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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嘉道萧条.2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2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在军机处近二百年历史中,满、蒙翰林担任军机大臣者,前后共六人,分别是尹继善、梦麟、那彦成、英和、桂芳、穆彰阿。穆彰阿入军机处,也是英和力荐的结果。英和是穆彰阿的双重座师,即举人和进士的老师。穆彰阿入仕之后,英和对他大力提拔,在重案审判、漕运改海、视察河工等重大事务上,都可看到英和频频带着门生穆彰阿出入。道光八年,穆彰阿被实授军机大臣之后,英和大喜道:“词林传为盛事,亦门墙之光也。”

不过此年英和本人倒了大霉,因为监修的孝穆皇后墓地工程渗水,差点掉了脑袋。最终皇太后出面,劝告道光“不应以家法诛大臣”,才保住了一条命。

道光八年(1828),英和被发往黑龙江做苦差,两个在官场上正如日中天的儿子也被革职一起同行。英和所有家产被充公,临时寄居在一个古庙中,身患重病。此时穆彰阿伸出援手,不但亲自前去探望英和,更每年接济他一万两银子。

在道光朝的历史上,英和的作用被大大的限制了。道光对英和也有深刻了解,认为“英和人本明白,性复敢言。”但英和的一生也是悲催,老碰上倒霉事,一直没能得到施展身手的机会。

英和落难之后,朝中曹振镛一统天下。曹振镛与英和关系极好,算起来,曹振镛还是英和老爹的门生。对英和的门生穆彰阿,曹振镛也是极力栽培,二人关系融洽。穆彰阿去南方办理漕运改海,回京之后立刻去拜见曹振镛,两人款款长谈,穆彰阿在诗中写道:“新情兼旧情,款款语回环。”

从道光九年至十二年,军机处共二满二汉四位军机大臣,分别是曹振墉、文孚、王鼎、穆彰阿,穆彰阿居于末列。曹振墉、文孚两人年龄大了,不能长途跋涉,留在京内辅佐大政。至于外出办理地方上的要务,就交给了王鼎和穆彰阿二人。

王鼎也是当时少有的能干之才。他是陕西蒲城人,年少时家里极穷,时常每日只吃一顿,晚上读书时也没有油灯,就去城隍庙的长明灯下读书。嘉庆元年,王鼎考中进士,之后却被埋没多年,直到嘉庆十九才授工部侍郎。嘉庆召见他时曾道:“朕一向不知道你,也从没人保举过你。看过你的文字,朕才知道你学问好。”

王鼎被挖掘出来后,开始被重用,在各地负责清查大案,清理芦盐弊端,治理黄河决口,政绩累累。与王鼎相比,初出茅庐的穆彰阿资历、政绩都还不够。但穆彰阿的优势是年轻,他比王鼎小十四岁,更为重要的是,他是满人。作为最年轻的军机大臣,穆彰阿被派往各地,处理地方上大事。

道光十五年,曹振镛病逝。暂以文孚为首席军机大臣,潘世恩位列第二,穆彰阿第三、王鼎则为第四。文孚做到了首席军机大臣,在内阁又升到了文渊阁大学士,仕途履历上堪为完美。不想刚做首席军机大臣没多久,文孚就被派去山东查案,一路上鞍车操劳,案件却没有查好,还被道光下旨处分。

年迈的文孚一看,官已经做到最大了,再没奔头了,自己身体又不好,做首席军机大臣这么辛苦,不如辞掉算了。过了几天,文孚就以“耳聋健忘”为由,申请辞去首席军机大臣一职。看着老臣疲惫的面孔,道光无奈,只好允许他辞去首席军机大臣,以内阁大学士管理吏部事务。此后文孚又称“耳聋头晕”,恐耽误公事,辞去一切职务。文孚辞职后,退休回家不到一年也就故去。

文孚一走,依资历名望,潘世恩理所当然地被提升为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排名上升到了第二。《郎潜纪闻》称潘世恩为三百年第一福气中人,认为有清一代,所有的荣耀之事,他都碰上了,且富贵高寿,后世子孙文章也做得好。但潘世恩在军机处,并未对穆彰阿形成大的制约,而在为政上,也不见他有大的作为。

潘世恩

穆彰阿与潘世恩,都希望无为而治,达成天下太平。穆彰阿在《读史》一诗中写道:“汉代重经术,天下良吏多。民淳安朴陋,政简无烦苛。”道光朝初期,有英和这样锐意进取,德才兼具的大臣,但是道光不重用他,而选择了小心翼翼,遵守典章制度的曹振镛。道光朝中后期,辅政的穆彰阿、潘世恩,也是谨慎小心,内敛保守的人物。

