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乾隆二十四年内务府清理整顿,宫中玉泉酒的用量不断下降。乾隆二十五年至三十一年,每年用玉泉酒八 九千斤不等。乾隆三十二年,内务府再加清理整顿,又将各处玉泉酒用量减去三千四百余斤,每年用量两千余斤。乾隆三十四年(1769),内务府再将各处领用玉泉酒减去九百余斤,每年只准用一千一百余斤。自乾隆三十四年以后,玉泉酒的用量被降到一千余斤,此后常年保持在此量。
到了乾隆四十二年,宫中使用“玉泉酒九百斤十两,每斤银五分二厘,合银四十六两八钱三分之二厘”。此外还有“白酒十七斤二两,每斤银一钱六分,合银二两七钱四分”。此年酒醋房的开销,包括酒、醋、酱、瓜果蔬菜之类,共值银一千二百六十七两五钱七分二厘。
乾隆四十三年玉泉酒的用量为一千一百余斤,乾隆帝认为所用仍然过高。在此年,定下每年只准用玉泉酒七百八十二斤十四两,如果遇告祭、筵宴,有额外增加之项除外,仍据实核销。乾隆帝珍惜玉泉酒,多次表示“不可妄费”,此后历年的用量均未超过七百八十二斤十四两。
乾隆四十八年,乾隆帝突然发现上一年所用玉泉酒的数量有所增加,下旨称:“所有玉泉酒,一年为何用至许多?着军机处查察。”让军机处查,不让内务府查,也是皇帝的心思重,知道内务府自己清查自己,难免会有遮掩。
经军机大臣查明复奏:“因筵席宗室及哈萨克等差,是以多用。”这也难怪,碰上善饮的哈萨克人,口味醇和的玉泉酒,就如流水般地倾倒而出了。
乾隆帝对于玉泉酒有着特殊的感情,故而格外珍惜。此年乾隆帝身体一度不适,还不忘通知御膳房,在菜肴中不要使用玉泉酒。待身体康复后,乾隆帝又下令,此后每次晚膳饮用玉泉酒二两。
乾隆帝格外看重玉泉酒,经过几次整顿之后,各种宴会上玉泉酒的用量下降。整顿之后,乾隆五十四年,从皇室宴饮、宫中祭祀、御药房配药、雍和宫念经、阿哥娶福晋、公主下嫁,总计用了玉泉酒一千零三十斤四两。此一年连闰月共十三个月,所用酒、醋、酱菜等合计值银七百九十两八钱五分五厘。此年因筵席比较多,又是闰月,故而所用酒较上年为多。
宫廷之中日常供应的玉泉酒,也在不断变化。据嘉庆初年载:内膳房每日供应玉泉酒的标准是太上皇二两、皇上一两。嘉庆帝每日的供给为一两玉泉酒,不代表他不会饮酒。事实上,嘉庆帝酒量颇豪。但是清代皇帝在饮酒上很是节制,没有贪杯的酒鬼皇帝。嘉庆九年(1804)五月十六日,恰值春盛,皇帝赏春饮酒,一次饮玉泉酒十两,太平春酒四两。太平春酒是药酒,具有活血健体的滋补功效,乾隆帝也常饮此酒。到了光绪年间,玉泉酒的供应量增加,供应范围扩大。光绪十年(1884),每日供应皇帝玉泉酒四两,慈禧太后一斤四两,内廷其余妃嫔每人三两。慈禧太后喜欢以玉泉酒调味,在烹制火腿这样的食物时,用玉泉酒最多,每日光火腿就要玉泉酒一斤,一年下来,用酒颇多。光绪十年,慈禧、光绪帝及膳房用酒,奉先殿各处供酒,御前太监添行盒饭用酒等,总计使用玉泉酒八千零八十斤二两。加上宫中其他各项用酒,一年所用酒量惊人。
清帝逊位之后,宫中还有玉泉酒的供应,只是规模不及往昔了。后来啤酒成了新宠。制作啤酒时,须选用清冽水源,方能制出佳酿。当日北京所生产销售的啤酒,如五星啤酒、玉泉山啤酒等,均声称“为北平玉泉名水所制”。
五 鹿尾与君臣交往
