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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苦命咸丰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咸丰大洗牌

道光帝御宇三十年,靠着勤俭持家的精神,总算将大清国给维持了下去。道光一生谨慎,为政用人,从无险着,不料他死后,遗诏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自雍正之后,清皇室以密诏的形式确立继承人,已成为定制。但道光却打破成例,在遗诏中搞出来了两道谕旨,一道是以皇四子奕詝为接班人,另一道则是封皇六子奕訢为亲王。

两道谕旨,证明了道光生前在立储上的矛盾。

道光总共生了九个儿子,但次子、三子早殇,长子奕纬又在二十三岁时突然去世,死因扑朔迷离。道光登基时,奕纬十二岁,此时道光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奕纬也理所当然地被视作了接班人。

奕纬的母亲并非皇后,但清室立储,并非重于正室,乾隆即以侧出而成为皇帝。对奕纬,道光也给予了更多的厚望。

奕纬的性格,又不同于他小心谨慎的父亲,成年之后,已开始显露出豪迈之气,若是康熙、乾隆,看到这个子孙,定然是极其喜欢。可道光是个谨慎的人,又处在一个衰落的时代,对儿子的要求自然不同于祖先们,要求安分为上。

奕纬读书时不是那么用功,师傅嘴碎,不时念叨:“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皇帝。”

不料奕纬却回嘴道:“等我做了皇帝,就杀了你。”

此话一出,如何了得,道光格外愤怒,下令打奕纬二十大板。行刑的太监看着皇子金贵,没有舍得用力打。道光看着儿子挨了一顿板子,还是活蹦乱跳,气上心头,冲上去就是一脚,正好踢中奕纬的命根子,随后一命呜呼。儿子被自己给踢死了,道光极为懊恼,但对外又不能公开讲,只能给奕纬以皇子的葬仪作为弥补,又赐他“隐志”的谥号。

奕纬死时,其他儿子都还未出生,故而道光也未立即立储。奕纬名字中,奕是乾隆皇帝所定的,不能更改,纬是道光所定。纬中有“纟”字偏旁,给人命悬一线之感,此后生的儿子,全部改用“言”字偏旁。

到了道光二十年之后,年近六旬的道光开始思考皇储问题。

此时可以选择的有三个儿子,分别是皇四子奕詝、皇五子奕誴、皇六子奕訢。皇五子奕誴性格随意,大大咧咧,讲话也不注意场合,自然不讨重视礼法的道光之喜。道光二十六年,奕誴被道光过继给了三弟惇亲王锦恺,这排除了奕誴继承帝位的任何可能性。此时,皇四子奕詝、皇六子奕訢,成为最有可能性的接班人。

奕詝的母亲在他十岁时去世,此后交由静贵妃博尔济锦氏抚养,博尔济锦氏也是皇六子奕訢的母亲。

至读书时,兄弟二人各有一名师傅辅佐。奕詝的师傅是杜受田,奕訢的师傅卓秉恬,两名师傅均是汉人大儒,饱肚诗书。

做皇子们的老师,不但是无上的荣耀,更寄托着未来的无限机遇。若是皇子异日能登上帝位,则今日的老师,将是他日的帝师。而成为帝师,则是潜伏在中国知识分子心中的梦想。

两个皇子,各有特点。奕詝老成持重,奕訢天资聪颖,而据当时人的观察,道光似乎更加喜欢皇六子。

但奕詝的老师杜受田却是高明,他设计了一个得到道光认可的奕詝,那就是韬光养晦,展示出忠厚仁德,谦恭温良的形象,如此,奕詝优柔寡断的性格反被视为作了优点。与此相反,天资过人的奕訢则持才傲物,锋芒毕露,

毫无疑问,道光更喜欢奕訢。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昏迷中的道光犹问:“六阿哥到否?”看着赶到的奕訢,道光只是“微叹”,随后去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道光仍然念叨着六子,可见他对奕訢的喜爱。

但道光的选择却是奕詝。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道光是基于多方面的考虑。其一,奕詝年长,符合中国传统嫡长子继承制。清皇室虽然没有严格遵守嫡长子继承制,但也受此影响。道光在立储时左右为难,奕詝是长子,且表现较好,为人处世没有任何纰漏。依照嫡长子继承制,自然应该立他为皇储。

其次,道光虽然极喜欢六子奕訢,可让他立他为皇储,却是另一番考虑了。道光是个稳重的人,一生恪守祖宗成规,让他标新立异,锐意改革,他做不出来。这样的性格,决定了他所选择的皇储,必然也是一个稳重持平的人。作为儿子,奕訢是道光的最爱,可若是作为皇储,则是另外一番考虑了。

在老师杜受田的点拨下,奕詝在道光面前尽情展现着仁厚的一面。围猎时,他不杀鸟兽,并说自己不忍伤生命,更不想与兄弟们比较马上功夫。道光召见时,他只知磕头,以示孝敬。与他相反,弟弟奕訢则策马开弓,展示自己的骑射功夫,更在道光面前,滔滔不绝,表现自己的治国良策。

道光选择接班人的主要考虑是政治,可他又不可避免的受到人情世故的影响,一个宽厚仁爱的皇子,更接近于万民的心理期待。在皇四子奕詝的仁爱攻势下,道光的天枰开始倾斜,并最终确定了皇四子奕詝为皇储。但道光对六子奕訢的厚爱也表露无遗,这使得他敢突破祖先定下的规矩,破例在遗诏中封奕訢为亲王。

