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内务府大臣
清代借鉴明代的经验,设置内务府,设纲定纪,各司其职,以总管大臣统领,监察御史监督。内务府大臣无定额,一般为四人至六人,最多时九人,最少时三人。如光绪元年(1875),内务府大臣有崇纶、魁龄、荣禄、明善、贵宝、文锡等六人。
内务府官员的选择,有特简缺、公缺、题缺、调缺等。“特简”是由皇帝亲自挑选、任命的重要官员,自然包括总管内务府大臣。“公缺”是每月从内务府所有机构中选举一次官员,如郎中由各司处员外郎升补,员外郎由各司、各处主事、六品司库升用。“题缺”是在有官位空缺的情况下,从内务府中挑选人员。因为内务府各个机构具有较强的专业性,从本机构中选择人员,能较好地处理各种事务。“调缺”是在较大范围内,从同品级的官员中挑选官员任职。
总管内务府大臣既有满蒙八旗旗人,也有被提拔上来的内务府包衣。总管内务府大臣丁皂保即包衣出身。丁皂保一生,以“薄滋味,少愠怒”为格言,又云“人在世,居心行事不可一日无喜神护持”,活到九十七岁高龄。不论出身高低,但凡总管内务府大臣,彼此之间地位平等,无论是皇子诸王,还是内务府包衣,“一体办事,并无区别”。在实际操作中,官职最高的大臣一般被称为内务府大臣中的“领班”,如和珅在内务府时,诸事专擅,他人莫敢争锋。再如咸丰帝死后,恭亲王奕?担任议政王、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三大要职,之后又补授内务府总管大臣之职。奕?集大权于一身,权倾天下,自然是内务府大臣之首。
内务府大臣之间,由于缺乏明确的班次划分,常导致人事与事务混乱。为厘清关系,嘉庆帝就曾亲自给内务府大臣排序。
内务府创立初期曾有规定,如果有亲戚同在内务府工作者,官小者应回避。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帝下旨,此后总管内务府大臣的子弟,有在内务府担任官员者,不必回避。道光帝刚刚登基时,内务府大臣广兴提出,内务府大臣遇到应行回避之员,应该对调,但被道光帝驳回,并批评广兴“妄议更张,殊属无谓”。此后内务府大臣遇到下属官员中有亲戚之类者,仍照旧例,毋庸回避。
所谓“天下大事,不问内务府”。因为内务府负责的是皇帝的家事,所以在内务府大臣的挑选上,常选择与皇室有亲戚关系者。康熙帝选择乳母之父凌普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内务府世家中的高斌家族,有多人出任内务府大臣,因为高斌的女儿是乾隆帝的宠妃。
对于内务府大臣的人选,道光帝曾提出自己的标准。首先,必须是翰林科甲出身。在他看来,这些人读过诗书,“无猥鄙贪浊之习”,而且没有利害关系,也可以整顿内务府。其次,内务府大臣不能用内务府司员。“盖虑其行走有年,惯习作弊。即稍知自好。而交涉事多,不得不意存回护也。”内务府司员的升迁,至武备、上驷、奉宸等院卿而止,不得升至总管大臣。道光帝的要求,后世子孙并未遵守。同治年间,内务府大臣诚明、贵宝、文锡等,均由内务府司员升任。光绪年间,有更多内务府司员升任内务府大臣。
内务府大臣之下设有内务府堂郎中,又称“坐办堂郎中”,此乃内务府中最重要的官员,“堂郎中为上下之枢纽,职任繁重”。堂郎中是内务府的主要执行官员,可以指挥群僚,查核七司等处题本、堂稿、黄蓝册、督催、文职铨选等,必要时可以代替内务府大臣处理一切事务。堂郎官的人数,自雍正十三年(1735)复置后,每名内务府大臣下属一人,始终未有增减。
内务府官员之中,侈靡成风,尤以堂郎中为甚,“其承平时,内务府堂郎中岁入可二百万金”。“岁入可二百万金”虽然夸张,也足见堂郎中所经手的钱财之巨。
乾隆年间,因为内务府中“人员习气不好”,乾隆帝特意指令,从六部中各挑选一名精干人员至内务府管理六库,与内务府堂郎中互相牵制。不过,乾隆帝认为,从六部调来的人员不能在内务府久任,不然会沾染积习,沆瀣一气。于是他定下规制,嗣后六部人员兼管六库者,三年更换一次。如果有升任调走的情况,总管内务府大臣不准奏留。乾隆三十五年(1770)十月,总管内务府大臣上奏,兼管茶库的兵部员外郎五十三,现升礼部郎中,请仍留在内务府兼管茶库事务。乾隆帝批复:“所奏不可行。”
堂郎中之下设主事二人,负责执行具体事务,后因主事二人不足以处理日常事务,又从笔帖式中选择优秀者作为委署主事,协助处理事务。主事之下,又设笔帖式;笔帖式之下,又设书吏、匠役等。
据戏剧家、史学家齐如山说,内务府人员的文化水平极低,可以说是没有文人,在清朝二百多年中,连一个通文字的人都很难找到。齐如山此话过于武断,并非实情。事实上,内务府中,笔帖式是初级官员。笔帖式的选拔,首先要考核武功,分为马步各三箭;其次要求满汉文兼通,优先录取咸安宫官学及景山官学学生。在补用人员时,以候补人之名,写在竹签上,置于筒内,遇缺则抽签补用,或以考中人员的名次先后选用。笔帖式满汉文兼通,怎能说内务府人员不通文墨呢?
