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和珅跌倒
乾隆四十年(1775)十二月,以二十六岁的御前侍卫和珅为正蓝旗满洲副都统。
乾隆四十一年(1776)一月,命和珅补授户部右侍郎。
乾隆四十一年三月,命户部右侍郎和坤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从御前侍卫到军机大臣,和珅只用了四个月。
和珅的迅速崛起,引发了无数猜议,为何他被赏识,被迅速提拔?
和珅得宠,其实原因很简单,他颜值高,心灵巧,又有一定的处理政务能力。
乾隆用人特别在乎长相,能得到重用的官员不但为人机灵,熟读诗书,更要长相英俊。赵翼就因为长得不够俊帅,丢掉了即将到手的状元,年迈后赵翼还发出苦叹:“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赵翼其实该满足了,想那柳永,如此才气,黄龙榜上无名,只好牢骚着奉旨逛青楼。
乾隆朝的大员,如傅恒、王杰、于敏中、董诰、梁国治、福康安等人,无不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纪晓岚虽然才华横溢,但是人长的胖,且相貌不美,一直不被重用。长得俊帅,也是和珅胜出的重要条件。
人长得俊帅,和珅肚皮里也不是稻草。少年时代,和珅进入八旗子弟的重点学校咸宁宫官学就读。和珅在咸宁宫中学习刻苦,熟读四书五经,通晓蒙古文和藏文,诗词书画也有一定水平。丰富的知识面,多才多艺,这些也是和珅出人头地的内在条件。和珅能得到乾隆的宠爱,不单单是那外貌与才华,更重要的是他有着玲珑透彻的心,能体会乾隆的意。乾隆与和珅之间,肉体有无相通,虽有各种八卦,但无实据可查,但二人的灵魂之间,却是交汇的。
在军机大臣任上,和珅表现出色。他的记忆力绝佳,每日皇帝口授的谕旨,听一遍就能默记。各种奏折,虽然连篇累牍,仓促之间批阅,和珅也能提纲挈领,切中要害,奏对均称乾隆心意。处理政务是把好手,体贴皇帝,更是无人能与和珅相比。在作为军机大臣被召见时,若乾隆咳嗽要吐痰,和珅立刻将痰盂端上,乾隆吃瓜子吐壳,他立刻接了吃下。清人笔记里嘲讽他在乾隆面前表现的更像个家奴,可所有的军机大臣,谁不是皇帝的家奴呢?只是和珅演家奴,更加入戏,更加投入,更得皇帝欢心而已。
到了乾隆六十年,就皇帝的接班人问题,举国上下,议论纷纷。
多年之前,乾隆曾对天发誓,如果能在位六十年,将禅位给儿子,以示不敢媲美祖父康熙在位六十一年。乾隆三十七年,乾隆正式宣布,将在八十五岁时禅让给儿子。
早在乾隆三十八年,皇十五子永琰已被秘密立为皇储,此后他经历了二十余年的漫长考察。在此期间,皇储是谁,无人知晓。自雍正创设秘密建储制度后,谁是皇太子无人知晓,如此避开了兄弟争斗,也避免了以太子为中心,形成太子一党,威胁到皇帝本身。乾隆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至乾隆六十年,乾隆有四个儿子还活着,但朝野内外没人知道哪个皇子已被立为皇太子。朝鲜外交使臣来华时,曾就此问题四处询问,不想朝野内外“皆缄口挥手”。由于无法猜测接班人是谁,甚至有人认为皇长孙绵恩,也将进入未来皇帝的候选人梯队。
到了乾隆六十年,乾隆将所立皇储的密件,展示给王公大臣阅看,确立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此年永琰三十五岁。在九月三日正式举行确立太子仪式之前,和珅私下给永琰送去一个如意,暗示他已被立为太子。当日永琰收到玉如意时,自然是极为欢喜,不想后日这成了和珅的罪状。
嘉庆元年(1796)正月初一,八十六岁的乾隆在名义上宣告正式退休。当日举行了传位典礼,鼓乐齐鸣之中,乾隆将玉玺授给了皇太子。在外人看来,禅让是一团和气,乾隆是真心想做太上皇了,安享清福了。
玉玺是让出了,可皇帝的宅子却被他占了。退休之前,乾隆已经为自己建好了退休后的养老地宁寿宫,不料禅让之后,他继续赖在养心殿里,不肯移驾。儿子嘉庆也不敢请他走,只好继续住在毓庆宫。乾隆虽然退居二线了,一切待遇照常。新皇称皇帝,乾隆则称“太上皇帝”。太上皇的生日称为万万寿节,新皇帝则称为万寿节。
乾隆退休之后,与其说嘉庆要依照乾隆的心意办事,不若说嘉庆要依和珅的心意办事。没人想到和珅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但确是如此。
太上皇很敏感,他也好自豪。他自豪,他是古来最高寿之帝王,他期待着能活过一百岁。他敏感,权力是他的禁区。虽然是太上皇,但一切还得他做主。乾隆是退而不休,禅而不让,仍掌大权。虽然他已经年迈,再雄才大略的君主,在时间这把杀猪刀面前,也要卸去他的雄风,磨去他的英明。不过乾隆毫不担心,他有个与自己灵魂相通的影子,这就是和珅。有和珅帮他打点,这江山统治起来还是不太吃力。
