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皇帝:查理五世传(出版书)》作者:[英]杰弗里·帕克/译者:陆大鹏【完结】 > 皇帝:查理五世传(全2册).txt

第 3 页

作者:英-杰弗里·帕克/译者:陆大鹏 当前章节:15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1485年,马克西米利安率领来自他的德意志和奥地利领地的军队,镇压了反对他的根特人,解放了自己的儿子,将他安顿到忠于他的城市梅赫伦;但在三年后,马克西米利安的专制手段导致他自己被俘虏和囚禁在根特,后来被逐出尼德兰。

所以腓力在幼年时期就经历了许多反叛、派系斗争和战争,这些动乱一直延续到1493年他的十五岁生日。因此,腓力对勃艮第的统治风格与父亲迥然不同。腓力在1497年宣布:“自我成年并接受我的领地的效忠以来,我始终真诚地希望结束我的内廷和领地因为过去的战争与分歧而发生的大规模动荡,并建立秩序。”[15]十年后,威尼斯驻勃艮第朝廷的大使温琴佐·奎里尼认为,腓力的安抚政策已经取得成功。奎里尼写道,腓力“天性善良、慷慨、外向、温和可亲,几乎对所有人都亲热友好”,并且“他竭尽全力捍卫公平正义。他虔诚而守信”。

但奎里尼补充道:“尽管他很快就能理解复杂的问题,但处置起来动作迟缓,行动时优柔寡断。他把一切事务都提交议事会商讨。”奎里尼还注意到,“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个宫廷的决策反复无常”,因为“他们经常在议事会上做出一个决定,然后执行的却截然不同”。西班牙大使古铁雷·戈麦斯·德·富恩萨利达表示同意。他写道,腓力大公“耳根子太软,每个人都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马克西米利安曾责备儿子听取了“叛徒和不忠谋士的谗言,他们在你脑子里埋下[错误的]思想,从而在你我之间制造隔阂”,并建议“你有了计划之后应当先与我分享,而不是先告诉你的大臣,这样对你更好。你不能把我当作陌生人看待”。马克西米利安反复要求儿子追随他的脚步,尤其是对法国开战,但腓力“在孝道与他对大臣的尊重和信任之间左右为难”(这是奎里尼的话)。简而言之,腓力“觉得自己身处迷宫”。[16]

勃艮第公爵的资深廷臣奥利维耶·德·拉马什曾担任腓力的教师,他似乎也认同上述这些对腓力的负面评价,因为拉马什在回忆录(1502年他去世前不久完成)的末尾说腓力大公是“听什么就信什么的腓力”。[17]不过拉马什在十年前写的回忆录的引言里曾专门提醒自己的弟子不要效仿他那位刚愎自用的父亲马克西米利安。拉马什敦促腓力:“让我把真相告诉你。你永远不能让自己被臣民控制,但你在设计和维护自己的宏大计划时要始终征询他们的建议,寻求他们的帮助。”拉马什赞扬腓力大公,因为经历了二十五年的战争与叛乱之后,“你通过聆听别人的建议,已经让国家再度安定下来了”。的确,腓力已经统一并平定了他那些彼此差异很大的领地,并确保自己的臣民普遍接受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他还建立了由三十多名深得信赖的谋臣组成的队伍(其中很多人将来还会辅佐他的儿子),取得了至关重要的政治稳定性与延续性,这有助于防止他的前任[18]去世后国家发生的内乱再次重演。[19]

年幼的卢森堡公爵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的内廷日志显示,“大公夫人在分娩几周之后,带着她高贵的儿女”(查理和比他大十五个月的姐姐埃莉诺)离开了根特,先去了布鲁日,然后是布鲁塞尔。胡安娜在那里染上重病。“一连四十九天”,腓力的御医和谋臣利贝拉尔·特雷维桑与“其他内科和外科医生一起照料我亲爱的、挚爱的妻子,治愈了她的疾病”。[20]小查理肯定不会注意到母亲生病了。一位西班牙外交官报告称,卢森堡公爵和姐姐“一起生活在他们的套房内,没有增添新的仆人”,唯一的例外是芭布·塞韦尔。查理在四十年后回忆说,芭布“在九个月里担任我的主要乳母”。芭布是根特人,从一开始就抚育这个高贵的婴儿。查理后来一直对她非常有感情。1540年,他担任她儿子的教父,并热心提携其事业。1554年她去世后,查理下令将她安葬在布鲁塞尔的圣古都勒大教堂,并请人撰写墓志铭来缅怀她。[21]

富恩萨利达大使发给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报告是对查理及其姐姐的最早描述。1500年8月,富恩萨利达第一次拜访查理和埃莉诺之后,写下了普天下所有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想听的话:虽然只有五个月大,但“卢森堡公爵已经相当高大和强壮,看上去像一岁的男孩”,而他的姐姐埃莉诺差不多快两岁了,“非常活泼和聪明,像五岁的孩子一样”。他们当然是“世界上最俊俏的孩子”。查理一岁生日时已经能够“借助学步车迈步前行”,“走起路来非常自信,步伐稳健,像是三岁的孩子”。1501年8月,他已经是“我见过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当中最强健的”。[22]

天主教双王对小查理的密切关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们对自己王朝的未来的焦虑。1497年,他们的继承人和独生子胡安去世了,当时胡安的妻子奥地利的玛格丽特怀着孕,但这个孩子很快就夭折了。于是胡安娜的姐姐伊莎贝拉成了天主教双王统治的全部领土的继承人,但她于1498年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去世,而这个孩子在两年后夭折。1500年8月8日,天主教双王写信给腓力,“通知了那个孩子的死讯,于是我的主公[腓力]现在是西班牙王位继承人”。三天后,腓力第一次使用“我,王子”(Yo el príncipe)的签名,这是西班牙王位继承人采用的正式签名方式。[23]

