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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苦命咸丰.2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此战中清军还俘获了个奇怪的人物,即自称为“天德王”的洪大全,此人被立即送往后方赛尚阿大营。

取胜之后,清军继续行军,追赶太平军。被前日的大胜给冲昏了头脑,清军将士都以为胜利就在眼前,拼命向前追击,好立下天大功劳。在泥泞的上路上,清军“皆穿靴,衣长袍”,“又两人负一炮行山,前后牵制。”

二月十九日,清军行至大峒山一处山凹之间时,由于连降大雨,山路泥泞不堪,士兵只能奋力前行。大雾之间,难以辨别前方,只听得人声鼎沸,一片怨声。正行军时,突然闻得一声清脆尖锐的响箭从山顶直升而起,两旁群山之中,伏兵四起。

清军拥堵在山路之上,前后被围,进退不能,也无法布阵。士兵们互相推诿,只想冲出包围。前方的清军向前冲击时,却发现前路上的太平军,手执长长的竹矛,布成矛阵。太平军手中的竹矛是用山中竹子制成,削尖之后,锐利易用,清军根本无法突破。

清军陷入混乱后,太平军呐喊着从山间汹涌而出,冲向清军。太平军单衣短刀,手执藤牌,赤足而行。太平军贴近清军之后,肉搏激战。清军为了活命,只能拼命抵抗。但山间泥泞,穿着战靴的清军行动不便,又腹肌难耐,激战一上午之后,均被消灭。此日上午,清军总兵长瑞、长寿、董光甲、邵鹤龄四人战死,清军阵亡者有五千人。穿靴子的,终究还是玩不过赤脚的。

二月二十日,洪大全被押解到赛尚阿营中,自称与洪秀全地位相当,太平军“一切用兵之法,都请教于我。”洪大全本名焦亮,湖南兴宁县人,曾考取廪生,参加天地会后改名洪大全。

洪大全读过书,能吟诗,持才傲物,投奔太平军后以为能得到大用,不想却被洪秀全凉在了一边。洪大全心生不满,出逃不成,反被关于入狱中,太平军在永安突围时将他带上,又被追来的清军抢走。洪大全被擒后已将生死生死置之度外,自称“天德王”,好得到清廷重视,能有酒肉享用,也算轰轰烈烈一场。

此日赛尚阿得到前方大败的消息,全军震骇。洪大全吹嘘自己与洪秀全平起平坐,同称万岁,赛尚阿知道其中必有不妥。可此时连遭败绩,为了弥补,只能将洪大全当作大人物上报朝廷了。为了让洪大全看起来更逼真,由赛尚阿的幕僚操刀,进行了一番包装,然后押解送去京师请功。洪大全本就抱了必死之心,只要好酒好菜伺候,也就积极配合。

可这个太平天国大人物洪大全的故事有一个破绽,洪大全被抓时头发很短,而太平军都留长发,被称为“长毛”。为了让故事逼真,幕僚们编造了段故事:“洪大全因为苦读不中,愤懑之下,出家为僧,并研究兵书,要学诸葛孔明一样争霸天下哩。”

二月二十一日,赛尚阿的亲信,随军的军机章京丁守存,亲自将洪大全押送进京。临行前,赛尚阿紧握住丁守存的手,老泪纵横,竟然说不出话来。

可这个洪大全的破绽太多,很多人都看出其中蹊跷,“军中讳败饰胜,事所常有,唯奏获洪大全之事则过于虚谬矣。”给事中陈坛则上奏咸丰,指出洪大全并非著名头目,如果把他当回事,只会使“逃匪闻而窃笑。”

洪大全一案,在两广一带传的沸沸扬扬,“人人嗤笑”。对于这个被送到京里的“叛贼头目”,咸丰将他交给了军机处审理。负责审理的军机大臣也很为难,洪大全的供词中破绽连连,要揭穿这个把戏也很容易,但这样就要追究赛尚阿的欺君之罪。

在京的军机大臣与赛尚阿是多年同事,关系亲密,哪里能下此狠手。再说,如果赛尚阿因为此事被追究,又要让其他军机大臣顶替他到前线去吃苦,还不如卖个人情,帮赛尚阿搪塞过去,留他继续在前线效力。权衡再三之后,军机处将洪大全当作了太平军重要头目审理,押上刑场凌迟处死,临刑前洪大全犹高呼:“拿酒来”。

洪大全(焦亮)娶妻许香桂,妻妹许月桂则嫁给了焦亮弟弟焦三。咸丰五年五月,广东天地会攻克郴州,焦三、许月桂、许香桂聚众反叛,被湘军王錱击溃,三人被擒后均被处死。

对于洪大全一案的内情,耳目灵通的咸丰洞悉于心。抓到了洪大全这样的“重要头目”,清军前线将领却一个也没得到赏赐,反而被咸丰严厉训斥。押送洪大全进京的军机章京丁守存,不仅“未晋一阶”,反被军机处中的同僚嘲笑。

长寿、长瑞等四总兵同日战死,赛尚阿不敢隐瞒,快骑到京师汇报。翻阅奏报时,看到长瑞、长寿兄弟同日战死时,咸丰情不自禁,竟热泪盈眶。咸丰下令将长瑞、长寿老母接回京师赡养,同时又询问二人后人情况,嘱咐好生照看,待成年后加以重用。长寿的儿子荣禄此时十五岁,后来权倾朝野,成为首席军机大臣,左右晚清政局。

