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顺先后打击了首席军机大臣彭蕴章,协办大学士周祖培、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等人。至咸丰十年正月,肃顺被授御前大臣,并充经筵直讲。
御前大臣地位虽隆,但不得参与政事。至咸丰年间,时局变化,也导致了御前大臣职权的变化。遇到重要事件,咸丰召见军机大臣,征询意见。不想军机大臣们常以“听候皇上训示,不敢妄参一议”糖塞。有一军机老臣,跪的时间久了,竟然伏在蒲团上鼾声大起。咸丰听到他鼾声如雷,又不好责备,只能让太监将他扶出。从军机大臣处得不到所需的建议,咸丰就转而与御前大臣商量,重用亲贵如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人,“颇任宗室及御前大臣,枢密之权渐替。”
满人亲贵权势不断扩张,开始参与军机处事务。咸丰不时命亲贵如惠亲王、载垣、端华、肃顺等人,与军机大臣一起阅看奏折。在咸丰的朱批之中,常出现“此折与惠亲王、载垣、端华同看”等批示。亲贵参与阅看奏折,不是看热闹,而是为咸丰提供实际的参考意见。一次惠亲王身体不适,未能来军机处看折,咸丰特意让军机处将奏折送给他翻阅,“并知照惠亲王若稍可支持,可扶掖至军机处同阅。”同看奏折,这是对军机处职权的干涉,而军机处缮写谕旨的权力,也被干涉。咸丰有时命军机大臣与御前大臣商定之后,再缮写谕旨,有时则直接让御前大臣会同军机大臣拟旨。
咸丰十年,肃顺集团在政坛上如日中天。限于宗室不能入军机处的限制,端华、载垣、肃顺不能入军机处,但可以通过控制军机大臣,间接执掌这个中枢机构。军机处中,军机大臣穆荫、杜翰、匡源等人,都依附于肃顺,重新被启用的陈孚恩也投到肃顺门下,形成了“肃党”。肃顺权势凌驾于军机处之上,“军机处之权渐移,军机大臣皆拱手听命,伴食而已。”
军机章京虽然位微,但“隐握实权,势耀煊赫”。对军机章京,肃顺也加以扶持、控制。焦佑瀛军机章京出身,官场混了多年,咸丰十年才做到了五品的户部郎中。在肃顺提拔下,咸丰十年十月升为四品官,不到一个月,又“越次”升为军机大臣。其升迁之快,让官场惊叹。牢骚成性的绍兴人李慈铭不无愤懑地道:“焦佑瀛以五品京官,刚升到四品官就入军机处,除了穆荫之外,本朝再无这样的例子。”
有史家认为,“晚清时期的权臣,仅有一人,即肃顺。”肃顺的弄权,与前代的权臣如鳌拜、年羹尧、和珅都有极大区别。这区别就是,肃顺处于大清国力的最低谷,同时面临着更为严重的内忧外患,而统治这个王朝的却又是一名软弱的皇帝。1861年,英国驻广州领事罗伯逊一封信指出:“咸丰帝是一个当国家危急之机,不顾国政的人物,是毫无精力的皇族代表。中国民众对皇帝的懦弱是十分清楚的,他们谈到他就表示鄙视。”
咸丰性格多疑,且波动性大,他既需要强力的人物在自己身边效力,却又对他有所猜忌,这从奕訢的任用之上即可看出。肃顺能够被咸丰所信任重用,在于他敢于任事,“治事严刻”,不同于尸位素餐,昏聩无能的满人贵族。在处理行政事务时,肃顺能破除旧习,大力整顿。再则肃顺又是远房宗室,对咸丰的权力毫无威胁。
肃顺虽然呼风唤雨,但他也觉察到,自己在政坛的最大敌手,却是蛰伏着的奕訢。自从咸丰五年退出军机处后,奕訢每日里在上书房读书,貌似无比清闲。但上书房之中,人才济济,都是当世才俊,使奕訢与一批大儒相交,其中有朱凤标、殷兆镛、潘祖荫、许彭寿、沈兆霖等人。通过这些文人,他也树立了自己在士人中的形象,并结下了自己的人脉。
到了咸丰八年,内有太平天国战事,外有英法联军威胁,咸丰已是焦头烂额,看着被闲置在一边的能干的弟弟,觉得可以让他出来了,就让他帮自己主持祭祀。咸丰九年四月,奕訢又被任命为内大臣。此时奕訢的政治前途已经明朗,他再次崛起已是指日可待,他所需的只是一次危机,而满目疮痍的大清国,环顾之下,却是危机无穷。奕訢与肃顺的对决,即将展开。在军机处中奕訢所能得到的支援,来自于未曾依附肃顺的文祥。
英法联军带来的变局
咸丰八年(1858),英法联军进至天津,京师再次设置巡防处。性格木讷,持身清正,处事稳重的旗人文祥被任命为镶黄旗汉军副都统,至五月被任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
得知自己入了军机处后,文祥不胜惶恐,急忙请辞,咸丰安慰他不要担忧,只要尽力办事即可。此年十一月,文祥被授紫禁城骑马的荣耀,这表明他已进入咸丰亲信大臣的行列。虽被咸丰所宠信,但此时的政局变幻无常,皇帝的宠信也是一种巨大负担,身体虚弱的文祥,只能尽力操劳,以谢皇恩。
