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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本万利的皇家贡品 内务府的大肥差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一 别九州任土作贡

清室入主中原后,以天下而养一人,少不得要采纳各地的珍稀贡品。逢年过节,各地定例要有进贡,此为例贡,如元旦贡、冬至贡、端午贡、万寿贡、年贡、上元贡、中秋贡等。其中又以元旦、冬至、万寿庆辰三个节日最重要,如粤海关每年例贡包括年贡、灯贡、端午贡与万寿贡四次,再如长芦盐政每年例贡五月、八月、十一月、十二月四次。此外还有一些名目繁多的临时性进贡,如迎銮贡、木兰贡、来京陛见贡、谢恩贡、传办贡、贺捷贡等。

迎銮贡是皇帝巡游各地时,地方官员进贡的方物。如乾隆四十九年(1784),乾隆帝巡幸江浙,沿途各省督抚、提镇、盐政、织造等官员进贡的各色织物数以千计,此外还有大量鼻烟、小刀、翎毛、饰品、纸笺、香袋等工艺品。

至木兰围场围猎时,则有木兰贡。传办贡是臣子遵照皇帝谕旨,特别进献某些物品,主要由织造、盐政、海关负责,有时皇帝也选择亲信大臣来置办。谢恩贡是官员因晋升或其他情况,向皇帝进贡谢恩。来京陛见贡是官员进京觐见皇帝时,携带贡品呈献。贺捷贡是取得重大战事胜利后的贡品,如乾隆四十一年(1776)大小金川之战获胜后,两广总督李侍尧进“万年平定如意一柄”。

据贡品不同可分为土贡和非土贡。土贡是以其地方特产进贡,主要有果贡、茶贡、花贡、灯贡、鸟兽贡、烟火贡等,贡品来自五湖四海,如盛京的貂皮、人参、香水梨、榛仁、黄米糖、蜜饯山楂、花红,山东甜桃,山西榆次西瓜,吐鲁番白葡萄干、绿葡萄干、哈密瓜,河南的岗榴,广东的甜橙、广橙、杨梅、橄榄脯,福建的酸枣糕、荔枝干,湖南的莲子藕粉,安徽省歙县茶叶、泾县宣纸、当涂藕粉、阜阳樱桃葡萄,等等。

内务府所征收的土贡,大宗来自吉林。吉林土贡于每年四月、七月、十月、十一月,分四次呈进。为了进贡,吉林城内特设置果子楼,负责贡品事务。吉林土贡分为头次鲜、二次鲜及岁进贡品。头次鲜呈进“鹿尾十盘、胸叉肉十块、肋条肉十块、臀肩肉十块、稗子米一斛、铃铛麦一斛”等。二次鲜呈进“稗子米一斛、铃铛麦一斛”等。宫中有急需时,也会命地方紧急呈进土贡。如光绪三十四年(1908),光绪帝病重,内务府中药材不堪用,令云南贡茯苓、浙江贡于术、河南贡山药,此外还命两江总督端方进贡佩兰五十盆。

非土贡则有玉器贡、金银器贡、古玩贡、书画贡、陈设贡、洋货贡等,包括金、银、玉器、古玩、书画、瓷器、铜器、陈设、绸缎织物、皮张、洋货等各种物品。洋货贡是诸多贡品中最为特殊的一项,主要来自传教士进贡、各国进贡及粤海关采购。

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廷松弛海禁,在广东设粤海关,总管对外贸易。此后欧洲生产的各种物品通过广州上岸,由十三行商行销往各地,其中很多货品作为贡品入宫。广州官员进贡的西洋器物主要有钟表、天文仪器、珐琅、香料、家具、绘画、牙雕等。

清代贡品名目繁多,不一而足,大多是当地土特产,也有异地特产,如苏州和扬州玉雕较为出名。为了讨好皇帝,很多地方官员会采购苏扬玉雕进贡。

有资格向皇帝进贡的,主要是皇室和大臣。乾隆五十五年(1790),乾隆帝圈定了有资格进贡的人员,宗室亲贵有亲王、郡王、贝勒;中央大员有大学士、尚书、左都御史、都统;地方大员有总督、巡抚、将军、提督。此外一些肥差衙门,如织造、盐政、海关等也有资格进贡。比较特殊的进贡者是致仕的大臣和曲阜衍圣公。

臣子擅自进贡物品,非但不能讨皇帝欢心,还会招致麻烦。雍正五年(1727)十一月十六日,兰州按察使李元英进呈天马袍褂五套、云豹袍褂三套、元狐皮十六张、元豹皮二十张、猞猁狲皮四十张。雍正帝对李元英擅自进贡十分不满,批道:“如何使得,胡闹至极。”乾隆四十三年九月十三日,兵部侍郎、驻新疆叶尔羌办事大臣高朴进贡,被乾隆帝批评:“高朴系侍郎职分,亦不应进贡。”外省盐政、海关、织造,每年进贡的物品自有定额,不得超过数量。苏楞额担任两淮盐运使时,年例进风猪肉一百块,皮糖八匣,结果苏楞额“加倍进呈,掷还一半,仍处分之”。

贡品到京后,一般交给奏事处,由奏事处接收、登记,然后把贡品和进单呈览,皇帝在进单上挑选贡品。进贡的物品中,方物和如意一般全部收下,其他的贡品则有驳有收。贡品之中,茶叶归茶房,吃食归膳房,笔墨纸砚归懋勤殿,皮张交四执事,金银交广储司银库,佛器交佛堂,绸缎织物交敬事房、缎库等处,动物贡品交养牲处等地,钟表交作钟处、圆明园水法等处。