乾隆对和珅的信任牢不可破。如果有谁说点和珅的不是,在乾隆看来此人必是别有用心,想挑拨离间二人的亲密关系。乾隆时刻离不开和珅,不论是去圆明园,还是避暑山庄,还是秋狝木兰,和珅时刻伴随着他。太上皇的心思只有和珅能懂,太上皇一个眼神,一个喃喃自语,和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和珅就是乾隆的贴身棉袄,合身,暖和,舒坦,乾隆时刻离不开他,也将一切政务都放心地交给了他。
而嘉庆登基后的主要政务活动,不过是参加祭祀,大阅,传胪之类的礼仪活动而已。新皇帝得时刻谦恭,不能表现出急火火想掌权的心思。嘉庆也不敢说服太上皇彻底放弃权力,他更不敢动和珅丝毫。隐忍的背后,其实他内心愤懑无比,“太上皇信之愈深,皇帝恨之愈切。太上皇愈以为功高,皇帝愈以为罪大。不除和珅则祸害无比,欲除和珅则投鼠伤器”,嘉庆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新皇帝侍奉太上皇,太上皇喜则亦喜,笑则亦笑。不但对太上皇得喜得笑,对和珅,新皇帝也得如此。嘉庆得时刻摆出笑脸,让和珅知道,朕与太上皇一样信赖你,重用你。和珅的权势,在新皇登基之后,更见扩张。嘉庆元年,和珅调任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兼任镶黄旗满洲都统。嘉庆二年,又命和珅管理刑部,仍兼理户部。利用乾隆帝对自己的信任,和珅四处培植自己亲信。
嘉庆二年八月,首席军机大臣阿桂死于任上。阿桂似乎洞悉生死,在此年自己的生日上,置酒作乐终日,并训诫子弟要谨慎持家,最后道:“余从此长诀,今后再也不能教导你们了。”阿桂死前,嘱咐家人将所有兵书诗文书稿悉数烧毁,“无以此误后人”。
阿桂一死,和珅升任首席军机大臣,更加飞扬跋扈。
貌似两代帝王对和珅的信任,都牢不可破,而富贵荣华将永伴,功名利禄会长随。臣子中也有忠良耿介之辈,看着和珅飞扬跋扈,责问嘉庆,为何不将他除掉。嘉庆急了,赶紧道:“和相公是朕的左右手,还要靠他办理四海事,你不可乱说。”
嘉庆还不时向和珅示以亲昵。和珅喜欢玩鼻烟壶,嘉庆亲手将他的鼻烟壶没收掉,劝告道:“为了国家大事,和相公你还是把烟戒了吧,身体重要。”
嘉庆帝
当无人之时,嘉庆紧锁双眉,心中的怒火在燃烧,眼瞳中的刀光在闪烁,怒火与刀光之中的,正是这权倾朝野的和相公。
嘉庆三年,乾隆健康状况恶化。此年十一月,因为过度操心平定白莲教的事务,乾隆感染风寒,治愈后头目眩晕,此后饮食渐减,视听大不如前,老态顿增。年迈的太上皇开始迷糊,精力大不如前。昨天说过的事情,太上皇今天就忘掉了;刚刚吃过早饭,太上皇就念叨着怎么还没吃早饭,让太监再上一份;到了春天,老皇帝却带上了冬天的帽子。人虽迷糊,可太上皇却仍然放不下心,担心儿子处理不好国家大事。
嘉庆四年(1799)正月初三上午,八十九岁的乾隆作诗《望捷》,期待着平息白莲教的消息早日传来,之后突然病发,于养心殿病逝。乾隆死后,北京市面上一切如常,只是官员除掉了帽上的红络。京内舆论认为乾隆的去世,乃是百岁老人的平常事,无须惊慌。
乾隆去世后,在颁布的料理丧事王公大臣名单上,和珅列在诸王之后,众大臣之首。这是嘉庆喂给和珅的定心丸,和珅果然被迷惑了,“且自喜依任如故”。“自喜”二字,活生生地点出了和珅的心态,他对乾隆的忠心与感情,只是为了权力。太上皇死了,只要能保住权力,内心自然还是欢喜的,当然表面上的痛哭功夫还得做足。
不料到了第二天,风云突变,和珅被革去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等官职,被下令在宫内昼夜看守殡殿,不得随意出入,实际上已处于软禁状态。对着乾隆的梓宫,不知此时的和珅作何感想。随后嘉庆又下旨指责和珅冒功领赏,寡廉鲜耻,营私肥橐,导致白莲教起义经年未能平息。这道旨一下,大局已明朗,所有王公大臣都知道这是要惩办和珅了,于是纷纷附和。
正月初五,以刘墉为首的大臣开始上奏,指责和珅的各种不法行径。这刘墉,后世以“刘罗锅”闻名,他的父亲乃是已故去的首席军机大臣刘统勋。
正月初八,嘉庆下旨革除和珅及福长安所有职务,下令刑部将二人逮捕收监,又下令查抄二人家产。被抓时,和珅穿了件皮袍,随身带了个鼻烟壶鼻烟包。富贵荣华,幻若浮云。被查抄家产时,和珅的家人正在吃饭。知道富贵已到尽头时,一些人惊恐的难以自制,竟然开始呕吐。
和珅突然跌倒,和孝公主多次入宫,借着皇帝妹妹的身份,想求皇帝网开一面。但嘉庆下定决心,要拿和绅开刀。正月十一日,嘉庆颁布了和珅的二十条大罪。嘉庆认为和珅的罪行与鳌拜、年羹尧、讷亲相比,尤其过之,为了国体起见,特意加恩赐和珅自尽。