咸丰帝

咸丰登基之后,朝中格局,又是一番大变,军机处也被重新洗牌。

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是上书房总师傅,上书房负责皇子们的读书事宜,名义上他也是新帝咸丰的师傅。穆彰阿与做皇子时代的奕詝关系如何,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查证,但穆彰阿与奕訢的关系较为密切,却有明证。道光二十三年(1843),为了营救琦善,穆彰阿动员奕訢在道光面前说情,可以看出二人是有交接的。此外,奕訢还娶了穆彰阿政治盟友桂良的女儿,这使双方又多了一层关系。

与此相反,奕詝在读书时,就备受老师杜受田的影响,而杜受田政见与穆彰阿相左。杜受田对外态度强硬,力主对英国开战,并认为道光朝与英国战事的失利,在于主和派把持了朝政。饱腹诗书的杜受田,虽然在讨论对英国人的战事时提出了一些荒诞不经的战术,但当时的知识分子认知基本如此。号称开眼看世界的林则徐,处理起外交与军事,其水平与杜受田相差无几。

受杜受田影响,咸丰对外也持强硬态度,自然对主和派穆彰阿心有成见。此外,穆彰阿与奕訢有着联系,一旦形成政治势力,对咸丰也是一种威胁。但刚做了皇帝,咸丰还不好立刻拿穆彰阿开刀,就先剪除穆彰阿的羽翼。

第一个倒霉蛋是穆彰阿的得力干将,军机大臣陈孚恩。二月十六日,在召见王公大臣时,因为葬礼事宜,陈孚恩与怡亲王载垣发生激烈争执。咸丰乘机指责他出语乖谬,降三级留任。陈孚恩军机章京出身,为人八面玲珑,何等乖巧。一看形势不妙,陈孚恩在五月上奏,以母亲年迈多病为由,请辞去一切职务,返回原籍江西尽孝,并得到咸丰批准。陈孚恩离京之后,避开了朝内的这一轮政治洗牌,异日又将重新崛起。

咸丰在重用载铨、杜受田、全龄的同时,二月二十日,又借修《宣宗皇帝实录》之名,任命穆彰阿为实录馆监修总裁,实际上等于将他排挤出军机处。二月底,咸丰让群臣上疏,就如何用人提出自己的看法。

理学卫道士倭仁上疏认为应当远离小人,小人的标准是巧佞躁进,排斥异己,模棱两可,揣摩上意。倭仁的这个上疏,表面上看没有明确所指,但穆彰阿在道光朝把持朝政,排斥异己,世人所知,题中之意,不言而喻。随后咸丰在上朝时,又特意将倭仁的奏折展示给群臣,并亲自褒奖了倭仁。咸丰这是在间接释放信号,预示朝中将有大变。

在朝廷中厮混的,哪个不是揣摩上意的高手。咸丰此举一出,朝内立刻知道政治风向变了,新君必将清理穆彰阿一党,于是群臣踊跃上奏,响应咸丰,请整顿弊端,正本清源。借着此种声势,咸丰又在朝野内外掀起新一轮的“君子小人”之辩,为清理穆党营造舆论。面对此景,穆彰阿一党不敢直接反击皇帝,但他们却也不甘坐以待毙。

穆彰阿政治集团的中坚之一耆英首先出击。耆英在辩论之中,不阴不阳地对皇帝道:“君子亦恐误事”,激得咸丰一腔怒火,痛斥一番。而在朝野内外的口水大战中,作为穆党的领袖,穆彰阿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穆彰阿也不是没有牌可以打。咸丰想塑造声势,打击穆党,而穆党在政治上的主要旗帜是对外主和。反对穆彰阿的一派对外主战,咸丰要打击穆彰阿,必然要站在主战派一方。诚然,咸丰登基之后,在杜受田的推荐下,曾被罢黜的主战派林则徐、姚莹、周天爵等人纷纷被起用。

就在此时,英国人进广州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英国在广州与对外持强硬态度的两广总督徐广缙无法达成协议,就转而想从主和派穆彰阿、耆英之处取得突破。

英国派出专人,为了广州入城一事向清廷投递外交文书。英国外相巴麦尊在致清政府的外交文书中,直接把穆彰阿、耆英当作了谈判对手,外交文书中大赞耆英“熟悉外务事理,众所共知。”英国投递外交文书,对穆彰阿集团是把双刃剑,如果利用此次契机,将咸丰给绑架,转而对英国持主和态度,则穆彰阿一党的政治地位必然能保全。

不料咸丰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对来华的英国人嗤之以鼻,让各地督抚严加防范,并拒绝接受英国人的投书。英国使臣在上海碰壁之后,转而到天津投书,又被拒绝。外交沟通未能成功,英国人只好灰溜溜地返回香港去了。英国人这一退走,却让咸丰大感得意,以为自己的强硬态度让洋人畏惧,一展天朝雄威。

两江总督陆建瀛,又适时地上了一个奏疏,称上海天主教堂十字架被雷击中。这在当时人看来,不啻是老天开眼,出来显灵惩戒洋鬼子。看到这个奏疏,咸丰顿时百感交集,批示道:“敬感之余,更深惭愧。”咸丰所深惭愧的是,他没有立刻发力,犁庭扫穴,将这些洋鬼子赶入大海。

历次科甲殿试阅卷官人选的变更,直接反映了未来的政治风向。此年的阅卷官,以祁寯藻、贾桢、孙瑞珍、柏葰、杜受田、周祖培等人充当,穆彰阿及其党人无一入选。此时穆彰阿一党,可谓是在风雨飘摇之中,而穆党大将耆英又无端招惹了是非。