四总兵同日战死,不久乌兰泰在追击太平军时中炮身亡。此后太平军一路直下,势不可挡,攻桂林,连陷兴安、全州,声势浩大。太平军由小县城一路打到省会桂林,咸丰震惊不已,将赛尚阿降四级留任,此时他知道,赛尚阿不能主持军事。

江忠源在蓑衣渡设伏,击毙冯云山之后,太平军转而突入湖南,连陷多城,包围长沙。赛尚阿领兵在后,一路猛追。长沙四周城门都被堵死,在东北设置了长梯,将士入城或出战都要经过此处。赛尚阿一路追击太平军,到了长沙城外,也由此入城。而将领带兵出战,也从此出,负责湖南防务的罗绕典调侃道:“此出将入相之门也。”

长沙被围后,赛尚阿的仕途也到了尽头。九月初二,咸丰以赛尚阿调度无方,号令不明,赏罚失当,以致劳师糜饷,日久无功,革职回京治罪。赛尚阿出任钦差,不足一年半,便被革职押解回京。

在当时官场,赛尚阿是少有的洁身自好,清廉持正的官员。但他是个书生,对于军事一窍不通。至前线后,各路骁将又彼此推诿,互相争功,赛尚阿为人仁厚有余,虽然日夜操劳,以致于形神疲猝,却劳而无功。

被押解回京的途中,路过某县时,县令过来安慰赛尚阿。赛尚阿却大哭道:“我是顾命大臣,朝中首相,现在辜负国恩,死不足惜。可这贼不是寻常的贼,总愿别人不要同我一样才好。”

赛尚阿也是明眼人,这些崛起于两广的长毛,却不是那种水浒英雄般的造反者。他们有着明确的纲领,有着严密的组织,有着无比的雄心,有着殊死一战的决意,欲图开天辟地,营造出一个新的天国。这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陨落于此战中的文臣武将足以填满京师的昭忠祠。

咸丰三年正月二十二日,经过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审理,赛尚阿被定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审判时,赛尚阿伏地痛哭流涕,自言不忍心杀人,所以没有控制住前线将领,导致军心涣散,连遭败绩,对不起皇上。

当时舆论颇是同情赛尚阿,认为他“清勤公正,朝野共知。至于将略,本非所长,以致师久无功,溃围失利。”咸丰也知道将这个心底仁厚,清廉公正的老臣派往广西前线有所不妥,暗中对赛尚阿加以回护。查抄赛尚阿家产时,咸丰特意派了同是蒙古人,且与赛尚阿有交情的僧格林沁负责,以让他多留点家产过日子。

赛尚阿被发往边疆戍边,至咸丰五年,被特旨释放。赛尚阿活的很长,至光绪元年方才去世,他也可以一睹后来的历史发展。皇室对赛尚阿的愧疚,在以后的岁月中得到了补偿。他的儿子崇绮在同治四年一举高中,成为清代唯一的蒙古族状元,他的孙女则成为同治的皇后。书法家启功的外曾祖,是赛尚阿的五子崇纲,启功的母亲就是崇纲的孙女。

清代惯例是,每逢有大的战争,都以满蒙重臣至前线督导大军。乾隆、嘉庆年间,有阿桂、福康安、勒保、额勒登保等人,不辞辛劳,料理戎机。道光朝,有长龄经营西域,亲自披坚执锐,飞骑纵横天山南北,于雪花纷飞之中擒拿张格尔。此后的鸦片战争中,至前线的重臣,如奕山、奕经之类,却是纨绔子弟,根本就不能一战。咸丰延续祖先的惯例,派出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至前线,不想竟然徒劳无功。

“朝廷兵柄,不轻假汉人。粤匪之乱,始用赛尚阿,不济;继用向荣、和春,亦无功。”此后清廷所能依赖的,只能是曾国藩、胡林翼这样的汉人中坚了,而兵权也开始逐渐下移。

亲王破例入军机处

咸丰三年(1853)二月,太平军攻下南京,之后随即组织了北伐与西征。

太平天国北伐军由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将领统领,从扬州出发,取道安徽,沿途连克多城,进入河南。北伐军本准备从归德渡过黄河,只是清军防守严密,渡船也被烧毁殆尽,遂转攻开封。太平军只是虚攻开封,吸引住清军之后就绕城别走,继续在黄河边寻找船只,以渡过黄河。

太平军的北伐,吸引了北方无数底层人的关注,果敢无惧者纷纷投入其中。在巩县,当地运煤工人用运煤船将北伐军运过黄河,随后直扑怀庆府,以夺取火药和粮食。怀庆府被围两个月后,清军各路援军终于出现,并对太平军形成反包围。

北伐军此时采取迂回作战的方式,转而西进,进入太行山区,绕道山西北进。在山西境内,北伐军战无不克,打得清军望风而遁。看着前方久战无功,清廷就将山西巡抚哈芬革职,以胜保为钦差大臣,全力围堵北伐军。新任的钦差大臣胜保,用兵粗蛮,莽撞无惧,也未能围堵住太平军,

此年九月,一路驰骋歌呼的北伐军,进入直隶境内,占领深州,此后又连续攻下青县、静海、独流、静海,逼近天津。狂飙一般席卷而来的北伐军,让整个京师震动,无不惊愕。

而此前在前线领兵围剿北伐军的大员们,为了哄皇帝开心,编出了天大的捷报送到京师。咸丰看到“捷报”后大喜过望,亲笔题写“喜报红旌”四个大字,制成匾额,挂在军机处值班房。此时太平军狂飙一般涌至天津城外,军机大臣们该如何面对这个匾额?至今这个匾额仍挂在故宫军机处旧址内,只是再无八百里红旗捷报送来。