因为满文,内务府官员中生出了不少是非。道光十五年(1835),道光帝下旨,满洲侍郎以下至五品京堂,虽人数众多,通晓满文者却少,故而分批加以考试,以测试满文水准。考试结果让人惊愕,能通过满文考试且错误较少者,不过十之三四。到了咸丰四年(1854),新授国子监满洲司业(系正六品)苏勒布被查出根本不会书写满文。咸丰帝得悉后大为不满,下令严查满洲大臣的满文情况。内务府大臣们心中惶恐不安,主动上奏称,内务府笔帖式公务繁忙,无暇学习满文,今后将在空余时间努力学习满文。
总管内务府大臣是皇室的大管家,负责管理内廷一切事务,享有很多特权,如有事可以随时入奏,不拘早晚,是故总管内务府大臣能有很多机会与皇帝亲近。光绪朝初期,权臣荣禄担任内务府大臣时,利用出入宫内的机会,向慈禧提出各种建议,导致军机大臣不满,引发政坛风波。
每逢喜庆节日,内务府大臣可以进宫道贺,其女性家眷可以入宫进献贡品,亲近皇室成员。光绪年间,内务府大臣福锟之妻、荣禄之妻及大公主三人得慈禧太后欢心,常以福儿、禄儿、寿儿称呼之,赏赉无算。太监每见三人一起入宫,则云“三星照来矣”。
内务府服务于皇室,其所涉及的事务带有封闭性,具有一定的神秘色彩,因此也有弊端。管理项目并不是特别明晰,涉及财务的内容,多无从查核。混乱的财务状况,涉及的巨大利益,为内务府官员提供了巨大的贪腐空间。而内务府贪腐案件即使被揭露,也无明确法律惩戒,是故内务府大臣侈靡成风,贪腐相袭。
咸丰朝时,内务府大臣文锡屡屡被御史弹劾,罢而复起多次。文锡义子崇光,也担任了内务府大臣。“文锡父子,专擅内务府十余年,今富可敌国。”光绪朝时,内务府大臣及司员坐拥厚资,翛然自得,服饰用度无不侈靡。内务府的其他官员也不甘落后,大肆敛财,“用项之浮冒,风气之奢华,以内务府为最。凡宫廷修造传办及一切用项,无论巨细,每用一款,皆浮开十数倍之多”。
内务府事务由总管内务府大臣监督,同时还有御史协同稽查,并可弹劾、题奏。不过两名专设御史很快就被裁撤,至于对内务府大臣的监督则形同虚设。到了乾隆三年(1738)七月,乾隆帝看内务府舞弊严重,又派出御史至内务府稽查,“现在无查察之员。着派御史恩特和穆、沈崳稽察”。
道光帝即位后,面对的是千疮百孔的局面,民间普遍贫困。“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财政岌岌可危。对于铺张浪费的内务府,道光帝严加限制,要求内务府大臣,就一切宫内花销,必须事事核实,严惩虚报冒销。在道光帝的严格要求之下,内务府每年开销竟然节省下了百万两白银之巨。
总管内务府大臣大肆捞钱,对于手下的贪腐多予以纵容,每有贪腐案被揭露,总管内务府大臣往往包庇属下,使其能蒙混过关。如光绪二年 (1876),银库司员因把持库款、克扣经费被御史弹劾。内务府大臣为之申辩,称银库放款,均由大臣酌量发放,并无司员故意延误、克扣经费之事。此案最后不了了之。
在清廷看来,内务府所负担的是皇室开销,一切用度“本非外人所得周知”,就是有贪腐这样的家丑,也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光绪四年,御史余上华建议从王公中选派一人负责内务府用款的监督。慈禧太后却认为:“总管内务府大臣,俱系亲信大臣,一切用款,全在该大臣等随时随事实心考核,务使属员不得稍有弊混。若另派王公一人总司查察,亦属耳目难周,无益于事。”慈禧太后本人就大力维护内务府,多次驳回了御史对内务府的弹劾。
光绪二十六年之后,裁减内务府浮员的呼声不断。光绪三十年 ,《东浙杂志》上就发表了一篇题为《论内务府裁官事》的社论。此次舆论风波,缘起于内务府拒绝裁撤冗官。此年五月初八日,在舆论压力下,慈禧要求内务府裁汰冗员。内务府大臣则以“内务府差务较繁,额设司员亦因之较多”为由,象征性地裁汰了少量人员。
到了光绪三十四年,在内外压力之下,清廷开始整顿内务府。内务府所辖四十八处,酌量裁撤,如意馆、玻璃作、凿铜作、武备院、染毡等处所需物品,此后均自外间采买。各种浮冒开销,一律酌量裁汰。遇到急需物品,则由内务府自行采办,算下来一年可节省数万金。
宣统帝即位后,摄政王载沣主张节俭,并从自身做起。军机处将摄政王的经费定为每月二万两白银,载沣自减一半,改为每月一万两。所有皇室的园林工程都暂行停止,款项一律留存,不作别用。内务府进呈各项物品,向来浮报款项甚多。载沣命令内务府大臣必须实报实销,嗣后所办物件,不准浮报。此时宣统帝年幼,在服丧期间又不去颐和园,仅每年便可节省二十万两在颐和园的经费。
少了慈禧这样会花钱的主儿,内务府裁减下来的各种款项数目甚巨。载沣雄心勃勃,准备将这些款项拨为海军经费,重建海军。
辛亥革命之后,逊清小朝廷居于故宫之中,其影响力已很有限。清室覆灭了,内务府却被保留了下来,并由中华民国供给经费,继续为其小皇帝溥仪服务。
二 内务府世家
内务府包衣的选用不同于其他官僚系统,“府属文、武职官,皆不由部铨选,其不兼隶于吏、兵二部,亦不入吏、兵二部品级考”。内务府的官缺,基本上被内务府上三旗包衣垄断,外人根本无法进入此系统。这种独特的设置使内务府官职成为包衣的专属,也涌现了一批在内务府任职的世家,著名者如高斌世家、法式善世家、完颜世家等。