道光十七年,穆彰阿升任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之所以胜出,一是他年纪比较轻,二是因为他是满人,三是他与道光心意相同。穆彰阿主政后,很多人骂他庸碌无为。道光也曾问他:“你在位多年,怎么没有突出政绩?”穆彰阿却回答:“自古以来,贤臣顺时而动,不标新立异,不求一己之赫赫名望,只求君主省心,百姓安宁。”

道光是个内敛安静的人,在为政上主张守成持稳,不希望有大的变动与变革。他也知道大清国已开始陷入危机,但他不会采取任何激烈的措施,以挽回危局。道光与穆彰阿,应对危局的方法就是拖延,尽力在大政上不生出的大的是非,假以时日,走出低谷。

然而,世事巨变,运道无常,道光朝所处的时代,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时代。在承平年代,保守持平的执政者,靠着小心翼翼,也许能拖延下去。但在乱世却会让时局失控,生出无数祸乱。大清国已病入膏肓,非有大手术,大动作,已不能挽回危局。凡清醒者都知道出了问题,但谁会掏出手术刀,对着大清国做大手术呢?

禁烟引发的党争

雍正初创军机处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禁绝朋党之争,乾隆、嘉庆两朝,虽有权臣如傅恒、和珅等人,也未曾出现党争。至穆彰阿成为首席军机之后,形成了“穆党”,朝内党争激烈。朋党的形成,却和禁烟有关。

道光十一年(1831),因为吸烟者日众,朝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禁烟运动。禁烟运动中,刚入军机处穆彰阿比较卖力。但此年的禁烟运动,雷声大,雨点小,此后多年,各地鸦片是屡禁不止。对于禁烟,道光是首鼠两端,一方面想控制住鸦片的蔓延,另一方面则不想因为“禁烟”生出太多是非,与英国发生冲突。作为泱泱大国,道光为何不想教训蛮夷英吉利?很简单,打仗得花钱,守财奴道光穷的很,没有打仗的底气。

鸦片既然禁不了,且日益猖獗。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卿许乃济建议“弛禁”,干脆将贩卖、吸食鸦片合法化,参照药材纳税。如果官员士兵吸鸦片,则立予革职,但免于处罚。至于民间贩卖、吸食者,一概勿论,随他们去了。

道光十八年(1838),围绕“弛禁”还是“严禁”,朝内大臣产生分歧。此年鸿胪寺卿黄爵滋提议,请将吸鸦片者以一年为期戒烟,不能戒烟者处死。黄爵滋列出鸦片贸易导致白银大量流出的数据。道光三年以前,每岁年流出不过数百万两。道光三年至十一年,每年流出白银一千七八百万两。道光十一年至十四年,每年流出白银二千余万两。道光十四年之后,则激增至三千万两。

道光对钱是看得极重,一看每年三千万两白银流出去了,肉痛的要命。随即下旨,将黄爵滋的奏疏发给盛京、吉林、黑龙江将军和各省督抚,就“吸食鸦片处死”给出意见。在二十六份将军、督抚的回复中,十七人份不赞成“吸食者论死”,认为此举“专尚峻酷”,是兴天下大狱,万万不可行。八人主张严禁鸦片,吸食者该处死,湖广总督林则徐也属此列。与黄爵滋提议严惩“吸食者”不同的是,收回的十九份报告认为,应该将禁烟的关键放在海口即广东上,只要堵塞了鸦片的流入,即能正本清源。

后世依此次意见的不同,将朝野内外大臣分出所谓的“严禁派”与“弛禁派”。两派的分歧不大,都主张禁烟,分歧在于是否应该将吸烟者处死而已。

“严禁派”主力湖广总督林则徐在湖北严查鸦片,鸦片馆经营者闻风逃窜。在此年八月给道光的一份奏疏中,林则徐痛陈鸦片之害,如果不及时处理,数十年之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林则徐认为鸦片之所以屡禁不止,因为衙门中吸烟的人最多,处处包庇烟贩子。要想禁烟,“必以重治吸食为先”,将吸食者处死就能正本清源。

九月初六日,道光命令军机大臣会同刑部研究各省将军、督抚们的禁烟意见,此时他尚在犹豫。

坚定道光禁烟决心的,却是庄亲王奕賣(mài)、辅国公溥喜等人躲在尼姑庵里吸食鸦片。

灵官庙是位于京师东郊的一所尼姑庵,由尼姑广真主持。广真将尼姑庵当作高档会所来经营,尼姑庵内设妓院、赌场、大烟馆,又招募了一群多才多艺的伎女表演歌舞。广真的经营能力较强,很快就做出名气来,京内达官贵人、纨绔子弟无不出入其中。