有时,皇帝需要贡物,会主动向臣子提出让其进贡,这是臣子的殊荣了。乾隆年间,李侍尧历任湖广总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等要职,堪为官场不倒翁。李侍尧调任云贵总督时,乾隆帝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各省总督之中,老成有识,能办大事,最为出色者,唯有李侍尧。”除了具有才干之外,李侍尧得宠的原因之一,在于他每年给乾隆帝上贡最多,有时一年上贡八九次,所进献的贡品都是各地珍奇宝物。李侍尧“善纳贡献,物皆精巧,是以天下封疆大吏,从风而靡”。

李侍尧进贡的物品,主要有紫檀雕塑、珐琅制品、玉雕、钟表、瓷器之类。乾隆二十二年(1757),李侍尧进贡紫檀屏风、钟表等物品,乾隆帝看了后,大为满意,发出指示:“此次所进镀金洋景表亭一座,甚好。嗣后似此样多觅几件,不必惜价。”乾隆帝收下一部分贡品之后,其余退回,这样就落到了李侍尧手中。毕竟,对于皇帝而言,臣子献上贡品,若是全部收下了,岂不是显得过于贪婪?将部分贡品退回,既可显示皇帝的大度,也可以笼络臣子。这退回的贡品,理所当然地成了李侍尧的私产。

在历史上,广东一直是进贡的重镇,唐代时就有藤盘、石砚等土产进贡。清代广东所进贡的物品更多,两广总督、广东巡抚、粤海关,每年都有大量物品进贡。西方工艺的传入,也使得广东本地的贡品融入了西方工艺技术,如使用玻璃制作的钟表、望远镜等物。

欧洲产品走俏,后果之一就是大量中国仿制品的涌现。在乾隆朝,一些高仿钟表甚至被作为洋货献入宫中。乾隆帝也发现广东进贡的所谓“西洋钟表”是赝品。乾隆十四年,乾隆帝指示两广总督,进贡的钟表、洋漆器皿“必是要在洋做者方可”。不过,广东工匠的制作水平飞快提升,乾隆朝中期以后,“广钟”已成为宫廷贡品。

光绪帝生平最嗜西洋钟表,凡有新货来华,必要弄入宫中把玩。驻华使者觐见时,多以钟表作为贡品。宫中设有精室一间,室内置满钟表,大者逾人,小如扁豆,奇形异状,琳琅满目。光绪帝闲暇时,就到室中玩弄钟表,以资消遣。室内有三千余钟表,一律不准停止,由看守不时上发条。他人入此房中,往往被钟表的嘀嗒声吵闹得心烦意乱,可光绪帝以此为乐。

除了各地贡品外,内务府也会制作一些器物,但多不能达到要求,如内务府造办处负责制作宫内所用的佩刀。与外界的想象不同,宫内使用的部分军械的制作工艺并不是特别精湛。雍正初年,宫内侍卫的佩刀多是粗铁制作,并无锋刃。在东华门、西华门外,甚至有租赁刀剑之所,官兵有需要时,到此租赁使用。为了改善兵器状况,皇帝特意命南方等地进贡优质钢材,制作精良刀剑。内务府中一度设有做钟处,聘有欧洲技师制作钟表。乾隆年间,做钟处耗费了五年时间,才制作出一钟。耗费巨资,却没什么产出,这让乾隆帝大为不满,遂命内务府停止造钟。

贡品对于各地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大致进奉一节,最为吏治之害”。清廷对此也有了解,给予贡品一定的补贴,有时则下令取消贡品。乾隆帝去世后,嘉庆帝下令永远停止中秋贡。道光帝以俭朴而闻名,特意下令停止进贡福建荔枝和扬州玉器。康熙年间,定太原府属之榆次县三郝村每年例贡西瓜六百四十个。嘉庆三年(1798),奉旨减免一半,每岁正贡二百个,随贡一百个,总共三百个西瓜。三百个西瓜并不值钱,但沿途的路费、官吏的勒索却使这三百个西瓜花费多达千金。西瓜运到京师后,常霉坏不可食。虽然减了一半,对当地民众来说,仍是沉重负担。到了光绪六年(1880),朝廷下旨:“似此瓜果征贡无损于上,有益于下,俯准将榆次县三郝村瓜贡三百个,永远蠲免。”

内务府库房之中储存各地贡品颇多,如康、雍、乾三朝官窑,制瓷极精,内务府库房中,过了百余年仍有保存。光绪年间,内务府以旧物无用,将官窑出售给民间。广东人颜某购得乾隆时大内盛水果瓷盘两只,盘内画鹌鹑一双,外作胭脂水色,娇艳绝伦,盘底有“乾隆年制”四字。再如逊清小朝廷被逐出故宫后,在清查广储司茶库时,就清点出有百余年历史的普洱老茶,又于清宫御膳房中盘点出诸多珍稀食材,引得北京各大饭店眼红无比,强烈要求拿出来拍卖。

除了国内的各类进贡之外,海外各国的朝贡更受清廷重视。古代中国是以华夏文明为中心的天下概念,没有近代意义上的国家意识。在“华夏中心”说支配的天下概念中,中国以其文化的先进,处于世界的中心,周遭的蛮夷小邦,感受并膜拜华夏文明的光辉,进而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朝贡体系之下,周边各国向作为“天下”的中国称臣,每隔一段时间前来朝贡,而中国则给予册封和赏赐。顺治元年(1644),定外国朝贡以方物为主,又定贡使到京,象交銮仪卫,马交上驷院,刀及鹿皮、青黍皮等交武备院。各国贡品种类繁多,如顺治十一年,琉球国进贡庆贺方物,有金饰佩刀、银饰佩刀、金酒、缾银酒、金画屏、泥金扇、泥银扇、蕉布、苎布、红花、胡椒、苏木。