这些事件给还是婴儿的卢森堡公爵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从长远来看,作为胡安娜和腓力的长子,他最终将继承父亲在西班牙、尼德兰和奥地利的全部领地。但在短期之内,他的父母暂时把他抛在了一边,因为尽管西班牙没有正式的加冕礼,王位继承人却需要亲自到西班牙每一个邦国(卡斯蒂利亚、莱昂和格拉纳达算作一处,然后分别是阿拉贡、巴伦西亚和加泰罗尼亚)的议会确认自己的地位,接受议会的效忠。起初腓力对自己的好运气并不是很热情。直到1500年12月他才告诉自己的臣民他即将启程去西班牙,并要求他的尼德兰臣民承担旅费;并且即便在此时,他也说他可能会独自去西班牙。

腓力大公的暧昧态度可能既是因为当时胡安娜正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伊莎贝拉(生于1501年7月,与她的外祖母天主教女王伊莎贝拉同名),也是因为他的廷臣对西班牙抱有敌意。据富恩萨利达说,腓力的廷臣“宁愿下地狱也不肯去西班牙”。新王储及王妃直到1501年10月才启程,把几个孩子留在梅赫伦(腓力自己也是在那里长大的),他们被委托给约克的玛格丽特照料,由将近一百名“必备人员”侍奉。[24]孩子们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再次见到父亲,而他们的母亲留在西班牙,于1503年3月又生下一个儿子。她给这个儿子取名为斐迪南,用的是她父亲的名字。直到1504年,她才返回尼德兰。

玛丽亚·何塞·罗德里格斯-萨尔加多[25]指出:

在这个时期,王子与父母分开不是稀罕事,他们之间的纽带既是血缘的,也是政治的。所以我们不能期望这个时代的王公贵族的情感与当代资产阶级家庭的情感相同。但即便参照当时的标准,查理的家庭也是非同寻常、机能失调的。[26]

富恩萨利达写给天主教双王的书信记录了这个家庭的不正常状况。他报告称,胡安娜留在西班牙期间,腓力与他的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经常见他们”,而胡安娜返回尼德兰之后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此外,腓力的寻花问柳让他与胡安娜的关系变得高度紧张,以至于1504年7月富恩萨利达不敢把细节落笔,而是派遣一位特殊使者面见天主教双王(对历史学家来说,这很不幸,因为面谈不会留下史料),描述腓力与胡安娜夫妻关系的不和谐。8月,腓力没有带妻子,而是独自访问荷兰。富恩萨利达深表遗憾地写道:“殿下[胡安娜]不给丈夫写信,他也不给她写信。”

腓力大公返回之后试图与妻子和解,把查理和他的姐妹从梅赫伦带到布鲁塞尔去见他们的母亲,“以为如果他带孩子们去见她,她会与孩子们谈话”。但是(根据富恩萨利达的说法),她“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孩子”。随后腓力尝试了另一种策略:“当夜,王储睡在妻子的卧室。”(可能就是在这一夜,胡安娜怀上了他们的另一个孩子玛丽。)夫妻关系又一次恶化。他俩经常向对方大吼大叫,胡安娜经常躲进自己的房间绝食,但有一次她抓起一根铁棍殴打她丈夫任命的侍从,于是腓力派卫兵将她软禁在一个套房内。腓力显然不能放心地把孩子们交给她。[27]

1504年10月,从西班牙寄来了一封出人意料的信。阿拉贡国王斐迪南说,他的妻子伊莎贝拉似乎时日无多了,因此:

王储吾儿应当立即秘密地处理好自己在尼德兰的事务,把一切都处置得妥妥当当的(但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或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王储和王妃,即我的女儿,还应当秘密做好准备,一旦我派来信使,就立刻走海路到西班牙,不得耽搁。

腓力又一次表现得非常不愿意启程去卡斯蒂利亚,并向富恩萨利达抱怨说,伊莎贝拉女王病重的消息“来得真不是时候”,因为他刚刚发动针对海尔德[28]公爵卡雷尔二世的战争。此人是勃艮第公爵的死敌,并且足智多谋。“这是我去西班牙的一个主要障碍;虽然西班牙很重要,但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园,我不能失去它。”伊莎贝拉女王的死讯于1504年12月抵达,可即便如此,腓力也没有回心转意。尽管他立刻开始自称“卡斯蒂利亚国王”,但还是继续与海尔德厮杀,直到他占领了这个公国的绝大部分。卡雷尔二世公爵承诺在腓力去西班牙期间遵守和约,腓力才归还了他的领土。新任卡斯蒂利亚国王和女王[29]终于在1506年1月从泽兰[30]扬帆起航。[31]

世界的继承者

查理从未与自己的西班牙外祖母谋面,但1505年1月布鲁塞尔市民为她举办的奢华的追思仪式或许是他能够记得的第一个公共事件。他、他的姐妹和廷臣都身穿特制的黑色上衣,戴着毛皮镶边的兜帽,“追悼已故的西班牙女王”;孩子们看着他们的父母跪在圣古都勒大教堂的祭坛前,聆听当时最著名的作曲家若斯坎·德普雷专门为了这个场合创作的《美男子腓力弥撒》。仪式结束后,孩子们听到传令官高呼“卡斯蒂利亚、莱昂和格拉纳达的国王和女王,阿拉贡和西西里的公主与驸马”,观看他们的父母庄严地走过布鲁塞尔的街道,前面有许多盾牌和旗帜“写着国王的全部头衔,这样任何人都不能说自己不知道”。