正月十五日夜间,京师内是一片繁华,火树银花,香车游骑,金吾不禁,玉漏相催。在狱中的和珅作诗两首,感怀前事,无限伤感,无限凄凉。和珅是乾隆十五年出生,被赐自尽的此年刚好五十岁。
正月十八日,和珅收到白练一条,在生命的尽头,和珅留下绝命诗云:“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日撒手谢红尘。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和珅死后,他在北京的住宅被分割,前半段被分给了嘉庆的亲弟弟永璘,后半段则留给了和珅儿子丰绅殷德与和孝公主。和珅在驴肉胡同的老宅子,给了和琳儿子丰珅宜绵。永璘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和珅的豪宅后,对房子加以改造,使之更符合王的身份。此府后世被转到了恭亲王奕訢手里,成为著名的恭王府。
嘉庆新政
好大喜功的乾隆耗尽了国库,留给嘉庆一个烂摊子。嘉庆当政之后,国库收入不足,人口过度膨胀,官员贪腐严重,河患频繁出现。
为挽救危局,嘉庆一度打出“咸与维新”的旗帜,在内政上做了些改革。
嘉庆是个勤奋的人,他提倡“崇俭黜奢”、“勤政务实”,并身体力行,以身作则。在做皇子时,嘉庆就很节俭,逢年过节,送给师傅们的礼物不过是荷包食物等简单物件,“从未有以陈设玩器相持赠者”。在收拾了和珅之后,嘉庆令各地官员停止进贡如意、玉、铜、瓷、书画、插瓶、挂屏之类的物件。在嘉庆看来,贡物都是民脂民膏,借着进贡之名,官员大肆盘剥民众。此后嘉庆又颁布了系列谕旨,严禁奢侈之风。
天尚未明,嘉庆就早早起床,在蜡烛下批阅奏章,早膳之后,每日照例召见大臣十余人。嘉庆四年的夏天,京师天气格外炎热,睿亲王淳颖为皇帝着想,怕嘉庆操劳过度,将本该递上的奏折撤下。嘉庆得悉后,下令将淳颖交给宗人府圈禁,并指示:“今后凡有奏折,均必须直达朕前,听朕批示,不得擅自撤下。”
对乾隆朝后期形成的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官风,嘉庆也大力整顿。嘉庆四年,浙江旱灾,偶尔下了几滴雨,浙江巡抚玉德赶紧报告:“天降甘露了,粮价也下来了。”嘉庆看后斥责:“此等奏报,不可粉饰。”嘉庆五年,云南发生水灾,云南巡抚江兰报称当年收获颇丰。嘉庆立刻将他革职,并指令今后再有粉饰太平者予以严惩。
不过粉饰太平者还是陆续不断。嘉庆九年,北方蝗虫肆虐,皇宫之中,漫天飞舞的都是蝗虫,随手一抓,就能抓到十多个。不想直隶总督颜检竟然上奏称,蝗虫灾害不足为虑,蝗虫们是来吃青草的,不吃庄稼,“飞蝗不伤禾嘉,惟食青草”。嘉庆看了奏折后,是否会为官员的智商着急?
嘉庆朝初期整顿吏治,起到了些效果,暂时刹住了乾隆朝晚期官吏贪腐的风气。同时嘉庆严查各省钱粮亏空,治河赈灾,体察民情,减免税收,裁减冗员,让世人顿有“咸与维新”之感。改革春风,扑面而来。
在“咸与维新”的旗帜之下,嘉庆对军机处做了一些改革,其目的是将一度松散的权力,再次紧握在皇帝手中。
清代在政治制度的设计上,以皇权大一统为主线,通过各种方式分权。而军机处的设置,不过是大一统皇权中的一个环节。皇帝要发号施令,要保证政务通达,这就需要效率。军机处的廷寄与谕旨,使皇帝能得心应手的控制。
和珅秉政以前,所有奏折直接送达皇帝拆阅,然后再将副本发给军机处。在权势巩固,掌握军机处后,和珅改变此做法,令将奏折的副本同时送交军机处。和珅这一刀,就在皇权中切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中分出的权力,就是他和珅威福自擅的空间。
奏折本是在皇帝批阅之后,再发交军机处。现在同时递送皇帝与军机处,军机大臣们就可以及早就奏折的处理做好准备,并能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如是,皇帝是省心也更开心,而军机处的权势也扩大了。
而自嘉庆初年五省教乱后,乾隆日夜等待前线军情。不想和珅在军机处,将各路军营送来的军情有选择的递送,常报喜不报忧。和珅跌倒之后,延误军情被视为一大罪状,归于五省教乱经年未能平息的重要原因。
嘉庆对和珅恨到家了,曾私下询问军机大臣吴熊光,和珅可有不臣之心。吴熊光看得却是透彻,对嘉庆道:“想谋反的必然要收买人心,比如王莽。和珅只顾捞钱,不顾名声,天下人都厌恶他,所以他不会谋反。”可和珅这样的蛀虫,寄生在大清帝国身上,土壤里的养分都要被他给吸干了。更重要的是,皇帝的权力如何能让他人来分来分去。
有鉴于此,把握大权之后,嘉庆采取系列措施,限制军机处权势的扩张。在擒拿和珅的当日,嘉庆发布上谕,要求各部文武大臣及各省督抚,今后凡有奏折,“俱应直达朕前,俱不许另有副封关会军机处。”