灵官庙生意越做越大,名声在外,被御使报告给了道光,道光就派兵去清查。清查的当天恰好是广真生日,过来祝贺的客人极多。灵宫庙内粉黛云集,欢歌劲舞,好不热闹,结果众多显贵与尼姑一起被抓。被抓获的人中有庄亲王奕賣、辅国公溥喜、镇国公绵顺,内务府郎中文亮,理藩院郎中松杰、主事奎英,刑部员外郎吉清、文奇等京内官员。

庄亲王奕賣、辅国公溥喜被抓时,正躺着吸食鸦片,镇国公绵顺则自带了伎女,到尼姑庵里登台献歌。刑部员外郎庆启被抓时,诡称衣服溅水湿透,到庙里来烘烤,想蒙混过关。广真也当场被捕,不过她神通广大,随后竟然找机会逃了出来。

道光得知清查结果后大怒,将庄亲王奕賣、辅国公溥喜、镇国公绵顺等宗室革除爵位,查到的官员也全数革职。道光认为京师是首善之区,王公大臣都沾染了抽鸦片的恶习,“此外官民人等吸食者,谅亦不少,皆由平日查缉不严,以致日甚一日。”

灵官庙事件坚定了道光禁烟的决心,过后不久,九月初八日,道光即下令严惩各地贩卖鸦片、开设鸦片馆者,文武官员军民吸食鸦片者,也一体查拿。过了两天,道光想起来,前年太常寺卿许乃济曾请弛禁鸦片,不由怒火中烧,命许乃济立刻退休。

九月二十三日,道光召林则徐入京,赏紫禁城骑马,八天召见了十九次,并以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南下禁烟,统领广东所有水师。此次入京,林则徐备受道光恩宠,是“国初以来未有之旷典,破格得之。”当得知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后,穆彰阿心中吃醋,一时竟然没能掩饰住,“为之动色”。

林则徐快马南下,路过直隶时,直隶总督琦善给了他一个忠告,此行“勿启边衅”。 琦善此语,是揣摩道光心意之后给林则徐的忠告。道光朝,为了平息新疆的张格尔叛乱,耗银千万,财政吃紧。道光此时已年近六旬,不想再生出战事,好平稳的将这江山传给儿子。清廷朝野上下,此时只是将禁烟当作了自己的内部事务,未曾想到会演变成为一场与英国的全面战争。

此年禁烟运动如火如荼之际,穆彰阿母亲去世,依照礼制,他是要丁忧的。但嘉庆让他穿孝服操办军机处事务,并就禁烟发表意见。穆彰阿一看道光铁了心要禁烟,自然也跟着摇旗呐喊,力呼禁烟了。道光十九年,穆彰阿上疏称:“鸦片产自海外,欲杜来源,必严海禁。”对于沿海口岸的禁烟运动,穆彰阿态度分明,在同年十二月的一份奏疏中,他甚至建议:“嗣后沿海各行户,应令该管各州县逐户清查,取具五家联保。一家有犯,四家不首,一体治罪。”

1839年3月27日,英国驻华商务总督义律宣布,以英国政府的名义,要求商人将所有鸦片交出给中国政府。此举让英国鸦片商人大为兴奋,事后英国政府将赔偿他们的损失,这比走私贩卖鸦片来钱轻松多了。美国商人也积极配合,上缴鸦片,想从英国占点便宜。义律这招极其高明,将英国政府成功地拉下水,禁烟也从经济问题演变为政治问题,从国内查禁变成了国际纷争。最让道光担心的“边衅”最终引爆。

道光十九年(1839),鸦片战争爆发,“严禁派”、“弛禁派”转而演变为主战派与主和派。以王鼎、祁寯藻、林则徐、邓廷祯为首的主战派与以穆彰阿、琦善、伊里布为首的主和派,经纬分明。

在军机处内部,为了制衡穆彰阿,王鼎将力主禁烟,并对外持强硬态度的祁寯藻引荐进入军机处。祁寯藻主张禁烟,认为禁烟的重点,一是海关,二是官员。担任江苏学政时,祁寯藻就曾创作《新乐府》,宣传吸食鸦片的危害。道光十九年,祁寯藻与黄爵滋,会同闽浙总督邓廷桢共同办理禁烟。道光二十一年九月,经王鼎大力推荐,祁寯藻进入军机处。