这些世家历代在内务府任职,乃至有三代人连续担任内务府大臣的情况。乾隆初年,高斌担任过内务府大臣,其子高恒也在乾隆朝中期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嘉庆初年,高斌的孙子高杞一度也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最为著名的内务府世家高佳氏,在内务府历史上占据了重要地位。高斌、高晋、书麟、高恒、高朴、广兴、伊桑阿等都在内务府占据高位。
高佳氏的发迹,始于高斌。高斌家族本为内务府汉姓包衣,祖父子孙服务于内务府将近百年,被雍正帝视为心腹“院内奴才”。雍正帝曾亲昵地对高斌道:“不以出旗方为体面,可留在院内为院子里人表率。”也就是要高斌留在内务府,世代为臣仆之意。
高斌的女儿高氏,十五岁时嫁给了弘历,备受宠爱。弘历即位后,因为宠爱高氏,想将她晋封为贵妃,可高氏的包衣出身,却成了大问题。于是,他刚刚登基就将高斌由包衣抬入上三旗镶黄旗,又改汉姓高氏为满洲姓高佳氏。高妃虽未为乾隆帝生儿育女,却备受恩宠,是乾隆朝第一位获封贵妃、皇贵妃的女性。
虽然内务府规定“内府人员惟充本府差使,不许外任部院”,可在现实中,内务府包衣只要得到皇帝信任,就可以外任高官,更遑论内务府世家了。如高斌外放江南,曾担任苏州织造,属内务府缺;可此后他担任的各省布政使、河道总督、直隶总督等职务,却非内务府缺。
与高佳氏家族类似的还有金佳氏。金简初隶内务府正黄旗,因其妹淑嘉皇贵妃得宠,被乾隆帝抬旗,赐姓金佳。金简由内务府笔帖式,累官至内务府总管大臣、工部尚书、吏部尚书等要职,其家族由此发达。
乾隆十年(1745)正月,慧贤皇贵妃高氏病逝,时任直隶总督高斌回京料理丧事。高氏虽死,可高家的荣华富贵刚刚开始。此后高斌一路高升,身兼内务府大臣、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等要职。高斌之后,整个高佳氏家族在官场上飞黄腾达。
除了内务府官职之外,内务府上三旗包衣还可以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清代旗人能科举高中者不多,如果能考中进士,必被重用。内务府镶黄旗完颜氏子弟多由科举发达。完颜氏中,如阿什坦、和素、留保、麟庆、崇实、崇厚等皆考取进士,进入仕途。同为内务府世家,高斌家族后世子孙辈考取进士者寥寥无几,有广厚在乾隆四十三年考中进士。
科举之外,内务府世家子弟还可以通过恩荫在仕途中得到大的发展。清代定下恩荫之制,“满汉京官,一品至四品文职大员,荫一子入官;在外三品以上文职,荫一子入官。”高斌官至文渊阁一品大学士自然享有恩荫,其子高恒即由恩荫而入仕途,曾担任肥差两淮盐运使。只是后来此恩荫却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乾隆三十三年(1768),尤拔世出任两淮盐运使,揭发前任普福挪用预提引款项。随着案件调查的深入,查出前任两淮盐运使高恒、普福收过盐商的巨额银两。前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则令盐商代买古玩,价值一万六千余两白银。此案涉及的官员,如两淮盐运使高恒、普福、卢见曾等,皆被处死。高恒虽是慧贤皇贵妃的弟弟,也不能免死。
高斌之子高恒,因在肥缺两淮盐运使任上捞钱而丧命,但高佳氏富贵依旧。高斌侄子高晋,一度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高晋长子书麟,历任安徽巡抚、两江总督等要职。书麟历乾隆、嘉庆两朝,为人谨慎,为官清廉,深得两代帝王赏识。高晋次子成德乃书麟之弟,在官场上没什么成就,四十岁时才担任甘肃合水县知县,偏偏在任上卷入了甘肃捐监冒赈案。成德贪污四千三百余两白银,依律本要发配到极边烟瘴之地。但乾隆帝认为,成德非他人可比,身为大员子弟,更当洁己奉公,以图报效。现在不思报效,反而贪腐,昧良负恩,情罪尤重,特意下令将他处死。
高恒有四子六女,其长子高朴并未吸取其父的教训。乾隆四十三年,高朴因牵涉新疆玉石一案被杀。幼子高杞则比较谨慎,从军机章京做起,一路升迁。到了嘉庆朝,嘉庆帝再三告诫高杞,要“效法书麟之行为”,此后他历任湖北巡抚、湖南巡抚、总管内务府大臣、陕甘总督等职,得了善终。
高斌之弟高钰的孙子伊桑阿脾气暴躁,乾隆帝将他派到新疆任职之时,特意告诫他要改掉脾气。在新疆任职多年后,伊桑阿回朝,于嘉庆六年(1801)担任贵州巡抚。伊桑阿此时脾气依旧火爆,前往贵州途中,沿途州县供应不周,即破口大骂。至贵州任上后,伊桑阿纵容家人,索取属员门包,任意苛索,贪黩营私,贻累地方。在贵州铜仁松桃一带剿匪时,伊桑阿更冒领他人军功。奏报到京,嘉庆帝大喜过望,予以各类赏赐。后此事被人揭发出来,嘉庆帝大怒,下令不必将伊桑阿解京,审讯后绞立决。