英法联军入寇的危机一直持续,虽然此期间,能干的僧格林沁曾在大沽口击败了英法联军舰队。可洋人却未曾停息用兵,不断调兵遣将。咸丰十年(1860),此年京师受到了威胁,这次的威胁比咸丰三年打到天津的长毛更为可怕。
横跨大洋而来的洋人,仗着坚船利炮,轰开了天朝的大门。七月二十八日,咸丰一度准备借木兰秋狩的名义出逃,被文祥劝阻。为了安抚京师人心,咸丰特意让军机大臣缮写谕旨,声明自己没有逃跑的意思。
八月初二,英法联军破大沽口。八月初七,攻陷天津。气势汹汹的洋人,一路杀奔北京。
洋人吵闹了几年,最终撕破了脸开打,个中原因说来简单,竟然是为了要派驻公使进京。咸丰可以给这些蛮夷最惠国待遇、领事裁判权、降低关税,可以多开通商口岸,但就是不能容忍他们进京。堂堂天朝上国,若是让几个蛮夷小邦到京派驻公使,这不是等于认同他们与自己平起平坐吗,而天朝的尊严又将置于何方?
炮声越来越近,京师人心越来越乱,天朝的尊严终在民间的喧嚣不安之中,稍稍地降了下来。咸丰偷偷摸摸地派出怡亲王载垣、首席军机大臣穆荫为钦差大臣,去和洋人谈判。载垣是个糊涂蛋,哪里能和洋鬼子谈判,一切事务都交给了穆荫去处理。穆荫临时受命与怡亲王载垣一起到通州议和,仓促之间将钦差大臣桂良的关防拿了授给他。
在通州谈了两天,穆荫对英、法两国所提,包括公使驻京问题在内的所有条款全部答应。眼看就要谈妥时,参加谈判的英方代表巴夏礼却突然变卦,要求换约时必须亲见皇帝,当面递呈国书。至于礼节么,自然要依照西方规矩来,而不行中国的磕头礼。
巴夏礼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少年时随姐姐、姐夫来到澳门,开始学习中文。十四岁时曾参与了《南京条约》的签订。能说一口流利中文,长得如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小洋鬼子,吸引了参加谈判的中国大臣的眼光。吃饭时,钦差大臣耆英特意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亲手给他夹菜。此后巴夏礼长期在各通商口岸英国领事馆充当翻译,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此次英法联军入侵之战,他被英国专使额尔金任命为中文秘书。由于他能说中文,并负责谈判工作,以致当时清方官员都认定他是最主要的头目,公文及文人笔记中,都将他记为“酋首”。
巴夏礼
巴夏礼提出的要求,让咸丰无路可退,而此时他又被认定为“酋首”。依照擒贼先擒王的思维,从咸丰到文武大臣,都以为将巴夏礼拿住,就可解决所有问题。载垣、穆荫看着双方谈不拢,就主动出击,命令僧格林沁将巴夏礼谈判团队抓捕送京。
八月初四日,巴夏礼得意洋洋地带了八名英国军官与记者,在十七名印度兵护送下前往通州,准备继续谈判。途中发现清军开始调动,巴夏礼觉察到苗头不对,准备撤出时被僧格林沁的部队重重包围。巴夏礼被绑了送到僧格林沁面前,并被逼跪下行礼。此外,法国谈判代表三人和十名法国士兵也被擒拿。载垣兴高采烈地禀报道:“巴夏礼善能用兵,各夷均听其指挥。现已就擒,夷兵必乱,乘此剿办,可必操胜算。”随后,巴夏礼等人,被戴上手铐脚镣,装上囚车,送入京师。
正被夷人杀入所威胁的京师,“酋首”被抓的消息,好比绝境中的人得了根救命稻草,每个人都在奔走相告,唯恐有人不知道这个利好消息,整个京师沉浸在兴奋的气氛之中。巴夏礼被到刑部大牢囚禁,他悲催地发现,自己被关入一群大约七八十个外表粗野的囚犯之中。大臣们也被巴夏礼的擒获而刺激得亢奋不已,户部右侍郎袁希祖激动万分,狂吹道:“自古平夷之功,未有捷于此者也。”更建议皇帝登临午门,举行献俘礼,然后将巴夏礼等洋鬼子凌迟处死。
兴奋持续了没多久,城内又陷入了恐慌之中。次日就有消息传来,洋兵派人到通州,从城门门缝里塞进了封信,要求立刻释放巴夏礼,不然将立刻进攻京师。此时清廷也无路可退,一旦释放巴夏礼,手中更无牌可打,且还要面临夷人面见皇帝、亲交国书这个不可让步的关键问题,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开战。
八月初六日,以骁勇好杀闻名的胜保,带着京师内八旗兵,往城外与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会合。此次京内旗兵尽出,连圆明园的八旗抬枪手一千名也出城助战。虽然城内弥漫着不安恐慌的气氛,但在京师外开战这样的热闹事情,让无数游手好闲之徒心痒不已,纷纷成群结队,出城观看战事。通州城内客栈已经住满了结伴而来的各色人群,有京内混混,有读书人,有老头,有年轻人,都是一脸期待的神情。和洋人开战这种热闹事,多少年也难得看到一回。