清代皇家宴会,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仆人们在曲栏间来回穿梭上菜,一道道精美的食物陆续上桌;身着银貂裘的少女,殷勤地唱着“小契丹”;红彤彤的烛光映照下,盛在金盘中的鹿尾,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在清代,鹿尾已不单单是道菜,更成为帝王炫耀武力的标志,皇室施恩的必需,臣子身份与荣耀的象征。大嚼鹿尾之后,满堂宾客皆尽欢。
鹿尾虽很早就受到珍视,但古籍中所载不多。南梁刘孝仪在款待北魏使者崔劼、李骞时,曾发出长叹:“邺中鹿尾乃酒殽之最。”崔劼则回复云:“生鱼熊掌,孟子所称赞;鸡跖猩唇,吕氏所崇尚。鹿尾如此奇味,竟不载书籍。”刘孝仪则云:“如此或是古今所好不同。”在唐代,鹿尾是边疆地区进献的贡品,安禄山就曾进献鹿尾酱给唐明皇。
不过在宋代,不论是野史札记还是诗词之中,均罕见鹿尾的记载,餐桌上也少了这道佳肴。与中原王朝比较起来,游牧民族更偏爱鹿尾。在辽国、金国、元代的历史上,多见鹿尾的记录。
辽太平十一年(1031),辽圣宗病逝,十六岁的辽兴宗即位。褥斤把持政权,自称“法天皇太后”,临朝听政,儿子辽兴宗被架空。重熙三年(1034)五月,辽兴宗听闻法天皇太后要废掉自己,就提前率军入宫,囚禁法天皇太后。重熙七年春,辽兴宗亲自奉迎皇太后,“居大安宫,侍养益谨。猎金山,进鹿尾茸。”不过,进献鹿尾之类只是表面文章,母子二人实际上积怨极深。辽兴宗很畏惧她,出入必与其保持十数里距离,以防不测。
元代名医郑景贤,号龙冈居士,很得成吉思汗赏识。郑景贤与耶律楚材是莫逆之交,二人时有互相馈赠,其中多有鹿尾。某年成吉思汗打猎于秋山,赏给郑景贤的鹿尾被转赠给了耶律楚材。“龙冈托以鹿尾,可入药,得数十枚,悉以遗余。”耶律楚材喜宴饮,酒席上多用鹿尾。友人的馈赠一多,他在诗歌中也矫情起来:“今年鹿尾不直钱。”
在元代,鹿尾是上层社会的常见菜肴。“春薤旋浇浓鹿尾”是将鲜美的春薤,浇在刚烹制出来的鹿尾上,诱得人口水四溢。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还记载了一种腌制鹿尾的方法:“刀剃去尾根上毛,剔去骨,用盐一钱,芜荑半钱,填尾内杖夹,风吹干。”
到了明代,基本上没有关于鹿尾的消费与咏诗了。鹿尾食用的全盛期是清代。在清代,皇帝赏给臣子的礼物中,有无鹿尾成为臣子是否得宠的标志。朝中群臣,迎来送往,书信字画之外,若没有了鹿尾互赠,都显示不出庙堂的贵气。曾国藩在翰林院过穷日子时,一根鹿尾就能让他振作。
入关之前,鹿尾是八旗贵族们生活中的日常之物。入关之后,鹿尾成为东北进贡的大头。以光绪十六年(1890)为例,此年冬,内务府所辖盛京打牲乌拉总管的进贡物中就有“生熟鹿尾二十余条”,此外还有乳油、黄油、鹿筋、鹿肉干、蜂蜜等物。
康熙帝亲征塞外时,内务府仍然通过驿站将各种物品尾随送来。康熙帝特意指示:“朕此处各种食物皆有,只要送鹿尾、鹿舌各五十,鳜鱼、鲫鱼等少许即可。野雉亦勿送来,此地多而且肥。”新疆伊犁原也进贡鹿肉、鹿尾,后被嘉庆帝下令停止。新疆鹿尾停止进贡,让诗人大发感慨:丰腴鹿尾,由是“无缘近御厨”,不过还有东北进贡的鹿尾。
清代定制,岁暮诸王公大臣皆有赏赐。查慎行记载:除夕前三日,内廷日直诸臣,人赐全鹿一只,风羊二只,兔八只,野鸡八只,鹿尾四枚,关东大鱼八尾,黄封酒二坛,此年例也。除夕前一日,查慎行得赏鹿尾等物后,作诗云:“山海奇珍鼎味充,上尊罗列岁时同。”
