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御茶膳房
御茶膳房通常简称为御膳房,是内务府所辖的一个重要机构,关系到皇帝的日常饮食、祭祀、典礼等。
每日一早,天尚未亮,紫禁城东华门就缓缓打开。首先进入东华门的是押解着专供御膳房所用猪肉的屠夫,之后是御史,然后才是百官及在宫中当差者。毕竟日常饮食是宫廷之中的头等大事,虽位列九卿,朝臣也得在屠夫及猪肉之后进入东华门。
清代宫廷菜肴,在外人看来,是那么神秘,让人口水四溢而又好奇。清人记录宫廷御膳的诗中写道:“松花糟蟹烧羊肉,小盏旋斟佛手。止渴梅汤冰振久,驰名无过九条龙。”“理藩院里山鸡熟,御膳房中奶饼酥。嫩滑只疑羊肚菌,软烹百叶味尤腴。”松花糟蟹、烧羊肉、山鸡、奶饼酥,无一不充满了诱惑。
顺治初年,宫廷中分设茶房、饭房,负责宫中茶饮饭食。到了乾隆十三年(1748),将二者合并为御茶膳房,隶属于内务府。在颐和园、西苑、避暑山庄等处也有御膳房,称“园庭御膳房”。各行宫则设有“行在御膳房”,至皇帝出巡时,专门配备御膳班子。各处御膳房均归内务府管理。为了保证皇帝的饮食安全,内务府有很多严格的管理条例。清律中规定:“擅入御膳所及御在所者绞,未过门限者各减一等。”
内务府中,有专用的御厨负责皇室日常饮食、时节供献和招待宴席等。《养吉斋丛录》载:“旧时膳房匠役四百名,道光年裁二百名。”而《大清会典》载,清代内务府御膳房属下有庖长四名,副庖长四名,庖人五十名,厨役二十八名,又内膳房厨役六十七名,总计不过一百五十三名。
皇帝吃饭称进膳,开饭称传膳。皇帝每日有两顿正餐,分早晚,时段并不完全固定,但差不太多。菜肴是固定的,御膳房提前就已准备好,放在文火上慢慢炖,等皇帝说“传膳”,立刻就能端上。很多菜只是摆设,皇帝根本不会尝,但也要精心准备好,不能马虎。食物准备好后,太监们排成长队,抬着大小不同的七张膳桌,捧着几十个食盒,浩浩荡荡地直奔养心殿而去。膳桌、食盒上的饭菜,都会在东暖阁摆放好,平日里分两桌摆放菜肴,冬日则另添一桌火锅。此外还有点心、粥品、米膳、卤菜各一桌。
若误了皇帝及各位主子们的饭食,可是大事。乾隆五十三年(1788)八月二十六日,御膳房总管王进宝漫不经心,导致“主位公主饭食,至晚全未预备”。对此事故,内务府大臣很惊慌,认为“非寻常错误可比”,最后打了王进宝四十大板,罚月银两年,其他相关人员也分别被责罚。
比较起来,明代宫中所用厨师规模更为庞大。嘉靖年间,宫中厨役多至一千三百六十三名,后经徐阶等奏请,以一千名作为定额,以三百名作为后备。明代厨师还能干涉国政,实为史上罕见。嘉靖十年(1531),光禄寺厨役王福,力请迁嘉靖帝之生父兴献王的梓宫葬于北京,大合皇帝心意。嘉靖帝命群臣会议,群臣均认为不可,又指责厨师议论国家礼仪大事,亘古仅见。
据溥杰回忆,清宫中的御用厨师大多是内务府的旗人。据称御膳房的厨师最早是内务府从关外带入的,此后世代相袭,形成御厨世袭制。关外厨师到了京师后,承袭了关外时期的风格,宫内膳食以各种肉类、野味、黏食饽饽为主。菜肴中较多使用野味,如虎、熊、狍、獐、鹿、山羊、野猪、山鸡、野雉、野鸭之类。除了一小部分乾隆朝来的南方厨师外,其他御用厨师都是世袭的。御用厨师的家多安在北京西郊海淀,他们是特殊的阶层,家境比较殷实,生活富裕。到了民国之后,靠着宫廷御用厨师的招牌,或是自己开设餐馆,或是被高薪聘去担任大厨。御用厨师每月收入五六两银子,但有很多外快,来源于与宫外饭庄勾结或销售御膳房剩下的材料等。
任何东西,一旦世袭,就意味着封闭和守旧。就御膳房而言,厨师世袭意味着食物千篇一律。不过为了让食物好吃,让皇帝开心,宫廷中的御膳还是有所变革,如具有江淮菜系风格的明代宫廷菜肴就被清宫吸纳。至乾隆朝,乾隆帝下江南时带回了一些苏杭厨师,他们丰富了御膳房的菜品。虽说厨师一职世代相传,可皇帝喜欢江南菜肴,要用些江南厨师,也无人敢反对。由此宫中形成了南北两派,此时的宫廷宴席,“南北兼及,满汉融通”。
御膳房下设各局,分别是做鸡鸭鱼肉的荤局,做素菜的素局,做烧烤之类的挂炉局,做包子、饺子、烧饼、点心的点心局及负责蒸饭、熬粥的饭局。荤、素、挂炉局属于红案,点心局、饭局属于白案。各局平日分为两班,每班设一个主管,六个厨师,每班还有六七个太监,此外还有各种苏拉(杂役)。
素局专司每月朔望及神道祭日,供给各种素席。素局在御膳房中最冷清,油水最少。荤局则最有油水,每日里经手的猪肉银钱数就很可观。汤局每日要预备灌汤、制汤之法,每日选用鸡二、鸭二、猪肘子二。所用鸡鸭由专人饲养,均须有一年至两年以上工作经验。取用时,将鸡鸭洗干净,放入布袋中,加佐料用水煮。用文水煮若干时间后,取出布袋,用木棒将袋中鸡鸭击碎,入锅再煮,然后取出布袋,将汤中滤去渣滓,呈清水状,以供膳房使用。