八月初七日,阴云惨淡。昨日已有神通广大的看客打探到,洋兵和大清国今日要在八里桥开战。众看客早早起身,或骑驴,或乘马,或坐轿,出城往八里桥观战去了。
八里桥本名永通桥,明正统十一年(1446)建,横跨在通惠河上,是一座三劵高拱石桥,因为距离通州八里,俗称八里桥。白日登临桥上,凭栏东望,可见凛凛通州古城,巍巍宝塔矗立,桥下驳船骈驶,桥上辐辏穿梭,南来北往,好生繁闹。八里桥为京津陆路必将之处,故而清军密集于此防守。一群看客热热闹闹地出了通州,此时已没法过八里桥,就在通惠河边上,选了个高坡眺望双方交战。
八里桥外一马平川,清军在此布阵。作战计划是,僧格林沁率领马队迎战东路,胜保、瑞麟分别督八旗军迎战南路和西路。
甲胄在初升的阳光下闪光,铁盔已经被汗水给浸透,马扬起蹄子,喷出粗气,乌黑的大旌在劲风里怒吼。从前列至后线,蒙古骑兵宽阔黝黑的脸上全无表情。一名传令官手执黑旗在全队前策马狂奔,整合队伍,胯下的那是黑色雄马,在飞驰中已经勃起,这是它最风光的时刻,好给那无数牡马展现自己的魅力。主人全然没有想到黑马的私心,胸中被万千骑兵的壮观给震撼。列队如林,静默如山,这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英法联军进至八里桥
八旗今日也尽出精锐,和魁梧黑壮、杀气腾腾、仪容雄伟的蒙古骑兵不同,八旗兵大多面目白静,带有倦畏之色。他们在京内安享太平日久,每天斗鸡走狗,赌博喝酒,寻欢作乐,突然拿起刀枪,再上战场,他们已经缺乏祖先的那股勇气。今日出战的,还有一千名驻防圆明园的抬枪队,这是保卫皇帝的近卫队,历来以骁勇闻名,他们期待着一展身手,让洋兵看看八旗子弟的威武。京内的武器,由于交给士兵自己保管,日久之后,大半无用。所用抬枪还是战前刚从山西、河南等地赶运过来,山西运来了三百杆,河南则送来了一千杆,今天可以派上用场。
僧格林沁骑于马上,表情复杂。自从绿营、八旗兵屡战屡败之后,他所统领的蒙古骑兵,已成为清国的中坚力量。但蒙古骑兵雄壮的阵列,却没有增加僧格林沁多少的自信。虽然他曾在大沽口打败洋人的进攻,可这些看来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今年却被洋人摧枯拉朽地扫除干净。而蒙古骑兵在快枪利炮面前能抵抗多久,他不能估计。
和僧格林沁不自信相比,胜保则显得自信满满,杀气腾腾。过去几年,在与捻军的战斗中,他少有胜绩,屡战屡败,被革去职务。这次皇上开恩,赏回顶戴花翎,让他带兵出战。他期待着一洗前耻。中国战争列来强调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胜保认为自己三者兼具。
布阵完毕后,让所有人惊讶的是,顶戴花翎,全身朝服的胜保,独自一人,骑了匹矮马,慢悠悠地向洋兵阵前而行。胜保身躯肥胖,小矮马被他压得大口喘着粗气,驼着一堆肥肉慢步而行。
见胜保只是一人,洋兵也未开枪,一名官佐模样的洋人还走上前去,在阵线中间迎接胜保。不想胜保在马上,伸出双指,怒道:“吾乃胜保,尔等亦尝闻我之名乎?尔夷人,何敢犯我天朝乎,还不退兵,保全尔等性命。”
胜保越骂越激动,脖子间肥肉不停耸动,口水飞溅,将须上也粘湿。洋人官佐被喷了一脸,也不理胜保,自行归队。胜保得意洋洋地回到本队,以为自己的勇敢行为激励了全军。
八里桥大战
英、法联军并没有被胜保的所谓勇敢给惊倒,士兵们相对比较轻松,并对这场战事充满了自信。和中国军队相比,英、法军队已经全部使用了最新式的武器。此年英军使用的是最新式的阿姆斯特朗炮,法国人则带来了改进型的拿破仑炮。阿姆斯特朗炮是当时最为先进的线膛炮,从后膛安装炮弹,射程远,炮身轻,威力大,精度高,是无与伦比的利器。作为前装炮,法国的拿破仑炮多年来一直是世界各国仿制的对象,此次法国人带来的则是最新改进型前装线膛炮。在武器上,英军使用的是恩菲耳德式步枪,法军使用的则是米涅式步枪,二者均是当时最先进的步枪。
虽然跨海而来,但英、法联军,丝毫不担心后勤问题。来自广东地区的大批潮勇,被编入英军中,从事后勤等工作。这些人勤奋耐劳,得到英军赞许,却激起了中国人的无限愤慨。此外,还有一些来自山东芝罘的劳力在英军中效力。一名文人在自己的日记中写下了疑问,山东芝罘地方,被英国人控制不久,人心已开始倾向洋人,且愿意为洋人卖力,是何原因焉?
