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五世与斐迪南和玛丽的关系同样时好时坏。他让弟弟妹妹都担任他的副手,给他们极大的权力(斐迪南在德意志,玛丽在尼德兰),但在1531年,他让玛丽治理尼德兰时,坚持要求她先解雇自她1514年离开布鲁塞尔以来就一直侍奉她的内廷官员,并以他批准的人(全部是尼德兰人)取而代之。他还要求她在不知道自己将会获得哪些权力的情况下接受任命,因为“在我们聚在一起商讨之前,我也不知道会给你哪些权力”。最后查理五世向妹妹授予了超出寻常的极大权力,比他给皇后的权力大得多,并且让她担任他的遗嘱的最终执行人,授权她在他和腓力王子都去世的情况下决定王位继承顺序。[43]通常情况下,只要是她做出的决定,他都会批准,哪怕她事前征询过他的意见而他不同意。1532年他们的外甥——丹麦王子汉斯去世后,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查理五世认定,“别无办法,只能为”已故王子的两个妹妹,即十二岁的多罗特娅和十岁的克里斯蒂娜“寻找丈夫”。这两个少女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在狱中,所以玛丽把她们带到自己的宫廷抚养。次年,查理五世安排米兰公爵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娶两位丹麦公主之一,但查理五世这么做的时候“犯了个错误,说公爵可以娶年纪较大的那位,而皇帝的本意是让斯福尔扎娶年纪较小的那位,因为他打算把年纪较大的那位嫁给苏格兰国王”。皇帝发现自己的错误后,“告诉公爵,他想娶两姐妹的哪一位都可以”。弗朗切斯科选择了克里斯蒂娜(他的年龄差不多是她的四倍),因为他得知她更美貌。[44]结婚的契约规定婚后立刻圆房,玛丽坚决反对这一点。但查理五世否决了她的意见,部分是因为他仍然搞不清楚自己要嫁出去的是哪一个外甥女。他是这样回复玛丽的:“至于我的外甥女多罗特娅的婚姻”(其实是克里斯蒂娜),“她会对公爵满意的,因为说到财富,他很富有;说到相貌,尽管他的肢体和动作看上去有点奇怪,但他的头部和躯干都很匀称。据说他没有女人就过不下去,但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帮他解决”。皇帝的麻木不仁让玛丽更加愤怒:“我们的外甥女把你当作主公和父亲看待,对你百般信任”,但“她只有十一岁半,年纪这么小就结婚既违背了上帝的律法,也是缺乏理智的行为”。此外,“截至目前她还没有已经成为女人的迹象”(意思是还没有月经),“如果她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就怀孕,会对她自己和孩子都造成风险”。查理五世仍然不理睬妹妹的明智意见,傻笑道:“年龄差距对公爵造成的问题比对我们的外甥女的问题更大。”玛丽想方设法把克里斯蒂娜留在自己的宫廷,但在1534年,十三岁的克里斯蒂娜被送到米兰。[45]一年后,因为与苏格兰的联姻谈判破裂了,查理五世安排“我的外甥女多罗特娅”嫁给埃莉诺王后曾经的追求者弗里德里希,尽管他比多罗特娅大三十八岁。这两门婚事都没有好的结局: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在克里斯蒂娜抵达米兰的十八个月后去世,多罗特娅和弗里德里希都皈依了路德宗,两对夫妇都没有子女。