此外,还警告不可将所奏之事预先告知军机大臣,并称拆阅奏折之后,嘉庆自然会和军机大臣当面会商,再交各部门办理。
过了十一天,嘉庆再次发出上谕警告称,以前和珅专擅用事,所以有投递军机处另封事件。此后各省所有抄送奏折副本都不得再递送军机处。嘉庆警告,此次整顿后如果还有重蹈前辙者,将重治其罪,绝不宽贷。嘉庆五年,在四川前线镇压五省教乱的广兴,投递奏折时另行咨文送到军机处。嘉庆知悉后,将他降为四品京官,并不得再奏事。
在制度上,嘉庆也加以完善,健全军机处的保密及用人机制。设立军机处的初衷,一是为了效率,二是为了保密。保密工作在雍正年间,及乾隆朝早中期做的很好。但到了乾隆晚年,随着皇帝的老去,和珅的专权,军机处的保密工作开始走下风。
军机处台阶上,窗外走廊边常挤满了京内各部官员,他们以禀报公务为借口,过来探听消息。往往奏折皇帝还没有批阅,街头巷尾就已开始风传消息了。宫廷的一切,都吸引了人们的眼球,八卦消息更是人人爱听。
每日在天子身边的军机章京,自然成了人们打探消息的去处。乾隆年间曾担任过军机章京的策拔克,做了外官之后,利用在军机处的关系打探消息。在寄给军机章京的信内,策拔克甚至探询圆明园同乐园上演的是什么戏。嘉庆知道后不无愤怒:“大内演戏,无干伊事,探询何为?”
嘉庆五年发布谕旨:“军机处为办理枢务,承写密旨之地,首以严密为要。军机大臣传述朕旨,令章京缮写,均不应泄漏。”为了加强保密工作,嘉庆特意规定,军机大臣只准在军机处处理当日所奉谕旨,不得处理其他各部的文件,其他各部官员不得到军机处去回事,满汉文武大臣不准去军机处找军机大臣聊天,军机章京办事处不准外人偷窥,军机章京不得将文书带回家办理,京中王大臣不得请军机章京代办陈奏事件。
隆宗门内南侧军机章京值班房
此外,嘉庆还派御史到隆宗门军机处办公室坐镇,每天监视军机大臣和军机章京,如果有泄密事件,可以立刻上奏。同时也让军机大臣监视御史,如果御史迟到或者早退,也可以上奏报告,双方互相监视,以为保密。而在保密的功能之外,御史实际上也扮演了监视军机处的角色,以限制军机处扩张权势。
在军机章京的选任上,以往都是军机大臣挑选可靠的内阁中书、笔帖式充任,具有一定的随意性。军机处保送章京时,基本上从六部挑选,但工部保送人员被录用者最少,因为工部与军机处工作的切合度最弱。
嘉庆四年又规定,嗣后由内阁、六部从中书、笔帖式中选择人品端正,年富力强,字画端正者,交给军机大臣带领引见,再由皇帝挑选。记名人员则在军机章京有空缺时,按秩序补任。军机章京在乾隆朝尚无定额,此时正式确认满汉章京各十六人。同时规定,凡大员子弟,不得保送为军机章京。当年军机大臣引见的各部人员,有十五人被录用为章京,另有二十人按名次候补。此后每年引见的人员一般在十个左右,录用者有六、七人。
嘉庆十一年,又规定军机章京须经过考试,凡考试合格者才有资格带领引见。考试时,限时三刻交卷,字数须满三百,过时不交卷者立刻淘汰。此年考试题目是“勤政殿疏”,工部笔帖式董萼得了第一名。
嘉庆四年,因为擒拿了和珅之后,国家事务繁忙,军机处缺人,嘉庆就让成亲王永瑆入军机处帮忙。过了不久,嘉庆觉得不妥,亲王辅政,位高权重,容易滋生弊端,遂让成亲王永瑆退出军机处,并规定此后王公不得入军机处,以免专擅。
看到嘉庆大力整顿军机处,善于捕捉政治风向的御史也开始跟风。
嘉庆七年,御史王宁?上奏,认为军机大臣权力过重,应加以限制。对此嘉庆批驳道,各省所寄信件及所拟谕旨,断然不能让很多人分工承担,交由军机处拟写发放,事有统汇,能提高效率。而军机大臣奉旨撰写谕旨,并不是将皇帝的权力转给军机大臣。“我朝令出惟行,大权从无旁落,将此奏掷还。”
嘉庆十年,御史何元烺上奏,请将军机处名称加以改变。何元烺认为,军机处所承办的都是军事事务。现在军事事务已告停,似应更改名目,以表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对此奏嘉庆予以否决。嘉庆认为,自雍正年间创设以来,军机处这一名称沿用已久,所负责的谕旨及文书工作均是大事,并不是专一于军事事务。现在三省教匪叛乱已经肃清,四海升平,不改军机二字,才表示真正天下太平。
俯瞰隆宗门两侧军机处
嘉庆对于军机处的系列改革,起到了拨乱反正之效,使皇权得到了加强,也使军机处在制度与法律上被确认下来。
然而,嘉庆朝初期出现的“咸与维新”,却没有带来根本性的变化,在官吏选拔任用、官制设置、国库管理、农商政策等方面,嘉庆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变革,他只是治标,而不能治本。“咸与维新”短期能挽回些许颓势,但不能避免清廷走向衰败。