有名天主教徒想去拜见耆英,却被步军统领衙门抓获,此事交由杜受田审理。事后查明耆英确实与这名教徒没有任何关系,但咸丰在心中已有了这样的认知,即耆英乃至穆彰阿与洋人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中国的政治斗争,时常被脸谱化为忠奸之争,而每当这种政争,涉及到对外战争问题时,凡主战派,一概被视为忠臣,与此相对应,凡主和派,一律被视为奸臣。自英国人入寇以来,朝中以穆彰阿为中心的一派势力,对外力主和议,排斥主战派,自然也被视作了奸臣。

新君登基以来,受杜受田等主战派的影响,以往被压制的主战派人士重新出仕,扬眉吐气,连老迈的潘世恩也开始为林则徐的重新起用摇旗呐喊。在这种背景之下,穆彰阿一党已是日落西山,毫无扳回逆势的机会了。

咸丰暂时没有动穆彰阿,不是实力不够,只是时机未到。在处理好道光的丧事后,十月二十七日,咸丰下谕,正式罢免穆彰阿。

在谕旨中,咸丰指出穆彰阿的四宗罪。其一,穆彰阿贪图权位,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学伪才,揣摩以迎合上主。其二,穆彰阿排斥异己,构陷主战派达洪阿、姚莹等人,同时包庇主和派。其三,在英国人投书时,想利用此次机会,荼毒天下,以挽回自己的权势。其四,在咸丰派林则徐去广西镇压土匪时,穆彰阿又说林则徐未必能成行。据此四宗罪,咸丰下令将穆彰阿革职永不录用,穆党大将耆英则被降为五品顶戴。

后人常将穆彰阿归入“奸佞”大臣的行列,此论不当。穆彰阿虽然是首席军机大臣,但如咸丰在谕旨中所言,他需迎合上意,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在皇帝的意志主持下进行。他也不是一味的主和,他曾经抽调各地军民,布置防务,筹集军费,组织兵力对英国作战。只是在取胜无望后,道光转而倾向议和,穆彰阿自然得秉持皇帝心意,主张和议。

至于穆彰阿排斥达洪阿、姚莹等人,咸丰却忘记了,正是他父亲道光下令将二人革职,交军机处审讯。而在审讯之中,穆彰阿对此二人还有所回护。二人被道光革职后再未被起用,这又与穆彰阿有何关系?再者,咸丰询问林则徐情况,穆彰阿根据实际情况回奏:“林则徐此时身体不好,能否坚持到广西上任,不能判断。”后来林则徐果然病死在路上,如何能又能将此定为罪状?

穆彰阿诚然要对道光朝后期的颓废、腐化景象负责,但不能将清王朝的整体衰败的责任,推卸到他一个人身上,并据此指责他为奸佞之徒。这王朝的走向,国家的命运,是穆彰阿一个人所能左右的了?

穆彰阿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咸丰只是免去他的职务,却没有查抄他的家产,他衣食无忧,并可过上奢华的生活。但穆彰阿知道,他已没资本高调。余生之中,穆彰阿低调地住在北京甘井胡同,一切日用起居,不过平常人家光景。到了咸丰三年(1853),穆彰阿捐助军饷,才被赏给五品顶戴。咸丰六年,穆彰阿病逝。据云其死前遍邀门生亲朋到家相聚,设宴数十席,欢饮过后,穆彰阿拱手对众人道:“少陪,少陪”,随即坐下而逝。

无奈而退祁寯藻

咸丰朝初期,帝师杜受田以其对咸丰的巨大影响,而成为政坛上的重要势力,能与杜受田双峰并峙的则是祁寯藻。祁寯藻的人脉与力量,却是经由漫长的时间沉积而成。

祁寯藻的父亲祁韵士在户部主事,并参与复校文渊、文源两阁四库书,这经历对幼年随父读书的祁寯藻而言,影响深远,使他从小就受到良好的熏陶。嘉庆九年(1804),京师内负责铸钱的宝泉局铜亏空严重,户部郎中祁韻士受到牵连入狱,十岁的儿子祁寯藻到狱中服侍父亲,同时在狱中学习诗词。

父亲被发配伊犁后,出身书香世家的祁寯藻,留在家中学习四书五经,并准备科考。十九岁时,祁寯藻参加会试不第,此时父亲从伊犁被释,到陕甘总督那彦成府中教书,同时充作幕僚,祁寯藻跟着父亲一起在那彦成身边效力。那彦成是乾隆朝首席军机大臣阿桂的孙子,备受嘉庆信赖,这无疑是祁寯藻日后仕途中的重要资源。

二十二岁时,祁寯藻在科举上获得突破,殿试取得了二甲第三名的成绩,此后在翰林院从事文字编撰工作。在京师为官经年后,祁寯藻得到了外放的机会。祁寯藻性格平和,体恤民众,认为“当官岂念民艰辛”。

在军机大臣王鼎推荐下,道光二十一年(1841)祁寯藻入军机处。与王鼎一样,祁寯藻对外持强硬态度,自然与主张和议的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相悖。王鼎死去后,祁寯藻在军机处中未主动挑战穆彰阿,他知道穆彰阿一派,暂时还不是自己所能撼动的。