查理五世对玛丽最恶劣的一次欺凌发生在他的晚年。1555年,治理尼德兰二十多年的玛丽退休了,与哥哥和埃莉诺一同前往西班牙。在那里,玛丽“向上帝庄严宣誓,再也不参与政事,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但查理五世的儿子腓力在布鲁塞尔仍然认定,只有西班牙能为他提供打败法国所需的资金,而只有他本人在西班牙才能获取资金,所以他需要玛丽帮助他治理尼德兰。腓力知道玛丽一定会拒绝再次担任尼德兰摄政者,于是恳求皇帝劝说她。查理五世一度考虑召唤玛丽与他面谈,但(据一个目击者说)他回忆道,他上一次提起让她在尼德兰摄政时,“我发现她非常恼火,所以我估计她不会同意;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最好不要让自己落到只会与她吵架的境地”。于是,在1558年8月,他给妹妹写了一封信,奉承地说腓力“是我的儿子,但也可以算是你的儿子”,然后命令“你绝不能让我在有生之年失去从我们的父母和祖先那里继承的荣誉和遗产,为了保卫它们,我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经历了极其严酷的考验”。他说自己相信“当你考虑了如此严重的风险之后,一定会放下手头的一切”,返回尼德兰,“因为那是你能为上帝和我们的王朝做的最大贡献”。为了防止她犹豫,他还亲笔写了一段,重复道:“我的儿子即国王以及我们的王朝是得救,还是丧失土地、蒙受耻辱和毁于一旦,都取决于你。”[46]
这真是经典的查理五世风格的敲诈:无耻地利用玛丽对他本人、对他们的王朝和对她曾经辛勤努力去治理的国家的忠诚,然后威胁,如果她不同意,上述的一切都会完蛋。查理五世在去世三周前仍然能做出敲诈最亲密的亲人的事情,并且和往常一样,他这次也成功了。尽管玛丽发出了激烈抗议,但她还是收拾行装,准备回到尼德兰帮助侄子和“我们的王朝”。在得知查理五世去世之后,她仍然继续勤勉地工作,但这种努力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心血:她在兄长去世四周后也与世长辞。
查理五世对斐迪南也是同样的奉承和欺凌双管齐下,从1517年(他们还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查理五世担心弟弟的某些亲信企图推举他为卡斯蒂利亚摄政者,于是命令他开除这些亲信,同时向斐迪南保证,“我对他[斐迪南]的挚爱总是压倒一切的。他必须将我视为兄长和真正的父亲”。与此同时,他向尼德兰等级会议承诺,等他抵达西班牙之后,他的弟弟会到尼德兰生活;但他一直没有通知斐迪南,而是有一天突然命令他离开西班牙。年仅十四岁的斐迪南王子“非常明智,非常忠顺于兄长,答道,他愿意服从陛下的安排”,于是立刻离开家乡,前往姑姑玛格丽特的宫廷。两年后,玛格丽特试图让斐迪南成为罗马人国王的候选人,查理五世坚决反对。这一次,斐迪南也顺从兄长,向他保证:“我把自己的命运完全置于你的手中,因为你是我的主公和父亲,我就是这样看待你的,也会终身这样看待你。”[47]
斐迪南的顺从得到了回报。1521年,查理五世将自己继承的奥地利土地割让给弟弟,并立下遗嘱,确定斐迪南为自己全部领地与财产的继承人;次年,他任命弟弟为帝国的摄政者;1526年,他授予斐迪南在意大利的全权,“有权像我一样封授土地和官职、出售财产和处理一切事务,仿佛我本人在场,因为我非常爱你,非常信任你”。[48]斐迪南的灵活性情(与皇帝大不相同)在中欧也收获了果实:他拥有足够的策略和耐心去哄骗奥地利和德意志的政治精英;他于1526年成为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国王之后,又以同样的策略和耐心去拉拢这两国的精英。查理五世学会了珍视弟弟的建议。“世界上我最爱、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我把你当作另一个自己[ung autre moy mesmes]。”查理五世于1524年这样写道,并在几个月后重复了这种说法,还说:“我不仅把你当作弟弟,还当作我的长子。”[49]
但是,查理五世有时也会怪罪弟弟。1535年,有传闻说斐迪南的内廷“管理不善”,查理五世因此在一次公开接见外臣时羞辱了斐迪南的私人代表马丁·德·萨利纳斯。皇帝粗暴地开始说:
“告诉我,我的弟弟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穷吗?”
“是的,陛下。”
“他能给内廷官员发薪水吗?”
“不,陛下,发不了多久了。”
“他欠了他们很多钱吗?”