不久之后,查理和他的姐妹第一次见到了他们的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他在尼德兰待了一个多月。他们肯定观看了马克西米利安在“布鲁塞尔的宫殿大厅和园林”主持的多场比武大会。他们的父亲(腓力)和三名廷臣一起,身穿“西班牙风格的”金色和红色服装参加了比武。[32]

孩子们肯定喜欢腓力从西班牙进口的富有异国情调的动物:四头骆驼、两只鹈鹕、一只鸵鸟和若干珍珠鸡。这些动物被送进根特和布鲁塞尔的宫殿园林,那些地方之前就已经豢养了一些狮子和熊。现存的史料记载,查理用木棍引逗狮子,并与挂在他套房内壁毯上的人物形象比剑。他还玩过马克西米利安和普法尔茨伯爵弗里德里希送给他的木马。这两人都将在查理的人生中扮演重要角色。他让姐妹乘坐矮种马拉的小车,他赶着小车走来走去;他还把自己的侍从组织成基督徒和土耳其人的军队。卢森堡公爵总是指挥基督徒的军队,并且总是赢。[33]

孩子们还要学习读书写字。起初,查理、埃莉诺和伊莎贝拉一起在胡安·德·安谢塔的指导下学习。他曾是胡安娜的神父和作曲家。在当时经常有人同时从事这几种职业,因为音乐家需要记谱,所以擅长挥毫,而孩子们通常通过背诵和阅读祈祷文来认字。1503年4月(此时埃莉诺四岁半,查理刚刚三岁,伊莎贝拉不到两岁),腓力给了一名神父(同时担任音乐手抄本抄写员)相当于2镑[34]多一点的钱,“买下他绘制插图的一本羊皮纸抄本,其中包含福音书的故事和祈祷文”。后来卢森堡公爵和他的姐妹“每天听弥撒之后”就“听人朗读这本书”。七个月后,腓力给了埃莉诺一本叫作“《ABC》的书,可能是作为她五岁生日的礼物。这本书的字母尺寸较大,有很多图画和一些金色字母”,价格为12镑。这个价钱对于一本儿童识字课本来说相当贵了,却是很好的投资,因为一年后她就能亲笔写信给外祖父斐迪南。[35]查理的学习进步比较慢。1504年1月,一封以他的名义发出的西班牙文的信被送到他的外祖父手中,请求“陛下原谅我的失礼,没有亲笔写信给陛下”(毕竟他还不到四岁,情有可原),这时查理还不能亲笔写自己的名字,而是临摹了安谢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的字母(见彩图2)。[36]

安谢塔后来回了西班牙,接替他的新教师是路易斯·卡韦萨·德·巴卡,“一位西班牙贵族,擅长舞文弄墨,举止得体”。他立刻着手给孩子们营造一个更适合学习的环境。本地的一个木匠提供了一张特制的书桌,配有装学习用品的橱柜,还有座位,“方便王子和他的姐妹上课”。随后三年里,三个地位高贵的孩子一起学习(见彩图1)。[37]不过查理的进步还是很慢。1506年9月,马克西米利安表示希望孙子能学一些荷兰语,查理的教师冷若冰霜地回答:“等他能正常讲话、学会认字了,我再考虑您的要求。”也许查理是因为体弱多病才学得很慢,因为在1505年,“遵照医生的指示,给生病的王子及其姐妹送来了”“相当数量的药剂、药丸和香料”。伊莎贝拉病得最重,因为她的“眼睛感染了”,于是她的父母不得不花钱请一位高级外科医生,他“在她患病的九个月里天天来探视她”。[38]

1505年9月,外科医生治好了伊莎贝拉的病不久之后,胡安娜生下了玛丽(用的是婴儿的祖母的名字),于是有四个孩子生活在梅赫伦了。但查理的家族在增添新丁的同时也有人离去。查理的姑姑和教母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在1501年远嫁给萨伏依公爵,而查理的外曾祖母和第一个看护者——约克的玛格丽特在两年后去世。查理的年龄太小,还不能体会到这些影响,但他肯定注意到了自己父母的离开。腓力和胡安娜在1505年11月访问梅赫伦,随即前往泽兰,腓力在那里组织了一支舰队送他们去西班牙。因为风向不利,舰队无法启航,所以腓力在12月匆匆去了一趟梅赫伦,最后一次看望孩子们。这是父亲和孩子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因为不到一年后,腓力在西班牙去世。伊莎贝拉和玛丽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也没有见过母亲,也永远不会见到她们最小的妹妹卡塔利娜(生于1507年春),因为胡安娜虽然一直活到1555年4月,却再也不曾离开西班牙;而卡塔利娜尽管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久(1578年去世),但始终没有离开过伊比利亚半岛。