高晋幼子、书麟之弟广兴曾两次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嘉庆四年,他首劾和珅,立下大功,被嘉庆帝视为心腹,提拔重用,多次以钦差身份赴山东、河南等地审案。广兴一路讲究吃住,地方上的招待稍不如意,即加以刁难。两月之间,花费白银达五万两之巨。广兴与左都御史周廷栋在山东共同捞钱,山东民谣传唱“周全天下事,广积世间财”。
广兴为人骄横张狂,宫中有老太监鄂罗哩,曾与高斌论交。一次遇到广兴,鄂罗哩以长辈自居,广兴怒道:“汝辈阉人,当敬谨侍立,安得与大臣论世谊乎?”嘉庆十三年冬,广兴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时,克扣宫女缎匹。鄂罗哩得知,当即向皇帝密报。此事查实后,广兴被革职,令居家闭门思过。
广兴去职前在山东、河南查案,勒索钱财之事被人揭发。嘉庆帝特意派人去山东、河南调查,将他的各种不法之事都查了出来。此后查抄广兴家产时,发现家中房产甚多,财货山积。广兴被抓捕入狱,本要拟绞刑。嘉庆帝念及广兴“伉爽无城府”,就亲自审讯,想要留他一命。不想审讯时,广兴丝毫不给皇帝面子,大声抗辩,声称自己无罪。嘉庆帝大怒,在嘉庆十四年(1809)正月,下令将广兴处死,籍没家产。
高佳氏一门,接连五人涉及大案被杀,其中四人为正二品高官。高佳氏受到挫折,但并未元气大伤。嘉庆十四年之后,高佳氏入仕者尚有高杞、素纳、长庆等人,先后官至正二品,但再无高斌、高晋时的辉煌。高佳氏族人屡屡牵涉各类大案,却能在官场上不倒,主要还是在于高佳氏与皇室的联姻关系。
有清一代,内务府世家通过联姻、恩荫、科举等途径依附皇权,掌握了织造、盐政、税关等各种肥差,大发横财,更担任各地总督、巡抚等要职,成为皇权的爪牙。在辅佐皇权,为皇帝搜刮钱财的同时,内务府世家也不可避免地腐化,而这又是皇权无法容忍的。皇权期待的是忠心能干又不过分贪图荣华富贵的奴才,这何其难。
三 改革是盘大棋
只有得到皇帝持续的信任,内务府大臣才能顺利展开日常工作。在嘉庆、道光二朝,能力卓著的英和得到两朝皇帝信任,出任内务府大臣,处理了诸多不为人知的皇室内部事务。从乾隆四十一年(1776)至嘉庆四年,和珅把持军机处二十三年,以军机大臣兼步军统领二十二年,兼管户部尚书十五年。此外还负责掌管吏部、户部、刑部,并兼管户部三库、理藩院、内务府、圆明园等重要事务,他还控制了崇文门税务监督一职。军权、财政权、用人权、刑法诉讼权……所有大权,和珅一把抓,权柄之重,前所未有。
虽然和珅权势熏天,也有人不愿意依附于他,比如英和之父德保。英和家族是满人中少有的书香世家,祖上属内务府正白旗,赐姓石,“为八旗士族之冠”。英和的父亲德保以进士起家,曾担任内务府大臣近三十年,历任各省总督,担任过吏部、兵部、礼部三部尚书。乾隆三十六年(1771),德保担任广东巡抚,英和在广东出生。乾隆五十八年,二十三岁的英和考中进士。当年殿试者七十三人,补试者八十一人,而八旗入试者只有英和一人。在皇帝召见时,因为汉满分开,英和一个人站了一队,格外引人注目。
英和曾先后两次担任内务府大臣,前后长达二十年。
英和小时候长得聪慧可爱。和珅曾看中英和,想把女儿嫁给他。和珅倒台之后,嘉庆帝上朝时,还八卦地问英和:“汝之家事,朕皆深悉。唯独不知道和珅想招你做女婿这个事,你给朕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英和就跟嘉庆帝说:“在我八岁时,和珅去我家,当时我在家门口玩儿。和珅就问我几岁了,此外别无他语。等我十一岁时,和珅托人来说媒,说想把女儿嫁给我。老爹德保赶紧帮我订了个娃娃亲,推掉了这门亲事。这事还是军机大臣阿桂后来告诉我的。”随后,英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父亲生前如何受和珅欺压,最终抑郁而死的悲惨故事。
嘉庆帝听后大为感动。第二天便下旨为英和老爹赐谥号“文庄”。实际上,德保是军机大臣阿桂的亲信,阿桂与和珅是政敌,他自然不愿意投入和珅门下。后来在英和的仕途上,老臣阿桂也帮了大忙。
和珅说媒时,所请的媒人也不是一般人,而是内务府大臣金简。金简是三保之子,乾隆帝淑嘉皇贵妃之兄,初为内务府笔帖式,历官至总管内务府大臣、工部尚书兼镶黄旗汉军都统、吏部尚书。
和珅倒台后,英和年富力强,又曾拒绝过和珅的提亲,于是嘉庆帝将他视为亲信。三十一岁时英和就被授总管内务府大臣。嘉庆九年(1804),英和三十四岁,入军机处行走,被赏在紫禁城骑马。向来皇帝赏大臣在紫禁城骑马的,要年过六旬,官至一品。英和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是为非常之恩宠了。