“他欠了有些人一年的薪水,陛下,欠其他人的更多。”
……“他们说,我弟弟的内廷规模很大。”
“是的,陛下,我觉得它甚至比……”
对萨利纳斯来说幸运的是,这时一份紧急快件送抵,打断了皇帝的厉声斥责。查理五世继续接见萨利纳斯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说:“我弟弟很聪明。我不希望让他觉得我想干涉他治理国家的方式。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办吧。”[50]只要对自己有利,查理五世随时可以背弃对斐迪南的承诺。皇帝在1525年7月保证:“我会确保你什么都不缺,你理应得到更多,因为”帕维亚战役的胜利是斐迪南的功劳,“并且,你知道,我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但这封信也体现出了皇帝对弟弟的感激是有限度的:“有人建议我,为了保障我在意大利的地位,必须做三件事”,“我已经做了”,但其中两件让斐迪南吃了亏。尽管皇帝之前的行动是为了迫使威尼斯给斐迪南一些好处,但查理五世宣布自己已经与威尼斯单独媾和,“条件是他们给我12万杜卡特”;皇帝已经同意让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当米兰公爵,以换取60万杜卡特,尽管他之前答应把米兰公国交给斐迪南。换句话说,为了解决自己的债务问题,查理五世戳破了弟弟的梦想。[51]二十年后,在斐迪南的军事援助帮助他打败施马尔卡尔登联盟的时候,他故伎重施。斐迪南有充分的理由期待查理五世把符腾堡公国给他,因为施马尔卡尔登联盟的军队在1534年驱逐了斐迪南在符腾堡的驻军。但是皇帝在符腾堡安排了西班牙驻军,自己直接管理该公国。最糟糕的是,在1550年与1551年之交的冬季,查理五世强迫斐迪南接受腓力(而不是斐迪南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为下一任罗马人国王,这在兄弟俩之间造成了灾难性的分裂,险些毁掉整个王朝(见第十四章)。
魅力十足的查理五世
如此冷酷无情的行为自然引起了世人的注意。加斯帕罗·孔塔里尼在1525年写道:“皇帝的天性就是不关心任何人[non sa accarezzare alcuno]。”孔塔里尼认为,极端的自私能够解释“为什么很少有人喜欢他”。[52]但孔塔里尼说错了。即便是那些遭受过查理五世怠慢和欺侮的人,也仍然对他忠心耿耿。他的姑姑玛格丽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口授了自己的最后一封信,在其中说,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在死前不能再见你一面,与你谈一次”。埃莉诺给他的最后几封信之一也表示:“至于我自己,我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想先知道陛下的意思,我把陛下视为自己的君主和父亲。”玛丽也说:“除了上帝之外,对我来说陛下就是一切。”即便在查理五世死后,斐迪南也仍然对他忠心耿耿,告诉一位亲信:“我热爱和尊崇我的兄长即皇帝陛下,仿佛他是我的父亲。”[53]
他们最小的妹妹卡塔利娜可能是查理五世的头号仰慕者。她在给他的信里称他为“我真正的父亲和主公”,并欢迎他给“女儿和妹妹”分享任何建议。尽管他们只见过两次面,查理五世始终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1528年,她说,阅读他向法王发出的挑战书“给我造成了我体验过的最严重的痛苦,因为我永远不想听到、不想知道可能给陛下带来哪怕是一丁点儿风险的事情”。四年后,土耳其人入侵匈牙利时,她坚信不疑,“陛下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一定会拯救和挽救”一切。[54]不管查理五世身在何方,卡塔利娜都会从里斯本给他送去包裹,里面装着她希望能取悦他的美食和其他礼物:带香气的手套和刺绣手绢、姜和肉桂,以及她亲手制作的果酱和蜜饯。1553年,她派人去布鲁塞尔照料他。他退位之后搬到尤斯特,她给他送去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和两只印度猫,供他取乐,并且每周给他送去一批大西洋的鱼。她还竭尽全力推动查理五世的政治目标,帮他与她的丈夫若昂三世国王谈判。[55]