战鼓响起,骑兵开始慢跑,黑沉沉一大片骑兵,如同公牛在预备冲刺,前方原野上身着红衣的英军阵线,则是他们的目标。马越奔越疾,刀也已经出鞘,发射着光芒。众骑并进,呼啸成群,骑手们在马背上呀呀地吼叫着,不时将刀娴熟地画出个漂亮的圆圈。一时间,烟尘蔽日,不可辨识。
冲了一半路程时,骑手们惊讶地发现,前方的洋兵丝毫没有被万马奔腾的气势给吓倒。一排排洋兵严正以待,手上的枪支已经盯上了这些急奔的骑士。
一阵烟雾散过,啪啪声在洋兵阵线上次第响起。声响过后,战马惨嘶,马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骑手被重重地摔倒地面,而战马沉重的身躯,则猛地将他压住。
骑手们不断地冲,可是洋兵的枪声、炮声,却总也不见停息。每一轮枪响之后,前列骑手与战马的宿命,就是倒在地下咕咕地喷着鲜血。战马惨嘶,骑手狂嗥,钢刀举起,喊杀不断。最勇猛的骑手,怎么会怕这小小的子弹,它不过如蚊子在身上叮咬一下而已,带着子弹咬过后的血迹,骑手们继续冲锋。可洋兵的开花大炮,每一次落在地下,总要送出千百个致命的钢铁。硝烟弥漫,地动山摇,火海四起,血流成河。黑色波浪不停地向前涌动,想去挑战悬崖峭壁。悬崖峭壁纹丝不动,将波浪撕得粉碎,血红的浪花四溅。
看着黑压压的蒙古骑兵策马狂奔,如狂潮涌动,惊涛汹汹,胜保生起无限豪情,抹了抹湿漉漉的胡子,扬手对八旗兵狂呼:“杀鬼。”
八里桥大战
八旗兵没有蒙古兵马快,只能靠双腿前进,看着在弹雨下纷纷落地的蒙古骑兵,已经开始双腿打颤。胜保指挥军队向前时,联军阵列也开始向前逼进。眼看双方愈走愈近,洋兵突然止步,在阵前将枪一一列起。八旗兵一看,知道坏事,走在最前列的是持轻便鸟枪的鸟枪队,赶紧举枪,不待命令就开始发射。硝烟弥漫之后,八旗兵却看到自己所射出的枪子,在半途就纷纷坠地,击打的地上尘土四起。
鸟枪队正手忙脚乱地装弹时,洋兵阵列上枪声爆起,走在前列的八旗兵倒下一片。清军鸟枪手在腰间扎有装满火药的袋子,并将火药捻缠绕在臂膀上,以方便点火。被击毙之后,火药捻继续燃烧,最后引爆火药袋,倒在地下的尸体不时发出爆炸声。八旗兵见自己的鸟枪打不到洋兵,而洋人却能射中自己,都乱了阵脚,发声喊,开始后退。胜保见鸟枪队无用,恼羞成怒,举手命令抬枪队上前去。
抬枪笨重,需要两个人抬着使用,且难以整成队形。到了阵前,抬枪手们用各种姿势准备发射,有用肩膀扛着的,有弯腰用背抵着的,还有用双手托住的,不一而足。抬枪手准备好后,也不等号令,就各自燃放。一阵阵巨响之后,胜保看到对面鬼子兵阵线中倒下了两个人,顿时大喜,这抬枪虽然笨重,但还是管用的。
胜保策马上前,呼令全军前进,此时一颗飞弹嗖地穿过,击中胜保下巴,血满胸前。胜保没有丝毫感觉,仍如山般稳坐于马上,指挥众兵前进。八旗兵见胜保带伤指挥作战,顿时勇气暴增,齐声大呼杀鬼,进如山倒。正呐喊着前进时,猛地一声巨响,胜保连人带马被炮弹轰倒在地。
随从亲兵过去一看,马首已被炮弹炸飞,胜保被马尸给压着。抬起马尸后才发现,两块弹片穿过马鞍,击中胜保胯部,马倒人翻,胜保又被压伤左臂,倒地后昏迷不醒。亲兵将胜保抬起,赶紧后撤。不想胜保肥胖,亲兵抬着费力,就找了两根旗杆,将他放在上面弄了下去。八旗兵见胜保倒地受伤退下,刚刚被激起的战意顿时灰飞烟灭,跟着胜保亲兵一起退了下去。
正在后面压阵的瑞麟,见胜保那边退了下来,知道大事不妙,一人先行策马狂奔而逃,手下众官兵也跟着逃散。僧格林沁正在指挥时,看到胜保、瑞麟二军已散乱,知道大势已去,急忙钻入一辆事先准备好的骡车也逃走了。在前方奔突的蒙古骑兵,看到后方已乱,又不见僧格林沁踪影,一起调转马头,开始逃命。