御膳房各局每日里为皇室操劳。皇室外出时,也会钦点御膳房各局随行。光绪十三年(1887)腊月廿二日九点钟,慈禧到醇亲王府邸探亲,光绪帝十点钟乘马赶到。下午两点钟,光绪帝先乘马还宫,慈禧则在醇王府中用晚膳,至五点钟乘轿还宫。此次出行,御膳房总管等忙得不可开交,分拨荤局、点心局、饭局内监人等,提前准备好各种食材,至醇王府中以备随时传用。
宫廷菜肴,最重食材,如熊掌、鹿茸等要东北产,鲥鱼要镇江产,银耳要四川通江产,鲍鱼、海参要山东产,鱼翅要南海产,水用京西玉泉山泉水,米用京西稻和南苑稻。御膳房所用家禽家畜主要有鸭、鹅、鸡、羊、猪等。日常使用的家禽中,鸭子用得最多,家畜中羊用得最多。鱼类主要用松花江银鱼和鲟鳇鱼,归入野味类烹制。除了光绪帝喜欢海鲜之类的菜,其他时段均用得不多,也不大用虾。每逢大斋之期,御膳中例不进葱薤,立春节或值祈谷斋日则不进辛盘。
宫廷喜用鸭肉,主要是鸭肉性阴,皇帝每日公务繁忙,难免心情烦躁,多食鸭肉,可以调和阴阳。鸭子的做法多种多样,如清蒸、白煮、干烧、红烧、油焖、挂炉等。至于羊肉,则补元气、健脾胃、益腰肾,对食欲不振、腰膝酸软等症状具有良好的食补效果。到了同治、光绪年间,受出身平民的慈禧影响,增加了些旗人的家常菜,如炒麻豆腐、熬冬瓜之类。因为慈禧不吃茄子和黄瓜,这两种菜蔬也消失在菜单上。
清代皇帝办筵宴一般在乾清宫、太和殿,祭祀时进膳在坤宁宫,日常膳食则多在养心殿、重华宫等处。每个皇帝口味都不一样,御膳房会根据皇帝口味做菜。
康熙帝对于吃不是特别讲究,早上不吃早点,不喝早茶,中午也比较简单。法国传教士张诚曾陪康熙帝吃过饭,据他记载,皇帝赏赐的食物有“堆成金字塔形的冷肉,用肉冻、豆芽、菜花、菜心拼成的冷盘”。皇帝曾道:“朕每食仅一味,食鸡则鸡,食羊则羊,不食兼味,余以赏人。”康熙帝很喜欢吃江南产的大米,曾道:“朕每饭时,尝愿与天下群黎,共此嘉谷也。”江宁织造曹寅、苏州织造李煦不时按康熙帝嗜好进贡南方的鲥鱼、冬笋、火腿、茶叶、腐乳、卤蛋、糟鹅蛋、卤菜、茭白等物。
乾隆帝对吃很讲究,每次膳食菜肴一般都在四五十种以上。他特别喜欢吃苏州菜和鸭子,每天菜单中必备,不过不喜海鲜,在保留下的食单中少见鱼翅、海参、大虾、鲍鱼之类。光绪帝喜欢海鲜,海蜇、海带等时常可见。慈禧则喜欢吃清炖鸭舌、鸭掌、熏烤菜及小窝头等点心,也喜欢吃蘑菇、木耳和新鲜的蔬菜。溥仪则比较另类,喜欢吃素食和西餐。
清帝逊位后,宫中排场照旧。溥仪回忆,用膳时,由几十名穿戴齐整的太监组成队伍,抬着大小七张膳桌,捧着几十个绘有金龙的朱漆盒,浩浩荡荡地直奔养心殿而来。进到殿里,由套上白袖头的小太监接过来,在东暖阁摆好。平日菜肴两桌,冬天另设一桌火锅,此外有各种点心、米膳、粥品三桌,咸菜一小桌。入座之前,一个小太监叫一声:“打碗盖。”其余四五个小太监便动手把每个菜上的银盖取下,放到一个大盒子里拿走。于是溥仪就开始用膳了。
慈禧嘴巴很刁,专门设立了私人厨房,由能掌握她口味的专用厨师掌勺,精心烹制各种菜肴。慈禧喜欢的面点有窝窝头、饭卷子、油炸糕、烧卖等;所食的粥也极为讲究,有肉粥、果粥、小米粥、荷叶粥等,随季节不同而变换。因为慈禧对食物很挑剔,宫廷御厨们不得不在菜肴上创新,如将豆芽菜挖空,塞入肉末蒸熟;再如,将苏造肉与熟鸭蛋一起蒸熟(称和尚跳墙)。
慈禧用餐时讲究排场,亲信太监立于院中,持黄色食盒以进,其中可放置二大碗、四小碗,碗皆黄底,其上或是龙纹,或是寿字。每次进膳,陈列的菜肴总数约一百五十品,列成长式,大碗小碟相间排列。另有两个茶几,放置果盘,均是糖莲子、瓜子、核桃等干鲜果品,供用餐后随意掇食。慈禧用膳毕,皇后、宫妃等才能吃,且只能站着饮食,不能言语。御厨供膳,小菜俱以碟盛,如腌西瓜皮之类,也粲然大备,其味精绝。慈禧太后晚年,不时咳嗽,故而一大梨切为块,以蜜渍之,以此代滋润之品。
宫廷每日里在食物上浪费颇多,历代皇帝不时加以整顿。雍正二年(1724)六月十二日,雍正帝指示御膳房,凡粥饭及肴馔等类,吃不完的切不可抛弃沟渠,可以赏给服役下人。人不可食者,则可以用来哺猫犬。再不可用,晒干了用作鸟类饲料,断不可浪费抛弃。雍正三年四月,雍正帝指示内务府:“今年京城附近地方虽雨水露足,然山东、河南两省尚未得雨。进膳肴馐,宜为撤减。着每日只用菜蔬二器,饼饵二器,满菜二器,用榼盛贮进御,余物一概不用。”
雍正四年(1726),雍正帝又发布上谕云:“宫廷之中,于食余之物,皆不忍弃,必令人拾取收存之。”雍正五年,又发布上谕云:“朕生平爱惜五谷,每食之时,虽颗粒不肯抛弃。”雍正七年,再发上谕,指责御膳房的沟水内抛弃饭粒甚多,“如朕遣人再行查出,决不轻恕”。