查理五世的亲人是他最主要的支持者,但除了他们之外,他还拥有许多死心塌地的拥护者。很多外交官赞扬过他赢得身边的人爱戴的本领。在1530年,他第一次翻越阿尔卑斯山之后,一个老妇人走到他的坐骑前,哀求施舍。查理五世“将手放在她头上,和气地对她说话”,然后命令负责赈济穷人的官员满足她的需求。几周后,当他快到奥格斯堡时,140名德意志权贵前来迎接他,“皇帝立刻下马,与他们每一个人握手和交谈”。次年,在尼德兰,一位大使震惊地发现,“全体国民普遍对皇帝忠心不二。除了那些把他当作神明来尊崇和仰慕的人,这里没有一个人不充满爱意地赞扬皇帝陛下”。不久之后,在他的妹妹玛丽就任尼德兰摄政者的典礼上,“皇帝讲了一个多钟头,极其动人,和蔼可亲,几乎令听者落泪”。他讲完的时候,听众“万众一心,仿佛都变成了他的奴仆”。[56]
1535~1536年查理五世在西西里和意大利举行胜利巡游期间多次展现出赢得群众好感的能力,成功地拉拢了一些曾经反对他的臣民,甚至化敌为友。一群法国战俘想要亲吻他的手以示臣服,查理五世拒绝了,“但用手拍他们的肩膀,说着温和的话语,与他们聊天”。十年后,一个德意志观察者注意到了皇帝的那种优雅:“不管我何时看到皇帝从套房走出来,进入庭院”,如果有任何一位贵族在等候,查理五世“总是第一个脱帽行礼,带着亲切的姿态或神情,与每一个人握手”。他回来时,“在楼梯底端转过身,脱下帽子,和所有人握手,然后优雅地向大家道别”。[57]
接见外臣的时候,查理五世“彬彬有礼、聚精会神、百般耐心地聆听,不仅听大使、使节和贵族的话,还愿意听任何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或者穷人的话,只要他们想要向皇帝解释或者索要什么东西。他总是认真听他们说完,从不打断”。他通常每天这样接见客人两次:“每当他走出自己的套房,就停下脚步,要么聆听,要么伸手接过请愿书,所以大家都有机会勇敢地与他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并公开喊冤,无须害怕。”用过晚膳之后,“他站起身,谦卑地站立着聆听每个人的发言,对大家一视同仁”。[58]
很多观察者还注意到,皇帝的自制力极强。1525年3月,查理五世得知帕维亚大捷和弗朗索瓦一世被俘的喜讯后表现得十分冷静,并没有欣喜若狂,这让曼托瓦大使肃然起敬。他说,查理五世通常情况下“不会为了成功喜不自胜,也不会因为挫折而垂头丧气”。五年后,他得知自己的幼子费尔南多夭折,“皇帝没有表现出当父亲的人遇到这样的灾祸时通常会表现出的悲恸”。他的弟弟安慰他时,“皇帝告诉他,人不应当为了我主上帝决定做的事情而生气”,他“最后说,他和妻子都处于合适的年龄,身体状况也很好,还可以生更多的孩子”。[59]最后,外国使臣们都赞扬查理五世在饮食方面的节制。一位威尼斯外交官在1530年写道:“他总是独自吃饭,并且一言不发。”仆人会把25~30个“盖着的盘子端到他的餐桌上,并掀开盖子,请他指示留下哪些”;他会选择“10~12种菜肴,每种吃两三口,用一个白银的大浅盘盛菜,用双手直接抓着吃”,并“从一个酒罐里饮葡萄酒三四次”。他“很少吃面包,不吃沙拉”。[60]
在大约同一时期,皇帝的布道师和编年史家安东尼奥·德·格瓦拉修士写了一篇文章,题为《论皇帝的相貌与品格》,对皇帝进行了细致的描绘,与桑丘·科塔在十年前的描绘相吻合。“他身材中等,眼睛很大也很美,鹰钩鼻,红色头发……蓄着小胡子,脖颈很强壮;胳膊强健有力;双手很小而粗糙;双腿匀称。”和其他人一样,格瓦拉只发现了一处缺陷:“那就是他的嘴。他的上下颚对不齐,所以上下牙始终不能合拢。这造成了两方面的不幸后果:他口齿不清,别人很难听懂他的话;吃饭对他来说是一种很辛苦的事情,因为他的牙齿无法咀嚼自己吃的东西,所以他有消化不良的毛病,经常生病。”[61]孔塔里尼于1525年顺利结束出使西班牙的使命、安全回国后,也指出了这一点:皇帝的“下颚大且长,看上去很不自然,仿佛是假的”。他用的词是“posticcio”,即假肢或假体。但不久之后皇帝就采取措施来掩盖自己的生理缺陷。[62]1529年有人在意大利看到他下船,描述道,尽管“他的嘴巴始终张开”,但他看上去完全不像近期的肖像,因为“陛下按照意大利风格修剪了头发”,并且“蓄了尖尖的山羊胡子”。[63]我们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改变了自己的打扮风格。1528年在阿拉贡铸造的一枚金币显示皇帝蓄着胡须,但按照勃艮第风格留着长长的直发。他肯定是在那之后把头发剪短的(见彩图16)。在通常情况下,外国大使会报告如此显著的变化,但查理五世在1528年1月囚禁了绝大多数外国使节,所以他们没有机会观察他。因此,他抵达意大利的时候,大家的惊讶增强了他的“变身”效果。他到博洛尼亚参加自己的加冕礼时,“他的金色胡须和金发给他增添了格外的庄严感,他的发型就像古罗马皇帝,剪到耳边那么长”。如今查理五世不再是勃艮第公爵,而是摇身一变,成了马可·奥勒留(见彩图18)。[64]