新君咸丰登基之后,军机处格局大变,穆彰阿势力被铲除,此后军机处的资深大臣只有祁寯藻与赛尚阿了。此二人都是科举正途出身,在文坛享有大名,且资历深厚,堪为群臣领袖,文坛宿将。穆彰阿去职后,在军机处排名仅次于穆彰阿的祁寯藻,顺理成章地成了首席军机大臣。

在祁寯藻主持下,军机处作了新一轮的整顿。此次整顿共涉及九项内容,涉及军机处的各种具体事务。

如严格军机处用印管理,用印时由一名章京监督,用印的数目详细登记。所发廷寄,由谁缮写应当登记入档,如果泄密则可加以查核。对于每日的草稿,由军机章京监督焚烧。无关人员不得进入军机处值班房,也不得在军机处直庐外窃听。严格稽查军机处,不得旷班误班。对军机处的仆役也认真稽查,不得随意出入。隆宗门内军机章京值班房后面原有一道小门,为了防止由小门传递信息,应将此门封死。军机处档案,一存圆明园,一存方略馆,军机章京不在圆明园时,应由圆明园防守官兵严密看护。同时严肃纪律,严禁军机章京对外泄露信息。

由此次军机处整顿的内容来看,主要涉及的还是保密事务。自雍正七年军机处创设以来,每个皇帝都对军机处的泄密事件加以打击整顿,可还是无法根绝军机处泄密。军机处的具体事务,如拟定、缮写谕旨,均由军机章京操作。军机章京系从各部抽调出来的精英,他们与本衙门及京师内外的高官有着无数联系,并期待着财力与人脉的支援,以得到仕途的进一步发展。而所处理的各项事务,必然会被他们泄漏给与自己交结的朋党,并获得相应的回报。

军机处泄密的弊端,实是中国政治模式的弊端。中国传统政治依赖于人事,人事者,人与人之关系也。在军机处中,控制了重要信息的军机大臣与军机章京,或主动,或被动地,编织出了人事关系这张蛛网,而军机处的信息则是编制出这张网的蛛丝,只需不时吐露出一丝丝信息,自然会有无数馈赠回报。

有学者认为,祁寯藻为人处事不免迂腐,将自己所恪守的儒家理念,照搬到现实政治中来,手法生硬,思想僵化。有史料云咸丰登基之后,召见军机大臣时,祁寯藻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地说了半天,让咸丰感到厌倦,此后更对他产生恶感。

对此实不敢苟同。祁寯藻为人绝不迂腐,却是相当圆润,此点在他与门生的诗词唱和及人际关系中即可看出。徐继畲曾将祁寯藻比为欧阳修,认为他“相业诗名两相称”。如果是个呆头呆脑的迂腐之徒,祁寯藻断难写出诸多传世的文章诗词,也难在官场纵横多年,游刃有余,门生无数,众星捧月。

此外,重视实学的祁寯藻,断然不会将书本上的知识,生搬硬套到现实政治中来。祁寯藻曾写过农学著作《马首农言》,倡导实学,重视民本。咸丰元年,咸丰下令免去道光三十年以前的民欠,祁寯藻认真部署清查工作,并请各省督抚努力让“小民均沾实惠”。在主持军机处后,祁寯藻作了诸多措施,以改善民生。

祁寯藻像

其二,依据军机处惯例,凡皇帝召见,就所问问题,军机大臣回答时要言简意赅,在几句话内将事情说清楚。而处理政务时,祁寯藻以“慎之又慎”而闻名于政坛。在军机处十几年,“慎之又慎”的祁寯藻断然不会繁琐拖沓作答,以至于让咸丰对他产生恶感。

相反,祁寯藻不但未被咸丰所反感,反而备受恩宠。可祁寯藻面临的问题是,此时的清国面临着日益严重的内忧外患,崛起于广西山野之间的洪秀全,更以排山倒海之势,一路狂驱猛进,向清廷发出挑战。

当此危难之世,明眼人都看出,“国难需用猛药”,可祁寯藻、杜受田等老臣,却为政保守,未对时政加以大的改造。对此曾国藩等政坛新秀大为不满,曾国藩在给郭嵩焘的信中,就批评了祁寯藻、杜受田、贾桢、翁心存等大臣,“恶其不白不黑、不痛不痒,假颟顸为浑厚,冒乡愿为中庸。阴排善类,而自居老成持平之列。”

实际上,早期曾国藩与祁寯藻的关系并不坏。在道光朝,曾国藩虽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对京内汉人大臣中坚祁寯藻,精明过人的曾国藩自然也要去结交。为了与祁寯藻交往,曾国藩做足了功夫。

曾国藩与祁寯藻的弟弟祁宿藻是同年进士,两人关系密切,由祁宿藻的这层关系,曾国藩得以与祁寯藻交往。据曾国藩在日记中记载,道光二十一年(1841)七月十三日,他早上起来后一气写了两百六十个大字送给祁寯藻。在祁寯藻的照顾下,祁宿藻没几年就外放到湖北当了知府,这让曾国藩颇是羡慕,并特意嘱咐自己湖北的朋友,要与祁宿藻搞好关系。

新帝咸丰登基之后,为了营造新气象,广开言论,命群臣进言。这类事本是皇帝摆个态度,臣子们上一二奏折,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成就君王开明美名罢了。可曾国藩一根筋,直接上了《议汰兵疏》,直指绿营百弊丛生,官兵与土匪无异。奏折递上后,咸丰看了扔在一旁,一笑置之。

