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皇帝:查理五世传(出版书)》作者:[英]杰弗里·帕克/译者:陆大鹏【完结】 > 皇帝:查理五世传(全2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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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杰弗里·帕克/译者:陆大鹏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59] AGS E K 1639#95,Charles to Bourbon,14 Aug. 1524,副本;KFF,Ⅰ,250-3,Charles to Ferdinand,4 Feb. 1525;RAH Ms. 9/4817/239-44,Charles to his ambassadors in Rome,19 Dec. 1524 (部分草稿出自加蒂纳拉之手)。

[60] L&P Henry Ⅷ,Ⅳ/1,347-50,Sampson to Wolsey,30 Oct. 1524;Brandi,‘Eigenh?ndige Aufzeichnungen’,256-60,原件(没有写日期,但肯定是在帕维亚大捷的消息于1525年3月10日传到查理五世那里之前写的,查理五世之所以写这封信,也许是因为收到了克雷芒七世1月5日发出的信,宣布他已与法国、佛罗伦萨、费拉拉和威尼斯结盟)。查理五世在这一时期的类似言辞,见PEG,Ⅰ,427-41。

[61] TNA SP 1/33/113-14,Pace to Henry Ⅷ,26 Jan. 1525.

[62] Ruscelli Delle lettere,Ⅰ,f. 147v,Giovanni Matteo Giberto to Girolamo Aleandro,Rome,19 Feb. 1525;RAH Salazar A-34/150-63,Sessa to Charles,Rome,24 and 25 Feb. 1525.(塞萨公爵立刻补充道:“我恳求陛下原谅我的直言不讳。这是因为我非常爱戴陛下,忠心耿耿地为您效劳。”)

[63] CODOIN,Ⅸ,481-5,marquis of Pescara to Charles,未署日期但推定为1525年2月25日;Brandi,‘Nach Pavia’,185-7,Lannoy to Charles,25 Feb. 1525 (同样收录于LCK,Ⅰ,150-1,引自一份不完整的副本);RAH Salazar A-34/133-4,Lannoy to Sessa,21 Feb. 1525,副本。

[64] Valdés,Relación,sig. A iiiv-A iv,引用了帕维亚战役获胜者发给查理五世的捷报;Champollion-Figeac,Captivité,129,Francis to Louise of Savoy,未署日期但很有可能是1525年2月25日。

[65] 阿金库尔战役发生于1415年10月25日,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在英王亨利五世的率领下,以步兵弓箭手为主力的英军在法国的阿金库尔击溃了由大批贵族骑士组成的法军,为随后在1419年收复整个诺曼底奠定了基础。这场战役成了英国长弓手最辉煌的胜利,在战争史上影响深远。此役还成为后世大量文艺影视作品的主题,包括莎士比亚的名剧《亨利五世》。

[66] BL Cott. Ms. Vitellius B.Ⅶ/75-7,Russell to Henry,Milan,11 Mar. 1525,副本;Sanuto,Ⅰ diarii,ⅩⅩⅩⅧ,cols 47-8,Foscari to the Signory,13 Mar. 1525. Champollion-Figeac,Captivité,85-8列举了帕维亚战役中法军被俘和伤亡的情况。法国史料将被俘的亨利·德·阿尔布雷称为“纳瓦拉国王”,但在1512年之后,西班牙统治者对这个头衔提出了主张。所以西班牙史料把亨利称为“国王的儿子”,也就是说西班牙人仅承认他是阿尔布雷王朝末代国王的儿子。

[67] Rodríguez Villa,Italia,10,Lope de Soria to Charles,26 Feb. 1525. 为了防止主公忽略这一点,索里亚在附言中重复道:“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陛下可以利用它来立法[poner ley]并建立您在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显赫地位。”

七 功败垂成,1525~1528年

失败者的悲惨命运

1525年3月10日“大约中午时分”,“一名来自意大利、穿越了整个法国的信使”抵达马德里城堡。“患病、心情抑郁、职责压身”的查理五世就住在这里。

(信使)被带去见皇帝陛下。皇帝正与两三位谋臣讨论意大利局势。信使说:“陛下,帕维亚城下发生战斗。法国国王现在是陛下的俘虏,他的军队已被全歼。”[查理五世]听了这话,呆若木鸡,然后重复道:“法国国王现在是我的俘虏,我们打赢了?”然后他一言不发,也没有试图了解更多情况,就走进另一个房间,在自己床头的圣母像前双膝跪下。

查理五世“单独待了半个钟头,赞美上帝”,然后出来,从信使手中接过得胜的将军夏尔·德·拉努瓦发来的信。[1]拉努瓦是马克西米利安麾下的老将,为查理五世效劳也有一段时间了,因此利用自己的老资格在信中发出严正的警示:“陛下,我相信您一定记得德·贝尔塞尔先生[查理五世幼时的宫廷总管]曾说:上帝在每个人的人生中只给他一次丰收,如果他不能把好收成带回家,将很可能永远见不到第二次丰收。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认为陛下会错失良机,而是因为您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必须尽快。”[2]