朝贡体制常被来朝贡的国家视为一种屈辱,因为这不是平等的国家之间的交往;但在中华帝国眼中,这却是周边的“蛮夷”归化的一个过程,也是中华文化恩泽四海的表现。

其实,朝贡体制所带来的只是皇帝心理上的快感,而且这种快感也是有代价的。对于来贡各国,中华帝国一贯的政策是“厚往薄来”,常给予来贡国几倍于贡品的赏赐,这也成为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

不论是中国周边的国家、罗马天主教教廷还是欧洲国家的使者,凡来华之使者,一概被清廷视为“入贡”。乾隆五十七年(1792),英国首次派遣马戛尔尼率团访华,名义上是为乾隆帝贺寿,实际上是想借此打开中国市场。为了吸引中国人的注意力,马戛尔尼使团携带了大量代表工业革命后世界最高科技水平的礼品,如能够准确模仿地球、月球、太阳运行的天体运行仪,标有地球上各大洲、海洋和岛屿位置的地球仪,装备了一百一十门大炮的战舰模型,各种先进的火炮、步枪和手枪,最新发明的蒸汽机、棉纺机、梳理机和织布机,以及赫歇尔望远镜、帕克透镜等。

对于英国使团赠送的礼物,中国人并未表现出特别的震惊或热情。对于西方工业革命的产物,他们无动于衷,不屑一顾。他们并没有从这些礼品的科技含量中认识到英国的科技水平、工业能力、军事能力,更没有因此产生危机感和紧迫感,奋起直追。他们只是把这些科技产品看作无关统治大局的“雕虫小技”或“奇技淫巧”。英国人在安装调试天体运行仪时屡屡遭到围观中国人的哄笑;乾隆帝在参观英国的天文学表演时,只看了几分钟,就刻薄地评论,“这些东西只配给儿童玩”;英国科学家表演帕克透镜如何熔化中国的钱币时,在现场观看的和珅却用它来点烟斗。严肃的科学演示被中国人当作杂耍和巫术,科技产品则被作为“远藩来朝”的贡品藏在圆明园。

二 叶尔羌贡玉

至乾隆年间,经过多次用兵,清军击败了准噶尔及大小和卓,最终平定南疆。叶尔羌是南疆仅次于喀什的第二大城,地方上物产丰饶。康熙五十二年(1713),俄罗斯沙皇彼得一世听到了诸多关于此地盛产黄金的传说。一份西伯利亚发来的报告中称:“准噶尔治下有一座名城叶尔羌,沙金即出自该地。”其实沙俄的情报有误,南疆盛产者不是沙金,而是美玉。

叶尔羌所产美玉,白如羊脂,绿若翠羽,黄若蒸粟,赤拟鸡冠,黑比纯漆,自古就是玉中上品。南疆稳定之后,和阗、叶尔羌所产玉石成为进献给清廷的贡品。清廷在平定南疆后,初时较为克制,注意避免官员横征暴敛,时间一长,各种弊端开始出现,由贡玉引发了系列重案。

据《西域闻见录》云,去叶尔羌二百三十里有山名叫“米尔台山”(密尔岱),遍山皆玉,五色不同,有大至千万斤者,在绝高险峰之上,难以攀登。当地土产牦牛惯于登山,本地人携带工具,乘牛攀援,用锤凿玉石,任其自行滚落,再收取变卖。清代多采用拉网接玉的方式,在玉石掉落的地方安置多条索网,玉石从山上滚入网中后,再将网放下取石。

密尔岱山的玉石都在深山峡谷中,运输是个大问题,故而常在冬季开采玉石,如此可以在谷底泼水结冰,再用人畜之力,拉出山外。如果是在夏季开采的玉石,则要等到冬季冰雪封地之后再运出。乾隆二十五年(1760)后,叶尔羌每年都在春秋二季进贡玉七八千斤至万斤不等。到了乾隆五十二年(1787)十一月谕令:“嗣后叶尔羌、和阗,每年春季停止采玉,秋季仍令采运。”

山玉之外,叶尔羌、和阗两地河流之中,出产高品质河玉。“河中所产之玉,无定额,尽数入贡,由台站辇送至京。”1到了秋分,当河水漫过腰部时,以羊祭祀,将羊血洒入河中,然后开采。采河玉时,叶尔羌帮办大臣也到河边设毡帐视察。采玉者皆是当地人,入河中以足试探,且探且行,一旦触探到了玉石,则拾出水面,河上鸣金为号,“一鸣金,官即记于册,按册稽其所得,采半月,乃罢”。

清代严禁私人开采玉石,和阗玉龙喀什河及哈朗圭塔克河中的子玉,除了不足二两的以外,全数入贡。为防止玉石外流,在和阗城城外东西河共设卡伦(即哨所)十二处稽查。河玉之外,叶尔羌所产的山玉,也不许变卖。

“叶尔羌例采贡玉,凡坛庙之特磬、编磬及庆典之玉册,皆其材也。”特磬是一种打击乐器,以玉石制成,用木槌击奏。《周礼》中载:“特磬十二,依辰次陈之,以应其方之律。”乾隆二十五年,以新疆贡玉制作十二特磬,乾隆帝御制铭词,镌识其上。

玉册,即“奉册宝”,是太庙记录历代皇帝上尊谥的专用玉册。太庙祭祀时,将玉册奉出,放入大殿,同时奏赞颂词。乾隆四十七年,乾隆帝因为太庙中玉册的颜色不整齐,特意命英廉、福隆安,以和阗贡玉,慎选良工,再造列朝宝册一份,替换太庙中的旧玉册。替换下来的玉册,则恭送盛京太庙尊藏。