不想曾国藩抓住杆子往上爬,不久又上一折,矛头直接指向皇帝本人。他指责咸丰帝重视小节,忽略大计,惑于虚文而不求实学,刚愎自用不能知人善任。此次咸丰帝看了后大怒,将奏折摔在地上,眼看着这个湖南愣头汉要倒霉了。

作为首席军机大臣,祁寯藻赶紧帮曾国藩求情,云:“主圣臣直”。

军机大臣季芝昌是曾国藩会试时的房师,也在一旁帮忙求情道:“此臣门生,素来愚直,惟皇上幸而赦之。”

祁寯藻、季芝昌帮忙说情,咸丰才平息了怒气,认为他只是迂腐:“念其意在进言,不加斥责。”

迨曾国藩崛起于乡间,组织乡勇对抗太平军,肃清湖北。喜讯送到京师,咸丰阅后大喜过望,立即下旨让曾国藩署湖北巡抚,又对军机大臣们道:“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

此时祁寯藻却道:“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恐非国家之福也。”

咸丰听后神色大变,沉默良久,随后撤去曾国藩署湖北巡抚的命令。此后曾国藩有多年不被重用,六七年后才得以担任封疆大吏。对于祁寯藻的这一刀,曾国藩在心里默默地记下,到了咸丰十一年,友人过来探望他时,曾国藩出语激烈,嘲讽祁寯藻。重视修身养性的曾国藩,对于自己的过激反应,事后“退而悔之”。

但曾国藩没有想到的深一层却是,他的突然崛起,必然会遭到亲贵与大臣们的妒忌乃至打击。祁寯藻提醒咸丰,导致曾国藩仕途遭遇挫折,也可以视作是对他的另一种保护。当时人云祁寯藻妒忌曾国藩,祁寯藻闻言后大笑道:“予所以为此言者,正保全之也。”通过压制而达到保全的目标,也是中国传统政治中的一种高明手法吧?

同样,有学者认为,咸丰四年(1854)八月,祁寯藻因病求退,但真正原因并不是生病,而是因为奕訢的崛起。奕訢一入军机处便担任了首席军机大臣,且军机处中还有一班新进的年轻人,青年人与老年人之间,老臣与新进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矛盾,于是孤掌难鸣的祁寯藻不再恋栈,遂激流勇退,主动致仕。

但实际情况是这样吗?如果仔细翻阅祁寯藻年谱与日记,可以发现,第一,祁寯藻的致仕,并不是因为奕訢的崛起及与年轻人不和,而是因为他身体确实不好。第二,祁寯藻身体不好的原因多重,他的弟弟在南京守城而死是诱因,而筹集剿灭太平军的军饷让他无从下手,财政状况日益恶化,众多事务交杂,导致他病情加剧,遂主动请辞。

咸丰三年(1853)正月,太平军攻陷南京。祁寯藻的弟弟祁幼章此时担任江宁布政使,在守城时呕血而死。祁寯藻得到消息后大恸,“余比年有头晕目眩之疾,至是益剧,饮食亦减矣。”

咸丰四年二月二十二日,户部奏请将四川省的一些款项解到户部,以用作办公款项。前方军营开销尚且不够。户部竟然要增加开支,咸丰大怒:“恐军营饷需尚且不敷,尔部何关紧要,如是之搜罗也。”为此祁寯藻被“传旨严饬”。祁寯藻是有苦说不出,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户部事务日繁,人员日多,需要更多的办公费用,这却不是皇帝所能知晓的。

咸丰四年四月,咸丰在西苑召见祁寯藻时,见他头不停晃动,很是好奇,就加以询问。祁寯藻回奏道,臣得了眩晕病,吃药也没有效果。而头痛加重,吃药无效的原因,则是日益困窘的财政状况。

与太平天国的战事,耗尽了大清的国库。财政吃紧,连一般旗人的生活也受到影响。咸丰四年六月初一日,内务府镶蓝旗人吉年,因为领到的俸禄宝钞贬值,四处借贷无门,饥怒之下,闯入紫禁城告状。吉年当街大骂管理户部的军机大臣祁寯藻“无非是个酒囊饭袋、穿衣裳架子”,“军营头名大奸贼”,认为祁窝藻推行的财政措施,如发行钞票、铸造大钱等,都与国家无益。此事在京师影响极大,咸丰下令将吉年以叛逆罪处死。

吉年虽被处死,但祁寯藻心中并不好受,此月祁寯藻左肋胀痛,气喘头晕,请了两次假休养。七月销假之后,咸丰看他气色不好,又让他继续休息五日。但此时祁寯藻失眠严重,饮食困难,经常眩晕,八月又连续请了三次假,最终撑不下去,就在八月二十九日请求开缺退休。

祁寯藻在军机处中是资深大臣,此时与太平军的战事日益激烈,需要他这样的大臣坐镇军机处。咸丰让他暂时不要开缺,也不给他限定修养的时间,在家安心调养,等养好病再去军机处上班。

祁寯藻在家调养了四个月,反而病情严重,肝火上冲,头上生疮。到了十一月底,再次请求辞职。咸丰同意他辞职,并特许他以大学士的官位退休。之后祁寯藻没有返回山西寿阳老家,暂居京师,以示与皇帝共患难,“身留京师系天下望”。

祁寯藻本来住在东华门外,方便应卯散衙。退休之后,就搬到了宣武城南下斜街四眼井旧宅中。搬家之后,祁寯藻请诗人何绍基撰联“草堂小秀野,花市下斜街”悬于壁间,以示不问朝政,逍遥隐逸。可大清国的现实状况,却让他无法逍遥隐逸。