胜利的喜讯不胫而走,廷臣和大使蜂拥来到城堡。皇帝和蔼可亲地依次接见他们,直到夜幕降临。唯一的例外是威尼斯大使孔塔里尼,威尼斯此时是法国的盟友,查理五世为了惩罚威尼斯的变节,不准孔塔里尼吻他的手。在场的人佩服地注意到,“陛下不动声色,表情和仪态都和往常并无二致,尽管这是个欢欣鼓舞的时刻”。因为“此次的敌人是其他基督徒”,所以查理五世“禁止任何公开的庆祝,除了举行一次游行来礼赞上帝并为阵亡将士祈祷”。次日,“做了告解、领了圣餐之后,他来到阿托查[3]圣母教堂,在那里宣布此次胜利是上帝赐予的,不是他的功劳,从而让所有人都更愿意为了胜利而感谢上帝”。

皇帝告诉英格兰使节理查德·桑普森:

他认为此次胜利的原因是上帝的直接恩典,而不是他本人的功劳,所以上帝的恩情更显得伟大。因此,有三个原因让他更加重视和珍惜此次胜利:首先,此次大捷让他知道,他享受着上帝的恩典;其次,现在他有条件、有办法证明自己一贯的意愿就是给基督教世界带来和平;最后,他现在可以宽恕自己的敌人,给那些曾经伤害他的人一个新的机会,并奖赏那些为他效力、建功立业的朋友和仆人。

桑普森在给枢机主教沃尔西的一封长信里转述了皇帝表示谦逊和克制的言辞(因为英王前不久决定背弃皇帝,改为与法国结盟,所以现在沃尔西肯定急于得到查理五世的善意),并补充道:

(查理五世希望)此次胜利能给他的朋友们,而不是他本人,带来收益……他用谦卑的言辞感谢上帝,说他每天都祈祷上帝赐予他恩典,让他能妥善地治理自己的领地。至于他的敌人,他们会看到……他的心里没有残酷的念头,也没有复仇的意愿。[4]

不过,他的谦卑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如让·格拉皮翁所说,查理五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受到的侮辱,也不会原谅侮辱自己的人。他已经为“复仇”制订了详细的计划。在1521年的最初军事胜利之后,他曾指示自己的外交官在与法国外交官的联络中“详细列举我提出的与帝国有关的所有主张,以及涉及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纳瓦拉、西西里和勃艮第的所有主张”。换句话说,他的目标是收复他的祖先曾统治的所有土地。[5]这个目标始终没有变。1525年2月,也就是刚刚得知教宗和威尼斯人与法国结盟反对他的时候,他告诉廷臣们:

我估计米兰和那不勒斯会传来坏消息,但我并不关心。我会去意大利,在那里能够更好地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并向反对我的人复仇,尤其是那个恶棍教宗。也许将来我们会发现,马丁·路德才是正确的。

“这些话值得玩味,”一位大使写道,“因为说出这一席话的人是通常沉默寡言的皇帝。”[6]查理五世对自己的驻罗马大使塞萨公爵说过类似的语气激烈的话。他宣称,尽管威尼斯和教宗决定与法国结盟,但是:

我没有忽略,也不会忽略维持我的军队所需的各项支持。在上帝的佑助下,为了完成此项事业,我会投入我的所有王国与领地的全部资源,甚至不惜拿我本人的生命冒险,所以尽管法国人或许会用他们一贯的奸诈误导我们,但我们的朋友和盟友会看到,我们的力量不会衰减。和之前一样,我们将是难对付的对手。

他又一次表示(无疑是为了威吓教宗):“考虑到圣父对待我的方式,现在不是讨论路德问题的时候。”[7]

帕维亚传来的捷报大大增强了查理五世的自信。起初,他在写给官员们宣布胜利的书信里说一切都要感谢上帝,但没过多久,他开始强调此次大捷发生在他的生日那天,仿佛这也是冥冥天意。由加蒂纳拉的秘书阿方索·德·巴尔德斯撰写、查理五世的御前会议发表的官方记述指出,此役发生在“他[查理五世]通常依赖的所有朋友和盟友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转而反对他”的时候,这表明是上帝“赐予他此次胜利,就像上帝帮助基甸打败米甸人[8]一样”。巴尔德斯热情洋溢地写道:

(尤其是)上帝行了神迹,赐此次胜利给皇帝,让他不仅能保卫基督教和抵抗土耳其人的势力……(还能)结束这些内战(因为这些战争是在基督徒之间打的,所以应当称其为内战)。他可以去攻打土耳其人和穆斯林的土地,就像他的祖先那样提升我们的神圣天主教信仰,赢得君士坦丁堡的帝国和耶路撒冷圣城(它们因为我们的罪孽而被异教徒占领),从而(如很多人的预言)让所有人都在这位最笃信基督教的君主的领导下接受我们的神圣天主教信仰,让我们救主的话成为现实: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9]。[10]

为了达成这些崇高的目标,需要先结束“内战”,而为了结束“内战”,查理五世的大臣提出了两个选项:皇帝可以与亨利八世协调,征服和分割法国(也就是之前的“大业”的设想);或者可以强迫弗朗索瓦一世用大片土地来换取自由。波旁公爵支持第一种方案,并向查理五世承诺,他可以“很快就把法国王冠戴在您的头上。以前也许需要50万克朗的资金才能达成这个目标,现在只需要10万克朗,因为我们可以俘虏并杀死法王和法国的大部分贵族与将领”。[11]其他人支持第二种方案。查理五世的驻罗马大使得知胜利喜讯后(就像拉努瓦那样)告诫主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必须采取必需的措施”,迫使法国人做出重大的让步。斐迪南表示同意,建议兄长“好好利用你的好运,确保法国国王或其继承者永远不能有足够的力量威胁你或你的继承者”;尤其是,查理五世必须“避免汉尼拔在坎尼战役中打败罗马人之后的命运”,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斐迪南继续写道)“拔掉法国国王翅膀上的羽毛”,“让他以后想飞也不能飞,让皇帝及其继承者能够永享太平”。[12]