在做皇子的时代,嘉庆就已表现了他守成的倾向,在一首诗中他写道:“守成继圣王,功德尽巍峨。”嘉庆四年,在扳倒和珅之后,就如何选拔人才嘉庆指出:“自当率循旧章举行。”嘉庆六年二月,嘉庆在谕旨中宣称:“列圣旧章,自当恪守。”
在嘉庆十六年(1811)嘉庆所作的《守成论》中,他系统地阐述了他的守成思想。他认为:“守成二字,所系至重”。之所以要守成,原因很多:其一,嘉定认为开国君主都神武过人,大清国尤甚,祖宗所订立的规章制度完美绝伦,后世只需好好守着就是。其二,如果妄行改革,则祸福难测。唐宋以来,凡提倡改革的君主都没有好下场。在嘉庆看来,守成关系到国家的兴亡,不守成者,天必亡之,“亡国之君皆由于不肯守成也”。
《守成论》是嘉庆的执政宣言,是嘉庆一朝乃至后世皇帝的执政纲领。守成的后果是,该怎样还是怎样。既然官员任用机制不能变革,选用的多数还是庸碌之徒。当运动式的反腐结束之后,官员们照样贪污。既然不能开源节流,国库照样还是拮据。当欧洲开始工业革命时,清国还在原地踏步。
保守的嘉庆,在方方面面都以祖先的成法为依据,时刻遵循而不敢逾越。历代帝王的实录,成为了嘉庆晚年执政的依据。皇帝死后都要编撰实录,实录中择取了各个时期的谕旨,皇帝的起居,婚丧礼仪等各种活动。编排实录的本意是作为档案而加以保存,不想在嘉庆看来,这实录却是现实执政的根据。
实录成为了嘉庆手中的万能宝典,尽管前所未有的难题不断涌现,但只要一恭阅祖先皇帝们的实录,嘉庆立即能从祖先们身上汲取经验,加以处置。然而时代不同,人物不同,祖先们的成法、做法业已过时。古人云半部论语治天下,靠论语治天下,嘉庆没有那份天资,他有的是勤奋,有的是翻阅列祖列宗们实录的刻苦精神,在他手中,几部实录可治天下。他骄傲地宣称:“朕综理庶政,无不率由旧章。”
风雨飘摇之中,清廷走到了嘉庆二十五年。
木讷宰相曹振镛
虽有早期波澜壮阔的五省白莲教起义,后期直击中枢的林清事变,嘉庆小心翼翼操控着大清这艘巨舰,总算在风浪之中停泊靠岸,将它顺利交给了儿子。
嘉庆二十五年(1820),嘉庆前往木兰秋狝,七月二十四日抵达热河。次日嘉庆照常批阅奏章,接见群臣,不料当晚即在避暑山庄突然病死。随后绵宁接位,是为道光皇帝。
道光接班后,却面临着千疮百孔的局面,民间普遍贫困,“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财政岌岌可危。中国经济在十九世纪出现重大逆转,从十八世纪的长期繁荣转入十九世纪中期以后的长期衰退,此逆转始于道光朝,因此被称为“道光萧条”。
道光萧条原因复杂,根据李伯重教授的研究,道光时代,全球气候剧降,气候变冷,低温导致影响中国大部分地区的季风停留并交锋,导致降水量增加。频繁的水灾,既使得政府在河工上的开支激增,也使得农业产量下降,这又加剧了萧条。焦头烂额之中,道光帝还得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那就是跨海而来的欧美列强。
君王们留给儿子的除了江山,还有帮助打点江山的老臣。嘉庆在位二十五年,也培养了一批可以重用的大臣,并指望他们能辅佐儿子,挽回颓势。老臣们的名单可以罗列出很长很长。在长长的名单之中,一名外表木讷,战战兢兢的安徽人,最终博取了道光的宠信,执掌军机处十四年,他就是曹振镛。
曹振镛出生于乾隆二十年(1755),至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到翰林院任职。曹振镛得到乾隆赏识,一路高升,历任侍读、侍读学士等职。曹振镛的父亲曹文埴,在乾隆朝也是一方大员,在刑兵工户四部先后担任过侍郎,也在南书房行走。乾隆朝晚期,夹在老臣阿桂与权臣和珅中间,曹文埴左右为难,于是申请退休。
到了嘉庆朝,曹文埴的辞职,被视作是对珅专擅的抗拒,成为了政治资本,儿子曹振镛得到大用,在各部担任过要职。从嘉庆十六年,到道光十五年去世时,曹振镛一直担任户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是清代任期最长者。
道光登基后,军机处元老众多,如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等人,均久历政事,在军机处多年,暂时也轮不到曹振镛出头,不想军机大臣们的一个错误,让他脱颖而出。
却说七月二十五日,嘉庆死前,让军机大臣们拟定遗诏。遗诏拟好之后,道光伤心欲绝,也无暇细看,以为军机大臣们在军机处混了多年,断不会出错,就在八月初五,向全国人民公布。到了九月,道光静心下来之后,再审读遗诏时,却发现其中有个错误。原来几个军机大臣把乾隆的出生地给搞错了,乾隆出生在雍和宫,在遗诏中变成了出生在避暑山庄。
道光一看大惊,赶紧让曹振镛去查核。结果不管查乾隆朝实录还是乾隆御制诗集,乾隆都是出生在雍和宫。