咸丰五年(1855),僧格林沁肃清了北伐的太平军,咸丰奖励群臣,祁寯藻因为此前在军机处上操劳,也被算了一份军功。此时祁寯藻的病情加重,眼睛看物体时,会将一个物体看成两个。祁寯藻自以为生命将尽,甚至开始准备后事。此年下半年,经过名医郭言义的细心医治,祁寯藻病情渐渐好转。

对于自己的病情,祁寯藻也坦承了原因,自入军机处以来,他十几年都未曾请过一次假。这次突然患病,且病情严重,久治不愈,主要原因在于,军兴以来,清军所费军饷无数,作为军机大臣的祁寯藻四处筹集军饷,却无功而返。

更深的一个层面则是,要筹集军费,就要加大对民间的盘剥,这与祁寯藻“重民”的政治理念不合。咸丰三年,祁隽藻写到:“计臣愧无术,搜罗力已殚。”实际情况确实如此,清廷已经到了挖东墙补西墙的地步,山西此年已交清了地丁银,被下令再征一次。京师中的大小官员,被要求量力而捐,已革职在家的前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也捐出了一大笔。

当日户部发行纸钞,在京的山西票号为了支持他,认购较多。后来纸钞贬值,不名一文,山西同乡受累较多,让他更是愧疚。

作为户部尚书,祁寯藻每日里要为军费而操心。一方面是王朝基业的捍卫,需要无数军费,另一方面则是民生凋敝,经不起风雨。昔日的主战派大将祁寯藻流露出了厌战的情绪:“频年海氛恶,瓯越厌兵事。终当洗甲兵,壮士毋弃置。”每日里被筹集军饷所困,忧虑交加之下,祁寯藻最终病发退休。

祁寯藻自订年谱,订到了六十四岁,此后的年谱则由儿子后来补订,由此也可以换一个角度观察退休后的祁寯藻。据他儿子记载,自从退休后,祁寯藻有大半年时间只能扶杖在园中慢慢行走。咸丰六年之后身体稍好,开始与文人往来唱和,对在京师的求学赶考的老家士子,或提供住处,或予以钱财,或加以提携。此一时段内,祁寯藻与文人们吟诗唱和,来往密切,做了大量的诗歌,并借诗言志,阐释自己的政治理念,关注民生。

祁寯藻出身于书香世家,除了少年时代陪父亲入狱之外,一生顺畅,并得享荣华富贵。但他所秉持的民本思想,让他去关注社会的底层。致仕之后,他的诗文之中少见清闲洒脱,多的是民众的苦难。咸丰六年(1856),北方久旱无雨,祁寯藻心忧难耐,四月时天降甘霖,欣喜之下作诗《喜雨》。咸丰七年,看到京师中有少妇抱着濒死的幼子去领取一碗稀粥时,祁寯藻悲痛的难以自抑,写下了《打粥妇》。祁寯藻曾作《述怀诗》一组,表达自己对时局的不满。出于忧虑这些诗会带来不必要的是非,祁寯藻又嘱咐儿子祁世长将吟诵苦难的诗删掉。

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进逼北京,祁寯藻返回山西寿阳隐居。寿阳老家之中房屋已经破败,修葺之后勉强可以居住。在寿阳乡下时,祁寯藻每日都要去宗祠中焚香,读书静思。祁寯藻鼓励乡中子弟努力读书,“见童子塾中归,必询所读书,其聪颖者奖以笔墨等物。”祁寓藻一度还到村东北四十里,风景秀丽的山寺中居住养病,此地松翠弥谷,飞泉满山,夏季阴凉。山中的他,是否会有“四十年来人事异,白云变幻如苍狗”之感?

祁寯藻一生高官厚禄,久居京都,但不忘乡民故土,常以笔墨抒发自己对故乡的情感。他的书法,在山西被乡人追捧,为“一时之最”,存世的笔墨较多。不知何故,祁寯藻后来被京师内修炼拳法者,与孙悟空、猪八戒、黄天霸、武松之类并列,目为大神,设坛供奉,却也是清代大臣中的唯一。更有意思的是,祁寯藻故乡寿阳平舒的民众,每生病就要到祁寯藻墓去问病治病,此习俗一直延续到文革。文革期间,当地政府组织民兵用枪托将到祁寯藻墓问病的人赶走,又将祁寯藻的墓拆掉,方才断了此习俗。

钦差大臣赛尚阿

十九岁的咸丰刚刚登基,就面临着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起义。在老谋深算的恩师杜受田辅佐下,咸丰调兵遣将,以李星沅为钦差大臣兼程前往广西,同时任命素以残酷著称的周天爵署理广西巡抚,想将太平天国早日扑灭。不料太平天国运动如野火一般蔓延,前线清军屡遭重创。

剿灭无功,除了清军作战能力低下之外,前线主将不和也是原因之一。广西巡抚周天爵、广西提督向荣、将领秦定三三人不和,也不把李星沅放在眼里。李星沅气恼之下,重病不起。前方久战无功,“匪患”越发严重,咸丰学习以往帝王们的做法,派出军机大臣赛尚阿作为钦差大臣,前往前线督战。

赛尚阿军机章京出身,历练多年,熟悉军机处业务。考取进士之后,官场上一帆风顺,混到了军机大臣。在当日,赛尚阿清正廉洁,提携后进,为士人所推崇。初登基的咸丰,对厚道老实的赛尚阿颇为信任,将他视作了往昔傅恒、阿桂一般的能臣,指望着他能力挽狂澜,扑灭战火。