当太平军出兵北伐之后,咸丰已从各地调兵,“密云防兵千名”、“盛京防兵八千名”来京。又令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步兵统领花沙纳、右翼总兵达洪阿、军机大臣穆荫办理巡防事宜。当北伐军进入直隶后,咸丰惊呼:“畿辅重地,岂容逆贼窜扰”,又从各地紧急调兵加强直隶、京师防御力量。

出现在天津城外的北伐军,让京师群臣一片混乱,有建议迁都西安的,有建议迁往盛京的,有建议闭城死守的,不一而足。咸丰帝也惶惶不可终日,以为自己将落得与明崇祯皇帝一样的下场,“今豫南北皆残破,贼已渡河,明代事行见矣”。

国难之时,上阵还是自家人最靠谱。九月初九日,咸丰任命叔父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表兄科尔沁郡王、御前大臣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统领精锐四千五百人出京,会同钦差大臣胜保围堵北伐军。九月十日,又委派弟弟恭亲王奕訢办理京城巡防事务,并署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

常有史学家云咸丰为苦命天子,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继承了无限的权力,而前代帝王所积累下的无数问题,在他登基时全部爆发,这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他的机遇。处理的好,他就是中兴之主,可以以赫赫武功,挽救危局而标榜于史册。处理不好,则会黯然落幕,如崇祯那样找棵歪脖子老树上吊。

面对着狂飙突进的北伐军,咸丰坐卧不宁,他不甘心黯然落幕,他立志要做一个英武过人的君王,度过这艰苦的岁月,将这大清江山世代传下去。当此非常时期,自然可以行非常之举。十月初七,咸丰打破祖先定下的规矩,让弟弟恭亲王奕訢入军机处,担任首席军机大臣,此年奕訢刚好二十岁。

兄弟二人曾竟争帝位,哥哥胜出做了皇帝之后,对弟弟表示了大度,封他为亲王,赏用黄绒结顶冠,穿蟒袍,用金黄色。弟弟也感恩戴德,不时称颂哥哥,兄弟二人诗词来往,你唱我和,看起来是感情融洽。一个雄才大略的弟弟,终究不是皇帝哥哥所能容忍的。奕訢小心翼翼压制着自己的才华,与哥哥的唱和诗歌中,也尽量压制自己的才气,曹植的命运已是生动的先例。再说,当年道光帝遗命封他为“恭亲王”,恭字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兄友弟恭”,老爹可是用心良苦。

咸丰二年四月,奕訢被赏给了府邸,宅子是让人羡慕的和珅旧宅。和珅跌倒后,他府邸的一半,被嘉庆帝赏给了乾隆最小的儿子永璘,作为庆亲王府。永璘不是铁帽子王,后代不停降级,没有资格住在王府。咸丰将永璘后人撵出,把这个府邸赏给了弟弟奕訢。咸丰二年六月,奕訢被正式册封为亲王。虽然道光在遗命中已册封奕訢为亲王,咸丰登基之后也已确认,但正式手续却一直拖到道光大丧结束之后。一拖两年,这也是哥哥对弟弟的考察。此期间奕訢曲意奉承、低调谦恭,赢得了咸丰的信任。

和春园已闲置多年,经过清理之后,奕訢搬入。此园虽然简洁,但清溪流淌,荷塘清月,古松幽竹,别有出尘之感。奕訢喜欢上了这里,居于此间,“松风水月入襟怀而妙道自生也”。咸丰偶尔也来看望弟弟,并将此园易名为“朗润园”,此园即后世燕京大学所在地。

咸丰做皇子时,在南苑狩猎曾从马上坠下,将腿摔断,此后行走不便,不时腿病发作。咸丰三年五月,皇帝腿病发作,持续了将近一年,不能参加各种祭祀活动,就让弟弟奕訢帮行礼。让兄弟帮代行礼,与祖先之制并不冲突,先皇们多有先例。可让亲王入军机处,却与祖先之制不符了。

祖先定下规矩,亲王不得入军机处,以防止亲王坐大,威胁到皇权。可现在太平军兵临城下,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关键时刻最靠谱的还是自家人。再说,咸丰对弟弟还是比较了解。奕訢虽然年青,但有胆略,处事果敢,与优柔寡断的自己可以互补。让他入军机处,可以操控全局,全心办事。再说,亲王入军机处也有先例,雍正朝的怡亲王允祥,嘉庆朝的成亲王永瑆,不也是在非常时期入了军机处。

入了军机处,贴近了朝政,奕訢才发现大清帝国的危机糜烂的如此之深。太平军控制扬州,漕粮被切断,军费开销日昂。咸丰三年六月十六日,户部奏报:“自广西用兵以来,迄今三载,经臣部奏拨军饷及各省截留筹解,已至二千九百六十三万余两。户部银库,截至本月十二日止,正需待支银仅存二十二万七千余两。”

为了扑灭北伐军,军机处只能四处筹集军饷。十月二十七日,军机大臣与咸丰见面时,建议将山西省的地丁银借征一年,以用作军饷。山西地丁银每年可征三百余万两,且历年来都能如数交上,可谓纳税模范省。现在军情紧急,不得不杀鸡取卵,限山西地方官员,在三个月内额外再征三百万两地丁银,并许诺待将来库帑充沛之后,免山西地丁银一年。