虽然卡斯蒂利亚的新任国王和女王当时不可能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返回尼德兰,但近代早期欧洲的旅行总是险象环生、风险很大,所以他们采取了适当的预防措施。1505年6月,腓力见了父亲和妹妹,期望(按照奎里尼大使的说法)玛格丽特(又一次成了寡妇)“在腓力在西班牙期间能够代为治理尼德兰;但他们没能达成协议,于是她返回了萨伏依”。腓力转而任命谢夫尔男爵纪尧姆·德·克罗伊(腓力的财政主管)为摄政者和军队总司令,在腓力远在西班牙期间全权掌管军事、司法和行政,并有权与外国“缔约、结盟和签订协议”,“代理我本人处置一切大小事务”。腓力还任命希迈亲王(谢夫尔男爵的亲戚,也是查理的教父)为孩子们的监护人,并让贝尔塞尔领主亨利·德·维特汉姆辅佐希迈亲王。腓力指示,必须“仔细保护”查理王子及其姐妹,并向其传授“良好的行为习惯和各种各样的知识”。[39]

最后,腓力立了遗嘱。从他的遗嘱可以看出,他对自己领地的前景抱有极大的疑虑和不安。他宣布,如果他在西班牙死亡,必须将他安葬在格拉纳达,让他在岳母伊莎贝拉女王身边长眠;如果他在尼德兰或其附近去世,他希望被埋葬在布鲁日,在他的母亲玛丽的墓地旁;但如果他去世时“勃艮第公国回到了我们手中”,“我希望被安葬在第戎修道院,在历代勃艮第公爵,即我的前任身旁长眠”。[40]腓力的遗嘱还指示,必须保障他的年纪较小的几个女儿拥有符合她们身份的优渥而体面的生活,相关的开销“由我的长子承担”;几个姑娘出嫁时,每人“应得到20万金克朗的嫁妆”。这一条非常不切实际,因为他在尼德兰的岁入都不到20万金克朗。最令人费解的是,他指定他的儿子们“为我的所有王国、公国、伯国、土地、领地和其他财产的联合继承人”,并指示“我希望每个儿子都根据各领地的风俗习惯继承不同的部分”。[41]

很显然,腓力设想把他的庞大却累赘的遗产(是他的特拉斯塔马拉亲戚们的婚姻和死亡缔造了这样的遗产)分割成若干部分(这是非常审慎的想法,他的继承人后来多次重新考虑分割),但当时很少有人想到历史会这样发展。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预言说,查理“将成为所有这些领地和产业的君主,将会统治整个世界”;而奎里尼大使宣称,因为查理现在是“整个尼德兰的唯一继承人,并将接替他的母亲[胡安娜]成为卡斯蒂利亚统治者,接替他的祖父成为奥地利大公,所以他将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但这位大使阴森森地补充了一句:尽管查理是一个“帅气而幸福的孩子,但他的每一个行为都表现得任性而残酷,就像勃艮第的老公爵大胆查理一样”。[42]

“帅气而幸福的孩子”

在一段时间里,这个“帅气而幸福的孩子”前途未卜。腓力带了超过400名廷臣、超过100名卫兵和约2000名德意志士兵去西班牙。他于1506年9月在西班牙突然去世,他带去的这些人一下子全都陷入了贫困。“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一个铜板,”其中一个人在后来抱怨道,“腓力国王驾崩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钱花得一干二净。”因为在西班牙没人愿意帮助他们,并且他们“害怕西班牙朝廷会禁止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家”,这些绝望的廷臣立刻尽可能多地扣押了已故国王的财产,包括他的珠宝和金银,“把所有东西都贱卖了”。后来,他们“变卖自己的衣服、马匹和其他的贵重财物,换取面包”和回国的旅费。所以,这些勃艮第幸存者从此就非常怨恨西班牙。[43]

腓力的死讯传到了尼德兰,但谢夫尔男爵不在梅赫伦,而是在指挥针对海尔德公爵的作战。海尔德公爵在法国国王路易十二的怂恿下,已经再度向勃艮第开战。勃艮第摄政政府的其他成员惊慌失措,因为(如他们当中的一位所说)“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臣民以及邻近的友好国家和敌国得知腓力的死讯后将有何举动”。他们害怕发生内乱,就像1477年腓力的外祖父大胆查理去世之后,以及1482年腓力的母亲玛丽去世之后发生的那样。尽管法国国王发来的信里“和往常一样满是甜言蜜语,但如果相信这些话,就非常危险了”。另外,摄政者们带着暗示的口吻指出,腓力死得太突然,“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病了”,而胡安娜远在西班牙,查理又年纪太小,不能理政。[44]于是他们带着畏惧的心情,召集尼德兰各省的代表来参加等级会议[45]。

腓力在亲政的十年里召开过二十五次等级会议,讨论战争与和平以及征收新税的问题。四个面积最大也最富庶的省份(布拉班特、佛兰德、埃诺和荷兰)的代表几乎参加了每一届等级会议。其他经常参会的有阿图瓦、梅赫伦、那慕尔和泽兰的代表,林堡和卢森堡只是偶尔派人参加。在每一届等级会议上,诸位代表探讨君主向他们呈交的问题时分成三个“等级”,即教士、贵族和城镇。1506年10月15日在梅赫伦召开的会议也是这样。此次会议的目标是“觐见我们尊贵的主公、大公和卡斯蒂利亚王子,并看看代表们会不会同意就国家的问题给出建议”。[46]

腓力无论对内政还是外交都会集思广益,努力达成共识。这是他的统治风格。如今这种风格得到了回报。尼德兰的每个社区都表达了得知他去世时的“莫大的悲哀与伤痛”,而英王亨利七世和法王路易十二都表示愿意保护年幼的王子。路易十二在他统治的余下时间里始终尊重查理所有领土的中立性(尽管继续秘密地援助海尔德公爵)。有些摄政者(尤其是那些在南方省份拥有土地的人,比如谢夫尔男爵)主张让尼德兰接受法国的保护;但其他人,大多是在航海省份有产业的人(比如贝亨领主),则主张与英格兰结盟。但等级会议最终认为,最能保障他们未来的人是马克西米利安,于是派遣一个代表团(包括谢夫尔男爵和贝亨领主)去邀请他来担任孙子的监护人和摄政者。[47]