蒙古骑兵逃跑时,却被八旗军堵塞了退路。此时逃命心切,也不管是否伤到人,纵了马蹄肆意而奔。一些八旗兵看到蒙古骑兵有马可以逃得快,正自愤懑时,又看到纵马踩人,更是怒不可遏,将鸟枪举起,朝着骑兵放了几枪,这又激起了一片怒骂声。一时之间,只听的怒骂声、马嘶声、哀叫声、皮鞭声、飞弹声此起彼伏。蒙古骑兵好不容易从八旗乱兵之中,冲出了逃跑的道路,而八旗兵只能撒腿狂奔,路上丢满了各式鸟枪、抬枪、大刀、号衣、大鼓,充斥于途。
在远处观战的一群看客看了此景,各自表情不一。一个京师内混混打扮的,兴高采烈,狂叫:“好好好。”一个文人装束的,满脸郁闷,连呼:“痛痛痛。”一个商家打扮的,目瞪口呆,连叹:“唉唉唉。”
八里桥之战后,僧格林沁一退再退,最后退至东直门外。京内听到消息后,骂声一片,给他取了个外号“松王”。英法联军也进至慈云寺,距离朝阳门不过八里。虽然战败,可军机处仍以六百里快递通知地方,凡杀黑鬼子首级一颗赏银五十两,白鬼子首级一颗赏银一百两,著名鬼子首级一颗赏银五百两。
最让京师内民众郁闷的是,八月初八,圣驾在巡幸木兰的掩饰下,丢下子民,逃去热河了。
咸丰一度征用马车,准备“北狩”,京内文武官员听到消息后纷纷上奏,请皇帝不要离开,甚至请求他从城外的圆明园,搬回城内皇宫,以安抚人心。清军在通州大败之后,有大臣请咸丰巡幸木兰,暂时躲避。文祥则认为此举不可,会动摇人心,而且热河无险可守,英法联军也可以轻易攻至。
在咸丰召见时,文祥一再恳求咸丰留在京师。听了文祥的意见,咸丰若有所思,命文祥退出,不久下谕,称将留在京内,朝野暂时安心。文祥却不知道,咸丰此时已下定决心要去热河,谕旨只是虚与委蛇,安抚人心而已。
八里桥开战前,僧格林沁给咸丰上了一个奏折,称:“若奴才等万一先挫,彼时即行亲征,亦不致落后。”这是含蓄地告诉皇帝,我如果打败了,您就赶紧逃命吧。
八里桥清军一败,咸丰立刻从圆明园闪人,临走前命恭亲王奕訢、军机大臣文祥全权负责,与英法议和,重要王公大臣如肃顺、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及军机大臣,都随行前往热河。肃顺此时也乐得让奕訢留下,处理的好,自然于大清国有益,处理的不好,则可以借洋鬼子之手去掉这个政敌。
咸丰溜走后,军机章京沈淮没能随行,嚎啕大哭着准备跳井自杀。幸亏家人及时拦阻,才未能自杀,看他这份忠心,军机处赶紧让他去热河,免得再去跳井。
在咸丰离开京师时,奕訢点名要了朱学勤和张德容两名军机章京,帮助自己“办理抚局”,专门起草、处理有关公文事宜。朱学勤和张德容在与各国议和,办理换约的过程中,当差极其出力,深得奕訢与文祥赏识,成为奕訢的得力干将。利用此次英法联军入寇之机,朱学勤在京内低价收购了各种珍贵藏书,编有《结一庐书目》,后来这些藏书都给了女婿张佩纶。
咸丰一跑,京内人心惶惶,从京官到做买卖的,争先恐后抢着出城。出城时,所携带的物品用骆驼装载,各城门口骆驼穿行而过,络绎不绝。把守城门的官兵乘机拦住城门,大肆勒索,每车每驼,需支付银三四两不等。京内物资奇缺,物价暴涨,青菜豆腐这类最普通的食物也奇贵无比。
对于文祥,京内近日是一片骂声,说他是汉奸之类云云。原来一日,有洋人男女六七十人,骑马到朝阳门外游玩。被革职在家多年的老臣赛尚阿再被起用,赏给了五品顶戴,和文祥一起巡视城防。看到洋人时,赛尚阿激动不已,让城防士兵准备大炮,轰击洋人。不想文祥却反对,并严令官兵不得惊动洋人,凡擅自开炮者斩。赛尚阿气得鼻子都歪了,拂袖下城而去,事后大骂文祥是汉奸。