恭亲王奕訢

不想咸丰对于这个杀鸡取卵之策很是不满,认为征集过程中,难保地方官员不中饱私囊,骚扰民众。奕訢苦口婆心,劝说咸丰,不用此策,哪有银子打仗?再说,可以适度变通,不再硬性规定三个月内必须征满,由山西地方官员确定征募的时间。同时严禁地方官员贪腐,凡地方官员骚扰民众者概以军法从事,并实行连坐制,一个官员出事,连带追究地方督抚。经过咸丰许可,最终决定从山西再征地丁银。

就任首席军机大臣后,奕訢才知道军机大臣不好当,最头大的事情就是筹集军费。由于军饷匮乏,朝廷号召广大官员们捐款救国。军机章京们虽然薪资微博,也凑了一千两银子捐出来作为军费。咸丰看到后批示:“现军务繁多,章京日夜当差,朕念伊等辛勤,所捐银两不必,赏收。”

自号召捐款以后,京内外大小官员,有捐几两的,有捐几十两的,就是没人捐大笔银子,看来大家还是不积极。军机处无奈,就设立褒奖条例,凡是官员捐款多的,给予特别奖项,或加升官爵,或抵消处分。

钱不够花,咸丰也急了,六月他就下令将三座纯金打造的大钟处理掉。忙了半年,才将金钟处理成金条,折下来合银子三万二千四百九十七两。这个事情咸丰也不放心,让奕訢在军机处好好监督,不要被人给私贪了。金条铸好了,奕訢上奏报告,咸丰批示:“知道了,熔成金条,永远实用,自可无虞。如何使用,待朕缓酌。”咸丰对金银看得极重,又让奕訢送几块金条给他看看成色如何。

奕訢忙着筹集军费之时,十月三十日,北伐军进至距天津不过十里的稍直口村。此时太平军恍若是冲到禁区的足球运动员,就等着发出终结大清王朝的临门一脚。形势是如此紧急,一旦天津被陷,则北京将岌岌可危,咸丰已开始准备逃亡热河行宫。北京城中一片混乱,百业停顿,逃出京城的有三万多户人家,原本繁华无比的大栅栏一片萧条。

天津蒙受了巨大的威胁,知府钱忻、知县谢子澄等地方官员迅速组织团练,协同守城。团练人数不足,监狱中的囚犯都被放出来守城,以戴罪立功。为了阻滞北伐军,运河大堤被挖开,以引水护城,结果“大水漫衍百里,城在水中,西通一线之路。”

九月二十八日,太平军到达天津城外,果然被大水给阻碍。次日北伐军组织了几十只船,准备渡水攻城。天津城内的官员组织“雁户”进行狙击,“雁户”平日在水上以猎杀大雁为生,枪法精准,此次被天津官府以重金聘用。“雁户”伏在小船上,身上盖有芦席,埋伏在芦苇之中进行猎杀,导致北伐军损失严重。北伐军无奈地望城空叹时,僧格林沁又带了快若疾风的蒙古骑兵,在天津西北的杨村准备包抄北伐军退路,北伐军遂退至静海过冬。

至静海后,林凤祥、李开芳分兵,一在静海,一在独流,扎下营寨,互为犄角,彼此援助。负责攻打北伐军的,主要是胜保与僧格林沁两支部队,军机大臣瑞麟也被派到前线来作战。

咄咄逼人的胜保,以跋扈骄横而著称。骁将一般统领的都是悍兵,可胜保却很无奈,在他的统兵生涯中,一直没有统领过一支像样的部队。胜保所统领的都是临时招募来的士兵,士气、战斗力都极差,士兵战斗意志的来源,一是杀戮抢劫发财,二是胜保的激励。

与胜保的乌合之众相比,僧格林沁所统带的是清国最精锐的八旗蒙古兵。看着僧格林沁骑兵的整齐划一,威风赫赫,旗甲鲜明,胜保满肚子怨气,满心嫉妒,满脑子不服。打仗不行,可胜保杂牌军抢军功的功夫过人,双方矛盾不断。作为首席军机大臣,奕訢不时得出面调和胜保与僧格林沁的矛盾,并严明军纪。

胜保和僧格林沁进攻北伐军,但师久无功。眼看着太平军在自己眼皮底下扎下根,咸丰怎么能睡得着,恨不得立刻消灭掉北伐军。前方的两个主将,僧格林沁是自己一贯推崇的表兄,不好发脾气,只好拿胜保出气。于是乎,胜保得了点小胜,立刻被加官进爵,胜保一有小败,咸丰就破口大骂,威胁要拿胜保的脑袋和全家性命相抵。

天津城内的团练,多数是市井无赖,“私斗则勇,杀贼则怯”,将领们都认为天津团练不能用,可钦差大臣胜保却不信,大度地将这批混混儿们纳到了麾下。

十月十八日,胜保带了一千六百名天津团练出战。出城时,团练们无不踊跃,如同河豚鼓足了气一般,摆出出城慷慨赴死的表情,口中豪言壮语,感天动地,胸口拍的叮当作响。可天津市民最了解这帮人,都等着看好戏上演。

果然,仗还未开,枪尚未发,这批原先膨胀无比、斗志昂扬的天津团练,就掉头狂奔。胜保一看不好,在马上赶紧拔刀大喊:“不用害怕,有我在此!”