马克西米利安已经预料到尼德兰人会这么做。得知儿子的死讯之后,他立刻命令摄政会议“就像我已故的儿子命令你们做的那样,以我的名义和我亲爱的孙子查理大公的名义,继续治理我们的尼德兰”,直到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两到三周后”前来执掌大权。他无疑认识到这样的时间表是完全不现实的,于是叫女儿玛格丽特到他身边来。[48]

女大公玛格丽特当时二十七岁,已经经历了不少风波。1483年,她在年仅三岁的时候就被送到法国,成为查理八世的未婚妻,随后八年待在法国宫廷,直到查理八世粗暴地抛弃了她,娶了别的女人。玛格丽特在梅赫伦与外祖母一起生活了两年,然后去西班牙,嫁给胡安王子,但后者在结婚仅仅六个月后去世。1500年,她返回梅赫伦。十八个月后,她前往萨伏依,嫁给公爵菲利贝托二世,他们的婚姻琴瑟和鸣,然而公爵也于1504年英年早逝。现在玛格丽特集中精力于为菲利贝托二世修建一座雄伟的陵墓,它至今屹立在法国东南部的布鲁。除了1505年曾短暂旅行去与父亲和兄长讨论她担任尼德兰摄政者的可能性之外,她一直待在萨伏依,直到马克西米利安于次年召唤她到身边。

父女俩一起待了好几个月,显然是在讨论如何最好地应对腓力突然去世造成的紧急危机。1507年3月,马克西米利安签署了正式的文书:

(我接受)我最亲爱的、挚爱的孙子卡斯蒂利亚王子查理和奥地利大公斐迪南以及他们的姐妹埃莉诺、伊莎贝拉、玛丽和卡塔利娜(全都未成年)的教养权与监护权,以及他们的全部财产、土地与领地的监督权与管理权,因为我是他们的祖父和最亲近的亲人,所以有权利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

因为他目前不能亲自行使这些权力,于是指定玛格丽特为他的“代理人”,去接受“我们在尼德兰的诸多领地”的效忠誓言。他还派遣专人出席尼德兰的等级会议,代表他宣誓同意担任查理的唯一教导者与摄政者,“决不反悔”,“直到他长大成人”。[49]

马克西米利安这么做,可以说是在大规模地攫取权力。谢夫尔男爵及其同僚在几乎没有得到任何领导的情况下已经顺利地统治尼德兰长达十八个月。现在马克西米利安单方面宣布免去他们的摄政者职位,并宣布要完全掌控尼德兰和他在梅赫伦的孙辈。他还宣称要接管儿子留下的其他领土,以及他的两个仍然生活在西班牙的孙辈斐迪南和卡塔利娜。因为皇帝在西班牙没有任何权威,所以查理得到的遗产实际上被分割了,就像他父亲在遗嘱里设想的那样:胡安娜的父亲斐迪南国王竭尽全力去控制卡斯蒂利亚(以及阿拉贡和西西里,他是这两地的君主;还有那不勒斯,他的军队刚刚从法国人手里夺取了这个王国),并把自己的第二个外孙(与自己同名)培养成一位西班牙王子;而马克西米利安试图控制尼德兰,并确保查理成长为一位勃艮第王子。

住在梅赫伦的孩子们于1506年10月从教师口中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孩子们表现了对他们的年龄来说尺度恰当的悲伤,或许比那还要更悲伤一些,”马克西米利安得知,“他们说,他们拥有您这样忠诚的家长,真是太幸运了。”现在查理把皇帝称为“我的祖父,也是我的父亲”。[50]马克西米利安直到两年后才来看望他们,但玛格丽特于1507年4月抵达梅赫伦,开始照料她的侄子和侄女们。孩子们对她一见如故,很快就与她亲近起来。不久之后她要离开梅赫伦去执行自己的政治使命,孩子们看她要走,都流下眼泪(这是一个目击者的说法),因为“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姑姑和教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新母亲”。[51]

孀居的萨伏依公爵夫人——奥地利女大公玛格丽特

两个月后,玛格丽特返回梅赫伦,在圣朗博大教堂为已故的兄长安排了庄严肃穆的追思仪式。在这个场合,查理首次以统治者的身份露面。首先,玛格丽特从勃艮第公爵的图书馆里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泥金祈祷书(用黑色天鹅绒装订,饰有大胆查理的纹章),将其呈送给年幼的查理,无疑是让他在举行礼拜仪式时使用。随后她安排查理引领一支肃穆的游行队伍,让他“骑着一匹小马”,“两侧都是他的卫队的弓箭手”。弥撒结束后,主传令官高呼:“蒙上帝洪恩的奥地利大公和西班牙王子查理万岁!”其他传令官依次宣读他的诸多其他头衔:布拉班特公爵、佛兰德伯爵等。随后查理接受了“正义之剑”,“握在他的小手里,剑尖朝上,走向祭坛”,在那里短暂地祷告,然后引领游行队伍回宫。在那里,“高贵的小王子首次册封了一名新骑士”,从而向所有人展示他的新地位。玛格丽特的宫廷史官让·勒迈尔·德·贝尔热详细记载了查理作为统治者的首次露面,并用这样虔诚的愿景结尾:“愿上帝保佑,让他将来像查理曼一样捍卫公共事务和基督教世界!”[52]