穆彰阿不想开战,他为政主张息事宁人,与民休息。英国军舰所带来的经久不息的战事与外交交涉,让道光觉得疲惫,并认为林则徐处理不善。身在中枢的穆彰阿,敏锐地察觉到了道光态度的改变,并将此信息传递给琦善。上意改变了,琦善自然也跟着配合。

当英国军舰出现在大沽口之后,直隶总督琦善看到英国人投递的书信中,有林则徐凌辱英国领事的言辞。顿时大喜,以四百里加急递告道光,称英国人是受了屈辱,现在跑过来述说委屈。在琦善的游说之下,英国军舰离开天津。道光认为琦善“片言纸语,连胜十万之师”。遂将林则徐革职,以琦善为钦差大臣,南下广州处理夷务。

当时士人人对林则徐被革职不无愤慨,纷纷指责穆彰阿嫉妒林则徐声望压过自己,在道光面前构陷林则徐。“割地、偿烟价、撤守备。主之者穆彰阿,成之者琦善。”门生李星沅口沫横飞,在日记中大骂穆彰阿:“才臣误国,普天共愤。”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同情林则徐一方的感情流露。

道光帝

军机大臣不能主宰战和。军机处的设置,其中心是为了强化皇权,弱化相权。军机大臣的入值,不是按照国家正常官职制度运作,军机大臣的选用,也没有品级与资历规定,一切只凭皇帝意志。军机大臣们的权力,都是基于皇帝的信任而获得,所以他们权位的保持也就寄托在取得皇帝的宠信之上。这样,皇帝保持了对军机大臣、对大政的牢牢控制。

穆彰阿是道光的奴仆,他没有能耐主使道光的意志。决定战争走向的只有道光一人。与英国开战之后,道光以为只是在广东的一场小规模战事,会很快结束。不想开战之后,蔓延七省,旷日持久,道光懊恼地指出:“英夷如海中鲸鳄,来去无定。”大清国虽整兵备武,奈何却没法将龙爪伸入大海之中去擒住英夷,战事旷日持久,军费开支无数。

巨大的军费开支使得本已千疮百孔的财政更加吃紧。道光二十年,大清国库存银不过一千万两,应付一场战事都捉襟见肘,更不要提河工、漕运、道光老婆葬礼之类的开销了。

琦善报告中对清军战斗力与英国军舰实力的陈述,也是道光革除林则徐,采纳羁縻政策重要因素。琦善本来对英国人是不屑一顾的,英国军舰开到大沽口之后,琦善看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英军军舰分三层,每层有炮百余尊。每层前后各有大炮,约重七八千斤。琦善同时也指出,英国人狡猾绝伦,利用海上通道,可以时时处处进击骚扰,旷日持久,防不胜防。从琦善报告中可以看到,天津可用之兵不过六百人,大炮储存多年,铁锈斑斑,不堪应用。从军事角度来看,琦善这是清醒的认识与判断。

到了道光二十一年(1841),道光这个抠门皇帝,却卷起袖管,拿出大把银子,要与夷人决一死战。却说琦善南下广东后,谈判多轮,口水流了不知多少,英国却未能达成通商的目标,清廷也未能让洋人退走。道光二十年年底,看到英国开出的赔款通商的谈判条件后,道光怒火冲天,批示:“逆夷要求过甚,非情理可谕,即当大申挞伐。”

“大申挞伐”,意思就是大规模开打。而英国人也在谈判桌上失去了耐心,遂在1841年出兵攻打虎门。

皇帝要打,穆彰阿自然分外卖力,他协助道光调拨军饷数百万,又抽调各省近二万兵力前往广州助战。

大清国的万千军队,在英军的利炮之下是不堪一击。前线将领都在忙着虚报战功,掩饰败绩,糊弄皇帝。一名将领竟然派人与英军商量:“你不要放炮,我也不放炮,谁也不放炮。我放几次没有炮弹的炮,给皇帝面子,然后走掉。”前线的大吏已成为惊弓之鸟,开会时一名护卫吸鼻涕时用力大了点,督抚们竟然以为是洋人开炮,满座皆惊。

广州一战,如黄粱一梦,有犹在梦中未醒者,有震惊者。原先的主战派,如闽浙总督颜伯焘,狂呼英国人船舰炮利,纪律严明,实在没法打。浙江巡抚刘韵珂哭喊,英国鬼子大炮猛烈精巧,实在是没法打。此后穆彰阿也全盘反对开战,力主羁縻。