清代宫中,每日有大量剩菜被弃。当年雍正帝无比痛心,每日收了晒晾,积累了几石,至于如何使用,却没有下文了。此后乾隆朝是盛世光景,也不会在乎这些剩米剩菜,浪费依旧。
道光帝坐上龙椅之后,素来抠门的他,看着宫廷中每日的浪费,大为心痛。于是特意下令,将剩菜卖到宫外,与贫民一起分享。宫廷中的剩菜,到了外面却是稀罕之物。精明的小商贩在宫廷剩菜中,加入白菜、干粉、豆腐、猪血,一锅煮熟,挑到街头出卖,香气扑鼻,吸引了无数食客。据齐如山记录,他曾在京师吃过两次,颇为适口,为穷人绝好食物,且价格便宜,每碗不过两枚大钱。御膳房中各种食材的碎屑也被用来烹调。其中有道菜方还传到了宫外,称“王太守八宝豆腐”。此菜用嫩豆腐,加香蕈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配以浓鸡汁烹调。
宫中菜肴,俱有成例,很难更改。光绪年间,云南缪素筠女士入宫教授慈禧书画。慈禧太后传旨御膳房上菜牌,御膳房将菜牌递入,请缪素筠女士点菜,且提醒她必须点满十六道。缪素筠女士点了十六道菜,品尝后发现口味一般,说不上难吃或者好吃。此后在宫中,每日均是这十六道菜肴。缪素筠女士吃得发腻,就请太监换换口味。太监则云,换菜需要奏明太后,再行文光禄寺、内务府,不可轻易更改。缪素筠无奈,只好默默接受,此后只要有机会出宫,必至亲戚家大嚼一番,方才心满意足而去。
总体而言,御膳房的菜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仙宴席一般,让人想起来就心生向往,可其中的五味却不为外人所知。
二 皇帝请客吃什么
后金在盛京时,各种形式的宴席名目繁多。在盛京故宫大政殿前不时举办小规模的露天宴会,以陶制火锅,涮以猪肉、羊肉,佐以盐、酱,有时还有炖猪肉、羊肉、牛肉或鹿肉等。主食有稗子米饭、秫米饭、蒸荞麦面、玉米面饽饽等。
在大宴中,主要使用牛肉、羊肉、马肉,小则几桌,多则几十桌。努尔哈赤曾在八角殿“屠四件,治四十桌”,宴请满蒙汉总兵官以下,千总以上官员。至于屠四件,根据当时食用肉类的习惯,应是牛、马、羊、猪了。宴席上烹制的肉用小刀割了自用。有的大宴持续时间较长,如努尔哈赤欢迎蒙古的明安贝勒来访,大宴长达十五日。
天聪六年(1632)元旦,皇太极改变朝仪,独自南坐。为庆贺此举,各旗分别设宴,每旗十席,总兵官职诸员设席二十桌,八旗加总兵席共一百桌,备烧酒一百大瓶,煮兽肉宴之。此时的兽肉颇为丰盛,有虎、熊、狍、鹿、兔之类。到了初二日,举办大宴,杀马一、牛三、羊五,宴之。初三日,皇太极设宴,杀牛一、羊三。此时的宴席上,较多使用牛、羊、马等,也开始效法汉人习俗,在桌子上插鲜花,以乐舞助兴。皇太极万寿节时,就曾命大力士摔跤助兴。
迁都北京以后,清王室的宴席更多,除了寿宴、婚宴以外,还有“千叟宴”“元旦宴”“除夕宴”等。《养吉斋丛录》记载,“顺治癸巳元旦,大宴毕,复宴内三院辅臣学士及部、院、卿、寺、堂上官、国子监祭酒、六科都给事中、各掌道御史于保和殿”。文中所指的元旦(古时春节)大宴,即为此宴,后来的皇帝都循例举行。
大宴在春节或万寿节时举行,一般在太和殿举办。如光绪十五年(1889)正月廿六日,“是日上以二旬万寿,赐王公大臣于太和殿筵宴”。紫禁城处于北京城的中心,太和殿位于紫禁城的中心,是宫中最高的建筑,可以说是整个帝国的中心所在,是皇权一统的象征。故而清代的重大庆典,如皇帝登基、庆寿、结婚、出征以及元旦、冬至等重大节日,多在太和殿举行宴席。
初期的太和殿大宴,非常热闹,但礼仪还未成熟。顺治帝在太和殿举行的朝拜仪式,给朝鲜使臣李窅留下了深刻印象,“天子威仪,可谓盛哉”。在太和殿广场赐宴时,朝鲜使臣记录:“设宴行茶,别赐羊肉一金盘于余,是款接也。”但是,顺治帝时期的太和殿大宴,还没有走上正轨,秩序混乱,杯盘狼藉,牛羊骨节,堆积殿宇,“左右纷纷,专无纪律”。朝鲜人不由大叹“可惜礼器,误归天骄”。约莫此时的朝鲜使臣,追忆起了礼仪庄严的大明王朝。
康熙朝之后,太和殿大宴走上了正轨,一切都严格依照礼仪执行。在太和殿内宝座前,设有皇帝的御宴桌一张,殿内设有王公及一二品文武大臣宴桌一百零五张。殿前檐下东西两侧,设理藩院尚书、侍郎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人的宴桌。在太和殿前丹陛御道正中,南向设一黄幕,内设反坫(土筑的平台),内置大铜火盆,大铁锅各二口,一盛肉,一预备沸水温酒。丹墀上共设宴桌四十三张,供二品以上世爵、侍卫大臣、内务府大臣入宴。丹墀内设有法驾仪仗,两翼仪仗之外各设八个蓝布幕棚,棚下设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的宴桌,外国使臣的宴桌设在西班之末。