选择赛尚阿至于前线领兵,主要是军机大臣中,他具有一定的军事经验。道光二十一年(1841),赛尚阿曾在天津构筑炮台,以防御英国人。此后赛尚阿在京训练鸟枪队,颇有成效,被赏给花翎。但赛尚阿的这点军事经验,却不足以扑灭太平天国,当时即有人指出“赛素不知兵”。

咸丰元年(1851)三月初十,咸丰以军机大臣赛尚阿为钦差大臣,授遏必隆刀,前往广西督战。为了给他壮行,咸丰给了他库帑二百万两。遏必隆刀颇有故事,乾隆年间,军机大臣讷亲征金川不克,死于刀下。此次咸丰祭出此刀,一者警告前方将领;二者此刀随傅恒经略过金川,咸丰希望此刀能带来好运,克敌制胜。对于此次出征,塞尚阿并无多大信心,出京之前,与军机处同僚告别时竟老泪纵横。

有见识者也知道赛尚阿此行凶多吉少,赛尚阿曾邀请翰林院侍讲铁林,作为幕僚同去广西。铁林却拒绝了邀请,并认为“伊此去必无成功,然天下之兵灾自此始矣。”军机章京王拯随同赛尚阿出征,也记下了当时京师的议论:“论者或以粤中股匪太多,未可日月以期事蒇,或谓元戎非济变才,亦未必能即时有功。”

出京时的声势还是浩大的,赛尚阿携带了七十五名小钦差(幕僚),二百四十名京兵。此时担任礼部侍郎的曾国藩,认为赛尚阿清廉公正,但带了这么多人出行,恐怕地方上不堪重负,“沿途办差,实为不易”。 然而,曾国藩日后的派头,却一点也不输给赛尚阿。

五月初二,太平军突围进入象州,咸丰大怒,下令革去周天爵官衔,同时拔去向荣、秦定三花翎,又命令赛尚阿到了前线后,详细调查将帅不和之事,并据实禀报。

在奔往广西的途中,得知清军连遭败绩的消息后,赛尚阿担心到了前方没有人才可用,就紧急上奏,请调正在湖南的前任浙江秀水知县江忠源前往广西军营效力,江忠源后来成为对抗太平军的一员大将。

六月初四,赛尚阿到达广西桂林,开始淘汰弱兵,严肃军纪,同时收买间谍,切断太平军后勤,将被裹挟的民众遣返。咸丰看了他的这些措施后大为满意,以为他能控制全局,很快班师回朝,又命军机处发去黄马褂、大小荷包、火镰,犒赏赛尚阿。

赛尚阿到广西时,太平军正从象州退回紫荆山。得知钦差大臣赛尚阿到了桂林,在前线的乌兰泰飞骑来见。赛尚阿对乌兰泰却极为冷淡,对随后赶来的向荣则优礼有加,这让幕僚感到奇怪。赛尚阿不喜乌兰泰,因为此前的系列战事中,心高气傲的乌兰泰连遭败绩,却又屡屡邀功。

清军绿营士兵

乌兰泰是满洲正红旗人,善于练兵,尤注重火器的使用,自诩为清军将领第一。向荣是甘肃固原人,少年从军,征战多年,战功显赫,每战必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是清军中少有的勇将。天理教起义时,向荣率先攻入道口,脸被削去半边,此后缺了半边脸。向荣素来自恃骁勇,此时得到赛尚阿赏识,更是一心求战,以立下大功。

赛尚阿本人也求功心切,以乌兰泰、向荣各统军队,夹击太平军。至前线后,赛尚阿定下赏格,抓到洪秀全等太平军重要头目者,“给五六品翎顶,赏银二万两至八千两”。太平军针锋相对地给出了赏格,得向荣首级者赏千金,乌兰泰次之,赛尚阿的首级则赏银五钱,可见太平军对他的轻视。

太平军被围困在紫荆山内,向荣围堵后路,乌兰泰包围前方,都以为太平军走投无路。九月十一日夜,太平军从金田突围,经山间偏僻之路而出。得悉太平军突围的消息后,乌兰泰、向荣急忙领兵突进,试图拦截住太平军。

当日大雨,雨打的山间雾气弥漫。逶迤山路之间,山林苍苍茫茫。向荣领兵行走在山间,测算以自己的行军速度,定可赶在乌兰泰之前拦截太平军。行至官村时,全军已疲惫不堪,向荣遂令安营休息。大营尚未扎好,太平军突然来袭,向荣措手不及,被打的人仰马翻,手下猛将杨成贵战死。此战清军损失惨重,辎重被全数丢弃,向荣带着残部一口气逃到平南县城。此后,号称清军中每战必为先锋的向荣,竟然缩着不敢再出战。

击溃向荣之后,太平军分水陆两路进军,于九月底攻下永安,并在永安城外建立了炮台、壕沟、土垒等坚固防御工事。攻陷永安对太平军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正是在永安,洪秀全举行了封王典礼,李秀成、李世贤等后来的中坚将领,也正是在永安加入太平军。

战败之后,向荣羞愧难当,又被拔去顶戴花翎,遂请了病假,回桂林修养去了。乌兰泰看向荣走了颇是高兴,再没人和他抢功了。赛尚阿见走了向荣,就起用都统巴清德,令他带领清军精锐,迅速前进至永安城,防止太平军攻击桂林。