军机大臣中主战的,本有王鼎和祁寯藻,不想王鼎突然自杀,只剩下刚入军机处的祁寯藻。

此年,王鼎奉派去河南堵塞黄河决口。此时林则徐已被革职,王鼎就让他来帮忙堵决口。黄河决口堵上后,王鼎回京。至军机处,每见到穆彰阿,王鼎就要大骂他是秦桧、严嵩,穆彰阿则含笑不语,也不与他争辩。在皇帝面前,王鼎每次都很激动,口水横飞地乱骂,道光也厌烦了他,碍于他是老臣就没发作。王鼎骂得厉害了,道光就让太监把扶他出去,并摇头叹息道:“卿醉矣”。

道光二十二年(1842)四月,英军攻陷乍浦,道光派“穆党”大将耆英、伊里布前去谈判。四月三十日,王鼎上朝时力陈琦善不可用,请启用林则徐,称不杀琦善无以谢天下。道光听了大怒,拂衣而去,王鼎竟冲过去一把拉住道光衣服不让他走。

看皇帝不听自己的意见,王鼎心中郁闷,想来想去,想出个老法子,就是所谓的“史鱼尸谏”。

“尸谏”是臣子最厉害的杀手锏了,王鼎老人家以为自己一死,皇帝就会听他的。当夜,七十四岁的王鼎回到圆明园旁的寓所中上吊自缢,临死前留下遗书,弹劾穆彰阿擅权误国,力荐林则徐该大用。

却说军情吃紧,道光每天召见军机处大臣时,王鼎总是准时赶到。当日召见时,久等王鼎不至,道光就让军机章京陈孚恩去王鼎家查看他是不是生病了。陈孚恩到了王鼎家后大吃一惊,王鼎已上吊自杀,还有一封遗书留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翰林张芾,军机章京聂潭也过来查看情况了。这两人都是王鼎门生,也都是陕西人,却投到穆彰阿门下。看到王鼎自杀,三人与王鼎的儿子王沆商议,到底军机大臣上吊,在大清历史上还是第一回,传出去不好听,就以“暴疾而亡”上报,并删改了遗书。

道光二十一年之后,琦善、伊里布、讷尔经额和耆英等一批满人官僚聚集在穆彰阿周围,结成穆党,彼此援助。战场上屡遭败绩之后,道光闷闷不乐,厌倦了喧嚣的主战声,“恶闻洋务及灾荒盗贼之事”。皇帝如此,主和派自然得势了。此后,由穆彰阿一党包办了所有条约的签署。一批汉人铁杆主战派变为主和派,也投入了穆彰阿门下。

穆党形成之后,一方面排斥主战派,一方面互相援助。如琦善,在广东私下与英国人达成和议,道光觉得丢了天朝的面子,准备将他问斩。经过穆彰阿运动,由恭亲王奕訢帮他求情,最终免了死罪。奕经、文蔚等穆党,在浙江前线指挥不力,被道光下旨交部治罪,但并未说将他革职。

军机章京不知道如何处理,就去询问潘世恩。潘世恩道:“既是治罪,当然应革职了。”

穆彰阿却对军机章京道:“主上并未说革职,叫我革他们职,我是不敢。”经穆彰阿回护,本来要被斩首的奕经也未被深究。

对于主战派,穆党也予以排斥打击。除了林则徐、邓廷桢被发配新疆外。龚自珍、姚元之、周天爵、黄爵滋等大臣也被边缘化。《南京条约》签署后,御史苏廷魁上疏弹劾穆彰阿,不久便被罢官。御史陈庆镛因为反对重新启用琦善而被解职。

穆党的崛起导致了更多人投身于其门下。道光二十八年,在七个内阁大学士中,有五人“穆党”。军机大臣中,陈孚恩依附于穆彰阿,何汝霖、季芝昌二人是其门生,领班军机章京穆荫也是穆彰阿门生。其他军机大臣,潘世恩年迈不管事,遇事自保。祁寯藻为军机处后进,难挑大梁。赛尚阿则洁身自好,乐于旁观。

军机处中无人制衡,遂使穆党坐大。穆彰阿在军机处的前期,还能注意修身自控,保持情操,自“穆党”形成后,开始忘乎所以了。穆党充斥朝野,世人将穆彰阿与和坤相比,有“上和下穆”之说。此说固然有所夸张。但“穆党”当道,结党营私,也造成了道光朝后期吏治腐败,纲纪松弛的局面。