不想天津团练没有一人理他,都一口气狂奔逃回城内,让天津市民嗤笑不已。此时北伐军已经追了上来,胜保一个人尴尬地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一个手下也没有,只有扔了一地的刀枪与旌旗。胜保还没勇敢到能一个人冲锋陷阵,挥戈返日,立刻掉了马头,往天津城内狂奔。

输阵不能输人,边逃胜保边回头与北伐军对骂,展示了他扎实的毒舌功夫。所幸其他部下拉了门小炮过来轰退了北伐军,才将胜保救下。此战过后,无人再敢统带天津团练,都视之为毒蝎,避之唯恐不及。胜保行事夸张,僧格林沁没他那么高调,可也有他的独特方面。僧格林沁时常青布马褂青布鞋,头戴青呢大帽,上阵时持关公大刀,骑黄马,面色枣红,俨如关圣。

十一月二十三日,不甘寂寞的胜保,带了蒙古副都统佟鉴、天津知府谢子澄等人,到运河大堤上勘察地形,却被太平军设伏包围。佟鉴当场被杀,谢子澄中了七枪而死,胜保狼狈逃回。北伐军也派出多批密探,混入京师,刺探情报。军机处布置严密查访进京人员,特别是由天津一带北来的可疑人员。在必经之路通州南门及八里桥,清军设下卡口,严密盘诘形迹可疑者。虽然北伐军雇了些能说北方方言的密探进京,但这些人都被尽职的清军守卫查出。

咸丰四年正月,北伐军自静海、独流南撤,占据河间府束城,在束城等待援军不至后,转退往献县。二月十五日,北伐军占领阜城,随即构造坚固工事,等待援军。

阜城失守,导致山东震动,咸丰下令僧格林沁、胜保迅速歼灭北伐军。阜城攻防战中,北伐军重要将领吉文元战死,损失惨重。此时也有利好消息传来,太平军派出的援军,“号称三十万,所过城邑,莫不摧破。山东一带,人心汹汹。”

清军紧急部署,以僧格林沁包围阜城,胜保南下拦截太平军援军。

处于困境之中的北伐军,听闻太平天国派出的援军北上,就放弃城外据点,收缩城内待援。清军之中,将帅不和,士兵放纵,军官琦龄沿途劫掠民众,甚于盗贼,在军中甚至与士兵争抢娼妓。阜城之战中,琦龄自告奋勇,查探地道,结果被手下士兵从背后击杀。攻防战一直持续到四月初,援军还未出现,北伐军弹尽粮绝,多次尝试突出包围。战至四月初九,北伐军冲出包围圈,退走直隶东光县连镇。

太平军援军北上后,一路势如破竹,进至山东。二月十七日,太平军攻占临清。临清地理位置重要,在此既可固守等待北伐军突围,也可继续前进接应北伐军。援军的快速推进,让咸丰哀叹,一旦两军回合,无疑于虎添双翼,严令胜保务必须堵住援军。

攻下临清后,援军继续北进的计划却被阻。因为沿途进军时扩充了大量人员,这些人员来源复杂,主要是盐枭、溃败的清兵、地方上的无赖及游民之类,现在听说要继续北上作战,都鼓噪着要南撤。其中有上千人不听命令,径自南下,其他部队也跟着南撤。援军将领无奈,三月二十五日,下令全军南撤。至此援军是兵败如山倒,沿途遭到清军与地方团练不断袭击,损失惨重,最后全军覆没,只剩下将领许宗扬一人逃回天京。

与太平军援军人员混杂一般,胜保统领的也是乌合之众,在山东一带到处劫掠。张集磬就亲眼看到一名川勇头目因为劫掠被村民抓住处死,沿途所见被当地民众杀掉的兵勇极多。“营制之坏,不可救药”。

在连镇的北伐军并不知道援军失败,在五月初二分兵,由李开芳率领马队六百三十人,突围进入山东,经过德州、平原、恩县。五月初三,李开芳到达高唐时,得知援军已失败。在各路清军逼迫下,李开芳占领高唐,进行抵抗。

京外打的热闹,京内的奕訢一刻没有闲着,最烦恼的问题是国库存银无几,经费紧张,连中枢军机处也受到极大影响。每年四月,照例由内务府拨出四千五百两给军机处,作为军机章京及仆役们一年的伙食费及纸张器具木炭各项开销。但咸丰三年国库告罄,军机处只领到了一半的钱,内务府承诺,等手头一宽就将钱给补上。

不想到了咸丰四年四月,内务府一直也没把钱给补上,军机章京们的积极性受到了打击。眼看着又到了发办公经费的时间,满汉军机章京们唯恐又要扣下一半的钱,就一起鼓噪,抱怨每天没日没夜干活,还要自己出钱吃饭。虽然说做臣子的要忠君爱国,可忠君爱国,也得让人过好日子啊。肚皮问题都不能解决,谁理你那套虚空的忠君说词。

四月二十二日,在咸丰召见时,奕訢、祁寯藻等军机大臣赶紧奏请,说今年事情太多,军机处进来的新人也多,不能再扣钱了。去年拖欠的办公费用,内务府给不给回头再说,但这次一定要给全经费。

咸丰一看也是,不能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赶紧让内务府把钱拨全,提高军机章京们的工作积极性。同日,奕訢向咸丰奏报,北伐军现在南撤,似无北犯之虞。在卢沟桥等地设卡盘查的官兵,以现在情势而言,均可撤回,这样可以节省军费。一看能省钱,咸丰自然大笔一挥,准了。

奕訢担任首席军机大臣的主要任务,就是筹钱。就在他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咸丰四年却又发生了户部书吏贪污库银一案。