永安周边均是险峻山脉,县城处于群山中央。太平军攻下永安后,没有及时抢占隘口。尾随太平军的乌兰泰,发现到太平军的失策,立即分兵占领永安周边各处险隘,将太平军团团围困。

围城之后,赛尚阿就近在阳朔主持了四次进攻。攻势最猛时,一度出动上万人作战,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却未能攻下永安。围攻至十月中,清军屡战屡败,不能攻克永安。羞怒之下,咸丰命广东、广西地方官员将洪秀全、杨秀清等人祖坟彻底挖掉,以破坏其风水。

得知洪秀全祖坟被挖后,赛尚阿大喜过望,此时又逢冯云山老婆被抓。赛尚阿以为太平军气数已尽,就发起了第五次进攻。此次进攻照样失败,各路兵勇损失惨重。此后清军改变战略,对永安严密围困,不再发起强攻。

到了一八五一年年底,在桂林养病的向荣复出,赛尚阿也亲自到永安前线督战,两千斤大炮也被运到,并围绕着永安城修筑了炮台。清军炮火攻势猛烈,每日可发射三百余发炮弹,永安城内损失惨重,北门也被炮弹击毁。面对着清军炮台的威胁,太平军只能处于消极防御状态。为了打破这种局势,太平军对清军把守的炮台发起多次反攻。

咸丰元年十二月十二日,清军在炮台上眺望着前方。虽然永安近在眼前,清军的包围圈也如铁桶一般,但却屡攻不克。雾气朦胧之中,永安城门大开,大批人马涌出。让清军惊讶的是,被围困了这么久,太平军的大炮仍然拥有弹药,并不断对清军发起反击。实际上,自金田起义后,太平军曾试着铸炮,终因技术不过关而无法使用。在与清军的交战中,太平军俘获多门大炮,开始学习、改进铸炮技术。到此年年底时,太平军中已有相当数量的大炮。

此日的进攻,太平军以五千人对清军据守的要隘发起了全面攻击。对着如蚁流般蔓延而来的太平军,清军大炮发出了沉闷的轰击声,在弥漫的烟雾与火药味中,士兵们被刺激的头皮一麻。

此日围绕着炮台及周边的山岭一带,双方呈现出一片混战态势。这是一场力量的较量,也是一场意志的战争。太平军士兵多数来自于广西乡野之间,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粗犷凶猛。在漫长艰苦生活之中,他们为了生存而奔走操劳,终年所得却不能一饱。加入太平军之后,他们怀抱着改变命运的希望,又受到太平天国理念深刻影响,手执藤牌,上下跳跃,刀光飞舞,拼死血斗。

刀光剑影之中,血肉横飞,山岭之上,早春寒气中,呐喊声响彻云霄。太平军发起了多次攻势,但未能拿下炮台。此后多日,太平军连续发起凌厉攻势,均被清军击退。太平军面临的问题是,兵员不足,后勤补给困难,缺乏大型火器,在多日攻势不能突围之后,暂时偃旗息鼓,固守永安。

赛尚阿与将领们对永安城的城防做了仔细研究,惊讶于太平军的严密防守。太平军中的一大批矿工,发挥了他们的所长。他们在永安城外修建了一道严密的防守工事,布置有炮台、壕沟、木栅栏等。由于火药匮缺,太平军开始自制硝,但却无法制作硫磺。太平军火药枪的铅弹也极其缺乏,每次清军攻势过后,落在地下的铅弹都被太平军细心地拾起。太平军炮台中虽有大炮,由于火药、弹丸缺乏,只在清军靠近时方才鸣放,炮手射击之精准,让清军也叹服不已。

在具备各种优势条件之下,清军仍然不能攻克永安。大年初一,乌兰泰、向荣到赛尚阿驻地贺岁,赛尚阿与向荣并坐于上,令乌兰泰下坐。乌兰泰受到此般侮辱,回到大营后恼羞成怒,要弹劾向荣误事,被江忠源苦苦劝住。

永安围城战持续大半年,太平军虽处于被动。但在永安,太平天国分封诸王,扩充军队,在与清军的频繁交手中获得了更多的军事经验,为未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被围半年之后,太平军开始突围。

永安城东十里处,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昭平。此地要隘古苏冲,仅有千余战斗力较弱的团练防守,是清军围困阵线中的薄弱点。

到咸丰二年(1852)二月十五日夜,当夜大雨倾盆,太平军以罗大纲为前锋,率兵翻越山岭,突袭清军后方。罗大纲原为大湟江上水贼,强悍善战,清军团练一触即溃。太平军打开了出路,并获得了最为紧缺的火药。

二月十六日清晨,前锋紧急来报,永安城内太平军全军撤退。得悉太平军全军突围之后,乌兰泰、向荣也顾不上争执,令长瑞、长寿、董光甲、邵鹤龄等四总兵统领满汉精锐六千,先行追击太平军,乌兰泰、向荣则领大军在后接应。

二月十八日,清军行至龙寮坳,此处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同行,走上坳口,需要攀爬几百米的陡峭石梯,石梯也仅能容一人通行。此处地势太过险峻,如果太平军设下埋防,则清军很难攻上。

太平军后卫逃跑心切,也无人在此设防。站上坳口,可以看到前方绵延的山路尽头,太平军正簇拥在一处山隘口。太平军后方只有二千余人,多为老弱。清军追上之后,这些战斗力低下的太平军仍各执刀枪,拼死抵抗,战死者有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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