加蒂纳拉也同意,甚至引用了斐迪南提及的同一个古典历史案例:“正如人们对汉尼拔的评价一样:他懂得如何赢得胜利,但不懂得如何利用胜利。”[13]随后首相向查理五世及御前会议呈送了二十条具体的建议,明确地展示如何拔掉法国公鸡身上的羽毛,并强调应当拘押弗朗索瓦一世,“直到我们谈妥并执行了和约,并且和约得到了法国各等级、法庭和其他机构的建议与同意”。他继续写道,另外,“因为与自由人而非俘虏谈判更好、更体面也更安全”,查理五世不应当与弗朗索瓦一世直接谈判,而应当与他的母亲即摄政者萨伏依的路易丝谈判。她必须以儿子的名义放弃对阿图瓦、勃艮第、佛兰德、米兰和那不勒斯的一切主张,并向查理五世交出“已故的查理公爵[大胆查理]根据《阿拉斯条约》《孔夫朗条约》《佩罗讷条约》而拥有的、后来被法国吞并的一切领土”(这三份条约分别签署于1435年、1465年和1468年)。她必须“停止庇护”海尔德公爵、罗贝尔·德·拉马克和其他曾攻击查理五世的人;她必须“赦免波旁公爵并归还其财产,并将普罗旺斯交给他,因此普罗旺斯是帝国的采邑”,还必须赦免波旁公爵所有被流放的追随者。加蒂纳拉还建议让教宗“召开大会”来改革教会;教宗和其他在前不久背叛查理五世的人(尤其是威尼斯人)必须为查理五世在意大利的军队提供军费。[14]

皇帝支持这些全面的要求。3月末,他的使节将其呈送给路易丝。“你们必须及时地将她对各条要求的回应通知我,”查理五世对使节们坚持道,“这样我就能知道会不会有和平,或者我是否应当走别的路线来得到理应属于我的东西。”在给拉努瓦的一封信中,他详细阐释了“别的路线”,并向这位副王保证:“我不打算在任何战区解散军队。这样的话,如果我们不能通过温和手段获得和平,那么我们就可以做好准备,用强力来追寻并获得和平。”如果法国人拒绝他的条件,“或者通过拖延耽搁和巧言令色来浪费我们的时间”,他就亲自率军攻入朗格多克,同时拉努瓦和波旁公爵入侵多菲内或普罗旺斯,最后在阿维尼翁会师。

与此同时,尽管某些意大利统治者“对我和我的事务表现出敌意”,因此理应受到惩罚,但查理五世认为“现在不是严厉对待他们的时候。现在应当避免疏远教宗和威尼斯人,免得疏远了意大利的其余绝大部分”。因此副王必须“见机行事,要么慷慨大方地对待他们,要么虚与委蛇,直到时间告诉我们如何行事最为有利”。[15]除此之外,皇帝“觉得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攻击异教徒,我早有这么做的打算”。他恳求拉努瓦“帮助我把事务处理妥善,从而让我能尽早做一些令上帝满意的事情”。[16]

丧失主动权

查理五世已经做了一系列灾难性的决定。首先,他给萨伏依的路易丝写的亲笔信(对和平条件做了解释)非但不合理,而且蛮横无理。他在过去给她写信的时候称她为“夫人,我的好母亲”,如今却冷冰冰地称她为“摄政夫人”,并最后冷冷地表示希望“您不会拒绝如此公正而合理”的要求。路易丝以牙还牙。她告诉皇帝的使节,她认为皇帝的要求“太过分了,是敲诈勒索”,并“以高傲的言辞”宣布,她“已经做好准备去保卫国家,尽管国王当了俘虏”。并且,尽管她可以讨论儿子的赎金,但她拒绝交出“法国的哪怕一寸土地”。[17]

查理五世的另一个错误是,尽管加蒂纳拉给了他相关的建议,他还是决定在与路易丝交涉的同时与弗朗索瓦一世直接谈判,给法王送去了和平条件的副本,还命令拉努瓦将这个俘虏从伦巴第运往那不勒斯。弗朗索瓦一世抓住了这个机会。阅读了“您提出的要求”之后,他提出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希望能让您满意”(并避免被运往那不勒斯)。他宣称自己愿意接受查理五世对意大利和尼德兰的一切主张,条件是他能与皇帝的姐姐埃莉诺(此时被许配给了波旁公爵)结婚,并将勃艮第和米兰作为一块封地,由他和埃莉诺的儿子统治。此外,弗朗索瓦一世不仅同意全面赦免波旁公爵,还愿意把自己的小姨子勒妮(曾经是查理五世的未婚妻)嫁给他。法王的这些提议打动了拉努瓦。他命令自己的副手之一乌戈·德·蒙卡达向皇帝口头汇报这些情况,并敦促主公“为了您的事业的利益,在听取堂乌戈的汇报之前不要对意大利做任何决定”。但蒙卡达直到6月6日才来到御前。[18]

