是件辛苦差事，但观星院的人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钟楼顶层，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上来的。
滴滴哒哒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是钟楼巨钟转动的声音。
“今天浑天仪运转无偏差，看来这座模型终于对了。”
巨大的圆形框架在缓慢运转，这是钟表对时的器械。
天星运转，以应时辰。
检查了各项指标，浑天仪便被搁置在一旁。
几人开始继续今天的工作。
楼顶的是一圈庞大望远镜阵列。
有八架用钢铁支撑的光学望远镜。
巨大的口径有三尺有余，不知道这些镜片是如何打磨而成。
起初这里并没有这么多的观天镜，也没有这么大的观天镜。
那时候观天镜也并不叫观天镜。
“真美啊！”
有人感叹着，发出赞美之声。
他看到了月亮。
更加清晰的月亮，上面表层的陨石坑。
“是啊！真美啊！”
天空中无边的银河，因为观天镜更加美丽了起来。
“星图继续绘制！”
称赞的声音刚刚止歇，便有人出声。
观星不只是欣赏，他们还要补全星图。
星星是很少有变化的，除了那几颗距离比较近的行星。
就在此时，东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巨大光芒。
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天空映亮。
“是陨星！”
八个观天镜快速扭转镜头。
“光线太亮，用墨镜片！”
陨星速度很快，但整个过程很漫长，被这群人清晰的捕捉到了。
在燃烧，在解体。
一道光箭分解出来无数的光箭，朝着东方坠落而去。
……
次日，天降陨星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入章台宫。
秦始皇看着手绘的图画，神情带着一些感叹。
“天地之威，壮丽如此。”
昨夜，他确实看到了一些星陨尾焰，但没有看到始末。
“陛下所言不假，我等猜测这次星陨必然没有全部分解，而是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了东方。”
秦始皇点了点头，认可这位观星人的说法。
“朕已经让东郡做了准备，不日那颗陨星便可运到国都。”
几人神情一愣，陛下怎么知道那颗陨星落在了东郡。
秦始皇收起图画，神情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这次，那些人还能刻上文字吗？
改变了这么多，天地的变化仍然无法改变。
人事果然与天地无关。
这个世间自然的一切，跟人这种生物的活动关系不大。
接下来便是等待东郡的消息。
……
夜间的光芒和巨大的声响让人惶恐不安。
濮阳城（今河南省濮阳县城西南）外乡里黔首后半夜都没有睡着。
好容易挨到了天亮，便听到乡中一声锣响，乡里已经戒严，所有人不得离开乡里出门查看。
被围起来的区域很大。
这是一片农田的边缘。
田地和道路周围的大片的枯草被火焰烧灼一空。
一个直径有三丈有余的大坑便在这些灰烬的中央，在那里冒着热气。
“有字吗？”
黑衣之人看到穿着铅服的人解开面罩。
“没有，不过石头还热着，有磁性。”
黑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没字就好！”
这人是暗棋之人。
在今年初便已经入住东郡郡邑。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发现天降陨石后，第一时间封锁现场。
事情紧急时，可征调郡中士卒。
“进入运送程序吧，用铅罐封装。”
身穿铅服的人点了点头。
“还要不要搜寻一下四周，会有散碎陨石在四周。”
“这事我派人去做。不过这么大的石头，想要运回国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穿着铅服的人则笑了一笑，“不过比我们想的要小一些。”
这块陨石并不大，也就半人高矮，细长模样。
有一片烧容的痕迹，长得并不规整。
一旁另有人在陨石坑边绘制。
这一切都将会刊登在新一期的月报上。
天降陨石，自古便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次情况则更加特殊，大秦全境恐怕都有目睹。
月报要做好舆论引导。
装箱封装，巨大的陨石被用黑毯子盖了起来，捆缚上绳索，将运往国都。
“找到了五颗小陨石。”
三日后，一切似乎又回归了平静，那处陨石坑被填埋了起来。
周围被烧黑的土地被翻耕，掩盖了所有痕迹。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唯有居住在此地的人依旧议论着那个深夜。
自天而落的巨大星辰。
运输陨星的队伍还未离开东郡。
便有一个流言传到了负责人耳中。
“什么字迹，这石头上有字迹吗？”
负责此事的暗棋之人面色凝重。
这事他做的很好，根本没有给任何人接触陨星的机会。
可那谣言仍旧存在，仍旧说石头上带着文字。
“查，查出来这些散播流言的到底是什么人！”
运送陨星的事情并没有因为流言的原因而停止。
反而加了速度，为防止再出意外，这大石头要尽快运到国都。
谣言没有任何成本，也往往越传越离谱，以至于到最后真正的真相都被掩盖。
十日后，秘密运送的陨石终于到了国都。
船只直接驶入了上林学宫。
迎接陨石到来的观星院的人，他们对这天上下来的东西可是很关心的。
石头上没有字。
秦始皇很意外，也觉得理所应当。
但见押送之人脸上带着别样的神情，便开口询问。
“还有何事？不妨说来。”
“陛下，臣在押送陨石之际，听得黔首谣言。内容颇为忤逆，不知当不当讲？”
“无妨。”
秦始皇摆了摆手，看着那描摹的图纸，心想还能有什么谣言。
“有……有黔首言，见到陨星之上有纹理。自成文字，上书……上书……”
那人终究没有说出这谣言的内容。
秦始皇面色一沉，然后忽然又笑了起来。
“是不是说，上书：始皇帝死而地分。”
下方站立的人面露惊骇。
这消息可还没有传到国都。
“果然，人事易变，天命难违。既然难违，那便随他们心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