虽然正值国难之际,可是捞钱的行径却没有停息。户部书吏黄遇清、银库书吏孙锦齐、顺天府书吏范鹤亭三人联合做手脚,将顺天府解交户部的银两贪污掉两千一百两。刑部审讯时,认为范鹤亭只分得了三百零六两,属于从犯,故而判了流放充军。咸丰认为判刑不当,未能从重处理,为此刑部多名官员被降一级,罚俸一年。随后三名书吏被改判为斩监候,多名户部官员被解职查办。负责管理户部三库的王公大臣,从奕訢开始,都被罚俸九个月,户部尚书祁寯藻被降二级留用。此后,祁寯藻萌生退意,请求致仕。

此案过后,咸丰对于户部银库弊端屡禁不止很是恼火,想将银库所有官员全部换掉。奕訢一看这可不好,请留下钟秀、灵杰二人,以带带新人。咸丰让京内各部迅速推荐人才,由自己亲自接见,判断是否可用,同时指出,现在国家情形不同以往,银库工作人员更当谨慎。

为了筹集剿灭太平军的军费,咸丰开始搞捐输。捐输名义上是士民自愿报效朝廷,朝廷则给予一定奖励,实际上是变相卖官。每逢战事,军饷不济时才开捐输,如康熙年征三藩,准噶尔,雍正年征青海,嘉庆年平定白莲教等。

对捐输咸丰也很苦恼,捐输的人,你要给他官吧。花钱买官,这就是生意投资,当了官儿肯定要捞回投资,羊毛出在羊身上,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可不搞捐输,又没钱打仗,咸丰哀叹:“捐输乃朕不得已之苦衷”。

捐输在操作中是弊端百出,山西、陕西、四川等省地方上捐了不少银子,结果钱捐出去了,州县或隐瞒不报,或少报,将银子吞下。咸丰得知后大怒,这捐输本来就是朕背负骂名而行的不得已之举,你们竟然还敢从中挖一笔,下令严查,不要因为牵涉的官员多就畏惧。至于查办官员侵吞捐输,自然又是军机处的份内之事了。

皇帝、军机处忙着凑钱打仗,此时也有利好消息传来,胜保总算争了口气,以乌合之众,在山东击败了同样的乌合之众。胜保在山东围剿太平军援军胜利后,踌躇满志地又回师围剿在高唐的李开芳,然而,高唐之战的残酷却超过了他的想象。北伐军不过六百余人,清军连攻九个半月丝毫无功,胜保得了个诨号“败保”。

咸丰五年正月,僧格林沁将连镇攻下,林凤祥被擒后送京师处死。随后僧格林沁带兵增援高唐,咸丰看着胜保在前线屡战无功,将他革职治罪。李开芳见僧格林沁军南来,知连镇失守,就从高唐突围,前往冯官屯,占据村庄,掘壕固守。北伐军至冯官屯,坚守了两个半月。虽然只有区区百人,却打得极为坚强,僧格林沁久攻不克,就引水倒灌冯官屯。

至四月十六日,李开芳被僧格林沁诱出。李开芳至清军营中时,僧格林沁当面打出包票“我既准汝降,断不杀汝。”李开芳倒不失英雄本色,入敌营后“盘腿坐于地”,“旁若无人”。

咸丰五年四月,北伐军这支射向清廷中枢的利箭,总算被停了下来。奕訢也可以安心于军机处事务。

却说上年户部银库出事,一批官员被赶走,军机处特意奏请留下两人帮忙,将功赎罪。到了咸丰五年,留下来培养新人的银库员外郎种秀、灵杰已期满。为了留下二人,军机处向咸丰进言,这二人实在是优秀,在户部对库款出入无不细心,极其得力。如果离开户部,则将少掉两个得力助手。咸丰同意将两人留下,但还是要降四级。

奕訢一看这可不行,就对咸丰道:“既然让他们留任,那就应该鼓励,降四级留用,谁有积极性?”奕訢建议折中处理,二人也不要降四级了,去掉处分,留任三年看表现。咸丰一看弟弟这么说,知道确实离不开这两人,就批示“照所请行”。

奕訢帮助哥哥打点江山,兄弟两人互补,关系日渐融洽,眼看着大清国能早日摆脱危局,进入中兴。为了奖励弟弟的辛勤,哥哥还亲笔书写了“屏翰宣勤”四个字,制成匾额,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送入恭亲王府,看起来是兄弟一心,其利断金。不想到了咸丰五年七月,兄弟之间却产生裂痕,奕訢也被赶出军机处。

此年夏,奕訢生母博尔济锦氏病重。博尔济锦氏曾抚养了咸丰十余年,咸丰登基后尊她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一切待遇均参照皇太后规制。自皇太妃生病后,只要政务不是特别繁琐,咸丰必要前去探望。

但皇太妃心中却有一个结,没法消除,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仍然惦记着不能安心。亲儿子奕訢知道母亲的心思,那就是封号问题。作为皇太妃,虽然她尽享荣华富贵,但死后如果没有皇太后的封号,则不能入太庙,葬入皇陵。

可咸丰对于皇太妃的这个心愿,却一直不松口,不表态。奕訢急在心里,却无法表达。却说这日咸丰去探望皇太妃,在门口时刚好碰到奕訢出来,就问皇太妃现在病情如何。

奕訢跪下哭道:“已不行了,想要一个封号方可瞑目。”

咸丰听了后,不置可否地说了声:“哦!哦!”