道光二十三年(1843),正当满朝上下为财政吃紧而焦头烂额时,京师内又发生了户部银库案。

户部主要管理十个大库,分别装银、布匹绸缎和颜料,统称户部三库。户部三库中,装钱的也有三个库房。第一个是皇宫内库,存有白银一百二十万两,俗称“过河钱”。即一旦发生危机,供皇帝逃亡时使用。这是皇帝逃命用的钱,自然无人敢打主意。第二个是内务府银库,所储存的是各式珠宝,库房不大,容易管理,不易失窃。第三个则是户部银库。户部银库位于户部署后,分南、北二库。户部银库所存银子,账面上一般都达到上千万两,且每日里进出收支频繁,银子也需要库丁搬运,自然滋生了侵蚀的空间。

乾隆年间,自和珅当政后,户部银库从未得到认真清理,库内侵蚀严重。银库陋规是,每逢御使查库,送给御使白银三千两,仆从三百两,不管亏空多少,也无人去管。曾有御使赵佩湘想要清查库房中银子被侵蚀的数量,反而被库丁联合起来弄死。道光二年,御史陈鸿奉命稽查银库时,连水都不敢喝一口。天长日久,积弊重重,也无人再去过问银库亏蚀的事。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由于库丁分赃不均,彼此攻讦,户部库银的弊端方才暴露。却说户部银库库丁张诚保的哥哥张亨智想帮儿子捐个官儿,但是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钱,怎么也舍不得。张诚保对侄儿实在是好,就利用自己管库房的机会,约好其他库丁帮哥哥的忙。当日张亨智拿了十一个口袋,共一万一千两白银到户部。银子入库时,张诚保和周二、张五等六个库丁联合做手脚,将七袋银子虚报为十一袋,剩下四袋共四千两银子交给库丁张五带出银库。

张五带了四千两银子出了银库,四处溜达着找到周二,分给了他一些银子。其他库丁都是老油条了,一看周二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其中有鬼。就聚在一起指着周二嘀咕:“这厮今天贪了不少银子。”

京城里一群混混儿每天都在银库大门外盯着库丁的屁股看,如果屁股夹的紧,肯定是今天有银子带出来了,就下手抢。听到库丁议论周二贪了银子,立刻一拥而上,将周二剥光,抢走了近四百两银子。这个事情闹得人人皆知,一些库丁就去找张亨智讨分银子。张亨智也不是省油的灯,原来也是库丁,因为在银库作弊被赶了出来。看到老同事们想敲诈自己,张亨智破口大骂,让库丁滚蛋。

库丁没敲诈到银子,心情很不愉快,其中有傻冒库丁就去告发。接到告发之后,道光就派刑部尚书惟勤到库房内仔细清查。

一查之后,惟勤眼珠子都吓得掉出来了,银库帐面结余应为一千二百一十八万余两, 但实存银却不足二百九十三万两,也就是亏空了九百二十五万两白银。可户部银库很长时间是由穆彰阿主管的,惟勤查明户部银库实际情况之后,一时不敢做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平日里在军机处一直是慈眉善目,闭目养神的老爷子潘世恩,得到户部银库亏空的消息后,立刻怒目金刚,带了祁寯藻、李振祜、祝庆蕃等一帮后生小子,联名将户部亏空的消息报告给皇帝。潘世恩一捅马蜂窝,惟勤哪里敢再隐瞒,就将亏空九百二十五万两的数据如实报告给了道光。

道光就是做了皇帝的葛朗台,得知亏空了这么银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破口大骂了半天,道光静下心来一想,近千万两银子不是库丁所能偷走的,户部所有的官员都逃不掉责任,遂严令乾隆朝之后,所有曾到户部任职或盘查过银库的官吏,按照官衔大小分摊赔这笔银子。

穆党在朝中也不是一枝独秀,满人亲贵中以载铨为首的“皇族派”成为“穆党”的主要政治敌手,双方摩擦不断,而银库案也给了“皇族派”扳倒穆彰阿的机会。“皇族派”由宗室成员与部分旗人组成,以定郡王载铨为首。载铨是乾隆的曾孙,对穆彰阿也不放在眼里。为了争夺权势,两派曾爆发多次争斗。

此次银库案发之后,载铨不声不响跑到道光身边,递给了他一张条子,上面列着穆彰阿主管户部的详细时间。这次赔钱,从嘉庆五年起,至道光二十三年,凡在户部任过官的,每月要赔一千二百两银子。载铨是个细心人,连穆彰阿回老家丁忧,有三个月没管银库都给列了出来。最后一算,穆彰阿要陪十一万四百两银子。穆彰阿看了这张纸条想死的心都有,心道载铨你真狠,我得回家砸锅卖铁了。