有些英格兰外交官听到弗朗索瓦一世的提议之后欢呼雀跃。“法国国王骄傲的心变得不是那么骄傲了,”他们窃笑道,“他给皇帝的提议相当不错。”但这些英格兰外交官也判断失误了。皇帝不得不等待蒙卡达,这意味着入侵和分割法国的计划被大大推迟了,这恰恰就是弗朗索瓦一世的用意。与此同时,在伦巴第,弗朗索瓦一世“对自己的口才和头脑十分自信,希望用三寸不烂之舌让皇帝改变主意”。他说服了拉努瓦,如果他能与查理五世面谈,他们“几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19]所以,副王和这位尊贵的俘虏先前往热那亚,在那里按照皇帝的旨意登船前往那不勒斯,但出海之后立刻改为驶向西班牙。弗朗索瓦一世于1525年8月抵达马德里。

这样的消息传开后,产生了戏剧性的后果。帝国军队在伦巴第的最高指挥官安东尼奥·德·莱瓦向查理五世警示道,拉努瓦“带着法王启程,令整个意大利为之不安。所有人都认为陛下会和法王达成协议,这意味着很多意大利人最终要完蛋;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地谈判和活动,希望与法国结盟,并将意大利统一起来,从而抵抗陛下的天威”。塞萨大使报告称,罗马方面有类似的担忧:那里的人们“非常害怕”“陛下可能与法王达成协议,因为他们考虑之后相信陛下与法王的协议肯定是为了控制整个意大利,夺走在意大利掌权的人的权力,让他们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能力”。据塞萨说,威尼斯共和国已经开始建立反对皇帝的意大利诸邦的联盟。塞萨警示道,如果不立即给克雷芒七世吃定心丸,教宗也会加入威尼斯的联盟,给战争开辟第二战场。[20]

查理五世现在认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窘境:“只有我们施加更多武力”,法国人才会交出勃艮第,但“我们没有军费,所以办不到”。于是,他宣布:“我不打算在今年继续作战,而是准备集中力量办自己的婚事,然后去意大利”,既是为了恢复意大利的秩序,也是为了在那里加冕为皇帝。随后他会去德意志,“在那里,我将投入全部资源,消灭路德异端”,然后去讨伐土耳其人。[21]因为要达成这些宏伟目标就需要先与法国议和,查理五世终于开始遵循首相的建议:他拒绝与法国国王谈判,甚至不肯见他,而是将他拘押在马德里城堡并对其施加颇有羞辱性质的严密监视(狱卒在夜间会多次检查,确保弗朗索瓦一世还在床上)。与此同时,查理五世的谋臣们在讨论应当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拉努瓦虽然浸淫于勃艮第宫廷的传统,但把帝国的战略需求摆在第一位。他主张:查理五世必须控制米兰和热那亚,因为它们能够把他分散的诸领地连接起来,这是至关重要的。加蒂纳拉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却把勃艮第视为最重要的战利品。他拼命挖掘各种编年史和档案,为收复勃艮第寻找可遵循的前例和样板。皇帝最终选择了过去,而不是现今,因为(如他对英格兰大使的解释)他向法国人索要勃艮第,“要的只是自己应得的遗产,他的祖先一直拥有勃艮第,直到[1477年]大胆查理公爵去世。那也只不过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大胆查理的很多臣民仍然在世”。英格兰人不置可否,相信弗朗索瓦一世会比较容易放弃意大利,因为他在那里的领地是前不久才征服的,并且其中之一已经丢失了;但他不会愿意“把法国的一寸土地”交给他的头号敌人。[22]

起初,弗朗索瓦一世试图避免做任何让步。他先是尝试勾引埃莉诺。他无疑是想起了普法尔茨伯爵弗里德里希在八年前的策略,于是给她写了一封情书,但埃莉诺礼貌地回信说,在婚姻和其他所有问题上,她都会听从弟弟的安排。弗朗索瓦一世还大肆行贿,最后“皇帝内廷的人,无论高低贵贱,一直到侍童,没有几个人没有接受法王的贿赂”。他还试图越狱,有一次居然把脸涂黑,假扮给他的房间生火的非洲奴隶。[23]这些计谋都失败了,于是他请来一名公证人,签署了一份秘密的抗议书,说如果“他因为被长时间囚禁而被迫向皇帝割让勃艮第公国或法国王室的其他任何权益,也是完全无效的,因为这是在胁迫和威吓之下做出的让步”。[24]然后法王病倒了,病得很重。

皇帝在塞哥维亚附近狩猎的时候收到侍奉弗朗索瓦一世的医生的紧急书信,其中警示说:“如果陛下还想看到活着的法王,必须火速赶来。”皇帝立刻骑马赶往马德里,仅仅两个半小时就走了50公里(可见他的骑术的确非同小可),径直走入昏迷不醒的弗朗索瓦一世所在的卧室。法王苏醒后“张开双臂拥抱他,他俩待在一起,很长时间都一言不发”。随后查理五世告诉弗朗索瓦一世:“先生,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您恢复健康,我们会好好照料您。其他的事情都会按照您的心愿来办。”法王答道:“不,我听凭您的吩咐。”然后补充道:“先生,我恳求您,在我们之间不要有第三者。”两位君主单独谈了一个小时,拉着对方的手。随后法王说:“让那些在我们之间制造分歧的人都下地狱吧!竟有人说您是畸形、丑陋、无才的口吃者!”然后他赞赏皇帝的审慎与雄辩。[25]