奕訢一听,以为咸丰同意给封号了,立刻跑回军机处拟定谕旨,命礼部查制具奏,此时他是首席军机大臣,操作起来简单顺畅。礼部又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立刻上奏请封皇太妃为康慈皇太后。

咸丰看了礼部送上的奏折,勃然大怒,但又无法发作,弟弟奕訢竟然敢径自做主,实在是狂妄至极。可皇太妃对他有抚养之恩,如果不同意礼部所请,岂不是出尔反尔,让人以为他先前对皇太妃的所有孝行都是装出来的。而如果向群臣坦白,旨意是弟弟所伪拟,则奕訢必然要被严惩,又会招惹出弟兄相残的议论。咸丰咽下了这口怒气,同意了礼部的上奏。七月初一日,正式尊康慈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理由是“抚育朕躬十五载”。

七月初九日,被封为皇太后之后,博尔济锦氏心满意足地辞世。大丧礼仪,由恭亲王奕訢、怡亲王载垣、大学士裕诚操办。咸丰对于自己违心地尊皇太妃为皇太后,心中极其不快,就以军兴以来,国库紧张为由,下令降低葬礼的标准。不久又传谕内阁,今后太行皇太后不得升太庙,谨升袝奉先殿。

七月二十一日,咸丰突然下旨,让奕訢退出军机处,同时将他的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等职务都开去。将奕訢罢职,咸丰的理由给的冠冕堂皇,他指责奕訢在军机处时间一长,对于礼仪多有疏略之处。咸丰同时责令弟弟,今后只准在上书房读书,“俾自知谨慎,勿再蹈愆尤,以副朕成全之至意。”

奕訢虽然年少,入军机处不过一年零十个月,可处理军政,筹集军饷,任用人事,均挥洒自如。时人对他当政充满好感,认为他为政中和,有名相之风。虽然暂时离开了政治舞台,奕訢也不着急,时局的危急,问题的棘手,却不是这个外表懦弱,内心急躁的皇兄所能处理的。奕訢有才华,还年轻,待以时日,早晚有他重新出山,重振旗鼓,再入军机处的机会。

奏折著与肃顺看

恭亲王奕訢为生母的封号搞出“矫诏”之后,被咸丰疏远。可咸丰身边还是离不开重臣的帮忙,而最可靠的人选,自然还是爱新觉罗一氏。自奕訢被赶到上书房读书之后,咸丰开始重用怡亲王载垣和郑亲王端华,此两人都属八家“铁帽子”王。端华是努尔哈赤侄子济尔哈朗的后代,载垣则是怡亲王允祥的五世孙。这两个铁帽子王才能力没有多少,遇事无主见,汉文不通达,自觉才短,就全力支持“知历史风俗利病”的肃顺,引为外援。

自弟弟奕訢被赶去上书房之后,性格木讷的咸丰失去了得力助手,而军国大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此时性格刚毅,记忆力过人的肃顺,开始被咸丰所看重。在政治舞台上,良好的仪表与潇洒的风度,总能给政治家加分。肃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顾盼间,风采照人”,咸丰对这样的风流人物也是格外青睐。而肃顺性格果断,勇于任事,与咸丰讨论天下大事时,所论均咸丰切中心意,“文宗喜肃顺,言无不尽。”

自咸丰四年奕訢被赶出军机处后,文庆担任首席军机大臣。文庆在满人之中,有崇高声望,“为八旗王公所敬信”。端华、肃顺等人对文庆比较尊重,也不敢直接插手干预军机处事务。

对于其他满人权贵,肃顺则不放在眼里。肃顺曾评价满人道:“咱们旗人混蛋多,懂得什么”,“满人糊涂不通,惟知要钱耳。”每见满人官员,肃顺如见仇敌,“大呼其名,恶语秽骂无所忌。一见汉吏,立即改容致敬,或称先生,或称某翁、某老爷。”

文庆死后,彭蕴章主持军机处,他碌碌无为,只求自保,其他军机大臣也多唯唯诺诺。在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支持下,得到咸丰赏识的肃顺迅速崛起。肃顺崛起之后,在政坛一方面打击满人大员,另一方面则予汉人督抚以大力支持。

咸丰八年(1858),英法联军进逼天津,咸丰命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为钦差大臣,至天津与英法联军谈判。不想英法联军提出,要效法道光年间授予耆英“便宜行事”之权。此时大家都想起来,已被闲置十年的耆英曾和洋人打过交道,就再次启用耆英。

咸丰告诫耆英,与英法联军谈判时,一定要强硬,不能丢了天朝的面子。不想耆英一见到老外,立刻就将咸丰的底牌给抖了出来,以讨好洋人。同时耆英与英国人大套近乎,声称当年与英国人关系如何密切。不料英国人却拿出了在广东总督衙门中翻出的,耆英大骂英国人的书信。

耆英像

耆英丢尽了老脸,不想再与洋鬼子废话,就私自回京。耆英走到通州时,军机处发出廷寄,“饬令仍留天津,自行酌办。”奢英也不理会,继续入京。耆英不听号令,事关重大,咸丰下令朝中王公大臣讨论如何处置。恭亲王奕訢及一些大臣认为,应当处以斩监候,这等于给他留条活路。但肃顺认为,应该即行正法。最后咸丰折中处理,赐耆英自尽。

与祁寯藻不同,肃顺对于汉人大臣极为看重。肃顺为人虽跋扈,却勤于任事,更善于选拔人才。肃顺认为在此危局之下,“非重用汉人,不能己乱。” 肃顺重汉轻满,搜罗汉人人才,加以提拔任用,其中最有名者如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等。

咸丰十年,太平军攻克苏南,连下多城,两江总督何桂清逃亡上海,一时不知所终。咸丰想调胡林翼前往两江。肃顺奏请任用曾国藩,认为胡林翼在湖北已有建树,不可立刻调离,若用曾国藩,则可出大力。