将皇帝出生地搞错,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且所拟遗诏已颁行天下,无可挽回。当年的军机大臣共有托津、戴均元、卢荫溥、文孚四人。年轻点的卢荫溥、文孚被连降五级,仍留在军机处帮忙辅政,年迈的托津、戴均元则被连降四级,赶出军机处。
随后道光命曹振镛入军机处,三个月后又担任首席军机大臣。在道光朝,曹振镛以首席军机大臣兼内阁首揆,前后长达十四年,权倾朝野,恩眷之隆,当世无匹。
道光当政之后,英和与曹振镛同入军机处,一满一汉,共主朝政。但英和入军机处没有多久,就被赶了出来,此后再没入军机处。如果英和在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也轮不上曹振镛长期担任,而道光朝的政坛也不会如此沉闷。英和被赶出军机处,与他主持废除“陋规”有关。
清代官员账面工资极低,以至有人称是“亘古未有”。其实历朝历代,官员们的账面工资都不是很高。中国古代不奉行高新养廉政策,主要在于儒家奉行以德治国,当官的目标在儒家典籍中被描述为庄严无比的“治国平天下”。但当官不能不吃饭,要吃饭就得向现实低头,理想与道德之间的冲突常使初入官场的书生们困扰不已。理想终究敌不过现实,面子比不上上肚子,脊梁还是得向稻粱弯曲。有道德洁癖的官员,最终会被视为异类而淘汰。
清代官员账面上的工资,一品大员每年不过一百八十两,每月只合十五两。七品知县更是可怜,每年薪水只有四十五两。为了补贴官员,雍正朝开始给官员发“养廉银”作为补贴。“养廉银”督抚每年所得较多。乾隆得知亲信李侍尧贪腐后,大骂他:“每年养廉银都有万两,你怎么还贪污?”知县的养廉银较少,从几百到一千两不等。
“养廉银”等于是发给官员们的生活补贴,但各级官员开支繁多,这点银子根本不够花。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员,都要靠“陋规”,才能过上滋润日子。
“陋规”的种类很多,外省的官员逢年过节都要给京官送上各种孝敬,夏天有“冰敬”,冬天有“炭敬”。根据自己的人际关系与官场人脉多少,外官每次孝敬的京官人数从十几人到上百人不等,数目从几两到几百两不等。此外,还有名目繁多的“礼”,如岁金、节礼、程仪、贽礼、赆礼、贺仪之类,礼种类繁多,从地方特产到古玩字画,无所不包。逢年过节时,各地官员送礼物入京的车络绎不绝,所幸当日还不至导致大面积交通堵塞。
至于地方官员,也是各显神通,广开财源。每逢各种节日及官员生日之类,下级要过来送门礼,如春节、端午、中秋、官员及官员老婆生日时的“三节两寿”礼之类,也是名目繁多。
这些礼节性的陋规,只是小头,对官员们来说不过是零花钱而已。陋规中的大头,则来源于火耗、关税、盐课、漕运等。以火耗为例。地方州县在征税之后,要将碎银铸造成五十两一个的大银锭。在铸造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有损耗。正常铸银的损耗不过百分之一二,官方就将这些损耗额外摊派到民众头上。
对于征收火耗,政府没有明确规定,地方官员就将火耗加派到十分之一二,或者十分之三四,捞取巨额利益。州县一级捞到钱了,自然要孝敬督抚,督抚们则孝敬京官,彼此共享此项巨利。火耗之外,在盐业,漕运、驿站等领域,官员们通过各种手法,也捞取巨额陋规。
陋规收入在正常工资的十倍,乃至百倍以上。根据地区不同,陋规的收入也不同,但即使最偏僻的地区,陋规的收入也很可观。
与京官相比,地方官获取陋规的机会更多,所得更为丰厚。如雍正元年,河南巡抚一年各项陋规不下二十万两,素称贫瘠的贵州巡抚每年的陋规在二万两左右。道光年间,张集馨担任以“肥缺”而闻名的陕西督粮道,每年陋规有三四十万两。京官刘彬士得知自己被外放到浙江任巡抚后,踌躇满志地道:“老夫穷翰林出身,在京二十余年,欠下一屁股债,今番须要还债了。”浙江人闻听后,惊呼刘彬士如“饿虎出林,急不能待。”
陋规拿不上台面,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且都分了一杯羹,达成利益共享。陋规的危害极大,它既造成了国库的损失,也加重了民间的负担。嘉庆年间,有大臣提出将陋规的数目明确、合法化,以杜绝弊端,嘉庆批复“实不可行”。
道光刚当上皇帝,将颇有创新精神的英和调入军机处。英和一入军机处就建议将各省陋规加以清查,应该革除的就革除,可以保留的就公开、明确。刚当上皇帝的道光还有点锐气,立刻同意,摩拳擦掌,要大干一把。随后十几天,道光接连颁布谕旨,指示地方官员必须清查陋规。不想督抚们却联合起来,给了新皇帝一个下马威。
各省督抚们认为,陋规这种丑事,怎么能明确公开?可以说一套做一套,但是绝不能给民众知道,一旦知道了,怎么进行统治?陋规一禁,官僚怎么维持生活?谁来帮你统治?