太和殿大宴时,由内务府恭备皇帝御用宴桌,其他宴桌由亲贵们按规定恭进,如若不敷用,再由光禄寺负责增备。乾隆三年(1738)定下元旦太和殿大宴二百一十席,用羊一百只,酒一百瓶(每瓶十斤)。亲王进席八,郡王进席五,均是羊三酒三。贝勒进席三,贝子进席二,均是羊二酒二。入八分公进席一,羊一酒一。乾隆四十五年,裁减宴桌十九张、羊十八只、酒十八瓶。嘉庆、道光朝以后,此大宴的桌张,根据实际情况又有所增减。
清宫大宴,以“燔炙”(即烤羊肉)为主。重大宴会使用烤肉,历史悠久。《孟子》中云:“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燔肉即烤肉。在金国时期,女真人就已在重大宴席上“烤全羊宴”。入关之后,清廷继续使用烤羊肉大宴。康熙二十三年(1684),康熙帝一度“改燔炙为肴羹,去银器,王以下进肴羹筵席有差”。此番变动,将以往满洲人以燔炙为主的饮食习惯改为汉人的肴羹。但此番康熙帝改革并未成功,没几年就恢复如常,继续燔炙。
筵宴之前,先行文宗人府,报明大臣的名爵、应进桌张和羊、酒的数目,宗人府汇总送礼部查核后奏明皇帝。表面上看来,这是皇帝将大宴的开支部分转移到亲王贵胄身上,实际上这点钱,对于王公贵胄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通过此举,反而可以凝聚宗室内部的感情。
太和殿大宴上,以羊肉为主角。在明清两代,满洲人食猪风俗渐盛,最为重要的祭祀典礼就使用猪肉,如坤宁宫祭祀。但在重要的宴会中,仍以羊肉为主,太和殿大宴就使用羊肉。《清文献通考》中载:“凡元旦及万寿圣节,及大庆典前期,礼部疏请举行筵燕。届日,光禄寺供酒席,两翼供羊。”
清宫之中,羊肉的烹制发展得较为完善。烤羊肉、七星羊肉、满汉羊肉、蜜汁羊排、涮羊肉等是清宫宴饮上常见品种。清宫中的黄焖羊肉,用白菜与羊肉一起烹制而成,香酥肥美。蜜汁羊排,则将羊排剁成约二寸长的段,用适量酱油、绍酒腌入味后,再放入用蜂蜜融化的热油中,上笼蒸至羊排酥烂,取淀粉勾成薄芡,浇在羊排上即成。
到了光绪朝,太和殿大宴有所改变。光绪帝先率领王公大臣到皇极殿给慈禧行礼,皇后领宫眷、福晋、命妇给慈禧行礼,献万年吉祥如意。之后,光绪帝才去太和殿接受百官庆贺,然后回乾清宫受内朝礼。《春明梦录》中记载了光绪朝时宫殿宴席的情况。光绪二十年(1894),光绪帝过万寿节时,在太和殿赐宴。宴列于丹陛、接连及殿下东西,两人一筵,筵用几,席地而坐。几上摆放了数层饽饽,加以果品一层,其上又加整条烤羊腿一盘,饮品有乳茶和酒,酒微甜。宴席之中,官员们常吃些水果、饽饽及其余食物,宴席之后,可取了交仆人,带回家中食用。
此次宴席上,列席者均席地而坐,饮品有乳茶、酒之类,食物主要是饽饽、水果、整条烤羊腿,这也代表了清代御宴的一贯风格。同光朝的大臣宝鋆颇有些诗名,一次吃完烤肉后,作诗云“脍炙香添松火韵”。据宝鋆记载,日食烤肉颇有塞上风味。
太和殿大宴之外,清代宫廷大宴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千叟宴了。为了显示尊老和大清王朝的安康富庶,在清代历史上,先后办了四次招待老年人的千叟宴,分别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康熙六十一年、乾隆五十年(1785)、嘉庆元年(1796)。
康熙五十二年,恰逢康熙帝六旬大寿。康熙帝登基后,平三藩、收台湾、定准噶尔,与民休养,国力渐丰。大清国在他的晚年更是蒸蒸日上。各省的文武官员、士绅、平民中的老年人为了表达对康熙帝的感激之情(拍马屁),纷纷“自发”组织,于此年二月下旬分批抵京,为康熙帝祝寿。许多耆老不顾年老体衰,跋山涉水,“数千里匍匐而来”。面对此情此景,康熙帝大受感动,决定万寿庆典后举行千叟宴,答谢前来祝寿的各省耆老。
三月二十五日,康熙帝万寿庆典后的第七天,在畅春园正门举办了千叟宴,列席者是入京祝寿的六十五岁以上老人,与席者主要是各省文武官员、各地士人及庶民。其中年九十岁以上者三十三人,八十岁以上九十岁以下者五百三十八人,七十岁以上八十岁以下者一千八百二十三人,六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者一千八百四十六人,总计四千二百四十人。过了三日,畅春园正门又设宴,宴请六十五岁以上的满汉蒙文武大臣、护军、兵丁、闲散人等,总计有两千六百余人列席。