叶尔羌所产美玉,被乾隆帝定为贡品,不准民间私自开挖、贩卖。乾隆帝霸道地指示:“和阗所出玉石皆为官物,要尽得尽纳。”对于民间捡拾到玉石而主动献出者给予报酬。

乾隆三十年(1765),和阗总兵和诚因为藏匿贡玉被治罪。“和诚在和阗,隐匿应贡之玉,又重利盘剥回人,亦经治罪正法。”和诚利用监管开采贡玉的权力,偷偷藏了十几块上好的玉石,总重有二百余斤,预备退休回到内地后变卖。此后,和诚又利用巡城的机会,向当地民众勒索金银玉器,被人告发后,被乾隆帝下令处死。

密尔岱山,其山绵亘,不知其终,其上产玉,凿之不竭,故得名“玉山”。金庸小说《书剑恩仇录》第十六回中,即有对玉山的描写:“行不多时,陡然间眼前一片空旷,此时朝阳初升,只见景色奇丽,莫可名状。一座白玉山峰参天而起。”

为防民间私采玉石,乾隆帝下令将密尔岱山封闭,又在山口设关卡一处。乾隆四十一年,高朴被派去叶尔羌任职。高朴来历颇不简单,他的父亲是牵涉两淮盐引案被杀的高恒。高恒被处死三年之后,乾隆帝却破格提拔高朴为左副都御史,众臣不服。乾隆帝特意解释道:“高朴年少奋勉,是以加恩擢用,非他人比。”由于朝中群臣强烈反对,要求将高朴夺职,乾隆帝无奈,将他降职为兵部右侍郎,后将他派往叶尔羌坐镇一方,希望他能干出一番事业,不辜负皇帝的期望。高朴到任后,奏请每两年一次开采玉石,又暗中命三千余民工,在山中私下开采玉石,然后以招股的形式与商人合伙,将玉石运至内地贩卖,“价值数十万两”。

高朴到任后,与叶尔羌阿奇木伯克、鄂对等人交好。阿奇木伯克是清廷封的官,品级因地而异,最高三品,最低六品,以回人贵族担任,统治南疆各城。阿奇木伯克多从最早归顺清廷的哈密、吐鲁番等地挑选。清廷派到各地的文武官员由朝廷供给俸禄,派至各地的阿奇木伯克薪水则由地方供给。这些人到了各地后,将地方上的民众视为奴仆,肆意掠夺。

高朴贩卖玉石,一路上经过诸多关卡。各地关卡,或是被收买,或是慑于高朴权势,均畅行无阻。案发后据高朴家人供称:“自叶尔羌携带玉石起身。经过嘉峪关一带,有人盘问,回说是高大人家人,同师爷进京,带的是随身行李,就一路放过,也不查看了。到了肃州,换了骡驮子,装作买卖人,由边墙一带行走。到山西汾州,复从山西走河南,过浦口到苏州。经过关口,都熟识的,出些使费给巡查的,人就放过来了。”

见高朴私下入山采玉发财,鄂对等人也眼热,派了二百余人入山采玉。采玉时,山高路险,天寒地冻,死者颇多,民间怨言颇大。乾隆四十三年(1778)三月,鄂对去世,高朴特意奏请以鄂对之子鄂斯满接替父职,好继续私采玉石。不想乾隆帝考虑之后认为:“如此父子相继办事,竟似伊家世职,久之与唐时藩镇何异?”遂将鄂斯满调往喀什噶尔,将喀什噶尔的阿奇木伯克色提巴尔第调任至叶尔羌。

自己收买的鄂斯满被调走,高朴就着手收买色提巴尔第,开价黄金五十两,玉石两千斤。不想色提巴尔第不吃高朴这套,将送来的黄金封存好,又向乌什办事大臣永贵控告高朴私贩玉石。乾隆三十年,乌什发生民变之后,原先驻在喀什噶尔的总理回疆事务参赞大臣暂移驻乌什,负责天山南路各城事务,所以色提巴尔第向乌什办事大臣永贵揭发此事。

案发之后,在内地各省查出涉案玉石十四万余斤,在叶尔羌查出涉案玉石三十三万余斤,查出高朴盗卖玉石所得银将近十四万两。对于高朴盗卖玉石,乾隆帝惊呼此案是前所未有,对高朴破口大骂:“此等孽种,不惟国法所不容,亦其家所断不可留。”

高朴家族与乾隆帝的关系非同一般。高朴的祖父高斌是乾隆帝最信任的重臣,父亲高恒在两淮盐运使的任上因为贪腐被处死,姑姑是乾隆帝最宠爱的慧贤皇贵妃,伯父高晋是现任两江总督。此番高朴偷盗玉石案发,乾隆帝毫不留情,指示将高朴于叶尔羌就地正法,“正法后,其尸骸即掷喂狼犬,尸骸断不准携回内地”。高朴的下属三泰参与盗卖玉石案,正在押解进京途中。乾隆帝派人前去在途中等候,在何处遇到三泰,即于该处将其正法,尸骸抛弃野外,不准收殓。其他涉案人员也都被处死。

乾隆四十三年(1778)十一月又颁发谕旨,此后再有私赴新疆偷贩玉石者,一经查获,“即照窃盗例,计赃论罪,满贯者拟绞监候”。高朴案发生之后,清廷下令关闭密尔岱山,禁止民间入山采玉,“总之密尔岱山,竟宜永远封禁。或回人赴山偷采,惟当令守卡兵丁严行稽查。一经盘获,即将人赃一并解送该管大臣处严行究治”。至于官方在密尔岱山的采玉活动,却未曾停止。