道光被督抚们这一逼,顿时没话说了,只好收回成命,下令停止陋规改革。道光尴尬地解释:“朕刚没了老爹,心里乱糟糟,听了英和的话乱搞。朕刚当上皇帝,没啥经验,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原谅。”道光在谕旨中还灰溜溜地道:“为君之难,诸臣亦当谅朕之心。”
为了向地方督抚表示歉意,道光不得不将英和作为替罪羊,将他赶出了军机处。两江总督孙玉庭反对废除陋规最为激烈,却被赐给了“公忠大臣”的匾额,于是群臣叹服,竞相赞叹道光为天下圣主。
既然不能改革,那就保持原状,拖延一日是一日了。道光主政时,清国这艘大船已是锈迹斑斑。道光是个没有魄力的皇帝,他无胆无力推行改革,也无心将船的内部构造换掉,重新起航,他只是想将船涂抹一把,不沉即可。但要想这艘船不沉没,对多年积习总是要有所整顿。也正是这一定程度上的整顿,才给了曹振镛一方天地,以收拾颓败之局。
清代关系国计民生的,不外漕运、盐、国库存银粮之类。在曹振镛辅佐下,道光就漕运、仓库、盐税等,做了系列整顿。曹振镛从政经验丰富,又深得韬光养晦之道,行事不似英和那样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所以能连续担任首席军机大臣十四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弊政加以整顿。
漕粮弊端,首在浮收,根源在旗丁。运送漕粮的旗丁,在各州县索要帮忙的小费,不给就在漕粮上捣鬼。各地官员为了应对勒索,不得不多征收漕粮。由于漕粮“浮收”严重,各省督抚不堪重负,纷纷打报告给中央请求将上交的漕粮打折。
漕粮运输途中,旗丁也暗中捣鬼,比如将石灰撒入米上,再将温水灌入舱底。待米粒发涨后,每石米可以多出数升。多处来的米就被旗丁盗出贩卖,至于入库的漕粮,因为受过潮自然容易发潮霉变。经过千里运河,江南漕米运抵京仓。一路上各种开支,导致米价暴涨,一石漕米需银十八两,是正常价格的十八倍。
曹振镛建议从源头上着手,各省督抚及漕运总督,打击旗丁勒索州县,一旦查出即从严处理。但曹振镛的办法,不过是周期性的严打运动,时间一长,旗丁照样。所以道光六年,英和主持了漕粮经海路运输北上的试验,效果极佳,成本更少,运输更快。不想各地反对声四起,因为无数人的饭碗将要被断送,无数的利益链将被切断。屈从于压力,道光最后还是选择了走内河运送漕粮。
漕粮之外,盐政更是弊端诸多。一些经过官方许可的盐商,暗中贩卖盐引。清初发行盐引时,好比发行原始股,招商购买,买到盐引的盐商,将名字及盐引数目登记入册,然后按册派给盐引。盐商手中的盐引,可以世代相传。当年没有买原始股的人,眼红于盐业的暴利,就从盐商手中再买盐引。如同股票一样,买的人多了,价格自然被推高,盐价也跟着走高。官府卖的盐价格居高不下,民间贩卖私盐的人自然也就更多,导致官盐卖不掉,政府税收减少。
道光十年(1830),两江总督陶澍整理盐务,决定打破原先盐商对盐引的垄断,开放盐引,让资金涌入。陶澍的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遭到了极大阻力。曹振镛家族很多人在扬州从事盐业交易,陶澍本人则是曹振镛的门生,一时间投鼠忌器,难以下手,就写信给曹振镛讨教。曹振镛看了信后,回复他道:“只要有利于国家,你就放心去做,不要担心我家,世上有饿死的宰相吗?”曹振镛这样表态了,陶澍遂一展身手,整顿盐政。
陶澍
面对危局,道光初期曾有诸多系列整顿措施,诸如改漕入海,裁撤兵员,清查浮收,裁定陋规等等,但这些措施,或是受到官员抵制,不得不提前中止,如裁定陋规;或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如改漕入海;或是收效甚微,一如既往,如清查浮收。唯一能推行下去的改革,也就是陶澍主持的盐引改革。但这改革也仅限于两淮地区,并没有推广到给全国,也不能挽回道光朝衰败的局面。
道光不是个有勇气、有担当的人,所以选了小心谨慎的曹振镛辅政。才气卓著,率性敢言,勇于任事的英和则相应地被冷落。曹振镛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没有英和那样直率敢言,但终究还是能恪尽职守,本人也能洁身自爱,非贪赃枉法之徒。后世对他虽然评价不高,终究未将他列入“奸相”的行列。
在走向萧条的时代,作为首席军机大臣,曹振镛实回天之力,也没法开出根治的药方,只能小心谨慎地辅佐着道光。而在这样的时代,有识之士人都意识到了危机,他们期待着中枢能够振起,有所变革,有所进取,有所突破。然而,曹振镛却让他们失望,于是乎,在众多的民间野史之中,曹振镛也成了庸碌的代言词。
清史稿中,也不见他的显赫政绩,野史之中,更无他的风雅趣谈。后世对曹振镛评价极低,常以“庸庸碌碌”、“只会磕头”来评介他,但曹振镛不是“庸碌”二字所能简单概括的。在道光萧条之中,他小心谨慎的维持着平稳局面,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整顿,也是着实不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林则徐就将曹振镛赞誉为国朝第一人。
无疑道光喜欢曹振镛,并把他当作是可以依靠的人。曹振镛死后,道光在追悼词中夸奖他:“实心任事,体用兼优,外貌讷然。”
不妨假设一下,如果曹振镛所辅佐的是充满情趣,附庸风雅的帝王,所处的又是一个蒸蒸向上的时代。他木讷的面具一定会脱下,表情一定会更丰富,也会留下更多的文人逸闻。在政治舞台上,他的拳脚也会从慢柔的太极转为刚猛的泰拳。
曹振镛身处萧条之世,他也很是无奈,他没法如盛世的名臣那样,扬眉吐气,扬鞭万里,开拓疆域。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站在经进水的船上,辅佐皇帝,操控着大清这艘巨轮。他如果稍一用力,开的过猛,大清可能就会沉没。
曹振镛主政的十四年间,以无为清静为目标,小心谨慎,如履薄冰。道光十五年时,曹振镛走到了最后,他以八十一岁高龄死于任上。道光赐给他象征着文臣最高荣誉的“文正”谥号。
人性极其复杂,很难用一个好字,抑或一个坏字来笼统、绝对地评判一个人。对曹振镛这样的重臣,史书很难评价他,乃至于没法评价他。他就如同一池清水,你仔细看,他是清澈见底的,再细看,其中难免也有污浊。更重要的是,这一池清水,却是一潭死水,死水中沉淀的不仅仅是曹振镛,更是大清帝国。
秦桧再世穆彰阿?