为了把穆彰阿拉下首席军机大臣的职位,载铨豁出去了,先自断一臂,请皇帝将所有管理过银库的大臣都革职。因为自己也在户部任过职,载铨请先革去自己爵位。道光一看这载铨是赤膊上阵,要和穆彰阿单挑,也不好袒护,下令将穆彰阿革职。可革职了没几天,道光又反悔了,找了个理由,将穆彰阿改为“革职留任”。载铨一看,皇帝你这不是坑爹么?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只好接受事实。

却说这个赔钱,牵连的官员有三百余人,人死了由儿子孙子减半赔。有的官儿相对清廉,没捞到钱,碰巧也管过户部,或查过银库,现在要陪巨额银子,只好到处磕头借高利贷。有的官员为了借点银子,和门生撕破脸皮,只差兵戎相见了。曹振镛执掌军机处十四年,是道光最信任的臣子,虽然已死,儿子也被勒令减半赔出两万四千七百两银子。曹振镛儿子交了一万二千两后病死,由孙子继续赔出剩下的银子。

因为载铨的特别关心,穆彰阿要赔的银子最多。不过他的门生都是达官贵人,哪里会让老师掏钱,很快就把十一万两银子给凑足了。穆彰阿不傻,一下子交出这么多钱,不是自曝贪腐么。遂按银不动,手里有十几万两了还继续哭穷,然后更多的银子就来了。一直拖到道光二十四年,看到其他官儿们赔的差不多了,穆彰阿才哭哭啼啼地搬了银子出来。

自道光让大家一起赔银子之后,朝野内外,骂声一片。潘世恩、载铨的本意是把穆彰阿给拉下马,没想到牵连到这么多亲朋好友,出门时恨不得背个乌龟壳好缩在里面。原本管理户部三库,是个名利双收的肥差,现在大吏们一提到这个差事,无不心惊肉跳,避之唯恐不及。军机大臣祁寯藻受命管理户部三库事务,后来在年谱中,他还小心翼翼地添上一笔“时值库亏案后”。

户部银库案发之后,道光“愧恨忿急”,却又无可奈何。道光二十三年,是道光朝财政最为吃紧的一年,此年国库存银不过三十五万两。但此年吃紧,并不是意味此后道光的日子就好过了,他还得面对更为紧张的财政。

当年军机处拟定了几项方法,以增加收入,节省开支。捐纳收入是清廷的一个收入来源,此时开始鼓励。以往捐纳只收现银,为了筹集河工开支,此年开始准许捐纳时交纳实物,折算成银钱。军费开销居高不下,而各地都忙着练兵,好骗道光的银子。军机处鼓励各地编练乡勇,既不花朝廷的银子,又得了许多兵。原先各附庸国,如暹罗、越南、琉球等,原本是二年一贡,持续了百有余年,每次都要赏给大量银子。现在开始,改为四年遣使朝贡一次。地方官员们则被警告,如果不赶紧解上所欠钱粮,将要被暂行革职。

靠着道光的节省,军机处的四处搜刮,大清勉强维持着,但国库吃紧并未有根本改善。

面对着国库萎缩,财政拮据,道光臣左支右绌,一筹莫展,想不出可以从根本上扭转的方法。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节约,自己节约,国库节约,举国节约,靠着节约,熬过这局促的日子,待以时日,再走出这萧条的谷底。站在搁浅的清国巨轮之上,极目四望,道光何其无奈,何其悲哀,而他的军机大臣们,只能奋力行舟,好多维持些日子。

奋力行大清王朝这艘巨舟于水上,道光却发现,他五行里一定是水太满了。他登基以来,各省是水患不断,河工开销日昂。道光二十九年(1849)春,江苏、安徽、浙江、湖北等省,都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大水灾。因为水患,苏州饥民云集,开始在城内抢劫粮食。常州府灾民数千人,涌入城内求赈济不得,转而抢劫财物。浙江地方上也开始出现抢劫现象。

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之下,受到交通工具的限制,地方官员隐瞒等系列因素影响,信息反馈极为缓慢。五月苏州发生抢劫,七月军机处得到消息。然而,军机处的反应不是治灾,而是治官。早在民变初起时,苏州、常州城内商贾就已捐款救灾,但款项却未被用来赈济灾民,最终导致民变。军机处随即令江苏巡抚严密调查,官员是否中饱私囊。