乾隆五十五年,有一批叶尔羌贡玉到京。内务府查验之后,发现两块玉竟然被人换成了石头。经过侦查,发现是在叶尔羌粮饷局当差的绿营兵张殿魁在贡玉装箱时,乘人不备,以两块大小重量相差无几的石头调换出玉。在场的官员未发现调包,将箱子封印之后送到京师。案情明了后,张殿魁被判处绞刑,疏忽查验的官员也均被严惩。

也正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叶尔羌挖出三块大玉石,“大者万斤,次者八千斤,又次者重达三千斤”。叶尔羌办事大臣为了拍皇帝马屁,于次年将这三块大玉石运往北京。从叶尔羌到京师,路途遥远,且要经历诸多险要地势,动用诸多民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花了八年时间,才将三块玉石运到和硕之乌什他拉,“辇此大玉时,用马数百。回人不善御,前却不一,鞭棰交下,积沙盈尺,轴动则胶固,回人持大瓶灌油以脂之,日才行数里”。

乌什办事大臣都尔嘉将运送大玉石的诸多麻烦上奏,都被和珅压下。嘉庆四年(1799),和珅被处死后,嘉庆帝下令将玉石就地抛弃,不准再运,“回民闻弃此玉,无不欢欣鼓舞也。”此年嘉庆又下令,此后玉石准许卖给民间,不许官方经手致滋纷扰,盘查关卡一概取消。在嘉庆帝看来,“疆宇宁靖是朕至愿,玉之多少,何足轻重”。

自乾隆四十三年,清廷严禁民间私贩玉石,“自是以后,玉器遂为无价宝矣”。姚元之在《竹叶亭杂记》中记录,玉禁之后,玉价暴涨,曾有人出售玉烟壶二枚,开价银一千八百两。冷姓商人出售四个玉碗,口径五寸,开价五千两。到了嘉庆四年,玉禁放开之后,大批商贩涌入叶尔羌贩玉,于是玉石价格大跌。姚元之不由挖苦道:“余犹见前索价五千之四碗,只需八十两矣。”

至于留在新疆的三块大玉石,“初覆以屋,年久屋圮,玉之面南者为风日所燥,剥落起皮”。嘉庆十一年,新疆地方官员眼看这三块大玉搁在那里多年,风吹日晒,真是暴殄天物,就建议招商认购。嘉庆帝看了奏折后,大骂地方官员贪图小利,可转念一想,玉是好东西,扔在那里实在可惜,就下令挑两块小玉运进京师。不料两块小点的玉,加起来也要一万一千斤,大臣松筠就上奏说这两块玉运起来太麻烦了。嘉庆帝一想也是,讪讪地说“朕天性不喜玉”,让不要运来京师了。

自平定新疆以后,和阗、叶尔羌每年采进贡玉四千余斤。到了嘉庆十七年(1816),因内务府造办处所贮玉石丰足,又减为每年采进两千斤。道光元年(1821)下令:“今查所贮尚多,足以敷用,着交和阗、叶尔羌办事大臣将此项每岁应进贡玉,暂行停采。”

后来林则徐被贬新疆,路过和硕时,尚看到被遗弃于当地的这三块玉石。清徐松《西域水道记》载:“土人导余至驿舍东北观之,半没尘壤,出地者高二尺许。”谢彬考察新疆时,看到犹存的大小块玉石已被人零截取走。民国时公路修好后,将此大块玉石用卡车运至乌鲁木齐,此后又被分解开来,散于四方。

三 东北人参

产于奉天、吉林、高丽等地的人参称“辽参”,又称吉林参、高丽参,以野生者为贵。中国古时最重上党参。至清代,由于清室崛起于辽东,遂使辽东人参地位倍增,为参中王者。辽参产于深山人迹罕至处,采参时,必纠合数十至数百人,携带粮草弓弩器具进山。山中到处是参天大树,不见天日,沿途要砍松枝烧火做标记。往往要在山中行上十余日,深入千余里,方有参源。

女真人一直将人参当作珍宝,严禁汉人、朝鲜人进入产参地区采参。明宪宗成化元年(1465),东宁卫军民前往辽东采挖人参时,被建州女真所伤。至皇太极登基后,更是严禁采参。天聪三年(1629),清军在新城地方遇到东江左都督毛文龙派出的采参军民,“杀百余人,生擒千总三员以归”。

清室入主中原后,人参既是宫廷日常使用的补品,也是赏赐给大臣的重要物品。宫廷日用的人参存于内务府广储司茶库中。每逢皇帝出巡时,也携带一定数量的人参随时备用。使用人参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四等及四等以上的人参是专供帝后食用或是配制御药之用。乾隆时期,五等以下人参主要用于赏赐官员、变价出卖及一般入药。

在清代后宫中,妃子们常将人参含在口中,慢慢融化,据说可以美容驻颜。此外,人参还被用来入药、泡酒、熬汤,制成药丸甚至药膳等,通过各种形式发挥滋补功能。对于皇帝的宠臣,赏人参既能展示恩宠,又能让臣子滋养身体,更好地为皇权效力。