嘉庆九年(1804)六月,嘉庆帝特意提拔英和:“户部侍郎英和,年富力强,人有出息,着在军机处学习行走。伊所管事务较多,又系内务府人,着不必兼总管内务府大臣。”嘉庆十年,刚担任军机大臣不久的英和因为弹劾军机大臣刘权之不成,反被连降三级,但嘉庆帝对英和还是信任有加。毕竟在满人之中,英和诗词文章出色,年纪又轻,嘉庆帝怕他重蹈和珅的覆辙,将他连降三级,也是故意磨磨他的锐气,以便今后更好地任用。对于嘉庆十年的连降三级,英和在年谱中一笔带过,称措辞不当,奉旨降为太仆寺卿。此后,英和时常被嘉庆帝派出去处理案件、查看河工、审核物价,以为锻炼。
嘉庆十一年九月,嘉庆帝又命英和兼总管内务府大臣,为皇帝效力。毕竟,嘉庆帝对英和一直信赖有加,皇室内部的很多家事,嘉庆帝都交给英和去处理。同年,考虑到和珅之子丰绅殷德一向老实,且与和孝公主感情尚好,嘉庆帝授丰绅殷德头等侍卫、伯爵衔。但丰绅殷德身体已经衰弱,过了四年就病死了。
丰绅殷德死后,嘉庆帝派英和带领侍卫十人前去祭奠,又赏给和孝公主五千两白银。后来,和孝公主家中经济越发困窘,嘉庆帝又特意赐给白银六千两,并允许和孝公主用这笔钱去放贷收息。嘉庆帝将生息一事交给英和去处理。英和思考再三,决定将这笔钱放在长芦盐政,按照一分生息,所得利息全交给和孝公主。
清代宫廷之中,每年照例要分给皇后、妃嫔以下女子数量不等的绸缎。嘉庆十二年,内务府发给宫中女子的绸缎被内务府官员克扣。嘉庆十三年,皇后令总管太监孙进忠转告内务府,皇后所得较多,可以少分些,只是妃嫔以下女子所得不多,最好不要减少,以免宫中不敷使用。
嘉庆十三年(1808)十一月,内务府大臣广兴弹劾太监孙进忠勾结外廷官员,但又不能指出具体是谁。嘉庆帝十分恼火,认为广兴是在构陷他人,下令将其革去顶戴,听候处分。随后在严查中发现广兴在内廷所用绸缎之中混入次品绸缎数十匹,进而嘉庆帝又指责内务府总管大臣英和等五人,明知广兴此等作为,却任由广兴一人专擅内务府,将五人一起降级留任。
虽受到广兴一案的牵连,英和却一直深受嘉庆帝的信任。到了嘉庆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天理教头目林清安排教徒混入城内,兵分两路,在太监的接应下攻入紫禁城。在京师外的嘉庆帝得知林清是主谋后,迅速派英和回京,督办抓捕林清。英和一路快马加鞭,中途马蹶,换马再奔,三个时辰疾驰一百四十里进京。
英和入京后,先到神武门附近查看,见警备森严、秩序井然,方才放心。回京之后,英和迅速挑出精干衙役张吉、高铎、徐永功三人,连夜前往宋家庄抓捕林清。张吉等三人将林清抓捕后,押上马车急赶往北京。林清的手下一路急追到南苑城门。马车入城,城门关闭,留下一路烟尘,追杀者方才绝望返回。据英和记载,张吉等人入京后仍然惊魂未定,讲述前后经过时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英和抓捕林清有功,嘉庆帝一直记在心里。英和五十岁时,儿子官也做大了,入朝时嘉庆竟然对他说:“你老爹今年五十岁,我记得他是四月十四日生日。”皇帝记住了自己生日,英和感动得老泪纵横。到了生日当天,嘉庆帝又特意赐给礼物。英和的儿子奎照极有出息,道光年间也做到了军机大臣,让英和着实得意了一场。
嘉庆帝与英和的君臣关系极为融洽。嘉庆二十四年秋,嘉庆帝骑马时马蹶,导致右腕受伤。英和上折请皇帝少批奏折,多休息。嘉庆帝回复道:“每日批折仅仅一二十字,一切留心调理,卿毋挂念。”嘉庆二十五年(1820),嘉庆帝前往木兰秋狝,七月二十四日抵达热河。次日嘉庆帝照常批阅奏章,接见群臣,不料当晚在避暑山庄突然病死。随后旻宁接位,是为道光帝。
道光朝初期,英和担任内务府大臣,为皇帝效力。道光帝登基时,内务府循惯例准备了御用砚四十方,背后镌“道光御用”四字。道光帝以准备砚台过多为由,闲置了可惜,下令将砚台分赐给诸臣,英和也分到了一块。砚台备好后,道光帝拿着紫毫毛笔,却嫌其过硬且价格昂贵,于是将英和找来,让他去宫外买了几种毛笔进行试用,最后选了纯羊毫、兼毫两种,命内务府仿此制造,供皇帝使用。
道光帝当政之后,英和与曹振镛同入军机处,一满一汉,共主朝政。英和一入军机处,就建议将各省陋规加以清查,应该革除的就革除,可以保留的就公开明确。新皇帝登基伊始还有点锐气,立刻同意,摩拳擦掌,要大干一把。随后十几天,道光帝接连颁布谕旨,指示地方官员必须清查陋规。不想督抚们却联合起来,给了新皇帝一个下马威。
各省督抚认为,陋规这种丑事不能明确公开,一旦被民众知道,怎么进行统治?道光帝被督抚们这一将军,顿时没话说了,只好收回成命,下令停止陋规改革,并尴尬地解释:“朕刚没了老爹,心里乱糟糟,又是刚当上皇帝,没啥经验,听了英和的瞎话乱搞。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原谅。”道光帝在谕旨中还灰溜溜地说道:“为君之难,诸臣亦当谅朕之心。”为了向地方督抚表示歉意,道光帝不得不将英和作为替罪羊,赶出了军机处。两江总督孙玉庭激烈地反对废除陋规,却被赐予“公忠大臣”的匾额,于是群臣叹服,竞相赞叹道光帝为天下圣主。