对于受宠信的重臣,清廷常赏赐鹿尾,如康熙帝的宠臣高士奇所载:“前时见天颜喜,鹿尾、熊蹯赐独多。鹿尾、熊蹯,东方佳味,官厨以此为贵。”康熙二十二年(1683)十二月二十三日,康熙帝赏赐已致仕的老臣张英,羊、酒、鲜鱼、鹿尾等物,交付张英之子翰林院编修张廷瓒代收。康熙二十三年,康熙帝南巡,张英至秦淮恭迎。这一年的冬天,康熙帝又赐羊、酒、鲜鱼、鹿尾等物,仍由张廷瓒领取。
康熙三十八年正月初三日,于成龙抵彭城阅河。此年春,康熙帝巡视河工,于成龙照例应在山东北界迎接。康熙帝特意指示:“河工关系紧要,他可以不必来迎接。他已到济宁,就是接着朕的一样,着他星速回去。”又谕:“朕赐他的东西,尽多先将鹿尾带去,赏他吃。朕到再加赏赐。”康熙帝到了南方后,于成龙前去迎接,皇帝于舟中赐御膳,又赐鹿尾、糟雉各一匣。
雍正帝登基后,也赏赐亲信臣子鹿尾。雍正五年(1727)正月十七日,正在云南任职的鄂尔泰被赏给苹果、文旦、甜橙、广橘、福橘三箱,哈密瓜二个,鹿尾、鹿肉、树鸡、关东鱼四篓,汤羊一只。雍正六年正月初十日,又将赏赐给鄂尔泰的物品由驿站一路运到云南,其中有苹果、广橙共一篓,文旦、朱橘共一篓,哈密瓜二篓,鹿尾十支,鹿肉六方,汤羊一只,树鸡六只,细鳞鱼四尾。鄂尔泰年谱中记载,他先后七次被赏赐鹿尾,且多次被赏给十根。乾隆朝末期,福康安、和琳领兵在前方作战,大胜,“着赏福康安、和琳,干果二匣、鹿尾十个”。
对于赏赐来的鹿尾,臣子可以独享,也可以邀请他人分享,或转赠他人。鹿尾是清代上流社会宴席上的重头戏,鹿尾一出,满堂宾客食指大动。清代吃鹿尾时,还有个别出心裁的游戏,吃完尾巴上的肉后,在座众人“当共嚼其骨也”。
鹿尾之所以受到清代君臣追捧,原因较多。
其一,鹿在中国古代,历来被视为瑞兽,且鹿谐音“禄”,更蕴含着吉祥意义。逢年节时,鹿尾被皇室用作赏赐之物,寓意福禄。如张玉书深得康熙帝信任,其老母生病,请假三月回去奉养。康熙帝亲自书写《金刚经》五部赐给其母,又命送其母鹿尾,寓意吉祥。
其二,时人以为鹿尾具有药补功能,滋阴补肾,与海狗鞭、熊胆、虎骨等物并列。清代人认为鲜鹿尾如嫩肝,碎切煮粥,清而不腻,香有别韵,“大补虚损”。名将赵良栋年老卧病在床时,康熙帝派人前去问候,又赐以人参、鹿尾,给其调养身体。清代朱珪在《知足斋集》中载,鹿尾极好,能通督脉,调元养神。对于老年人来说,鲜鹿尾还可以细熬成鹿尾粥进补。
其三,清室如同辽、金、蒙古一样,都重视马上骑射功夫。入关之后,清皇室通过定期举行木兰秋狝,以示不忘骑射功夫,同时寓兵于狩。“木兰秋合围,旷野狍鹿走”,康熙帝在木兰秋狝中就颇有斩获,“哨获之鹿凡数百”“一骑飞来如电掣,黄封鹿尾进鲜来”。驱驰之间,皇帝亲手猎鹿,再割下鹿尾,赏给大臣,其中意义,不言而喻。
其四,鹿尾烹制后,味道鲜美,是上等食材。尹继善品尝后,认为天下美味,当以鹿尾为第一。袁枚曾尝过极大鹿尾,用菜叶包了蒸熟,味道果然不同,“其最佳处在尾上一道浆耳”。这里说的浆就是烹饪时渗出的油。当肥肥的鹿尾端上来时,光如水晶,颤乎乎油腻发亮,这对清代人具有无上的吸引力。
康熙三十二年(1693)秋七月,康熙帝猎得鹿尾、鹿脯等物颇多。此时正值盛暑,皇帝便将猎获的鹿尾,亲手腌晒成鹿尾干,进献给皇太后。对于这些鹿尾,康熙帝很是关注,写信问皇太后道:“未知到日,其味何如?蒙加餐否?”