弗朗索瓦一世希望这样的甜言蜜语能够让查理五世与他直接谈判,但他的健康恢复之后,皇帝又继续通过“第三者”谈判。作为释放弗朗索瓦一世的前提条件,皇帝不仅要求“归还”勃艮第并建立四家女修院“为勃艮第公爵约翰的灵魂祈祷,他是受法国人邀请去会谈的时候被谋杀的”,还要求弗朗索瓦一世承诺:

抛弃他的所有朋友和盟友,将来只和皇帝认可的人结盟。除了这些条件之外,很多人说法王必须缴纳400万金币并亲自陪同皇帝去加冕;必须将米兰交给波旁公爵,他将来不再向法国王室效忠,而是忠于皇帝;还要将法国王太子交给皇帝作为人质,直到法王承诺的条件全部落实。[26]

但是,查理五世一听说自己的竞争对手病重就惊慌失措,这揭示了查理五世的一个重要弱点。法国国王立刻开始利用对方的这个弱点来降低对方的要求。1525年11月,侍奉弗朗索瓦一世的医生派遣他们的一名同事紧急禀报查理五世,“他们相信法王已经时日无多”,但狡黠的威尼斯大使安德烈亚·纳瓦杰罗怀疑“法王说服了医生,让医生夸大他的病情,从而促使皇帝尽快与他达成协议,并强调如果法王死了,皇帝就全都白忙活了”。纳瓦杰罗猜得一点也不错。[27]最后,弗朗索瓦一世同意了皇帝提出的苛刻条件,包括割让勃艮第,但有两个条件:首先,必须允许他立刻返回法国,因为(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只有他亲自干预才能说服他的臣民同意割让法国领土;其次,他坚持要娶埃莉诺。

起初皇帝拒绝了这两个条件,说必须先由他的部下占领勃艮第,然后才释放弗朗索瓦一世,并且他已经把埃莉诺许配给了波旁公爵。弗朗索瓦一世给皇帝写了许多亲笔信,重述自己的反对意见,有时带着讽刺意味(“其中有些条件是文书和银行家处理的事情,而不是绅士应当管的”),有时责备皇帝(“我患病期间您说的那些客气话最终没了下文”),但他还给查理五世发了最后通牒。“如果您打算让我永远当囚徒,并向我提出不可能办到的要求,”他警示道,“我就会骄傲地承受这一切,因为我是在战场上被公平地俘虏的,所以我不应当受到这样的待遇。上帝一定会给我力量来耐心地忍受。”

于是他签署文件,授权宣布他的长子为国王,并给查理五世列了一个六十人的名单,都是他希望在监狱里长期侍奉他的仆人。[28]这样的决心让皇帝感到自己必须释放弗朗索瓦一世,条件是他把自己较年长的两个儿子送作人质,直到勃艮第到了哈布斯堡家族手中。他还确认了,尽管“世人皆知法王患有性病”,埃莉诺还是更愿意当法国王后而不是波旁公爵夫人。于是在一次尴尬的私人会谈中,皇帝说服波旁公爵放弃与埃莉诺的婚约。[29]

加蒂纳拉激烈地反对向法王做这样的让步,提醒主公,在过去,“法国国王从来没有信守过向勃艮第家族做出的承诺”,并预测弗朗索瓦一世“也会食言,会说这些诺言都是他身陷囹圄时被迫做出的”。首相还指出,既然查理五世和斐迪南都还没有合法子女,那么埃莉诺是他们的继承人,所以“通过这样一位妻子”,弗朗索瓦一世能够获得整个哈布斯堡帝国,就像查理五世的父亲腓力凭借与胡安娜结婚而成为卡斯蒂利亚国王一样。查理五世不听加蒂纳拉的话,而是授权拉努瓦接受法国国王的庄严誓言,即他返回法国后会立刻兑现诺言,做出皇帝要求的让步。于是首相拒绝执行皇帝的命令,即起草、执行和签发所需的文书。他的理由是,这会“毁了皇帝”。[30]

加蒂纳拉拒绝服从主公的时候,并不知道弗朗索瓦一世在1526年1月13日已经传唤了一名公证人,记录了一份新的秘密抗议书,表示不会兑现自己在胁迫之下做出的割让法国领土的诺言。[31]几个钟头之后,法王签署了《马德里条约》,它完全满足了查理五世的要求:法王放弃自己在意大利和尼德兰的争议地区的全部主张;赦免波旁公爵及其追随者,归还其财产(或提供补偿);法王返回法国后,六周内从勃艮第撤军;与查理五世缔结攻守同盟;与查理五世一同讨伐土耳其人和路德派教徒。以“君主和最虔诚的国王”的名义签署条约后,弗朗索瓦一世“承诺,如果他未能履行该条约,他将在六周内自行返回西班牙,再次成为囚徒”。他还“凭借他作为骑士的荣誉”单独向拉努瓦保证,他“宁死”也不违背自己刚刚做出的承诺。几天后,拉努瓦作为埃莉诺的代表走进法王的卧室,宣布埃莉诺和弗朗索瓦一世已经结为夫妻。[32]