康熙十九年(1680),大臣魏象枢生病,康熙帝赐给人参及参膏,又命内侍前去询问饮食如何。雍正十年(1732)冬,雍正帝一次赐给蒋廷锡人参十二斤。乾隆十三年(1748),乾隆帝赐给在金川前线指挥战事的傅恒人参三斤。在清代诸帝中,道光帝堪称最抠门。道光十八年(1838),道光帝想念起致仕十几年的老臣黄钺,一算明年就是他九十岁生日,特赐给人参八两,命其子到北京领取。道光帝又降手谕云:“知卿原不假参苓之力,聊伸眷念耳。”道光这抠门皇帝舍不得多给人参,还要找点理由。

入关之前,采参的特权被八旗贵族控制,“原定八旗分山采参制,彼此不得越境”。对于立下大功的文臣武将,清廷准其入山采参。崇德八年(1643),清太宗下令,立下功劳的将领“准令其部下自行采参”。到了顺治五年(1648),下令停止大臣采参;顺治七年,停止宗室采捕东珠、貂鼠等物。

此后,东北各地所产辽参,除每岁进贡给皇室使用外,只有宗室内亲王、郡王、世子、贝勒、贝子等可以遣人去按照定数采挖。康熙二十年(1681)四月,有王公派人偷采参,康熙帝责令严加查处,将涉案的镇国、辅国二公罚俸二年,将涉案的家奴处死。康熙三十六年,明确了宗室每年可派往关外采参人数及人参数量。爵位最高的亲王,每年可派一百四十人,采人参七十斤;爵位最低的奉恩将军,每年可派十五人,采人参七斤半。

康熙朝以后,随着人参资源的萎缩,对于八旗贵族采参的控制日益严格。“八旗分地,徒有空名。”宗室派遣的采参人员,除非深入千里,否则根本采不到参。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帝下令,八旗贵族“一律停采”,此后只有皇室专享采参之权,人参也成为皇室私利。

为了防范有人私入产参地区偷采人参,顺治朝时,清廷开始搭建柳条篱笆墙,至康熙朝方才完工。柳条墙南起辽宁凤城南,经新宾东北至开原北,又向西南折向山海关,称老边;从开原东北至吉林北,称新边。柳条篱笆墙长达千余公里,设置边门二十,由官兵守卫。千里篱笆墙,只为防偷参。后来,这道柳条篱笆墙,也给东北带来了个“柳条边外”的别称。于是,“千里风烟重大漠,柳条边外暮萧萧”之类边塞诗屡屡出现。柳条边之外,清廷还在参山隘口、河道渡口设置卡伦,或于歇山之年入山搜查。

清代皇室使用的人参,主要通过打牲乌拉进贡、招商采参、八旗士兵采参等途径获得。

打牲乌拉衙门配备有参丁约三百人,“国初定额,年交官参三千两,每一牲丁,令缴纳一斤八两”。若多交一两,赏毛青布一匹;少交一两,鞭责十下。乾隆十四年(1749),因为参源枯竭,当年打牲乌拉只交了八百三十五两。乾隆十五年,经过奏准,打牲乌拉采参丁三百名停止采挖人参,改编为十二珠轩,负责采集东珠。对于打牲乌拉衙门来说,采参只是其诸多事务中的一小部分,并不是特别重要。对清室来讲,打牲乌拉衙门进贡的人参也只是一小部分,通过招商采参等途径,皇室可以获得大量高品质的人参。

康熙五十三年(1714),清廷决定招商包办采参事务。商人购得参票后,或转让出卖,或招揽人进山采参。招商采参的实际效果并不好,在康熙六十一年时被叫停。雍正年间一度鼓励满八旗兵丁和包衣牛录领票入山采参,但在采参时管理混乱,各行其是,不久即告停止。雍正八年(1730),皇商范玉、范清注父子自告奋勇,愿承包参务,此后连续承包十三年,每年雇用三万余名刨夫入山采参,获利无数。到了乾隆年间,乾隆帝眼红采参的巨大利润,以皇商“唯图自身获利,不能诚心放票”为由,停止皇商办理参务。

清廷在盛京、吉林、宁古塔等处,均设官参局,负责发放参票,办理人参事务。“领票曰揽头,挖参曰刨夫”,每张参票,揽头可以携带一定数量的刨夫入山采参。所采集到的最好山参,上交给内务府,如遇到“大枝山参”,专供皇帝使用,不拘时段,可随时进贡。

通过控制人参开采及贸易,清室获得了巨大利润。如乾隆二十五年(1760),实放出参票六千余张,每张收官参六两,共收参三万六千余两,当日北京参价,一两参售银四十两,则收入在一百四十四万两白银左右。所得人参均交内务府,“其每票所收参六两,仍解交内务府,以作抵补之项”。

人参生长周期较长,面对采参者的疯狂采挖,人参资源逐渐枯竭,前去领取参票者也渐渐减少。乾隆五十四年,官方放出参票五千张,实际上只有两千三百张被人认领。为了鼓励人们去采参,清廷增加了凭票入山的人数。乾隆九年以前,每张票可一人入山,之后改为每票三人或四人。超过参票规定的人数,额外多带的人手,称为“黑人”。每个购买参票的,都希望多带人手入山,可多挖,于是大量“黑人”涌入山中采参。

乾隆二十五年,清廷规定,每张参票定为五人,可携带五驮,每人发腰牌一枚,准带六斗口米。但购买参票的揽头,实际上携带的“黑人”人数,从十余人至百余人不等。此年发出宁古塔参票三百二十二张,吉林水陆参票一百五十五张,实际人数达到了七千余人。乾隆二十五年五月,三姓地区发生了“黑人”暴动。三姓副都统命令补办参票,聚集起来的“黑人”一起闹事,将官参局人员打伤,又手持棍棒、斧头,包围三姓副都统衙门。三姓副都统手中只有三百兵丁,没法应付,只好妥协,发放腰牌。