英和被赶出军机处,却一直担任着内务府大臣的职务。道光八年(1828),英和本人倒了大霉,因为监督的道光帝故皇后孝穆皇后墓地工程渗水,差点掉了脑袋。最终皇太后出面,劝告道光帝“不应以家法诛大臣”,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为孝穆皇后营造陵墓的宝华峪万年吉地工程,由庄亲王绵课、戴衢恒勘察地形,由内务府大臣英和监督施工。当得知孝穆皇后梓宫下有水渗出,道光帝大为悲恸,将负责的诸臣逮捕下狱。英和是承办陵工的主要官员,罪过尤重,与其二子奎照、奎耀一同被革职,籍没家资,临时寄居在一个古庙中。同年,英和被发往黑龙江做苦差,两个在官场上如日中天的儿子随行。英和身患重病,此时穆彰阿伸出援手,亲自前去探望英和,更每年接济他一万两银子。英和在戍所读书习字,静坐闲吟,考风问俗,过着隐居的生活。直到道光十一年(1831),方才被释归。
在道光朝的历史上,英和的作用被大大地限制了。道光帝对英和也有深刻的了解,认为“英和人本明白,性复敢言”。英和父子两代人担任内务府大臣长达半个世纪,可他并没有太多的世故和私心。像他这样的人物,若是碰到一个强有力的皇帝,则可以发挥他的才华。可英和的一生老碰上倒霉事,碰上的皇帝也非强势之主,所以一直没能得到施展身手的机会。
四 内府大印遗失
内务府执掌大内事务,一切活动均围绕皇室展开,其职责何其重要,而其大印更是深藏于宫中。不想咸丰年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后,内务府的大印竟然丢了。内务府大臣宝鋆因此受到牵连,自以为头颅不保,不想宝鋆不但未掉脑袋,后来还继续升官。
宝鋆是吉林人,虽然隶属八旗,却出身贫寒,是故知晓民间疾苦。道光十八年(1838),三十一岁的宝鋆考中进士,此后宦海沉浮,有升有降。咸丰八年(1858),在浙江主持乡试时,宝鋆擅自做主,额外扩大名额,多录取了一名生员,为此被咸丰帝斥责。咸丰帝感到不解,认为宝鋆平日里以清廉自诩,想不到也和其他人一样营私舞弊。
咸丰十年八月初八,皇帝逃往避暑山庄,宝鋆留守北京。此时宝鋆担任户部侍郎、总管内务府大臣,掌管户部三库,负责管理圆明园等处。
圆明园经历了清室历代皇帝的经营,规模宏大,有各种宫殿一百四十余座,设有八旗鸟枪营守卫,有兵近万人。不想英法联军逼近时,守卫圆明园的禁卫作鸟兽散,无一卒一骑出击。
咸丰帝逃到热河后,命宝鋆从银库中提出二十万两白银,送到热河修葺行宫,却被宝鋆拒绝。宝鋆认为,此时正值国难,守城也需要银两,要节俭度日,“守城需饷,库无存储,是无京城也”。
八月二十二日,英法联军逼近德胜门、安定门外,并大败僧格林沁、瑞麟军,此后窜往圆明园大肆抢劫。驻园的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投河殉难,园内死亡的宫女和太监颇多。英法联军入园所抢劫的多是容易携行的物品,抢劫完毕后,各处乡野居民和土匪一拥而入,将园内精致陈设抢掠一空。之后,土匪欢天喜地地抬着财物撤走,不想半途又被胜保的部下拦住劫杀,所得多数落入胜保囊中。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宝鋆在城头上看着漫天火光,却无计可施。
八月二十三日,英法军队二百余人,加上不计其数的土匪,涌入清漪园东宫门,将各殿陈设抢劫一空。园中大件多有损伤,小件尽被抢去。清漪园主管内务府员外郎泰清全家十六口自焚而死。到了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杀入京师,一时人心惶惶。海甸街上有内务府某官员,听闻颐和园起火,也效法前辈泰清,举火全家自焚,以殉皇室,“今甸镇街石路西是其故居后人,为起大冢,且竖石表墓”。
在一片混乱之中,宝鋆将内务府大印交给大臣文丰保管。结果英军火烧圆明园,文丰投水自杀,大印丢失。咸丰帝得知之后,大骂宝鋆:“只顾一己之命,圆明园被焚毁时不前往,对于专管的三山被抢掠,也不前往,不知是何等肺肠,实我满洲之弃物也。”
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抢劫后,宝鋆到园中查探存放在园中的历代皇帝画像的情况,到园时只见满地灰烬,一片狼藉。宝鋆碰到独自看守宫舍的内务府小官崇礼,两人相对而泣。此时画像已被抢走,两人骑行了十余里进行寻觅,见画像散佚在地,残破不堪,二人均惊慌无措。崇礼认为画像被毁坏至此,即使拿回去也不能保全,不如火化较为得体。二人就寻了稻草,举火跪地,泣而焚之。
崇礼此日的表现,让宝鋆大为欣赏,此后特意提拔重用,后来崇礼做到了内务府大臣、礼部尚书。有人弹劾崇礼习气太重,识字不多,不配做礼部尚书,宝鋆回护道:“识字无多没关系,哪能人人都与太史公比呢?只要事理明白即可。”说起来,崇礼无特别表现,只是宝鋆丢了大印,心有戚戚,与崇礼共患难之后,自然对他要加以提拔回护。
咸丰十年(1860)八月二十八日,总管内务府大臣在京者,仅宝鋆一人,其他的都随咸丰帝逃去了热河。宝鋆一人处理京内事务,焦头烂额之下,不得不恳请咸丰帝“简放一二员,分任其事,以便照料”。咸丰帝派了内务府大臣明善回京师帮忙,附带着痛骂宝鋆:“圆明园已被焚毁,你不多去探望,还有人心吗?”