查理五世现在拜访了自己的新姐夫,并把他介绍给埃莉诺。他还派遣官员去接收勃艮第,并命令拉努瓦确保在法王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进入西班牙之后(而不是之前)释放弗朗索瓦一世。在人质抵达之前,法王必须继续忍受不间断的看押和监视。加蒂纳拉只取得了一项胜利:查理五世决定,等到弗朗索瓦一世公开“批准并宣誓遵守条约以及他与我达成的其他协议”之后,才把埃莉诺送到法王身边。[33]查理五世自信已经达成了自己的全部目标,于是在1526年2月21日南下去完婚。

婚姻

查理五世此前已经订婚许多次,最近一次是与他的表妹玛丽·都铎。他承诺等她年满十二岁就娶她。前往西班牙向查理五世恭贺帕维亚大捷的英格兰外交官带去了一只绿宝石戒指,是玛丽公主赠给皇帝的礼物。玛丽公主“询问上帝何时会让他们相见,以及陛下是否像她一样保持了贞洁”(可能是影射皇帝已经有几个私生子)。查理五世“非常感激地接受了戒指,将其戴在自己的小指上,说会为了她而戴着”。但他现在要求年仅九岁的玛丽立刻到西班牙来。他解释说,他的臣民希望他“在离开西班牙之前把我的夫人、我亲爱的公主殿下接到西班牙来,这样的话她身边的议事会能够在他身在海外期间维持西班牙的安定,免得像上次一样发生动乱”(指的是公社起义)。大使答道,玛丽“年纪太小”,“现在让她走海路,可能对她造成严重的损害,并且西班牙的炎热气候可能对她的健康不利”,“我们相信,为了能够生儿育女,皇帝一定会珍惜她的健康”。查理五世的弟弟斐迪南同意这种看法,但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考虑到陛下的年龄和职责、英格兰公主的年纪,以及目前只有我们兄弟两人”,斐迪南建议皇帝立刻迎娶他们的表妹葡萄牙公主伊莎贝拉,“从而在上帝的恩典之下,您的婚姻能够合法地开花结果”(这也是影射查理五世有私生子)。查理五世表示同意。“这门婚姻如果能成,”他沉思道,“我就能把此地的政府托付给这位公主。”并且,他不仅能获得她的丰厚嫁妆,而且卡斯蒂利亚议会已经承诺,如果他娶了葡萄牙公主,议会就会征收额外的赋税。于是他发出最后通牒:玛丽·都铎必须立刻到西班牙来,并且带来事先约定的嫁妆的至少第一部分,否则他就取消婚约。[34]

查理五世甚至没有等待亨利八世回复。1525年10月,查理五世的代表谈妥了与葡萄牙王室联姻的条件。但教宗因为害怕得罪亨利八世,一直拖延着,不肯批准查理五世与其表妹伊莎贝拉结婚。皇帝向他的驻罗马大使抱怨道:“尽管为了与英格兰公主和如今的葡萄牙公主结婚,我已经从教宗那里得到了与任何女性血亲(除了一等亲[35]之外)结婚的普遍许可,但他们还是说这样的普遍许可不够,因为我和高贵的葡萄牙公主是多重血亲。”教宗的批准文件直到1526年2月才送抵西班牙,所以查理五世不得不耍了一些不光彩的诡计来推迟婚礼。[36]首先,他挑选负责在葡萄牙边境迎接新娘的廷臣时故意耽搁了很久,然后命令廷臣将公主带到远离马德里的塞维利亚,并且行程越慢越好。此时伊莎贝拉已经开始佩戴一个上书“非皇帝不嫁”的挂坠。她直到1526年3月3日才抵达塞维利亚,然后在那里等了一周,她的新郎才抵达。[37]

皇帝终于骑马来到这座熙熙攘攘的南方大都市,这是他第一次临幸此地。“不计其数的民众从周边社区赶来观看皇帝陛下:有人说那一天有超过10万人在他前来的路两边恭候。”风尘仆仆的皇帝在塞维利亚城堡的庭院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伊莎贝拉等待他的房间。礼貌地寒暄了十五分钟之后,查理五世换上华服,参加了婚礼弥撒,然后跳舞。一位意大利观察者直言不讳地说,最后,“新婚夫妇一起去睡觉”。[38]

他们的新婚生活当中有两道阴影。参加公社起义的萨莫拉主教遭受酷刑后被勒死的消息在皇帝新婚的第二天传到他耳边,他立刻取消了在当地一家修道院度过圣周的计划。他还向教宗请求赦罪,并列举萨莫拉主教“在本王国前不久的叛乱与骚动期间犯下的罪行,以及他煽动别人犯下的罪行”。在教宗的赦罪书送抵之前,“他没有参加任何教堂礼拜,因为他认为自己处于被绝罚的状态”。[39]不过,查理五世对处死萨莫拉主教并无遗憾。起草了命令刑讯和处死萨莫拉主教的文书的弗朗西斯科·德·洛斯·科沃斯向执行这些任务的罗德里戈·龙基略保证,“陛下对你做的事情非常满意,你从他的信里会看到”,并补充道,“这个圣周我们过得不错”,尽管“陛下和我没有参加弥撒或其他礼拜”。[40]