《醒园录》中记录了一道“食鹿尾法”:此物当乘新鲜,不可久放。致油干肉硬,则味不全矣。先用凉水洗净,新布裹密,用线扎紧,下滚汤煮一袋烟时,取起,煺毛令净,放瓷盘内,和酱及清酱、醋、酒、姜、蒜等,蒸至熟烂,切片吃之。又云:先用豆腐皮或盐酸菜包裹,外用小绳子或钱串扎得极紧,下水煮一二滚,取起,去毛净,安放在瓷盘内,蒸熟片吃。
鹿尾在清代,也被列入八珍之中。早期的八珍,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寻常炮豚、炮羊之类。此后八珍多被用来指王侯将相桌上的珍稀食物、神仙酒宴上的名菜或八种不同的烹调方法。宋代吕希哲《杂记》中认为,八珍是龙肝、凤髓、豹胎、鲤尾、熊掌、猩唇、鹗炙、酥酪蝉,无鹿尾。元代陶宗仪《辍耕录》列出八珍,其中有野骆蹄、鹿唇等,并无鹿尾。明代《西游记》中,玉皇大帝招待如来时,“安排龙肝、凤髓、玉液、蟠桃”,也不见鹿尾。
到了清代,鹿尾与熊掌、驼峰等物,一起被视为八珍。清代宫廷之中,“黄门飞鞍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鹿尾一出,诸菜黯然。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中载:“八珍惟熊掌、鹿尾常见,驼峰出塞外,已罕见矣。猩唇则仅闻其名。”清代小说《再生缘》中描绘皇家宴席的盛况时,也开始有了鹿尾:“席上边,龙肝凤脑江瑶柱,熊掌驼峰与鹿尾。”
八珍之中,很多只是传说,或很难一见,于是鹿尾大行其道,是为“长安口腹矜豪侈,古之熊掌今鹿尾”。康熙朝时,姚文然曾担任过刑部尚书,初到京师安顿下来后,给家中去信报平安。姚文然在信中大谈鹿尾,“此中甚重鹿尾,味果佳”。姚文然是安徽桐城人,在老家从来没有吃过鹿尾,到了京师后,方才知道人间竟有此种美味。为了让家人也能尝鲜,姚文然高价购了十数尾,用盐腌制好了,托人带回老家给家人尝鲜,“未知何如,且试一尝之可耳”。
从皇室到官场对鹿尾的追捧,导致鹿尾价昂。一条鹿尾的价格甚至超过一头整鹿。“鹿尾京师极贵,价值白金五六两不等,他处全鹿,不能敌京师一鹿之尾也。”汪启淑《水曹清暇录》中载:“近时宴席不甚重熊掌、猩唇,而独贵鹿尾。”安徽全椒人吴鼒是嘉庆四年(1799)进士,在京师为官时,想吃鹿尾,只是价高难觅,托了同年帮忙,方才购得。他得意地作诗道:“裙腰草浅踏宜缓,鹿尾价髙求不悭。”
嘉庆年间,梁章钜曾担任军机章京,在皇帝身边,也能分享些宫廷特贡,冬季时常能一啖鹿尾,大饱口福。后来外放到江苏做官时,每得鹿尾,梁章钜不让厨师烹制,而让其夫人操刀薄切,下厨烹调,足见珍视。道光十五年(1835),梁章钜升任广西巡抚,虽去京师万里,不过由于公文往来,差弁可携带鹿尾至桂林,与幕客共尝之。就在桂林吃鹿尾,梁章钜曾赋诗云:“寒夜何人还细切,春明此味最难忘。”被桂林人传为名句。梁章钜致仕返乡之后,不能得食鹿尾,大发感慨:“徒劳梦想而已。”
在清代,翰林、军机章京虽然位微,却有着许多一般官员所没有的荣耀,能得赏鹿尾也是其中之一。嘉庆末年,杭州人吴清鹏在翰林院大发牢骚:“翰林职冷无酬酢,岁晩飞书得米迟。”此时友人冒着风雪,送来鹿尾,他顿时心情变好,大赞朋友:“厚禄故交殊不少,如君真有古人思。”