提起清代的权臣,鳌拜给人的印象是飞扬跋扈,和珅是贪腐无度,曹振镛庸庸碌碌的话。那么,一提起穆彰阿,立场坚定的士大夫们无不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痛骂他是“秦桧再世”。但穆彰阿这个“再世秦桧”,青年时却对岳飞崇敬无比。在岳飞墓前,穆彰阿无限感慨,作诗祭奠忠魂,声讨贼桧,不想几十年后,自己却被称为“秦桧”了。
秦桧不是一日炼成的,穆彰阿也不是生来就奸坏的,他早年为官,勇于任事,政绩累累。乾隆四十七年(1783)穆彰阿在北京出生,老爹光泰在嘉庆年做到右翼总兵。大概酒喝多了,光泰毛遂自荐,请兼任兵部侍郎,反而丢了官。所幸儿子穆彰阿争气,嘉庆九年中了举人。此年是英和主考,穆彰阿也算是英和的门生了。
嘉庆十年,穆彰阿初入仕途时,老师英和因为政坛纠纷被连降三级,但不久再被启用。英和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对同是满人,才华横溢的门生穆彰阿额外照顾。有人提携,在官场上升起来也快。到嘉庆十九年,穆彰阿已升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此后又转任刑部左侍郎。
嘉庆二十年,官运顺畅的支持穆彰阿突然被降职。此年刑部所进呈死刑立决人数多达五十二人。嘉庆素称“仁义”, 用刑主张宽缓。现在一下来了这么多死刑案,嘉庆认定是刑部拖沓,积压了案件所致。受此牵连,穆彰阿也被降职以观后效。降职这回事,其实也是嘉庆磨合下穆彰阿,让他吃点苦头,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前途。到了次年,穆彰阿果然又被大用。
道光朝前期,形成了汉人以曹振镛为首,满人以英和为首的辅政格局。在老师英和的扶持下,再加上办理昌陵(嘉庆陵墓)工程有功,穆彰阿成了道光最亲信的臣子之一。
由于漕运弊端连连,道光朝有改漕入海之说,其中倡议最为卖力者就是英和。道光五年,英和上《筹漕运变通全局疏》,请将漕运改为海运。但地方官员,如两江总督孙玉庭、漕运总督魏元煌等人,对此反应消极。道光遂以陶澎为江苏巡抚,穆彰阿为漕运总督,琦善为两江总督,主持漕运改海运。漕运总督也是个不可小觑的官职,与总督一样,都是正二品。
为了漕运改海运,两江地方大员竟全被撤换,穆彰阿等人自然不敢怠慢。九月份,穆彰阿亲自押送漕船,经海北上,至通州交卸后才回京。初次试验成功之后,次年海运正式启动,第一批八百艘漕船由上海北上。穆彰阿此时改任工部侍郎,以钦差大臣身份在天津验收漕米。验收过程中,穆彰阿根据实际情况,修改海运章程,加速了漕米入仓的速度。因为办理海运极有功劳,穆彰阿此年被授工部尚书,进入了一品大员行列。
漕运改海运,轰轰烈烈地搞了一年之后,却突然停止。所有人都知道海运的好处,但漕运一改海运,十几万旗丁、水手、纤夫就要失业,流落在江湖,走上亡命之路,运河两岸的无数城镇也将因此而衰落。道光下不了决心,就在道光七年下旨,所有海运停止,一切漕粮照常河运。
道光七年,穆彰阿受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
军机大臣名称很多,有军机大臣、军机处行走、军机大臣上行走、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之类。军机大臣名目虽多,区别不大,都是军机大臣,只是加上“学习”二字的是实习生。清代在军机处学习“行走”的大臣很多,实习期满,合格的自然留在军机处,皇帝就不再下旨实授了。唯一的例外是穆彰阿,“学习”行走了一年,次年被实授军机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