经过满人两百年统治,祁寯藻、彭蕴章这样的汉人大臣,已经认同了满人皇帝。他们是从王朝利益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而不是从汉人的角度出发。他们认为从长远来看,如果重用汉人,一旦他们坐大, 拥兵自重,将会威胁到中央皇权,故而需要对汉人督抚加以限制打击。文庆、肃顺这样的满人大员,则着眼于当前,着眼于早日扑灭太平天国起义,认为需要重用汉人官员,而不是加以限制。从短期历史来看,由于汉人督抚持续的努力,太平天国被扑灭,清王朝被捍卫。从长期历史来看,地方督抚崛起,汉人大臣势力扩张,将在以后的历史中完成终结满人统治的使命。

肃顺集团崛起之后,开始打击以祁寯藻为中心的政治集团。祁寯藻虽然退居幕后,但在政坛上仍具有强大影响力,祁寯藻的政治盟友,有翁心存、周祖培、彭蕴章这样的政坛大佬。祁寯藻集团的影响力,对于肃顺集团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阻碍。“凡肃顺所为掊克事,(祁寯藻等)皆力止之,肃顺大憾,每事相龃龉。”

肃顺崛起后,在政坛上的咄咄逼人,让翁心存、周祖培等老臣备受威胁。据翁同日记记载,咸丰九年,当肃顺出击,置翁心存于困境时,翁同龢紧急到祁寯藻处求救。祁寯藻给出的对策是暂时退让,避其锋芒。

中枢的政治斗争也影响到了地方,在江南尤以何桂清与曾国藩之争最为激烈。

两江总督何桂清与曾国藩,为了抢夺地盘、军饷而龃龉不断,互不相让。何桂清与军机大臣彭蕴章是同年进士,与祁寯藻、彭蕴章、周祖培、翁心存等人渊源极深,得到了这些大佬们的支持。

何桂清不时写信给彭蕴章,密报地方情况,并向彭蕴章吹嘘:“东南半壁,似非彼人不能支持。”在这些政坛大佬的支持下,何桂清对曾国藩不断加以限制。而肃顺集团则全力支持曾国藩,自然也将何桂清视为眼中钉了。

西方人画笔下的咸丰帝

何桂清在浙江担任巡抚时,以搜刮来的钱财支持江南大营,每月提供六万两银子,保持对江南大营的影响力。咸丰七年春,两江总督有空缺,在彭蕴章的鼎力支持下,何桂清担任两江总督。此后,又将善于理财的王有龄调到上海,增收关税四百五十万两。手中有钱,自然野心勃勃,何桂清一手操控军方,以雄厚财力拉拢江南大营,另一手则在政坛布局,想将江苏、浙江都置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本来两江总督是无权干涉江南大营,但何桂清却不吃这套,声称:“弟在此间,不论何人的事,我都要管。”江南大营中的重要将领张国梁,对何桂清是言听计从。在两江总督任上,何桂清每月给江南大营的银子增至四十万两,大米一万余石,江南大营有成为“何家军”的趋向。

咸丰八年,江苏巡抚赵德辙离职,何桂清大力推荐王有龄接任,不想肃顺从中作梗,最终以徐有壬为江苏巡抚。而何桂清想安排自己嫡系担任浙江巡抚的计划,由于肃顺的为难,也没有得逞,以倾向于曾国藩的罗遵殿担任。咸丰十年三月,太平军兵围杭州,何桂清坐视不救,浙江巡抚罗遵殿自杀。随后何桂清推荐亲信王有龄担任浙江巡抚,更让肃顺痛恨。

咸丰十年五月,太平军全面出击,击溃江南大营,何桂清从常州狂奔,逃亡苏州。何桂清逃离常州时,地方上民众跪地挽留,堵塞道路,何桂清下令侍卫开枪射击,死亡十九人。五月二十三日,何桂清一路逃到苏州,不想驻在苏州的江苏巡抚徐有壬,却将城门紧闭,不让他入城。何桂清无奈,转奔常熟,又吃了闭门羹,只好逃亡上海。

六月二日,太平军攻克苏州,江苏巡抚徐有壬跳水自杀,死前上奏弹劾何桂清。看了徐有壬的奏折后,“朝廷震怒,著即革职拿问”。何桂清逃到上海后,他的亲信薛焕继任江苏巡抚,在上海拥兵五、六万,庇护何桂清。咸丰严令薛焕将何桂清押解进京,并阻止何桂清向英法借兵,不想薛焕对此命令阳奉阴违,既不抓捕何桂清,还暗中组织以洋人为主力的洋枪队。咸丰此时已焦头烂额,也拿薛焕、何桂清没有办法。

肃顺抓住何桂清大败这个契机,步步紧逼,一方面提请咸丰,对何桂清严惩不贷,另一方面则敲山振虎,打击彭蕴章。此时舆论四起,彭蕴章被指责“缺乏知人之明”。在压力之下,彭蕴章以“精力不济”为由,辞去首席军机大臣。彭蕴章一走,穆荫进阶为首席军机大臣。

穆荫在咸丰朝破了两次军机处的成例。军机大臣一般必须要以三品以上官衔,他以五品官破格提拔为军机大臣。军机处的惯例是,首席军机大臣必须是内阁大学士,穆荫不是大学士,却进阶为首席军机大臣,可见他在咸丰心中的地位。穆荫执掌军机处之后,惟肃顺马首是瞻,使“枢密尽移于御前诸贵”,肃顺集团权势日隆,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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