康熙六十一年(1722),时值康熙帝登基六十年,年满六十九岁,遂决定在此年正月举办千叟宴,分两次在乾清宫前设宴。列席者有满、蒙、汉军文武大臣、官员及致仕退黜人员。列席者的耆老年龄均在六十五岁以上。席上,康熙帝回顾自己一生,无限感慨,即兴赋《千叟宴》诗一首。此年的千叟宴中,有一少年列席观礼,这就是康熙帝的孙子弘历,未来的皇帝乾隆。千叟宴的规模与气势,给少年弘历留下了深刻印象,日后他也效法祖父,举办了规模更宏大的千叟宴。
乾隆四十九年(1784)可谓三喜临门,年过七旬的皇帝添了五世元孙,次年是他登基五十周年,又逢《四库全书》编纂完毕。乾隆帝发布上谕,定于来年正月举办千叟宴。乾隆五十年,举国大庆,乾隆帝效法祖父于乾清宫举行千叟宴。此次千叟宴将年龄降低到了六十岁,邀请了各地的普通民众与会,同时邀请朝鲜等国派遣年满六十岁的使节列席。正月初六日,宴席在乾清宫举办,以品级班列,共八百席,与宴者三千人。王公、一品大员、年满九十岁的老者都入座乾清宫内,其余人均在乾清宫外入席。
嘉庆元年(1796)正月,乾隆帝退位,当起了太上皇。嘉庆帝登基后,决定给老爹搞一场盛大的聚会,再来一次千叟宴。乾隆帝曾准备提高参与者的年龄条件,列席者必须年满七十岁,后来又将年限降低到六十岁以上,民众年龄必须在七十岁以上。
此年的千叟宴共八百席,依照东西两路,相对排开,每路六排,每排最少二十二席,最多一百席。乾清宫殿内为王公与一品大臣席位,殿檐下左右为二品大臣和外国使臣席,丹墀甬路上为三品官员席,丹墀下左右为四品、五品和蒙古台吉席。此次与宴者三千零五十六人,赋诗三千余首。此年入宴年纪最大的是号称一百零六岁的熊国沛,其次是号称一百岁的邱成龙,二人被赏六品顶戴。另有九十岁以上老民八人,赏七品顶戴。
为预备此年的千叟宴,内务府令御膳房准备了大量的食材,锅准备了一百六十口,用来送菜的服务人员安排了一百六十名。千叟宴每席用玉泉酒八两,八百席用酒四百斤(十六两一斤)。
千叟宴是钦赐宴席,根据官职不同,菜肴、盛器也不相同。
千叟宴规模宏大,在菜肴上并未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以火锅涮肉为主,肉类主要是猪肉、羊肉、鹿肉(一等席)、狍肉(二等席),此外还有各种面点。用火锅主要考虑的是,举办千叟宴的时间是正月,天气较为寒冷,给耆老们食用火锅,可以去去寒气。
千叟宴上,一等桌张摆在殿内和廊下两旁,每席设火锅两个(银、锡各一)、猪肉片一盘、煺羊肉片一盘、鹿尾烧鹿肉一盘、煺羊肉乌叉一盘、荤菜四碗、蒸食寿意一盘、炉食寿意一盘、螺蛳盒小菜两个,每人乌木箸一副,另备肉丝烫饭。二等桌张,入宴者为三至九品官员及兵民等,每桌有铜制火锅两个、猪肉片一个、煺羊肉片一个、煺羊肉一盘、烧狍肉一盘、蒸食寿意一盘、炉食寿意一盘、螺蛳盒小菜两个,每人乌木箸一副,另备肉丝烫饭。
传教士们描述,此年乾隆帝的千叟宴在皇宫内的大广场举行,有三千名老者参加,一些年过六十岁的传教士也被邀请。皇帝到来之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致敬,皇子、皇孙、皇曾孙都陪同皇帝出席。宴席极为丰盛,包括涮羊肉、烤鸭、鸡、猪肉。皇帝兴致很高,希望大家将桌上所有东西都吃光,老叟们与皇帝同饮玉泉酒。皇子贝勒们从一桌走到另一桌,为老者们布菜、劝酒。皇帝的儿子非常卖力,以至于人们错把他当作经验丰富的侍者。
辉煌的千叟宴,在大清历史上也不过只出现了四次。品尝过千叟宴的老者们,对于当日的火锅滋味如何,却没有什么记载。而宫廷中的火锅也只是局限在宫廷,再美味的食物,必须走向民众,方能长存。今日四川、重庆的火锅,已遍布全国,为千家万户所青睐,浓郁的辣子香味,诱惑着无数的食客。
三 茶膳房与乳饼羊酥
清代宫中的膳食与饮品由御茶膳房负责,故而常称为“茶膳房”。乾隆五十三年(1788),皇帝指示:“此后茶膳房茶膳人,俱由内务府三旗官员子弟及护军执事人内拣选,带领引见补放。”
清宫中的茶叶,由内务府广储司茶库保管,每年收取各地进贡名茶三十余种,每种各数瓶、数十瓶乃至百余瓶不等。清宫各处用茶,每月定期定量从内务府广储司茶库领取。内务府广储司茶库规定每月三、六、九为开库日,可以领茶。茶库管理严格,管理官员无论职位尊卑,皆不可单独一人启封入库。出库时,锁眼必须密封并标示时日。因为是皇室的饮用之物,茶库严格管理,时刻不得放松。