谭宗浚是饕餮之徒,曾创设谭家菜,为当时乃至后世好吃之徒所周知。但是,他作为广东南海人,素来不曾吃过鹿尾。同治十三年(1874),谭宗浚考得一甲第二名进士,入了翰林院,第一次吃鹿尾后,大为倾倒,在《初食鹿尾》中写道:“朝来食指徐徐动,想有奇珍五鼎烹。喜见腥肥蒸鹿脯,不辞烂醉倒鹅觥。”
到了清末,鹿尾仍然是珍稀之物。许起的《珊瑚舌雕谈初笔》中记载,某次在上海,因事到洋行中。洋行总管林秋崖安排宴会,挽留吃饭。席中菜肴极为丰盛,无非是山珍海味,席上众人都是吃惯了大餐的,均没有感到特别。当林秋崖小心翼翼地捧了一个银盘上来,介绍盘中乃是鹿尾,宴席方才进入高潮。林秋崖介绍,这道鹿尾,乃是托人从京师内务府御膳房购来的,事先已煮熟。今天一早刚以轮船运到,在座诸位,可是大有口福矣。
至清帝逊位后,鹿尾失去了其政治寓意,在高档食肆之中时常可见。不过,鹿尾仍然价高,能得尝者,都来自上层社会。平民百姓之家,精心煮上几根猪尾,这味道约莫也不会输给八珍之一的鹿尾。
六 算算宫廷伙食费
入关之后,清廷还面临诸多战事,宫中一切开销力求从简。顺治七年(1650)规定,内库钱粮皆归并户部管理,内廷所用物品如皮类、丝绸、茶叶、纸张等也从户部支取。康熙初期重设内务府之后,内务府的开销主要依赖于户部拨款。
康熙帝收复台湾、平定三藩后,社会局势稳定,经济蒸蒸日上,内务府的财政状况也有所改善。除了户部拨款外,还通过皇庄、貂皮、人参等获得了不菲的收入,而且还从事房屋租赁、开设当铺等商业活动,也可获利。虽然如此,但乾隆朝之前,内务府经费仍经常不敷使用,“时檄取户部库银以为接济”。
在饮食上,康熙帝以简约自称:“朕每食仅一味,食鸡则鸡,食羊则羊,不食兼味,余以赏人。”《清宫述闻》记录,康熙帝特意将自己的膳食单传示,“每日止肉九斤,米三升,他物称是”。相对而言,康熙帝比较简约,且还是为了传示天下、自我标榜、自我吹嘘。在中国历史上,帝王自吹简朴仁慈,看到要杀羊羔,就动了恻隐之心,令戒吃羊羔之类的仁慈故事,也是屡见不鲜。
传教士南怀仁曾在宫中担任康熙的教师,康熙帝对他极为信任。据南怀仁记载:“我单独同皇上在一起,给他读书并加以介绍。他常常留我吃午饭,并从金盘中给我夹一些精美的肉。”法国传教士张诚曾陪康熙帝吃过饭,据他记载,皇帝赏赐的食物有:“堆成金字塔形的冷肉,用肉冻、豆芽、菜花、菜心拼成的冷盘。”
中年之后,康熙帝被各种琐事缠身,心脏经常不舒服。后来传教士罗德先用法国葡萄酒止住了他的心悸症,此后康熙帝长期饮用进口的西洋葡萄酒。康熙帝曾给内务府下过一道独特命令:以后如果西洋人进贡的物品,“雇包程骡子,星夜送来,不可误了时刻”。这西洋的葡萄酒,价格自然不菲。
嘉庆十四年(1809)正月,嘉庆帝曾云:“前明宫内每年用度金花银九十余万两,光禄寺每年送内所用各项钱粮二十四万余两,每年柴炭等项又不下数万两。维时康熙年间,宫中用度已大加删减,较前明宫用尚不及十分之一。”据此推断,康熙朝宫中每年开销,在银十余万两。
乾隆一朝,内务府的财政状况得到彻底改善,一方面是原有的皇庄、当铺收入激增;另一方面则是两淮盐课、粤海关收入的稳定保障。御膳房的开销最初由光禄寺向户部领取,存在光禄寺库中,再转拨给御膳房。随着皇室经费的充沛,乾隆朝时,御膳房开始直接从内务府广储司领钱,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