次日的事件就揭示了如此恢宏的愿景是多么空洞。玛格丽特命令等级会议的代表“在王子住所的大厅内开会,仍然穿丧服”。在会上,文书官衙的主管要求征收新税,从而有效地防备海尔德、清偿已故国王(腓力)的债务,并“承担主公[查理]及其姐妹的内廷开销”。玛格丽特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表示支持查理,然后转向他,问道:“就是这样吧,侄儿?”“大公殿下虽然年幼,但深知自己作为君主的职责,所以恳求会议代表同意朝廷的要求。他也做了简短的讲话。通过观察他的面部表情,能够比听他的稚嫩童音更好地理解他的讲话。”但他的讲话和手势都是徒劳。等级会议拒绝批准征收新税。查理第一次学到,要想为他的事业买单需要仔细的预先准备。[53]

几周后,玛格丽特向侄子介绍了一些高级军官。随后半个世纪里查理的臣民缴纳的赋税几乎全被花在军队身上。她传令让一些主要的军官到宫殿大厅来,并指着查理说:“诸位大人,他就是你们要为之战斗的人。他绝不会动摇。好好为他效力吧!”次日,她和侄子站在窗前,观看500名骑兵从宫殿前经过,“旌旗招展,号角齐鸣”。这支部队要去保卫尼德兰、对抗海尔德。[54]

马克西米利安在1507年任命玛格丽特为他的“代理人”时,在梅赫伦为她购买了若干房屋,就在他的孙辈居住的“皇宫”的街对面。玛格丽特的这套房子很快装修妥当,被称为“萨伏依宫”,直到她于1530年去世,这里一直是她的大本营。根据她的内廷账簿,每天都有超过150人在萨伏依宫用午餐,包括来自欧洲各地的访客(女大公希望侄子和侄女们与这些访客见面)。有些客人来自帝王家,比如普法尔茨伯爵弗里德里希;还有一些客人是查理的大臣的亲戚,比如年轻的纪尧姆·德·克罗伊,他是谢夫尔男爵的侄子;但绝大多数客人来自不是那么高贵的家族。其中有安妮·博林,她是一位英格兰外交官的女儿,她父亲希望她能学会流利的法语。安妮于1513年来到梅赫伦时,玛格丽特告诉安妮的父亲:“我觉得她虽然年纪还小,却非常高雅,非常讨人喜欢,所以你把她送到我身边来,是我欠了你的人情。”安妮在梅赫伦待了一年多,学会了法语,后来俘虏了亨利八世的心,成为英格兰王后。[55]

玛格丽特的宫廷很快成为北欧首要的文化中心。她的图书馆藏有将近400册精装书,其中很多是精美绝伦的带插图的抄本;她聘请贝尔纳德·范·奥利和扬·维尔摩恩为自己的御用画师,任命彼得·德·潘纳马克为她的御用壁毯匠人;她还招待过当时最著名的艺术家,包括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丟勒在1521年赞扬了她收藏的画作“和其他许多珍贵的物件以及价值连城的图书馆”。[56]女大公到去世时共拥有超过100幅壁毯、50座雕塑和将近200幅画作(包括最卓越的尼德兰艺术家的作品,如罗希尔·范·德·魏登、耶罗尼米斯·博斯、汉斯·梅姆林和扬·范·艾克);并且她对自己的这些艺术藏品有着浓厚的兴趣。她命令给范·艾克的伟大作品《阿诺菲尼的婚礼》三联画制作新的铰链,从而让三个页面能够正常闭合;她请著名画家扬·戈塞特修复她最珍贵的油画藏品;一份列举她的藏品的清单里包含她亲笔写的更正与注释,足以表明她对艺术品收藏是多么投入。达格玛·艾希贝格尔[57]深入研究过玛格丽特的藏品,用艾希贝格尔的话说,女大公“在宴会厅里有一整套肖像画,在图书馆里有一套来自新大陆的土著风格的手工艺品,在豪华的卧室里有一套画作,在两个收藏柜里还陈列着一系列精美的小摆设、科学用具和珍奇物件。这些藏品让她有资格自豪”。玛格丽特的榜样将会启迪她的侄子和侄女们,他们每个人后来都表现出高雅的艺术品位。[58]

查理和他的姐妹成了玛格丽特在过去一直不曾拥有的亲人。而在他们的余生,他们给她写信时总是称她为“我的姑妈,尊贵的夫人,我亲爱的母亲”,并宣称“我对您的爱不只是侄子对姑妈的爱,也是孝子对他真正的慈母的爱”;并这样署名:“您谦卑的侄女和女儿”或“您谦卑的儿子和侄子”。[59]留存至今的玛格丽特书信能够让我们更容易理解孩子们为什么那么爱她。1507年,马克西米利安任命一位新神父取代让·德·维特修士,成为他的孙辈的告解神父,这时玛格丽特为埃莉诺争取到了特别优待。她写道,“除了引领和鼓励他们遵守上帝及其神圣教会的律法”,查理和他的妹妹们“暂时还不是非常需要”宗教的指引,但埃莉诺(此时九岁)“已经对善恶有了很好的理解”,并且她很喜欢维特修士,所以玛格丽特请父亲让维特修士留在原职。四年后,她得知孩子们的教师“禁止小姐们跳舞”,于是通知他:“这会让人很无聊,很忧伤。因此,请怜悯她们。我认为应当允许她们像过去那样跳舞。”她亲自教侄女们缝纫、针线活和制作果酱的手艺。1514年,玛丽·都铎(亨利八世的妹妹,也是孤儿)可能要嫁给查理并搬到尼德兰,于是玛格丽特给她送去一套“这里的女士通常穿的服装样式,这样你到了这里之后就比较容易按照本地风格穿着打扮”。[60]