洋人兵临城下,奕訢、文祥希望能早日达成停火协议。八月初九日,英法提出要先行释放巴夏礼等人,不然绝不停战议和。八月十一日,英法联军通知奕訢,限三日内交还被扣留的巴夏礼等人。期满之后,奕訢并未放人。咸丰也指示奕訢,一旦英法联军攻城,则立即将巴夏礼提出正法。
八月十四日,英法联军通知奕訢,明日如果不放人,将立刻攻城。但由于法军援军暂时未到,联军暂时未发动进攻,并继续威胁奕訢迅速放人。奕訢则针锋相对,“和议未定,难于草草送还。若用兵力威逼,不独和局可惜,恐两国在京之人,性命亦难保。”
不愿意立刻放人的原因在于,“惟前将吧嗄哩(巴夏礼)发交刑部,跪锁押杠,熬审数日,须发全行烧燎,未敢遂行释回。”随即奕訢命将巴夏礼放出,送到风景胜地高庙疗养,好吃好喝伺候。大学士周祖培还建议,不妨弄点女色迷诱巴夏礼,好为我所用。
八月二十二日,英法联军逼近德胜、安定门外,并大败僧格林沁、瑞麟军,此后窜往圆明园,大肆抢劫。驻园大臣文丰投河殉难,内务府员外郎泰清,全家十六口自焚死。院内的宫女和太监,死者颇多。
英法联军入园所抢劫的多是容易携行的物品。洋兵抢劫完毕后,各处乡野居民和土匪,一拥而入,将园内精致陈设抢掠一空。土匪抢劫之后,欢天喜地地抬着财物撤走,不想半途又被胜保的部下拦住劫杀,所得多数落入胜保囊中,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八月二十三日,英军再次要求立刻释放巴夏礼。
无奈之下,奕訢最终决定释放巴夏礼等人。八月二十四日,巴夏礼先被释放。此后几日,又有几个被抓的“白夷”、“黑夷”被分批送出京师。英国专使额尔金见清国放回人质,虽同意不攻城,但却不肯签署和约,一定要等所有人质被释放后再签。
额尔金入京谈判
在通州诱捕的三十九个洋人,巴夏礼等九人被关在刑部,其他人分别被关在昌平、密云、房山各县监狱。奕訢一查之后,大吃一惊,在狱中已经被折磨死掉了二十人,活着的也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泰晤士报记者包尔贝更被分尸。
此时清廷无法隐瞒,只好如实相告。英国专使额尔金决定对清廷虐杀外交代表的行为施行报复,要将圆明园焚毁。法国专使葛罗拒绝参加焚烧行动。焚园行动之前,英国军队在驻地及圆明园贴出布告:
“宇宙之中,任何人物,无论其贵如帝王,既犯虚伪欺诈之行为,即不能逃其所应受之责任与刑罚也。兹为责罚清帝不守前约及违反和约起见,决于十八日焚烧圆明园。所有种种违约行动,人民既未参预其间,决不加以伤害,惟于清室政府,不能不一惩之也。”
九月初五(阳历10月18日),圆明园及万寿山、玉泉山、香山等处宫殿被英军纵火焚烧,大火日夜不息,烟雾蔽天,满城皆是宫殿被焚后飘过来的松木气味。圆明园被焚烧时,至北京参加会试的陈宝箴正在酒楼上饮酒,目睹西面火光冲天,顿时伏案嚎啕大哭。正在城外的奕訢,带了随从行到高处,远眺圆明园一片火光,不禁跺脚大哭。老大帝国被打痛了,才会哭,哭了,却不一定能改。
九月十一日,额尔金入京,住在怡亲王府。午刻,奕訢等大臣,在胜保的四百人卫兵护送下前往礼部大堂,双方签署《中英北京条约》。
条约签署后,额尔金突然下令所有人都不许动,将清廷官员吓得半死,以为又要生出什么变数。于是在英国摄影师的镜头下,清廷官员表情僵硬,一动不动地拍完了照片。西方人观察到,奕訢对额尔金此举极为不满,脸上“露出厌恶的情绪”。签署条约时,洋人又导致了大批北京民众聚集围观,“观者万余人”。后世学者痛批民众只知围观,不知抗议,可这国家大事与匹夫小民又有什么关系?