至乾隆朝中后期,皇帝生活日益奢华,御膳房开销明显增加。乾隆帝登基之初,宫中的馔肴也不是特别过分,如乾隆元年(1736)春节,此日早膳有拉拉(黄米饭)一品、菜四品、盘肉七盘、点心二盘、鹿尾酱、剁碎野鸡、葵花盒小菜、金碟小菜各一品。晚膳菜十品、攒盘肉一品、点心四品、葵花盒小菜一品、金碟小菜一品。一般富贵人家,春节当日的菜肴也要胜过皇家。
到了乾隆朝中期,宫中的馔肴日益丰盛。以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六日为例,此日在同乐园进早膳,有燕窝攒丝热锅等十六品,饽饽七品,奶子四品,黄碗菜三品,羊肚丝一品,祭神肉一品,盘肉二桌,每桌六盘。晚膳时,有鸭羹热窝等十三品,银碟小菜四品,粳米干膳一品,饽饽六品,奶子二品,黄碗菜二品,祭神肉片一品,盘肉五盘一桌。到了乾隆晚期,宫中馔肴更是丰盛无比。
乾隆做皇帝日久,排场越来越大,饮食也越发豪奢。乾隆一朝可谓是清代御膳极大发展的时期,但《清宫述闻》记录:“高宗自奉简约,御膳房日用屡加核减,至末年,岁用仅二万余金,近侍虽告匮,不愿也。”乾隆朝每年各种宴饮开销,断然不止《清宫述闻》所云二万两白银。
至道光年间,财政大为吃紧。清廷的主要开销在三个方面,一是军费开销,二是治理河患,三是户部贪腐。军费开销,仅鸦片战争一项,就多达两千万两白银。道光朝多灾多难,水灾频繁。黄河、淮河、永定河,各地河流不断决口,为了治理河患,在河工上投入了巨额银两。道光二十三年(1843),仅治理河患的开销就达到一千一百九十万两白银,此后每年正常开销在五六百万两。道光帝的萧条时代,宫中日常膳食再没了乾隆朝时期的铺张景象。道光帝对宫中奢华的饮食器具和铺张的菜肴极为不满,规定“宫中岁耗不得超过二十万”“宫中用膳,每日不得超过四碗”。
宫廷伙食费的开销在整个清代虽有波动,但总体上保持在每年十余万两至二十余万两白银之间。因为清宫皇室的规模、礼制的规定、皇家的气派在那里,再怎么节省,也还是得花这么多钱。清宫之中的每个主子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如寿膳房、御膳房、寿茶房、御茶房、主位饭房、主位茶房、阿哥饭房、阿哥茶房等。
清代历任皇太后的膳房称寿膳房,寿膳房分五处,分别在慈宁宫、寿康宫、寿安宫、宁寿宫、景福宫。皇帝膳房被称为御膳房,地址在两处,一处在养心殿,一处在重华宫。皇帝的寝宫在养心殿,皇后的寝宫在养心殿后的体顺堂,故而养心殿的御膳房为帝后共同使用的厨房。光绪朝时,因为光绪帝不喜欢隆裕,和皇后分开吃饭,隆裕移居钟粹宫,另设皇后御膳房。此处的御膳房是慈安皇太后寿膳房的原址。
次于御膳房者为主位膳房,此类膳房分两个级别。凡是先朝守寡的太妃、太嫔的厨房,称主位厨房,如永和宫厨房为瑾贵妃的主位膳房,重华宫膳房为瑜皇贵妃的主位膳房;其次为主位饭房,乃妃嫔贵人等的厨房,如长春宫饭房为宣统帝淑妃文绣的饭房。其他各阿哥饭房、公主饭房散在各处。由此可见,清代皇室成员,虽然同在紫禁城内居住,但不一起吃饭,母子妻妾各有各自的宫份、月份及饮食物品的固定配额。