第二道阴影是查理五世的妹妹、丹麦王后伊莎贝拉去世了。自从十年前他在她的婚礼上无节制地跳舞以来,他就一直没有见过她。但据罗马教廷大使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廖内(查理五世似乎向他透露过自己的想法)说,“皇帝为妹妹的死非常悲伤”,并且在“为他的婚礼筹备的庆祝活动和比武大会结束之后”,整个宫廷都开始服丧。[41]

不过皇帝夫妇还是过得很开心。婚礼一周之后,陪同皇后的葡萄牙外交官们满意地写道,她“每晚都在丈夫怀中度过,他们情意绵绵,非常幸福”,“他们直到早晨10点或11点才起床”。他们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尽管所有人都在观察,他们却旁若无人地始终在一起说笑”。查理五世粗俗地向一位廷臣透露:“我不能亲笔写字”,因为“我还是个新郎”。一个月后,佛罗伦萨大使抱怨道:“自从陛下结婚以来,他就不像以前那样及时地理政,上午什么事情都办不成。”9月,查理五世身体欠佳的时候,就连高雅的卡斯蒂廖内也猜测他“过于努力地想当一个好丈夫”。[42]塞维利亚的天气变得酷热难当的时候,新婚夫妇就踏上了一段缓慢悠闲的旅程,经由卡尔莫纳和科尔多瓦去格拉纳达,向他们共同的长辈即天主教双王(安葬在格拉纳达大教堂刚竣工的王家礼拜堂内)致敬,然后住进曾属于穆斯林君主的阿尔罕布拉宫。查理五世不打算在那里久留,因为他答应了弟弟,要在6月底从巴塞罗那启航去意大利,然后在米兰与弟弟会合。但弗朗索瓦一世已经食言的确凿证据让查理五世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1526年3月17日,在法西边境,接收两名人质(弗朗索瓦一世的年纪最大的两个儿子)并释放法王的仪式在严密监视之下进行。弗朗索瓦一世在离去之前向拉努瓦重申了自己的承诺,表示一定会信守诺言,在他抵达的第一座法国城镇批准《马德里条约》。但在当天晚些时候,在巴约讷,皇帝的大使请求批准条约的时候,法国首相答道:“国王会做理智与诚实要求他做的一切事情。”这与法王之前的承诺大相径庭。三天后,皇帝的大使又试了一次,对方却说,需要更多时间才能把勃艮第交到哈布斯堡家族手里。查理五世感到这种回应“非常怪异,让我对其他事情产生了怀疑”。更糟糕的是,这“让我和我的事务处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43]

在惴惴不安的同时,皇帝在格拉纳达也很忙碌。除了和新婚妻子享受床笫之欢外,他也勤奋地处理如雪崩般涌来的公函。他不断扩张的帝国让他的通信量大大增加(例如,他承诺为伊拉斯谟辩护,对抗他的批评者:“皇帝站在你那边,因为他知道你是博学多闻并且真正虔诚的人,他会像捍卫自己一样捍卫你的荣誉和声望”)。[44]他还采取措施,加快格拉纳达的基督教化(这项工作是天主教双王开启的):他开办了一家学院,为王家礼拜堂培养神父;创办了另一家学院培训教师(课程包括逻辑学、哲学、神学和法学),这家学院后来发展为格拉纳达大学。查理五世还主持了一个委员会,该委员会负责制定法规,将摩里斯科人[45](西班牙曾经的穆斯林君主的臣民及其后代)基督教化。

该委员会的部分法规禁止了伊斯兰教的风俗,比如给男孩行割礼和屠宰牲口时举行伊斯兰仪式,也有的法规禁止说阿拉伯语、写阿拉伯文和穿戴传统穆斯林服饰。不过这些法规都没有生效,因为皇帝几乎马上就同意将这些法规暂停执行四十年,换取摩里斯科人的一笔相当丰厚的献金,以充当军费。

居住在阿尔罕布拉宫的时候,皇后怀上了未来的腓力二世。英格兰大使是第一个报告这个消息的,时间是1526年9月:“我们现在可以公开地、确定地说,皇后怀孕了,这里的宫廷和人民十分喜悦。”波兰大使在两周后确认了这个消息:“他们说皇后已经怀孕将近一个月(真是喜事!),所以她大部分时间卧床。”[46]他还预测,皇帝会放弃自己去意大利而让怀孕的妻子治理西班牙的计划,因为法国人再次开战,让他很难安全地抵达意大利。

“心情压抑,经常独自沉思”

英格兰大使在离开塞维利亚之前报告称:“皇帝自结婚以来,性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现在心情压抑,经常独自沉思,有时连续独处三四个钟头。他没有喜悦,也得不到安慰。”他这么郁闷的原因是,事实证明,弗朗索瓦一世不仅背弃了《马德里条约》,还违背了回到西班牙当囚徒的诺言。查理五世在法国宫廷的大使多次要求法王履行“您承诺回国之后立刻会履行”的条约,弗朗索瓦一世用一个辛辣的玩笑回答:他会遵循“他在西班牙从皇帝那里学到的程序:因为[和约的]每一个条款都经过皇帝谋臣的仔细研讨,从而最大限度地符合皇帝的利益,而他[弗朗索瓦一世]当时既没有谋臣,也无法自由地驳斥,所以他现在不妨运用自己的智谋来确认皇帝设计的条约”。[47]