早在道光十三年(1833),吏部曾规定,遗失印钥钥牌之案,即将遗失之员从严议处,此后三年无过方准开复。宝鋆所管辖的三山被抢劫,内务府大印丢失,宝鋆自知官帽要丢,很是无奈,自我调侃:“冠下之物且不顾,遑计冠上区区者哉。”不久果然被降为五品顶戴。然而,此时适逢乱世,还是需要用人。一个月后,宝鋆就官复原职。
咸丰帝出逃至热河后,在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十七日寅时驾崩。咸丰帝一生处于大清帝国国力下降曲线的最低端,他二十岁登基,也想有所作为。可祖先留给他的债务实在太多,他瘦弱的身体无力扛起这内外如山的重压。当皇帝十一年,内有各省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起义,外有英法联军的进逼,不得不仓促逃奔热河,只是在最后的岁月里,才能得享些安逸太平,这皇帝当得实在太辛苦。
咸丰帝一死,东西两位太后走上历史舞台。之所以称东、西太后,因为逃到热河行宫后,皇后钮祜禄氏居住在烟波致爽殿东间,内务府上下就私下称她为“东边的”,懿贵妃那拉氏住西间,称为“西边的”。咸丰帝一死,两宫晋封皇太后,就改称“东太后”和“西太后”。这样的称呼本是内务府官员和执事人员对两宫皇太后的简称,渐渐流传开来,成为代称。两宫皇太后回京之后,慈安住承乾宫,慈禧住储秀宫,并无东西之分,但宫廷内外及民间已经习惯称之为“东太后”和“西太后”。
辛酉政变后,咸丰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周祖培、沈兆霖、贾桢等大臣联合上奏,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十月初一日,授恭亲王奕?议政王、军机大臣、宗人府宗令三大要职,次日又补授内务府总管大臣之职。奕?集大权于一身,权倾朝野,接着发布上谕,任命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右侍郎宝鋆、户部左侍郎文祥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太平天国起义被平定之后,朝廷嘉奖群臣,宝鋆、文祥等内务府大臣在内廷行走,经理一切事务,夙夜在公,出力多年。
如同前辈英和等人一样,作为内务府大臣,宝鋆经常受命办理皇家事务。寿庄固伦公主是道光帝第九女,咸丰五年(1855)封为寿庄和硕公主,指配给德徽。同治二年(1863),正当壮年的德徽突然染病去世,皇室惋惜不已,派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前往照料其丧事。为了鼓励宝鋆,皇帝将其“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寿庄和硕公主结婚没多久,就遭此苦劫,尤为凄怆,于是朝廷又特令内务府广储司拨银一千两,“以示笃念亲亲有加”。
宝鋆前去寿庄和硕公主府内料理丧事时,其府内首领太监张玉苍耍起了威风,认为上驷院提供的马匹不佳,要求挑换好马,向宝鋆出言挑衅,甚至有让宝鋆“亲身排车”之语。宝鋆脾气虽好,对此也没法忍受,向同治帝奏明张玉苍的行径。张玉苍当即被革去首领太监之职,交给内务府慎刑司严行审讯。
对于清室而言,宝鋆是可靠的亲信大臣,可以视为自家人。同治帝的大婚典礼,就由恭亲王弈、宝鋆会同其他总管内务府大臣,加上礼、工二部堂官一起办理。此番大婚,极尽奢靡,垂老的大清王朝想借助这场婚礼,表明自己还有些许生机。可时局的发展和国运的走向,却不是一场盛大婚礼所能左右的。
“宝鋆早岁出身寒酸,多知民间疾苦,及致身通显,最达人情。”宝鋆这样的人物,最适合作内务府大臣。他为人幽默,心胸豁达,在政治事务中,虽偏向于恭亲王,却也批评他人虽聪明,可还是有皇子的浮躁气息,不能脚踏实地。在各种势力之间,宝鋆常居中调和。
同治四年,恭亲王与慈禧爆发冲突,恭亲王被赶出军机处。四月十三日,慈禧召见宝鋆,询问他的意见。宝鋆聪明机灵,语言幽默,又会说话,哄得慈禧很开心,当日就下令让奕?入军机处。原本政治上的僵局,就这样被宝鋆打开。宝鋆的这套调和功夫,让朝中大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四月十四日,谕旨出来,恭亲王着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但没有了议政王的名目,以示裁抑。此场持续了三十九日的政治风波,至此方告结束。