由于格瓦拉的努力,马可·奥勒留给查理五世提供的不仅仅是新发型。格瓦拉声称(几乎可以肯定是撒谎)自己在意大利一家图书馆发现了马可·奥勒留的回忆录和一些书信,并在自己担任查理五世宫廷布道者的时候(从1518年开始)将其先翻译成拉丁文,然后翻译成卡斯蒂利亚文。十年后,《马可·奥勒留皇帝黄金之书》的第一个印刷版在塞维利亚问世;到1550年,已经有了十七个西班牙文版、九个意大利文版和九个法文版。有人说,这是文艺复兴时代除了《圣经》之外读者最多的书。
格瓦拉在给查理五世的长篇献词中写道:“我可以看到,陛下,您只是一个人,却要与许多人打交道;您独自一人,不可能始终有人陪伴。我还可以看到,您为了诸多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格瓦拉表示愿意帮助皇帝渡过这片孤独之海,方法是“劝说您效仿和遵循马可·奥勒留的榜样”,因为马可·奥勒留通过耐心和公义,而不是通过战争和征服,扩张了自己继承来的帝国。在这本书的一个增补本(也是献给查理五世的,1529年初版)中,格瓦拉用了五章的篇幅谈战争的邪恶,用三章讨论征服战争或强制殖民的邪恶。[65]
查理五世有没有读过格瓦拉的书?格瓦拉在1525年写道:“陛下患病发烧的时候,让我陪伴他,想办法给他退烧。于是我向陛下献上马可·奥勒留的书,尽管当时它还没有完成,还没有修订。”格瓦拉在另一部著作《君王宝鉴》的序言中表示,希望“陛下能够不时地阅读本书,也许您会发现一些有价值、有帮助的建议。”查理五世肯定拥有该书的一个插图抄本,而且肯定是作者赠送的;1542年之前查理五世旅行时携带的图书中都有格瓦拉的两部作品,后来皇帝将它们与他珍惜的其他一些书一起保存在西曼卡斯城堡,正是这些书构成了帝国图书馆的核心。[66]
但如果查理五世真的读过格瓦拉的书,也是有选择性地读的,集中注意力于《马可·奥勒留皇帝黄金之书》前言的一个段落。该段落赞许地引用了尤利乌斯·恺撒的例子,并表示希望“那些为您所在的世纪著史从而启迪后人的作者将会作证,为了实现您的座右铭‘走得更远’,您曾尝试征服全世界”。把尤利乌斯·恺撒而不是马可·奥勒留当作榜样,将会让查理五世和他的臣民,以及他的敌人,都付出沉重的代价。[67]
[1] Reiffenberg,Histoire,375-6是1531年12月金羊毛骑士团在图尔奈举行的第二十届大会的决议的摘要,由骑士团的文书官编纂。
[2] 根据《圣经·旧约》,叶忒罗是摩西的岳父,是米甸人的祭司。他曾建议摩西任命其他人来帮助他承担治理以色列人的职责。
[3] Brandi,‘Aus den Kabinettsakten’,190-2,加蒂纳拉于1523年年底呈交的建议书,附有御前会议和查理五世的批注(Gossart,Notes,100-19也刊载了这份重要文件,但用的底本有错误);Boone,Mercurino,112-13 (来自加蒂那拉《自传》中关于1526年的内容);BAV Vat. Lat. 6753/260-3v,Navagero to the Signory,12 May 1527。
[4] Lanz,Aktenstücke,441-3,Margaret to Berghes,14 or 15 Nov. 1521,亲笔备忘录;BNMV Ms. Italiani,Classe Ⅶ,cod. 1009/399,Contarini to the council of Ten,4 Dec. 1524,传达了一个间谍关于查理五世与主教交流的报告。
[5] AGRB MD 156/126,La Roche to Margaret,17 Jan. 1524;CMH,Ⅰ,89-92,Charles to Marie,18 Feb. 1532,亲笔信。(被拒绝的那位大臣让·德·拉·索绪,确实有自己的独立头脑,见上文。)Cauchies,‘“No tyenen”’,128注意到,在16世纪20年代,所有可能对查理五世施加约束的人都去世了:谢夫尔男爵和马利亚诺卒于1521年,拉·罗什卒于1524年,拉努瓦卒于1527年,戈尔沃(Gorrevod)卒于1521年,拉薛尔(Lachaulx)卒于1529年,玛格丽特和加蒂纳拉卒于1530年。
[6] CWE,Ⅸ,441-52,Erasmus to Udalricus Zasius,[23 Mar.] 1523;BL Cott. Ms. Vespasian C.Ⅱ/106-20,Boleyn and Sampson to Wolsey,8 and 18 Mar. 1523.