宫廷中等级森严,日常饮茶也可以看出身份。嫔妃们依照各自的身份,每月各自可从内务府领取一定数量的茶叶,如皇贵妃、贵妃、妃、嫔,每月六安茶十四两、天池茶八两,贵人每月六安茶七两、天池茶四两。宫内各处办公机构的用茶也由内务府广储司供给,如造办处每月散茶二斤,武英殿每月散茶三斤,乾清宫每月散茶三斤,内阁每月散茶五斤等。乾嘉年间,由于军务繁忙,为了犒劳军机大臣们,就在军机处值班房内,由御茶房提供茶水点心。
贡茶也是皇帝赏给宗亲、内外官员和外藩的必备物品之一。对臣子来说,获得皇帝赏赐茶叶乃是无上殊荣。王士祯《池北偶谈》中载:“时四五月间,日颁赐樱桃浆、乳酪茶、六安茶等物。其茶以黄罗缄封,上有六安州红印。”雍正元年(1723),陕西巡抚诺岷获皇帝赏赐茶叶。诺岷跪迎茶叶入署,又恭设香案叩拜谢恩,“荷恩高厚,如天似地”。雍正五年六月,雍正帝赏赐给鄂尔泰“丹锭九封,贡茶四瓶,香囊四匣,锦扇四匣,香器一盒”。光绪末年,孙家鼐于六月初十日深夜奔赴颐和园等候召见。距离召见的时间尚早,孙家鼐就坐在前殿等待。慈禧太后得知后,以孙家鼐年高、长夜辛苦为由,特遣内务府官员率茶膳房诸人,赴前殿备茶膳赏给饮用,以去除疲乏。
清代贡茶主要来自南方,如安徽、江苏、浙江、江西、湖广、福建、云南等省,每年进贡数量最多的是安徽六安茶和浙江黄茶。
“七碗清风自六安,每随佳兴入诗坛”,史上有诸多咏叹六安茶的名篇。天下名山,必产灵草,江南地暖,故独宜茶;大江以北,则称六安。六安茶早在唐代就是贡品,在此后历朝历代均受宫廷追捧。明代从六安分出霍山县,此后一半贡茶出产自霍山,仍冠以六安之名。
清代皖属六安州、霍山、英山等县,向产芽茶。每年立春后,由省里选派精干官员,会同地方官采选进呈,以供上用。六安茶产量不及霍山县十分之一,但霍山出力,六安得名,六安茶的大名在外。霍山地方上近百里皆产茶,商民多以此为生。嘉庆二十一年(1816)《霍山县志》中旧志云:“富商大贾,骑从布野,倾囊以质,百货骄集,开市列肆,妖冶招摇,亦山中盛事。”
贡茶主要由产茶各州县向种茶户或茶商购买。官府采办贡茶的价格大致与民间市场价格相当。六安茶早期由茶户自行采摘,再行进贡。康熙三十年(1691)之后,改为由官府指定茶户焙制,再由官府收购。康熙三十七年,六安茶每年进贡三百袋,康熙五十九年为四百袋,乾隆元年(1736)已达七百二十袋,乾隆六年降为四百袋。
为确保六安茶迅速送达,六安知州可将贡茶直接送往京师,“非与别样芽茶可比”。六安茶有保胃养脾等功效,受到宫中喜爱。京师之中,多见安徽商人开茶店,其店面以金粉装饰,不过其所售的六安茶,却以茉莉花熏过,丧失了本味,是为“金粉装修门面华,徽商竞货六安茶”。
江浙地方向来出产名茶,浙江黄茶、江苏天池茶、宜兴芽茶等均是贡茶。“定例浙江省每年交送黄茶二十八篓,每篓八百包,由户部移送。”黄茶属于发酵茶,其制作过程与绿茶极为相似,但多了一道工序,就是闷黄,泡出来黄叶黄汤。雍正《浙江通志》载:“诸暨各地所产茗,叶质厚味重,用对乳茶最良。每年采办入京,岁销最盛。”清代宫中每年所用的黄茶在一百二十余筐。
杭州的龙井茶深得乾隆帝喜爱,每到杭州,必要一尝龙井茶,是为“我曾游西湖,寻幽至龙井”。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亲临天竺茶园,观看了采茶、炒茶过程,将所见编成《观采茶作歌》。苏州有山名天池山,山中所产之茶被命名为天池茶。“天池茶今为海内第一”,每月皇贵妃、贵妃、妃、嫔分得天池茶叶八两,贵人分得天池茶叶四两。清开国之后,宜兴每年都要进贡芽茶一百斤。每岁谷雨前一日,当地县官祭祀好山神,开茶园择取嫩茶,采摘入篓。
各地进献的贡茶注重包装,容器选择银、锡等材质,其上印出各种祈福图纹。容器外包有黄色布套或黄缎,再装入黄色木箱之中,贴上封条,运送入京。皖属六安州霍山一带所产茶叶,每岁入贡时,将贡茶盛以黄木箱,外用黄篾裹之,再签上封条起解。
清代茶贡压力颇重,对茶农而言是沉重负担。清人陈章在《采茶歌》中云:“催贡文移下官府,哪管山寒芽未吐。焙成粒粒比莲心,谁知侬比莲心苦。”每至采茶时节,茶农须日夜在茶园中劳作。采完茶后,还要烘焙茶叶,打点、经营茶园,应对各种自然灾害。乾隆帝也知道茶农办理贡茶的辛苦,曾大发感叹:“敝衣粝食真不敷,龙团凤饼真无味”,却不可能让皇室停止茶贡。
光绪二十七年(1901)的贡茶比较特殊,此年慈禧、光绪从京师逃亡至西安,各地贡物包括六安贡茶也转送西安。“安庆访事友人云,皖六安为产茶之区,每年采办进呈上用。正月二十六日起程,附某轮船至汉口,然后登陆解往西安。”