次日,葛罗入京,住贤良寺,在礼部大堂签署《中法北京条约》。两个条约的主要内容为,割让九龙予英国,对英赔款八百万两,对法赔款八百万两,开天津为通商口岸,准许华工出国,归还以前被没收的天主教教产。签约时法国态度相对温和,奕訢也愉快地接受了葛罗所赠送的法国货币。奕訢向咸丰奏报道,法夷“较英夷更为恭顺”,真是输战不输人,任何时候清国官员都能在口头上占尽便宜。
和约签署,让咸丰皇帝吃了定心丸。但让京师内臣子惊讶的是,皇帝竟然赖在热河行宫,不想回京了。恭亲王奕訢、胜保等大臣屡屡上奏,请咸丰回京。胜保甚至说:“京师久空,根本一失,将无可救。”但咸丰对此置之不理。
咸丰迟迟不肯回京,主要有三个考虑:其一,咸丰对这些跨越大洋而来的洋人,从骨子里感到厌恶,设若回京,洋人驻京,如果提出要求觐见咸丰,将如何处置?在回复胜保的谕旨中,咸丰就指出:“尔能保夷人不再至者,朕不吝还。”再说,弟弟奕訢这么能干,会将一切料理的妥妥当当,有他在京师,自己大可躲起来安享太平。
其二,咸丰到了热河之后,与洋人议和及外交事宜交给自己的六弟奕訢,对付太平天国的事宜交给了曾国藩,剿灭捻军的事宜也交给了僧格林沁,自己在热河行宫中,可以安逸过快活日子。自咸丰亲政以来,被内外事务困的焦头烂额,未尝有过什么清闲。此次出奔热河后,突然之间,卸下了肩上的万斤重担,顿觉轻松,自然不肯再回京做那苦命天子。在热河咸丰自称“且乐道人”,逍遥自得,偷得浮生多日闲。
其三,咸丰患有痨病,时常咳血,而这种病在当日根本无法医治,只能静养。咸丰的身体情况,也使得他具有了不回京的天然理由。
既然此年皇帝回宫无望,只有等来年了。咸丰十一年,在热河过完新年后,咸丰于正月初二下诏,定在二月二十三日返京。
不想到了二月二十二日,咸丰下谕旨称身体有恙,需要精心调养,至于回京之事,则待入秋后再行商量。咸丰长期不回京,让京内大臣猜测不已,都以为是肃顺集团在从中作梗,不让皇帝回京。
就肃顺集团而言,确实不希望咸丰立刻回京。当初让奕訢留在京师,本以为他会被洋人收拾掉,不想奕訢却是能干,与洋人议和成功,又形成了自己势力。如果让咸丰立刻回京,以奕訢之功劳,必将凌驾于肃顺之上。肃顺集团的对策,一是拖延,让咸丰暂时不要回京,二是攻击,编造各种关于奕訢图谋不轨的非议。
可肃顺的问题是,他将咸丰留在热河,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但曹操挟持天子是在京师,肃顺所处的却是偏远的热河。肃顺拳脚施展的空间不过是热河,而京师内更广阔的天地则被奕訢所控制。
恭亲王奕訢于三月上奏,请求前往热河探视,但被咸丰回绝。咸丰称现在外交事宜已经处理完毕,没必要来热河。此时京师风传咸丰患了重病,一时间流言四起。被肃顺长期打压的大臣,乘机依附于奕訢,形成了奕訢集团,他们希望扳倒肃顺,获得翻身机会。在军机处内部,曾担任过首席军机大臣的奕訢,也得到了众多军机章京的支持。
就肃顺集团而言,其骨干一是王公,二是军机大臣。军机大臣多数是肃顺的人马,但肃顺集团却未能对军机章京,特别是汉军机章京形成影响。军机章京之所以倾向于奕訢,原因多重。
其一,肃顺集团张扬跋扈,对军机处事务指手画脚,经常越权让军机章京帮他起草文稿,军机章京许庚身就拒绝过肃顺的要求,并得罪肃顺。留在京师跟着奕訢议和的军机章京,事后都得到了提拔,如朱学勤由候补主事成为主事,奕訢还提议将朱学勤与张德容遇缺即提拔重用。跟着恭亲王后面混能有好前途,直接影响到其他军机章京的选择。
其二,肃顺集团在政治上的敌手极多,当时政坛的资深老臣如彭蕴章、翁心存、周祖培等人,均被肃顺斗倒。这些人都是科举正途出身,此后又多次主持科举,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遍布天下。而肃顺既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且在政治斗争中下手狠辣,大臣如柏葰、耆英等均被他送上刑场,翁心存侥幸才留了条老命,老臣们对肃顺恨之入骨。汉军机章京之中,多数来自南方,通过科举等各种关系,与彭蕴章、翁心存、周祖培有着密切联系,在此次政治斗争中,自然要反对肃顺。