此年大雨连绵,水灾不断。四月京师下大雨,道光在召见军机大臣时,特意嘱咐道:“地面湿滑,潘世恩可以不要来慎德堂,你们出行时亦当在意在意。”

道光连说了两个在意在意,盖因此前潘世恩在养心殿的台阶上摔了一跤,嘴唇摔伤,牙齿也跌落了几颗。此后潘世恩接连请辞,道光却舍不得这个老人,赏给他黄马褂,又令潘世恩入朝时由太监扶掖。看着年迈的潘世恩,道光格外开恩,命他不必每日入军机处值班,隔一二日,或三四日来一次即可。

上了年纪之后,道光的话也多了,在召见军机大臣常喋喋不休。十月二十日,潘世恩提出正式辞职。道光已留他在军机处好几年,现在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效力,就准许了他辞职。

潘世恩一走,军机处剩下六名大臣,军机大臣们倒是很开心,因为此前每当军机大臣满七人时,总是有一个人要倒霉。所以军机处形成了迷信说法,即军机大臣以六人为最佳。潘世恩一走,穆彰阿更是势力张扬。何汝霖、季芝昌是他的门生,不好违背他的意思。陈孚恩是穆彰阿亲信,自然事事站在他一边。

和督抚们不同,军机大臣们每日里在皇帝身边,被皇帝观察,自然得分外爱惜羽毛。在腐化的官场中,相对而言,军机大臣们还是比较清廉,但他们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们也是利益分享者。道光二十七年,张集馨谋得了肥差四川臬司,临行前给军机大臣每人孝敬四百金。当年的军机大臣共七人,只有赛尚阿一个人没有收,其他人都笑纳了。军机章京每人送上十六金,如果有交情,或通信帮办事者,则送上一百、八十金不等。其他六部尚书,各部官员,依照官衔与亲热程度,也各有孝敬。此次进京,应酬孝敬之类,总计花去了一万五千余两。张集馨在当时是官声比较好的,道光也夸他“持身严,操守学问,朕早知之。”张集馨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要说了。

进入官场之后,左右逢源,上下应对,各种开销,靠着微博的薪资,根本无法维持生计,军机大臣、军机章京们,不可避免地要收各种礼节性的陋规。收取陋规,这既不致影响他们的名声,又可以维持体面的生活,此即“清廉的腐败”。名声好,才能被皇帝赏识,才能做到大官,才能拿到更多孝敬,而不必赤膊上阵去搜刮捞钱。

时间很快走到了道光二十九年年底,可皇帝与军机大臣们面对的问题,如同道光当初御宇时一样。水患连连导致河工开销不断上涨,官员贪腐无从根除,科举百弊丛生,漕粮浮收高昂,旗丁勒索如常。

困扰各省的水患到了十一月还是没有消退。东南各省督抚们纷纷上奏,请暂缓漕粮。道光大度地许可了,但他很是忧虑,如果东南的漕粮不北运,那么京师数十万人口吃什么?与军机大臣们商量之后,对策是让地方督抚采购粮食,或由河运,或由水运,总之要源源不断将粮食运到京师。道光也知道地方督抚们必然会拖延,无奈对军机大臣们道:“朕将拭目俟之矣。”

然而,道光没有能拭目以待到最后。

十二月,皇太后病逝。道光是个大孝子,痛不欲生,亲自为太后守孝。皇帝守孝也得遵照礼制,住草泥搭的“倚庐”,盖草席子,睡草枕头,喝稀饭。在北方寒冷天气之中,道光坚持了没几天就一病不起。

道光三十年(1850)一月十三日,道光知道自己不行了,让定郡王载铨,及军机大臣五人,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三人,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尚书文庆,共十人,打开装有皇储人选的密匣。匣子打开后,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匣内竟然有两个谕旨,分别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皇六子奕訢为亲王。

如果说他的父亲嘉庆,处于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下滑过程中的话,到他执政时,已经处于下滑曲线的底部。他没有康熙、乾隆那样的十全武功,也没法如雍正那样的刚猛为政,严肃吏治。平心而论,道光可能平庸,但他绝不昏庸;他也想有所作为,却无能为力。他无法开源节流,那就勒紧腰带,节俭治国。他也无法大力改革,只能小心翼翼,清净无为。

道光留给他儿子咸丰的,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这是三千年未有之巨变的时代,广西山野之间,在洪秀全的带领下,拜上帝教教徒们已按耐不住,随时准备冲出山野,开创出一个全新帝国。而西方列强的巨舰利炮,横亘于国门之外,随时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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