即便是生身母亲,也不能做得比这更好了。孩子们离开很久之后,玛格丽特仍然扮演了家族新闻的交换中心的角色。1518年,她从身在西班牙的查理那里收到一封信,然后立刻写信给他的妹妹玛丽(当时在匈牙利):“他每天都参加比武和竞技,我相信他一定经常希望你我都在他身边观赏。”最重要的是,如安娜玛丽·约尔丹·克施文德[61]所说,玛格丽特教导家族下一代的每一个成员“尊重他们所在的王朝,为其效力,并给孩子们灌输一项原则,让他们终身遵守,即对哈布斯堡家族忠心耿耿”。[62]

保护继承人

哈布斯堡、勃艮第和特拉斯塔马拉王朝都有很多早夭的孩子,这无疑能解释大家为什么对查理及其姐妹的健康那么关注(到了执迷的程度)、那么焦虑。1508年,马克西米利安返回尼德兰,建议让他的孙子“休闲一下”,和他一起在梅赫伦、利尔和安特卫普之间旅行,这次活动的半径不到18公里。希迈亲王居然因此发出了正式抗议,说“我的主公年纪太小,身体娇弱”。希迈亲王继续说,如果皇帝仍然坚持,那么查理王子在每旅行一天之后必须“在室内待上一整天,这样就能连续休息两晚以恢复元气”。六个月后,轮到马克西米利安对查理过度呵护了。他得知,利贝拉尔·特雷维桑(来自威尼斯的医生,在查理出生后曾“连续四十九天”照料胡安娜)打算送一条小狗给查理。马克西米利安指示玛格丽特:“对这事要小心提防”,“因为我们和威尼斯人目前处于战争状态”,所以不要让那个医生和他的狗接近查理。不久之后,马克西米利安又指示她将特雷维桑驱逐出尼德兰,“因为我很怀疑他:他是威尼斯人,所以我不希望他继续侍奉我的孙子查理”。[63]玛格丽特和父亲一样忧心忡忡。几周后,她坚持要求孩子们“长期住在梅赫伦,在我回到那里之前不要出城”,因为“现如今,我们不知道可以信任谁”。她对孩子们的健康也特别关注,因为(如她向马克西米利安透露的)“在如此重要的人身上,即便最轻微的疾病也会引起担忧”。消息传来,查理的姐妹在梅赫伦染上了天花,于是她把查理留在布鲁塞尔,“因为医生说这种病会传染,我的侄子可能会被传染”(不过他还是染上了天花,在一个多月里因为这种痛苦而危险的疾病而卧病在床)。[64]

但玛格丽特的焦虑和执着并不涉及侄子的教育。关于查理早年学习读书认字的存世文献表明,他学得非常慢。据一位廷臣说,查理“七岁时想学习拉丁字母”,但保存至今的一封1508年的西班牙文的信里只有十二个词是他亲笔写的,此外就是他作为卡斯蒂利亚王子的签名;而另一封法文的信只有三个词是他写的,还有他作为勃艮第公爵的签名。并且,虽然查理已经八岁了,但在这两封信里,每个字母仍然是分开写的,单词之间也没有间隔(见彩图3)。[65]

后来他的字一直写得不好。1532年,他的妹妹玛丽收到他的亲笔指示,抱怨道:“有一两个词写得太潦草,我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而一位现代历史学家对他俩的姐姐埃莉诺成年之后的笔迹(都是安谢塔和卡韦萨·德·巴卡教导的结果)的描述,一定让曾挣扎着辨认皇帝笔迹的所有人都感到似曾相识:

(埃莉诺)通常把尽可能多的字母连起来写成一个词,甚至把好几个词连起来,仿佛是为了一下笔就能把尽可能多的字母写到纸上。她总是把本该删去的词留在原地,并且酷爱缩写……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标点符号,有时只画一道斜线,表示这个句子结束了……在效率和清晰可读之间,她选择前者。[66]

不过,在梅赫伦,查理和姐妹们接触到了许多有文化修养的人士及其作品。尼德兰财政总管的账簿记载道,1504年10月,内廷向“鹿特丹的伊拉斯谟,奥斯定会修士”支付了10镑,“作为主公的一次性慈善馈赠,帮助他在鲁汶大学完成学业”(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对伊拉斯谟写的关于腓力“去西班牙旅行并顺利回家”的颂词的奖赏,该颂词于前一年1月在宫廷得到朗诵)。伊拉斯谟说自己还曾受邀担任查理的教师。他谢绝了,但还是把自己的两部著作献给查理,并定期与大臣和廷臣通信。[67]宫廷还赞助提携了一些音乐家、艺术家和手工匠人。1504年,查理的父亲支付15镑给一个图书装订匠人,请他“为五本大开本图书制作木质封面,并修复另外几部书,为其重新镀金”;支付36镑给“耶罗尼米斯·范·阿肯,也叫博斯”,请他创作“一幅非常大的画,高9尺,宽11尺,主题为末日审判,即天堂与地狱”。次年,腓力支付23镑给“一个演奏某种奇异的西班牙乐器的人,并付钱给一个来自伦巴第的少女”,她“唱了好几首歌,并表演杂技,为他的宴会助兴”;还支付25镑给一位画家,请他画了“一幅裸女图”。(从这些开支来看,鹿特丹的伊拉斯谟修士得到的10镑也不算多了。)[68]