[7] Serassi,Delle lettere,Ⅱ,11-17,29-33,Castiglione to the archbishop of Capua(教宗的国务卿),19 Jan. and 24 Mar. 1526 (也注意到查理五世“固执己见”);CWE,ⅩⅤ,255-61,Valdés to Erasmus,15 May 1529。巴尔德斯得到赦免,查理五世放逐了指控巴尔德斯的头号人物——国务秘书让·拉勒芒。
[8] BMECB Ms. GranvelleⅠ/151-5,Charles to Montfort,16 Nov. and 23 Dec. 1528,均为亲笔信,and idem,ff. 172-7,Instructions to Balan?on,Sep. 1528,亲笔信的副本(刊载于PEG,Ⅰ,427-47,但有一些错误)。Stirling-Maxwell,The chief victories,76-7刊登了第一封信的影印件,给出了有错误的转录。查理五世在1528年任命佩勒南为国务秘书。
[9] BMECB Ms. GranvelleⅠ/153-60,Charles to Montfort,23 Dec. 1528 and 24 Jan. 1529,均为亲笔信(刊载于PEG,Ⅰ,441-7,但有一些错误)。
[10] Alberì,Relazioni,2nd series Ⅲ,255-74,Relation of Gasparo Contarini,4 Mar. 1530 (引自pp. 269-70);Walser,‘Spanien und Karl V’,167-73,Tavera to Charles,Jan. 1535 (斜体部分);Firpo,Relazioni,Ⅱ,203-4,Relation of Niccolò Tiepolo,23 Aug. 1533。
[11] Gachard,‘Notice des archives de M. le duc de Caraman’,243-4,描述了布叙男爵保管的一份登记簿,1530年8月至1531年1月。1532由查理五世在每个月的月底亲笔签字(这卷材料如今已经佚失)。
[12] CMH,Ⅰ,12-13,Charles to Marie,Augsburg,18 June 1530,亲笔信;KFF,Ⅳ,240-6,Charles to Ferdinand,Galapagar,28 May 1534。
[13] 波利比乌斯(约前200~前118)是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历史》,记载罗马共和国打败迦太基、崛起为地中海霸权的过程,包括罗马征服希腊的历史。他是自己记载的不少事件的目击者或亲历者。他作为人质在罗马生活了十七年,得以近距离观察罗马的统治阶层,并成为名将小西庇阿的谋士。他极为推崇罗马人的政治制度,相信罗马的兴起是大势所趋。另外,他在密码学上也有建树。
[14] Checa Cremades,Inventarios,Ⅰ,104-29 (查理五世在1536年拥有的635本书的书目);Dolce,Le vite(1561),f. 525v. 1533年,查理五世授权印刷 Los quatro libros del Cortesano... traducidos en lengua castellana por Boscán(Barcelona,1534);1550年,“我有时为了消遣会阅读尼科洛·马基雅维里的一本题为《论李维》的书”,所以他授权印刷该书的一个西班牙文译本 (Howard,Discursos)。迭戈·格拉西安将自己翻译的好几部普鲁塔克的著作献给皇帝,见Morales Ortiz,Plutarco,199-200。
[15] Reiffenberg,Lettres,14-16,van Male to Praet,13 Jan. 1551,声称查理五世在前一年将Le chevalier délibéré译为西班牙文;Gonzalo Sánchez-Molero,Regia biblioteca,Ⅰ,253-62讨论了那些时祷书。
[16] Firpo,Relazioni,Ⅲ,52-3. Relation of Federico Badoer,June-July 1557;Sandoval,Historia,Ⅲ,565-6 (睡前祈祷)。
[17] 1598年,腓力二世要看装着他父亲的十字架和一根鞭子的箱子。埃斯科里亚尔的一名修士注意到鞭子上有血,问国王这是不是他的血。国王说不是的,是他父亲的血,见Sigüenza,Historia,184-5。几年后,桑多瓦尔在他那部史书中题为“皇帝的天主教美德”(Virtud católica y cristiana del emperador)的章节的开头也写了这个故事,但说资料来源是国王的贴身男仆胡安·鲁伊斯·德·贝拉斯科。
[18] 棕枝主日又称受难主日,是基督教节日,圣周的第一天,也就是复活节前的星期日,纪念当年耶稣在众人欢呼簇拥下进入耶路撒冷。该节日的游行队伍通常由教友组成,他们手执棕榈枝,代表耶稣入城时人们撒在他面前的圣枝。其礼拜仪式包括对基督受难和死亡情景的描述。早在公元4世纪,耶路撒冷就开始庆祝棕枝主日,而西欧则始于8世纪。在有些国家,因为难以获得棕榈枝,也可以用本土其他树的树枝代替。