贡茶对于茶农而言是种负担,但也有一定积极的效果,如可以提高茶叶名气,扩大销路。洞庭东山碧螺峰石壁,原先所产野茶被当地人称为“吓煞人香”。康熙帝巡游太湖,宋荦购此茶进贡。康熙帝认为此茶虽好,但名字不雅,改名为“碧螺春”。皇帝亲自取名的碧螺春茶,成为每岁贡品,也由此跻身名茶行列,成为东山重要的经济来源。再如云南普洱茶,成为清宫贡茶之后,四方客商纷至沓来,带动了当地茶叶经济的发展。普洱茶在康熙年间成为贡茶后,很快在民间流行开来。《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七回中写道:“一时倒上茶来,老爷见给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
清宫之中,饮食渐渐地受到山东菜系与南方菜系的影响,不过清宫中的茶饮却一直未变,保持着关外时期的风格。清人有诗云:“营盘风软净无沙,乳饼羊酥当啜茶。底事燕支山下女,生平马上惯琵琶。”“乳饼羊酥当啜茶”一句,也点出了满人在茶饮上的习俗。在关外时,女真人喜饮马奶、牛奶、羊奶等,茶传入北方后,与奶结合,形成奶茶,饮奶茶遂成为女真人生活的一部分。入关之后,满人仍保持了往昔的习惯,如招待客人时,客人坐南炕,主人先递烟,再献奶茶。
清代宫中,奶茶是每日必备之物,熬茶时以玉泉山水最佳。“玉泉山之水最清,向来尚膳尚茶,日取水于此,内管领司其事。”熬制奶茶时,以牛奶、奶油、茶、盐及水搭配。所用茶,有黄茶、黑茶、普洱茶等,不同的茶,熬制出来的汤色不一,有红色和黑色的。乾隆五十六年(1791),朝鲜使臣记录,御宴上所赐酪茶,味淡而色红。
奶油是熬制奶茶时的必备之物。牛奶在煮沸之后,最上层会凝出一层薄薄的脂肪,经过风干后,形成奶皮子。奶皮子加工之后即成为奶油,又名酥油。乳茶色若咖啡,飘着奶香,入口香醇,在冬季之中饮用可驱寒暖身,更可以缓解长期食肉导致的消化不良。清宫中的奶茶口味多种多样,可以选用黑茶、红茶等茶煮熬奶茶,也可以加入瓜子、芝麻一同饮用。
熬制奶茶,要用好水、好茶和好牛奶。《养吉斋丛录》载:“旧俗最尚奶茶,每日供御用乳牛及各主位应用乳牛,皆有定数,取乳交上茶房。”清廷之中,皇帝的配给是每日用乳牛一百头,皇太后用二十四头,皇后用二十五头,皇贵妃用六头,贵妃用四头,妃用三头,嫔用二头。
内务府庆丰司在京师内外均有牛圈,以供给新鲜牛乳。如果京师内外所产不够宫廷使用,那张家口、南苑等处的牧场所出,足以保证宫廷所用牛乳、乳饼、乳油等。张家口每年额交御膳房乳油达一千四百斤,此外还有乳饼六百余斤、乳酒两千余斤。“内廷各宫殿寺庙,供献大白乳饼,由南苑乳饼圈成造。”
乾隆帝曾写道:“酪浆煮牛乳,玉碗凝羊脂。”他最喜奶茶搭配八珍糕。传教士蒋友仁曾看过乾隆帝饮用奶茶,是将多种茶放在一起研碎后,经发酵配制出茶。这些茶口味极佳,其中好几种有滋补作用。乾隆帝自我吹嘘:“国家典礼,御殿则赐茶,乳作汁,所以使人肥泽也。”随马戛尔尼使团来华的乔治·斯丹东谈到乾隆帝时,称他“走起路来坚定挺拔”。根据这一描述,可以推定乾隆帝在老年时期并未发生明显的驼背等骨质疏松症状,可以说这得益于乾隆帝摄入牛乳的习惯。
清代宫廷举办的各种重大宴饮酒中都使用奶茶。每年清明、中元、冬至、岁暮四大祭中,均要使用乳茶祭祀及赏给大臣饮用。坤宁宫每年赏吃肉三次,朝中的重要大臣皆得参与。祭神之后,太后坐北、皇帝坐南,诸臣鱼贯而入,各一叩首,然后就垫,内务府大臣捧肉献给两宫,然后再给大臣分别献上奶茶,诸大臣一一叩首谢恩,之后饮用。
奶茶用途极广,大军出征之时,皇帝要赐奶茶壮行。每到大朝之日,皇帝升殿,赐给文武百官奶茶。文华殿经筵讲课时,也要赐给奶茶。同治八年(1869)正月十六日,曾国藩入宫参加廷臣宴,赐下奶茶等,“旋各赐酒一杯,又唱戏三出,各赐奶茶一碗,赐汤元一碗,各赐山茶饮一碗”。经过奶茶的频频润泽,大清的大臣自然肥了起来。
慈禧有洁癖,她所饮用的奶茶由储秀宫单独供应,一来距离较近,二来“张太监干净可靠”。慈禧太后饮茶,喜加入少许金银花,其味甚香。光绪帝每天早起后都要喝茶,虽说不喜奢华,对于茶汤、茶味等还是比较讲究的,尤喜普洱茶。
光绪二十八年(1902)时,每日用一两五钱普洱茶,一个月用二斤十三两(清制十六两为一斤)茶。光绪帝喜普洱,但在一些时候,也用奶茶待客。如光绪十一年正月初四日,光绪帝在紫光阁设宴,款待外藩蒙古王公台吉及朝鲜使臣。内务府早将筵宴备妥,侍卫数人进奶酒、奶茶、黄白烧酒等。
清帝逊位后,张家口一带仍然给清宫供应乳制品,只是茶需要自己采购了。《晚清宫廷见闻》中载:“溥仪和太妃们饮用的茶叶特别讲究,味香汁浓而色淡,是吴肇祥茶店专门为宫里熏制的,记得大约是四十两银子一斤。”
四 酒醋房与玉泉酒