求爱与婚姻

在八岁生日之前,查理订婚了,并且这不是他第一次订婚。1501年,他父亲的外交官就签订了一项条约,安排他与法国国王路易十二的女儿克洛德订婚。尽管两国三次为婚约续约,但路易十二并不打算遵守诺言,因为他已经另外承诺把女儿嫁给法国王位的推定继承人昂古莱姆公爵弗朗索瓦[69]。路易十二的小算盘大白于天下之后,马克西米利安(作为查理的教导者和监护人)立刻开始与英格兰谈判,想让查理迎娶亨利七世的女儿玛丽·都铎。1507年12月,贝亨领主代表查理去了英格兰,给玛丽公主戴上一枚结婚戒指,随后双方交换了订婚誓言。

一本英文小册子得意扬扬地赞颂“整个基督教世界最高贵的盟约和最伟大的婚姻,因为这位年轻王子将来会继承为数众多的领地……”查理签署了一些谄媚的书信给“卡斯蒂利亚王妃”(玛丽获得了这个新头衔),在信中自称“你忠实的丈夫和伴侣”(见彩图3)。命令为查理的姐妹单独建立一个内廷的文书还指示她们的财政总管不要忘了“我亲爱的、挚爱的伴侣,英格兰的玛丽”。[70]

尽管查理在这门“整个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婚姻”中并没有与玛丽圆房,但订婚后他立刻获得了一个好处:亨利七世册封自己的新女婿为嘉德骑士,这是一个非常高贵的骑士勋位。1509年2月,当着马克西米利安的面,“英格兰大使向查理大公奉上嘉德骑士的徽章。他庄重地接受。此时他身穿配有鲜红色兜帽的紫色天鹅绒上衣”,并且(巧妙地)在肩膀上戴着圣乔治十字[71]。随后是为期一周的欢庆,包括在布鲁塞尔的市场举行比武大会,马克西米利安亲自参加,他的孙辈从市政厅的阳台上仰慕地观看。[72]

马克西米利安在1509年9月离开尼德兰之前,做出了两项对查理有影响的革新。首先,皇帝为查理设立了单独的内廷,安排了十二名侍童(他们后来成为骑士侍从,然后成为骑士)和六到八名贵族儿童作为伙伴,以及其他一大群服务人员。其次,他向玛格丽特授予哈布斯堡家族治下尼德兰的“摄政者与总督”头衔,并授权她主持一个枢密院。枢密院由十二名金羊毛骑士团(勃艮第最高级的骑士团)成员组成,他们必须始终在她身边侍奉。[73]

按照比利时历史学家亨利·皮雷纳的说法,这些革新意味着,“从来没有哪个保姆享有如此大的自由行动权”。但是玛格丽特希望得到更多:她敦促父亲授予她“与他完全相同的权威”,并认可“只有她一人能行使他的权威”。但马克西米利安坚持自己掌握财政、开战、议和与荫庇的权力。“因为我是我的孙辈的监护人和祖父,”他责备她道,“我认为,我应当保留某些权力,既是为了监督你,也是为了维护我的声望。”并且,他不顾她反对做出决策的例子,在两人的通信中数不甚数。[74]玛格丽特最想做的事情,是把仍然掌管财政的谢夫尔男爵边缘化。

年迈的希迈亲王希望辞去首席宫廷总管的职务,并让位给自己的亲戚谢夫尔男爵。这时玛格丽特请求父亲任命贝亨领主为首席宫廷总管。但马克西米利安没有理睬她的请求:谢夫尔男爵从1509年4月27日开始领取首席宫廷总管的薪水。现在他成了与查理形影不离的伙伴。根据这一年的内廷日志,内廷购买了颜色相配的布匹,“用来制作主公[查理]的被单和他的总管谢夫尔男爵大人的被单”。后来查理下令改革弟弟斐迪南的内廷时,命令安排一名亲信“始终睡在他的卧室,如同谢夫尔男爵先生睡在我的卧室一样,这样的话他[斐迪南]醒来时如果想要说话,就有人陪他说话”。[75]

尽管马克西米利安在首席宫廷总管的重要事务上遂愿了,但他还希望获得更广泛的权力。1508年,他在金羊毛骑士团的一次会议上宣布,“他打算把他的所有领地联合起来,将其统一成一个王国,称之为‘勃艮第与奥地利’,从而更好地抵抗各领地的共同敌人”。尽管这个计划未能实现,两年后他又宣布自己打算把查理带到奥地利,“随后立即立他为奥斯特拉西亚国王”(这个头衔在查理曼时代之后几乎鲜有人知)。[76]为了做好准备,他的谋臣起草了“关于未来奥斯特拉西亚国王内廷的指示”。但这个计划也失败了。[77]与此同时,谢夫尔男爵努力改善勃艮第治下尼德兰与法国的关系,而玛格丽特努力加强勃艮第与英格兰和西班牙的纽带。1508年,她通知斐迪南国王(也就是她曾经的公公),小查理“虽然年纪还小,却每天都主动询问您的健康,并将您(以及皇帝)视为他的真正父亲。他知道,您会保护他不受敌人的侵害”。此后,这四个强悍的人物——玛格丽特、马克西米利安、斐迪南和谢夫尔男爵,将会无情地争夺丧父的小王子的信任与支持。[78]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