清律规定,偷参队伍规模在百人以上,偷采参在五百两以上,为首者拟绞监候,为从者照例处罚。所带之人不满百名,所收之参不满五百两者,为首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为从减一等。至于流放之地,还特意规定,纠集人数在四十名以上,人参五十两以上,“人犯发云贵两广烟瘴地方”。

如果并无财主出资支持,系临时乌合之众,或各出资本,或受雇偷采,或只身潜往挖参者,俱按其得参数目处罚。得参“一两以下,杖六十,徒一年;一两以上至五两,杖七十,徒一年半;一十两,杖八十,徒二年;一十五两,杖九十,徒二年半;二十两,杖一百,徒三年;二十两以上至三十两,杖一百,流二千里。每十两递加一等,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为从及未得参者,各减一等。代为运送米石者,杖一百。私贩照私刨人犯减一等治罪”。

依照清律,很多偷采者被定为死刑,但刑部在秋审时,往往会从宽处置,将其释放,康熙帝对此大为不满,认为是在纵容偷参者。康熙五十三年(1714)二月二十四日,康熙帝下谕,将刑部秋审时宽免的偷采人参犯人处以割断脚筋之刑,“若将此等人犯割断懒筋,不能复可为盗,私刨人参,则恶犯亦知警矣”。此后刑部遵照指示,将为首私刨人参者,割断两脚脚筋,为从者割断一脚脚筋,使其终身残疾。

清廷的酷法,依然不能阻止采参的浪潮,直隶、河南、山东、山西……大江南北的穷困劳力纷纷涌入东北采参。每年三四月间,大量人口入山偷采人参,至九月十月返回时,死于饥寒者不知几何。虽然如此,很多人前赴后继,无惧死亡。采参者都是穷人,被贬称为“穷棒子”。因为人参又称“棒棰”,前去东北挖人参,称为“放山”或“挖棒棰”,而挖参者都是穷人,由此产生“穷棒子”这一称谓。

清代出现了所谓“飞参”团伙,由非法参商雇佣,专门从事私参运输业务。这些人员被官方称为“飞参恶棍”,皆是身强力壮之徒,夜行昼伏,运送私参。运输途中,如果遇到巡逻官兵,先以银两买路,如果收买不成,则扬言以命相搏,“巡兵壮丁畏彼凶恶,多有得银卖放”。

为了发挥巡查人员的积极性,清廷规定,山海等关巡查士兵,如搜出人参等物,可获得人参总重的二成作为奖励,其余八成收入官府。如有搜查不力导致私带过关者,将负责官员照失察例议处,巡查人等照“不应重”律治罪。

“不应重”律指虽无明令禁止,但依照道德要求及对皇权的忠诚必须作为的事。触犯“不应重”律,杖八十。明知故纵者,则负责人枷号一个月,杖一百。受贿私放买卖人参者,计赃以枉法罪从重发落。

户部曾奏定章程,山海关值班官兵拿获私带人参在十两以上者,应将该犯解送到刑部审办。操作之中,查出大量携带十两以上人参者,人员运送京师,往来费时费力,滋生无数弊端。同治十一年(1872)改定,贩卖人参在百两以上者,方送交给京师刑部申办,其余均就近查办。

对一般平民而言,出关时利用各种机会,携带少许人参返回家乡,或可以孝敬双亲,或可以赚点小钱,故而此类携带少许人参的案件极多,很多平民被捕入狱。

光绪二年(1876)十二月十八日,山海关查获济南府章丘县人王集先,从其衣服包裹内搜出人参一包,重五两,交给临榆县知县赵允祜审讯。据王集先供认,本人靠铁匠的手艺谋生,此年三月前往沈阳东山地方打铁。熟识的朋友徐弓匠托他打了一把小刀,赠给他一纸包人参。王集先老母已八十四岁,就准备将人参带回去配药,给老母治病。在进入山海关时,被查出携带人参,王集先自称:“今蒙审讯,实不知人参犯禁,也没私贩的事。”随后王集先被移交到盛京将军衙门审判。

此类私下携带少量人参为亲人治病者,与贩卖牟利者有较大区别,但清廷在审判时仍然予以较重处罚。道光十三年(1833)曾有判例,孙万资携带三两二钱人参,准备给双亲服食,在山海关被查出。判决结果是“应依偷刨人参一两至五两,杖七十,徒一年半,私贩减一等治罪。例于私贩应得杖六十,徒一年罪上量减一等,拟杖一百”。

清代皇帝在统治时,口口声声“以孝治天下”,可当民众为了尽孝携带少许人参时,却又遭到恶法的惩戒。为了私利,皇帝垄断人参的开采与贸易,又以各种恶法打击民间私带、私用人参。孝也罢,法律也罢,仁义道德也罢,只不过是维护皇帝私利的遮羞布罢了。

清廷不但限制国内民众挖参,还多次颁布禁令,严禁朝鲜人入境采参。“无价辽参贵高丽”,高品质的辽参同样受到高丽人追捧。由于地理上的便利及采参所带来的暴利,颇多朝鲜人私下进入中国采参,由此也引发了诸多跨国纠纷。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廷派遣勒楚带领官兵前往长白山调查、绘制长白山和鸭绿江地图。此年八月,中方绘制地图的官兵行至三道沟地方时,碰到越境偷采参的朝鲜人韩得完等二十八人。双方爆发冲突,朝鲜人用鸟枪将勒楚等人击伤。