清代以总管内务府大臣二人总领御膳房。御膳房每岁经费主要花在鸡、鸭、猪、鱼、蔬菜、姜蒜等物上。至于牛羊,则从庆丰司取用。御膳房是个大肥差,一有机会,内务府就要向御膳房安插人手。如乾隆八年(1743),内务府“增置承办姜蒜领催、内副催总二人”。小小姜蒜也设置专门岗位,安排人员办理,这也是盛世年间皇家的富贵气派了。
以宣统二年(1910)七月清宫御膳房一月的伙食经费为例,可以大致算算清宫伙食费。
宣统帝此时虽然是个小孩儿,但一切都照常供应。宣统帝每天御膳用菜肉二十二斤、汤肉五斤、猪油一斤、肥鸡两只、肥鸭三只、菜鸡三只。每月三十天,则此月宣统帝的供应有菜肉六百六十斤、汤肉一百五十斤、猪油三十斤、肥鸡六十只、肥鸭九十只、菜鸡九十只。
皇太后隆裕此月的供应为盘肉一千五百斤、菜肉三百六十斤、肥鸡鸭各六十只。珍妃的姐姐,光绪帝的妃子瑾贵妃的供应为盘肉一百七十四斤、菜肉一百一斤八两、菜鸡菜鸭各七只。
瑜皇贵妃、珣皇贵妃和瑨贵妃三人都是去世多年的同治皇帝遗下的妃子。永和宫瑜皇贵妃分例为每日盘肉八斤、菜肉四斤,每月菜鸡共十五只、菜鸭共十四只。珣皇贵妃分例为每日盘肉八斤、菜肉四斤,每月菜鸡十五只、菜鸭十四只。瑨贵妃分例为每日盘肉六斤、菜肉三斤八两,每月菜鸡菜鸭各七只。
清宫中,每日早晚内外膳房所提供的菜肴大同小异,没有太多变化。每日供应之中,肉是大宗,其他还有玉兰片、白糖糕、鸟、鸽蛋、螃蟹、鲜鱼、火腿、薏仁米粥等,并没有特别的花样。可以说,帝王家的饮食还不如富贵之家,富贵之家吃厌了还可以去选择不同的馆子换换口味,宫中则没有选择。
宣统二年二月,御膳房各项采购开销加上其他各种杂项开销,总计白银一万八千八百七十八两四钱三分。以此类推,清宫御膳房一年的开销,在二十余万两。
宫廷采购的食材价格中有水分,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宫廷开销大,一则宫廷之中排场大,如宣统二年(1910)七月,隆裕太后、皇帝、瑜皇贵妃、珣皇贵妃、瑨贵妃、瑾贵妃六人,共用去二千九百六十斤肉、三百八十八只鸡鸭,可谓极其浪费了。二则宫中每日吃饭的人多。每日军机大臣分例是盘肉四百三十五斤、菜肉五十五斤、汤馅肉八十七斤;军机章京分例是盘肉五百二十二斤、菜肉五百二十二斤;御前大臣乾清门侍卫批本奏事官一百零七人,每人每日菜肉十两;上书房师傅每日盘肉八十七斤、菜肉七十三斤;懋勤殿每日盘肉八十七斤、菜肉七十三斤。此外还有各个级别的太监、敬事房写字人、勾字匠、如意馆馆员、匠人、萨满等每日的伙食开销。
有故事云,光绪帝告诉师傅翁同龢:“每日吃鸡蛋四枚,价值三十四两。”翁同龢顾左右而言他,不敢搭讪。其他各种涉及乾隆、嘉庆、道光的故事,每枚鸡蛋十两银子的情况也颇多。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存在。清宫之中,每年耗费鸡蛋几十万枚,如果每枚十两,皇帝早就破产了。清宫中采购的价格,基本上与市场价格相差无几,可能会略高,但不会太离谱。
1931年,有人对故宫中所存物品进行清点,发现故宫御膳房中尚存诸多珍馐美味,如苏造酱、木香、银耳、青酱肉、花雕酒等。有的历史长达百年,北京各大饭庄闻讯后不无激动,拟联合呈请,将这批珍馐美味公开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