就在此月,军机大臣宝鋆、文祥一起上奏,称军机处事务繁重,恳请开去二人总管内务府大臣之职,以专一军机处事务。文祥与宝鋆年轻时都贫困不堪,都由科举出仕,是奕?的得力助手,但宝鋆与文祥却是两个极端。
宝鋆好酒、好马、好出游,酒后诗兴大发,泼墨挥毫,洋洋洒洒;文祥滴酒不沾,沉默寡言,不与人多交往,从不谈军机处中事务。文祥的诗写得极好,可是少有成集的作品;宝鋆去浙江,一路上在轿子里就吟出了一卷诗。军机处中,只要奕?与宝鋆凑在一起,就彼此挖苦,互相调侃。可只要看到文祥,这两人都表现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曾国藩认为文祥为人正派,“但心思不周详”,不会培养政治上的助手来帮助自己,靠一个人苦苦支撑却无力回天。
与文祥相比,宝鋆是个快活的人,他在塞外纵马,得意时吟诗云:“天下快事哪有此,一转瞬间百余里。”在草原上,喝着奶茶,他高呼:“穹庐雅相称,门外野风凉。”同治八年(1869),美国传教士丁韪良被聘为同文馆总教习。在就职典礼上,学生们身穿长袍,头戴配有流苏的礼帽,向丁韪良行额手礼致敬。丁韪良当场用汉语发表了一番演讲,结果在一旁的宝鋆听了,诗兴大发,随即赋诗一首,抄写在一对精美的卷轴上,送给丁韪良留念。
宝鋆与曾国藩是同一年考中进士的老相识,曾国藩评价他“不满人口”,也就是嘴巴大,喜欢胡扯。宝鋆的缺陷果然如此,他时常因为口无遮拦而招惹是非。他的幽默语言经常被人指责为不得体,不符合礼制,对此,宝鋆只能苦笑。
咸丰、同治年间,内忧外患,朝野上下岌岌不可终日。先是大臣文庆大力提倡重用汉臣,提拔了曾国藩、胡林翼等方能平复战乱,其功甚伟。之后文祥、宝鋆襄赞恭亲王,和辑邦交,削平寇乱,方有同治中兴。在内务府和大清王朝的历史上,文祥、宝鋆都是不可忽视的人物。
五 内斗:虚衔换实职
同治一朝,虽有内忧外患,却终能妥善处理,不至于酿成大患。有此局面,外人只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样坐镇一方的大臣,却不知中枢之中,文祥、宝鋆、沈桂芬等人的谋划之功。
沈桂芬在军机处时间最久,又兼管总理衙门,任职期间正值外交艰难之秋,其间有日本侵略琉球案、俄罗斯归还伊犁案等。沈桂芬主政,延续了文祥老成持重的风格,不轻易挑起是非。毕竟当日的局面,唯有如此才能带领大清王朝走过最艰难的时光。沈桂芬为人持躬清介,为同朝所无。他不收馈赠,所居东厂胡同府邸外狭窄,马也不能掉头。入朝时从未乘坐大轿,人称“驴车宰相”,与后来风气迥然不同。
然而,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却差一点被打发到偏远的贵州担任巡抚。
光绪四年(1878),贵州巡抚出现空缺,惯例是军机处将候选人名单递上,供两宫皇太后挑选。十月二十六日,就贵州巡抚人选,两宫皇太后在召见军机大臣时突然指示:“着沈桂芬去。”
当日沈桂芬生病,未曾入宫,其他军机大臣听后无不骇异,因为此事违背军机大臣人事任用的惯例。军机大臣中,常有外放担任督抚者,但都是平调或升调。如军机大臣本来官衔是二品、三品,外放做了督抚,则是升调。咸丰元年(1851),军机大臣季芝昌本职是左都御史,外放为闽浙总督,这是平调;舒兴阿本职是户部左侍郎,外放为陕甘总督,这是升调。巡抚是从二品,沈桂芬此时担任兵部尚书,是从一品,又兼军机大臣,从资历、官衔上来看,外放为贵州巡抚,无异于被贬。
宝鋆与沈桂芬关系最好,当即表示此任命不妥。其他军机大臣对此也感到突兀,表示暂时不敢奉旨。两宫太后思考之后,也觉得过于草率,就命沈桂芬照常在军机处当差,另外委派人担任贵州巡抚。
当天,沈桂芬在家中得到消息后不胜惊疑,嘀咕道:“穴本无风,风何由入?”转而怀疑荣禄从中捣鬼。那么荣禄与沈桂芬有何恩怨,沈桂芬为什么单单怀疑荣禄呢?
荣禄出身满洲名门瓜尔佳氏,祖上尽忠捐躯者甚多。道光十年(1830),荣禄的祖父塔斯哈在新疆平定叛乱时,因为孤军出击,被叛军包围后战死沙场。咸丰二年(1852),荣禄的父亲长寿、伯父长瑞在广西镇压太平军时同日战死。长寿战死时,荣禄与家人尚在福建,由福建将领饶廷选抚养。咸丰十年,太平军围攻杭州时,荣禄养父饶廷选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