为处理此事,康熙二十五年二月,康熙帝派护军统领佟宝前往朝鲜,会同朝鲜国王李焞共同审理此案。最后拟定,韩得完等二十八人俱拟立斩,约束不严之咸镜道节度使等人分别予以降职、革职处分。朝鲜国王李焞罚银二万两。中方为了显示宽大,又改将韩得完等为首六人处以斩立决,余二十二人从宽免死,减等发落。同时,朝鲜严禁平安、咸镜两道民众持有鸟枪,并停止内外人参贸易。

随着连年过度开采,野生山参越来越少,但清廷严禁民间栽培秧参。“以苗移植者,为秧参。”在清廷看来,人参是上天赐予之物,是地灵所产。民间栽培的秧参效力差,混乱天地灵秀。清廷规定,不许民人栽培秧参,凡被拿获者与偷参人同罪。但在关外,私下栽培秧参的事件却屡禁不止。

嘉庆朝之前,关外人参资源比较丰富,人工种植虽不多见,但已开始出现。嘉庆朝开始,山参资源日渐枯萎,开始大规模人工种植秧参。人工栽培的秧参成长周期短,形状、大小、颜色与野生人参没有大的区别,没有经验者很难区分。由于二者真假难辨,一些商人将秧参作为野生人参交给官参局。官参局官员得了贿赂,对此视若无睹。

嘉庆十五年(1810),此事暴露。经过内务府聘请的专家鉴定,盛京进贡的辽参中有六成是秧参,吉林则有九成是秧参,“盛京四等以上参六斤,内亦有秧参二斤。吉林四等以上参三斤二两,大枝参十两,竟全系秧参”。

嘉庆帝大怒,下令将吉林将军秀林及承办人员送交刑部处理。嘉庆帝亲自召见秀林,加以责问。秀林自我辩解:“选参时只挑选根枝壮大,颜色红润者,不知这是秧参。”嘉庆帝当场发怒,指责秀林办理参务十六年,竟然不能分辨山参与秧参,下令将秀林革职,派人至吉林详细调查此案。最后查明,吉林将军秀林以假乱真,侵吞参务银三万余两,令自尽。对于专贡皇帝的大枝山参,嘉庆帝特意指示,有自然最好,如果没有,据实禀报也没有关系,只是不可作伪。

内务府之中,库存人参较多,又不能长久保存,日久天长,必然腐烂。自康熙年间开始,库存过多的人参由内务府出面变卖。在南方,交给两淮盐运使、江南三织造及粤海关变价销售。在京师,则由崇文门税关售卖。正是手头有大量人参,江宁织造曹寅患疟疾后大量服用人参,以至于康熙帝告诫他:“此病与服人参有关,不可再服。”

除了商人出售外,清廷还准许京师内的王公大臣购买一定数量的人参。乾隆十一年(1746),内务府决定:“将应卖参斤,王等准买十斤,大臣等准买三斤,六品以上官员准买一斤,俱向银库交银领参。”京师中,官参往往有价无市,得了官参的官员无不欣喜若狂。嘉庆时期,还特意将内务府中库存的人参低价出售给大臣,相当于变相的官员福利,借此笼络官员。道光二十八年(1848),曾国藩尚在翰林院当穷翰林,此年其祖父生病,曾国藩级别不够,买不到内务府中的官参,花了高价从市面上购买辽参寄回。大叹所购人参“并非佳品”。待曾国藩位列封疆,领兵于东南征战之际,不时服用人参,以补充精力。

到了咸丰年间,经过二百多年大规模的开采,人参资源已经基本枯竭。清廷对于人工栽培人参又持强烈的排斥乃至严禁态度。为了保护野山参,清廷一度颁布歇山养参的政策,可民间不管这些。朝廷一歇山,民间“黑人”就大量涌入偷采。咸丰年间,东北采参业基本停止,此后每年也就发放几十张或者几百张参票以供皇室之需,人参也不再是清皇室重要的经济来源。

虽然人参资源日渐枯竭,不过皇室还是能弄到上品的人参。光绪六年(1880)八月,吉林将军进献老参二枝,“连根须长尺许,其色金黄,其纹多横,其质坚硬。尝其须,味微苦,渐回甘,噙之津液满口,须臾融化,真上品也”。卧病在床的慈禧服用了此二枝人参。据为慈禧诊治的名医薛宝田在《北行日记》中记载,“昨用人参一钱,精神顿健。皇太后甚喜,云:‘吉林人参颇有效,仍照用。’”在此后的岁月里,慈禧对人参越发钟爱。慈禧晚年,每日都要噙化人参一钱,所用人参每日包好,交给太监总管伺候服用。身体虚弱的光绪帝更相信西医,经常使用西洋参与药物配制茶饮进补。

四 打牲乌拉的东珠

东珠(满语塔娜)又称北珠,产于嫩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流域。东北出产的上品珍珠很早就在史书中有记载。晋郭璞注《山海经传》中载,东北地区“出名马、赤玉、貂皮,大珠如酸枣”。不过,东珠在中原地区的流行却在宋代。

风流倜傥的宋徽宗赵佶爱极了北珠(东珠),于是臣子们疯狂搜罗皇帝喜欢的玩意儿,以邀帝宠。梁子美担任河北都转运使时,曾以三百万缗的高价从辽国手中购得东珠,献给皇帝。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梁子美因为拍马有功,很快被提拔为尚书右丞(副宰相)。宋徽宗将搜罗来的各种珍宝藏在宣和殿库房中,其中有北珠无数。在给宠妃的侍从发放赏赐时,宋徽宗命取了箱子来,他亲手打开,一捧一捧地将北珠取出来,一共捧了六七捧。此时,北珠(东珠)的价格颇高,“宣和年间,每围一寸者,能卖到二三百万钱”。宋徽宗这一赏赐,不知几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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