[19] Boone,Mercurino,135 (《自传》);Poumarède,‘Le voyage’,265引用了费拉拉大使的一段抱怨,因为查理五世不肯接见他;BAV Vat. Lat. 6753/181v-3,Navagero to the Signory,Seville,1 June 1526。
[20] BNE Ms. 18,634 no. 58 (formerly ff. 260-2),‘Lo que el Comendador Mayor scrivió a Su Magestad desde Gante con Ydiáquez,estando Su Magestad en Grumendala,[Groenendaal] y su respuesta.’ 虽然这份材料没有给出日期,但文本内部的证据表明洛斯·科沃斯是在圣周写信的,而只有在1531年这一年的复活节,他是和查理五世一起在尼德兰度过的。洛斯·科沃斯在“星期二”写信,那就是1531年4月4日。查理五世在回信中说他即将去鲁汶,而Foronda,Viajes 表明他在4月13日抵达鲁汶;所以他回信的日子可能是4月11日或12日。Sanuto,Ⅰ diarii,LIV,cols 384-5,the Mantuan ambassador to the duke,Ghent,4 Apr. 1531说查理五世刚刚进入格勒嫩达尔修道院,准备在那里待一周。CDCV,Ⅰ,260-3刊登了这份很有意思的意见书,但抄录有很多错误,也没有准确的日期。
[21] CWE,Ⅸ,137-41,Erasmus to Pierre Barbier,[14 July] 1522,记载了伊拉斯谟与格拉皮翁的接触 (又见CWE,Ⅸ,64-8,Erasmus to Glapion,[21 Apr.] 1521,这是他俩的几封信中唯一存世的)。Godin,‘La société’,344-59,and Lippens,‘Jean Glapion’,XLV,50-7 and 66-9,概述了他在1520年和1522年大斋节的布道文。Bujanda,Index,186-7提到,1546年,一本关于朝圣的书的荷兰文译本被查禁,该书作者是“皇帝陛下的告解神父让·格拉皮翁”。
[22] RVEC,347-55,Salinas to Ferdinand,11 Mar. 1527.
[23] Heine,Briefe,381-2,450-3 and 494-5,Loaysa to Charles,16 Oct. 1530,2 Oct. 1531 and 8 May 1532 (第二封信也刊载于CODOIN,ⅪⅤ,221-3)。
[24] Heine,Briefe,350-2,Loaysa to Charles,26 May 1530 (又见CODOIN,ⅪⅤ,25-8)。
[25] Heine,Briefe,403-5,462-5 and 444-5,Loaysa to Charles,20 Dec. 1530,1 Sep. 1531 (又见CODOIN,ⅪⅤ,203-5),and 9 Nov. 1531 (又见CODOIN,ⅪⅤ,242-7)。
[26] AGS E 25/211,Loaysa to Charles,7 Mar. 1532;Heine,Briefe,495-500,same to same,17 May 1532.
[27] Heine,Briefe,390-5,Loaysa to Charles,30 Nov. 1530 (又见CODOIN,ⅪⅤ,104-11);CODOIN,ⅪⅤ,134-6,same to same,27 Mar. 1531;Heine,Briefe,494-5,same to same,8 May 1532。
[28] AGS E 1558/60 and 66,Charles to Loaysa,2 Aug. 1530 and 16 Feb. 1531.更多关于洛艾萨的信息见Nieva Ocampo,‘El confesor’。
[29] 克里斯蒂安二世(1481~1559)是最后一位以“卡尔马联合”的形式统治丹麦、瑞典和挪威的君主。他力图维持三国的联合,因此与瑞典贵族发生战争。他对瑞典贵族的屠杀招致瑞典人的普遍敌视,最终古斯塔夫·瓦萨领导瑞典人推翻了克里斯蒂安二世对瑞典的统治,建立瓦萨王朝。
在丹麦国内,克里斯蒂安二世努力加强中央集权,削弱教会与贵族的权力,扶植市民阶层。他的情妇迪弗克·西布里特施达特被毒死,国王因此处死了一位大贵族,从而招致贵族阶层的敌视。另外,国王宠信和重用迪弗克的母亲(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市民),让她主持财政,也引起贵族的不满。他那些倾向于市民阶层的改革更是令贵族愤怒。1523年,克里斯蒂安二世被自己的叔父(弗雷德里克一世)推翻,于是他在丹麦和挪威的统治也结束了。此后,克里斯蒂安二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在软禁中度过,不过他很长寿。
[30] CMH,Ⅰ,399-401,Charles to Marie,13 Aug. 1532,亲笔信。
[31] Rodríguez-Salgado,‘Charles V and the dynasty’,56.