清代内务府下辖的御茶膳房负责菜点之类,酒醋房负责酒水之类。酒醋房又称“酒醋面局”,设置此司,是因为明初有个节俭的皇帝朱元璋,每日里在宫中大吃豆腐。朱元璋知道,虽是日常饮食之物,只要官府取办于民,必然文繁生弊。酒醋房隶属于光禄寺,为内廷提供用酒、醋、面、糖、酱、豆等物。朱元璋在宫中设置酒醋房、织染局,不劳烦民间,就能供给宫中之用。但朱元璋没有想到的是,这其中却产生了更大弊端。酒醋房所用的原料,如糯米等,由江苏、浙江等省每年供给。江南地方所纳白粮,往往被额外多征,此外还要缴纳各种贿赂。“至今,其加耗且十倍,内臣需索日增无已,江南膺此役者家立破矣。”
清代承袭明制,于顺治十年(1653)在神武门内路西设置酒醋房,连房二十有三楹,别房十有四楹。后酒醋房隶属于内务府内管领处,俗称“掌关防处”,主要负责供给宫中所用的点心饽饽、瓜果蔬菜、酒醋酱等佐料,并供应各种餐具。
酒醋房内设有酱匠十六名,专制清酱、黄酱、甜酱、豆豉酱等酱料和酱黄瓜、酱茄子、酱萝卜、酱瓜条、酱冬瓜、酱糖蒜、酱紫姜、酱苤蓝、酱包瓜等各种腌菜。这些酱菜供给皇室日常食用、祭祀及出巡之用。
“逍遥一杖到青山,太平春酒人同醉”,清代宫中好酒者众多,每位皇帝对酒的嗜好各不相同。就饮酒而言,清代皇帝都能做到适量,可雍正帝最为憋屈。他登基之后,有各种负面小道消息围绕,如酗酒、好色、抢夺兄弟皇位、谋杀父皇康熙等。面对这些飘忽不定、口耳相传的谣言,雍正帝竟也无可奈何。雍正四年(1726)时,京内一份小报上突然刊登雍正帝在端午节与群臣狂饮作乐的消息,传播甚广。但其实雍正帝很少饮酒,四川巡抚蔡现至京师后,数月也未见雍正帝饮酒。陕西固原提督路振扬来京觐见皇帝,离开时对雍正帝道:“臣闻流言,谓皇上即位后,常好饮酒。今臣朝暮入对,惟见皇上办事不辍,毫无酒气。”
清宫之中有各地的好酒进贡,主要是汾酒、绍酒等。今日四川以产美酒而负盛名,在清代却未有这般规模。丁宝桢《丁文诚公奏稿》卷二十五记载,当日四川尚无著名酒行,全国酒肆所售之酒,“如浙江之绍酒、山西之汾酒等项,通行天下,利息甚厚”。《在园杂志》中记,“京师馈遗,必开南酒为贵重。”
京师中的井水多苦涩,三日不擦拭泡茶的茗具,就会布满水垢。凡有甜水井者,称“水屋子”,每日以车载井水,送给订水的人家,称“送甜水”。至于大内饮水,则专取玉泉山水。古来皆以扬子江之中冷水为天下第一。乾隆帝时,曾制一银斗,以评定天下之水。评定方法是以水之轻重分高下。最后玉泉水胜出,定为第一。乾隆帝喝惯了玉泉水,每逢出巡,必载玉泉水随行。
清代宫廷用酒,种类较多。内务府中常见的有玉泉酒、太平春酒、莲花白酒、樱桃酒、桑葚酒、屠苏酒、葡萄酒、雄黄酒、绍兴酒等。皇室会根据不同的时节和场合,饮用不同的酒。在清代宫廷诸酒之中,毫无疑问,内务府酒醋房酿制的玉泉酒占据了王者地位。
玉泉酒是蒸馏酒,以糯米为原料,以花椒、芝麻、箬竹叶等为辅料,加豆曲、淮曲、酵母,采用玉泉山的泉水作为酿造用水。玉泉酒酿成之后,洁白如玉,入口甘甜,是宫中必备。
玉泉酒是清宫之中的日常消耗品,正常情况下,每年需要用上万斤。除了皇帝每日的供应外,玉泉酒也用在生辰、婚嫁、赏赐、祭祀等场合。如乾隆五十八年(1793),八十三岁的乾隆帝在避暑山庄接见了马戛尔尼。在行完觐见礼之后,使团入座享用酒馔。宴席极为丰盛,乾隆帝又命执事官取其桌上的盛馔数样及酒一壶,送到马戛尔尼桌上。此酒也是乾隆帝御用的补酒,马戛尔尼记载,此酒以米、香草、蜂蜜等物混合制成,饮之颇甘美适口。当日天气寒冷,“饮此温酒体乃大畅”。马戛尔尼当日所饮用的,应是玉泉酒,只是他不知酒名而已。
乾隆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乾隆帝在山高水长宴请王公大臣、蒙古王公和哈萨克使臣。不想酒席之中,却发现酒醋房太监用浑浊无味的劣酒冒充玉泉酒。乾隆帝发现后大怒,下令内务府彻查酒醋房。此后又查出宫中一年所用玉泉酒,竟至万余斤。“玉泉酒一项,二十三年以前,每年用至一万余斤。”
查办之后,总管内务府大臣傅恒指出,酒醋房用酒存在诸多弊端,如宫中每次筵宴等所用酒量多寡不一,并无规则。酒醋房中的账目也是事后依靠口头传达记载,多有错讹。酒醋房主管太监漫不经心,滥支滥用。傅恒查办之后,建议将主管太监议罪,同时整顿酒醋房。
乾隆二十三年之前,酒醋房系太监管理,历年所用酒醋、酱菜等物均值银四千余两。此番整顿,将太监裁汰,“派内管领二员试办一年”。作为总管内务大臣,傅恒也自请处分。整顿之后,至乾隆二十五年六月,奏销过去一年用过的酒醋酱菜等物,约值白银两千八百八十一两一钱二厘,较上一年度少用一千一百三十六两一钱。乾隆二十五年至四十二年,每年开销递次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