与此同时,弗朗索瓦一世拒绝让出任何利益。

查理五世为什么没能把握住机会,把每个人一辈子只会遇到一次的“好收成”收入囊中?教宗与皇帝斗争当中的重要人物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在他的《意大利史》相关章节的开头提了这个问题。圭恰迪尼揣测道:“也许,尼德兰人对收复勃艮第(他们古老的遗产,他们的统治者的头衔就是勃艮第公爵)的欲望太强烈了,所以被蒙住了双眼,看不到真相。”他还说:“据说有些人受到了法国人的贿赂和承诺的影响。”但说到底,做出命运攸关决定的人是查理五世自己。尽管拉努瓦和其他与皇帝一起长大的尼德兰人肯定对皇帝有“巨大的影响”,但圭恰迪尼认为勃艮第才是“皇帝真正想要的”。威尼斯大使表示同意:“皇帝的自信超过了他对其他任何人的信任。”[48]

表面上看,自欺欺人是最合理的解释,毕竟查理五世希望自己能被安葬在第戎,在他的勃艮第祖先身边长眠;他还梦想收复大胆查理公爵死后被法国占领的土地。但这种解释忽视了弗朗索瓦一世及其母亲明确做出的不计其数的承诺。萨伏依的路易丝听说《马德里条约》的内容之后,立即通知查理五世:“我明天动身去巴约讷,决心履行我儿对你做出的一切承诺。”弗朗索瓦一世在圣塞瓦斯蒂安[49]的时候向“我的好兄弟”保证,他急于返回法国,“从而尽快履行我们一起做出的决定”。[50]我们现在知道,法王的这些承诺,以及另外几封类似的亲笔信,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查理五世在当时相信,这样一位君主,并且是他的姻亲,绝不会如此厚颜无耻、持续不断、明目张胆地说谎骗人。我们可以原谅查理五世这么想。

但是,当时的人们很少被法王的把戏蒙蔽。“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对《马德里条约》感到惊愕,”圭恰迪尼写道,“因为条约规定,先释放法国国王,然后履行条约。所有人都想知道,法王获得自由后会不会真的割让勃艮第。”弗朗索瓦一世签订该条约的一个多月以前,驻查理五世宫廷的罗马教廷大使卡斯蒂廖内报告称:“很多享有睿智之名的人说,法国国王获释不到六个月就一定会再次向皇帝开战,并且比以往更加野蛮。”1526年4月,他写道:“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法国国王会宣称,因为受胁迫而签订的条约是无效的。”[51]在罗马,教宗也认为:

在法王弗朗索瓦一世答应皇帝的所有条件当中,他只会执行那些必须在他获释之前发生的,比如交出他的两个儿子;他会把其他所有事情,比如他与埃莉诺王后的婚姻以及割让勃艮第部分地区,都拖延到他获释之后。但等他获得自由,就绝对不会兑现诺言了。所以这项条约的唯一后果就是,皇帝控制了两个孩子,而不是他们的父亲。

在伦敦,枢机主教沃尔西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他写道:

(《马德里条约》的有些条款)涉及出让法国王室的部分权益,这不是[弗朗索瓦一世]有权决定的。像他这样地位的人,一旦获得自由,不大可能真诚地履行这些条款;尤其是割让勃艮第公国……[因此]我不相信法国国王获释后会遵守条约。[52]

沃尔西欢迎这样的局面,因为他担心,假如弗朗索瓦一世把查理五世想要的都拱手让出,那么英格兰就再也不能维持西欧的力量平衡。因此沃尔西写信给萨伏依的路易丝,祝贺“您的儿子脱离险境、摆脱了在西班牙遭受的残酷待遇”,并表示希望“从您的儿子手中用暴力手段榨取的如此可耻、如此不合理的条约不会得到遵守”。他还指出,既然查理五世已经统治了“德意志,即基督教世界最大的一部分”,以及尼德兰、意大利南部和西班牙,“那么法国在三面被皇帝的领地包围”,所以查理五世或其继承者无论在何时决定发动进攻,法国人都“不得不在三条战线设防”。对哈布斯堡势力包围法国的恐惧,将在随后一个多世纪里支配法国的外交政策。沃尔西建议,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弗朗索瓦一世应当拒绝割让任何领土,并用“数额合适的金钱”赎回两个儿子。沃尔西承诺,在这方面,英格兰愿意担当“善意的调解人”。[53]

在一段时间里,弗朗索瓦一世继续欺骗对方。他继续给查理五世发去大量书信,重申自己愿意等时机成熟时履行自己的承诺。但他同时也在寻求外国的支持,无论是道义支持还是物质支持。教宗克雷芒七世是最早支持他的人之一。教宗宣布,法王“不仅没有义务履行条约,因为他是在胁迫之下同意条约的”,而且“众所周知,通过暴力获得的条约是没有效力的”。[54]拉努瓦和蒙卡达是对弗朗索瓦一世有恩的人,他俩前来敦促法王遵守诺言的时候,他客气地接待他们,但坚持说,“他没有义务遵守他的所谓诺言,因为那都是用终身监禁相威胁而从他那里勒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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