[32] Gachard,Collection,Ⅲ,136 (account of Vital). Checa Cremades,Inventarios,890-3 (by Miguel ángel Zalama) and 3017-18 (by Annemarie Jordan Gschwend),记录了关于查理五世可耻行为的同时代证言:1524年,查理五世“mandó sacar muchas joyas de oro e joyas e piedras que estaban en la cámara de la reina nuestra se?ora ... y de allí tomó lo que su majestad quiso,así para su majestad como para la reina de Portugal [Catalina]” (891-2)。Gonzalo Sánchez-Molero,Regia biblioteca,Ⅰ,160-3指出,1524年之后,胡安娜的很多藏书出现在卡塔利娜的财产清单中。两年后,查理五世故伎重施:他把母亲收藏的一些壁毯和其他物品拿走,送给自己的新婚妻子。
[33] Tamalio,Ferrante,213-18,Pandolfo di Pico della Mirandola to Isabella d’Este,7 Nov. 1524.
[34] HHStA Belgien PA 2/2/1-12,Charles’s instructions to M. de Lachaulx,15 Jan. 1522;KFF,Ⅰ,322-6 and 366-8,Charles to Ferdinand,1 Sep. 1525 and 2 Feb. 1526.
[35] CDCV,Ⅰ,292-4,Charles to Isabella,13 June 1531 (这些话不是皇帝亲笔写的,而是洛斯·科沃斯起草的,另外还谈及了一些使皇帝在近期无法返回西班牙的政治问题);AGS E 30/113,Tavera to Charles,24 June 1535。关于儿子费尔南多的死对伊莎贝拉造成了多么大的打击,见RVEC,499-502,Salinas to Ferdinand,14 Sep. 1530。
[36] CDCV,Ⅰ,186,Margaret to Isabella,15 Dec. 1529 (斜体部分)。
[37] CMH,Ⅰ,221-2 and 447-8,Charles to Marie,7 May and 4 Sep. 1532,亲笔信。Mazarío Coleto,Isabel 发表了皇后写给丈夫的一些书信,并说其中对其他书信的指涉表明“这个系列里佚失的书信应当不多”(pp. 102-3),但没有包含查理五世的亲笔信,比如他在1532年9月花了两个钟头写的那封信,它似乎没有存世。相比之下,西曼卡斯的档案馆保存了大量关于教会职位任免的书信。Alvar Ezquerra,‘El gobierno’分析了1531年和1532年皇后发布的1099份存世的令状,注意到有充分证据表明查理五世参与了她的决策。
[38] Mazarío Coleto,Isabel,99-101 and 262,Isabella to Charles,25 Jan. 1530;BL Cott. Ms. Vespasian C.ⅩⅢ/258,John Brereton to Wriothesley,Valladolid,23 June.我们之所以知道皇后的礼物,单纯是因为一位英格兰外交官记载道,萨拉戈萨当局“坚持要求对信使搜身”。这位外交官还写道,仔细检视礼物之后发现它“不值几个杜卡特”,不过礼轻情意重。
[39] Rodríguez-Salgado,‘Charles V and the dynasty’,74.
[40] AGS E 644/107,Charles to Juan Hurtado de Mendoza,21 Aug. 1547. 皇帝最后日子的细节见本书第十六章。
[41] Tamalio,Ferrante,259-63,Pandolfo di Pico della Mirandola to Isabella d’Este,9 Aug. 1526 (查理五世每晚出去骑马,“皇帝陛下返回后,去拜访他的姐姐”);HHStA Belgien PA 2/2/1-12,Charles’s instructions to M. de Lachaulx,15 Jan. 1522;GRM,Ⅱ,365,Charles to Philip,31 Mar. 1558。关于埃莉诺在1536年给查理五世的密信,见本书第十章。
[42] Piot,‘Correspondance’,109-10,Charles to Eleanor,18 Dec. 1522;GRM,Ⅱ,334-5,Charles to Quixada,19 Mar. 1558 (斜体部分)。关于埃莉诺与弗里德里希的关系,见本书第三章和Moeller,éléonore;与波旁公爵和弗朗索瓦一世的婚姻谈判,见本书第八章。埃莉诺被迫与弗朗索瓦一世分离四年,她对此的感受可以从她几年后的一些不谨慎的言辞中了解:她告诉一位大使,弗朗索瓦一世抱怨道,“他与[埃莉诺]同寝的时候,他睡不着;当他不与她同寝的时候,就睡得极好。我说:‘夫人,这是什么原因?’她说,‘她在床上热情如火,非常渴望得到拥吻爱抚’”。(L&P Henry Ⅷ,Ⅵ,308-11,Lord Norfolk to Henry Ⅷ,19 June 1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