其三,肃顺被视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反面人物。在英法联军逼迫下,咸丰出奔热河,情有可原,但事后一直不回京师,京内的王公大臣、留守官员,无不惊愕,唯一的解释就是肃顺不想让皇帝回来,好控制政局,“上在木兰,政出肃顺”。于是舆论一转而支持奕訢,开始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以他抗衡肃顺,清君侧。怀抱着正统皇权理念的军机章京们,在此场舆论战中,自然受到影响,投入奕訢集团。
奕訢集团实力雄厚,但在军机处中,只有文祥一名军机大臣支持他,难以对抗肃顺集团。奕訢却也聪明,就另起炉灶。咸丰十一年,奕訢、桂良、文祥联合上奏,提请咸丰,在京师设立专门处理外交的机构,定名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总理衙门设立之初,“一切均仿军机办理”,实际上取代了在热河的军机处,掌握了外交权。
留在京师的唯一一名军机大臣文祥,此时也立下大功。咸丰离开京师之前,命文祥担任步军统领,与恭亲王奕訢一起留守京师,处理一切事宜。咸丰在谕旨中还特意让恭亲王奕訢与文祥不必驻在京师,可在城外办理事务,以便随时出逃。但文祥认为京内人心惶惶,不可驻扎在京外。
送走咸丰后,文祥立刻到朝阳门巡视,发现守城官兵已几天没有领取钱粮了,且守城器械也不充足,赶紧奏请开仓散发钱粮,并筹备守城工具。京内此时一片混乱,一些地方已经出现抢劫事件,文祥立刻组织人马进行抓捕,迅速处置。据文祥估计,京内的大小官员跑掉了八成,剩下的都窝在家中不敢外出,整个政府机构已经瘫痪。文祥家眷都在城内,看着京内人心惊恐,文祥将家眷送到易州暂避。
军机处的五名军机大臣,有四人跟着咸丰去了热河,剩下文祥一人在京主持军机处。军机处中值班的军机章京也少了一批,人手紧张,事务繁多。每日里发往各省的奏折,就已让他手忙脚乱,不得已之下,就辞去了步军统领一职,专心军机处事务。
圆明园被英法联军冲入之后,地方上民众、土匪也跟着涌到园中抢劫。圆明园内藏有军机处档案,文祥对此很是上心,担心档案被烧毁或抢走。在英法联军退出圆明园后,文祥立刻派人去圆明园整理军机档案。此时圆明园外到处都是土匪,英法联军也在路上拦截清廷官员。派去整理档案的史醇孙等人两次被拦回,不得不装成乞丐,白天躲在野处,晚上潜入园中整理档案,并将被抛弃在河边及各处的档案收拾整理,用蒲包捆绑后,以重金雇佣驴马驼回,运到天宁寺交给方略馆保存。档案运回后,文祥又让军机章京归档装箱,加以保管。幸赖文祥当年的及时抢救,后人才能运用军机处档案进行历史研究。
从七月底至九月中旬,文祥与英法联军频繁打交道,“出入敌营,备历艰险,与洋人非分之求,侃侃直言,折之以理使心服。”议和结束之后,文祥屡屡上奏,请咸丰回京,认为塞外天气寒冷,且为了大局考虑,你还是回来吧。不想咸丰在热河一住就不想挪窝了。文祥衣不解带,目不交睫,七十多天奔命操劳,一度咳血。到了年底,看着文祥在京内辛苦,咸丰特意从热河快递了福寿两个字给他作为安慰。
咸丰十一年二月,文祥想去热河见咸丰,劝他回京。不想咸丰知道他心思,让他留在京师,暂时毋庸过来。此时文祥的侄儿要回老家沈阳办婚礼,老母也跟着要回去,皇帝不在京师,军机处就他一人,文祥左右为难,不敢请假。不得已之下,就让老婆带了女儿先行去沈阳。到了沈阳后,照例又是岳丈德谦帮操办一切。
皇帝赖在热河不回,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可各派政治势力都在暗中布局,积极行动。热河的情况如何,奕訢、文祥是一清二楚,一批在热河的军机章京,通过密札,随时向他们通报信息。
热河来的密札
咸丰十年,军机处共有汉军机章京共二十人,满军机章京十六人。汉军机分三班在热河值班,每班七人,时间为两个月。七、八两月,在热河的汉章京有曹毓瑛、吴兆麟、曾协均、郑锡瀛、方鼎锐、许庚身、沈淮、蒋继洙、朱智等人。俞炳坤在《热河密札考析》一文中推断,其中依附于奕訢的有曹毓瑛、许庚身、方鼎锐等人。
曹毓瑛初期与肃顺一度关系良好,肃顺推荐他做了领班章京,两人见面时,肃顺都亲热地称他为曹师爷,并称赞他“能为人画策定计,若孔明然。”咸丰十年十月,热河行宫军机事务繁忙,军机大臣们忙不过来,咸丰就让从军机章京推选一个人做军机大臣。众人一致推举曹毓瑛,不想曹毓瑛却坚决辞掉,遂改选了资历较浅,外号“焦大麻子”的焦祐瀛。曹毓瑛辞掉军机大臣的原因,在于他判断肃顺集团不能维持,暗中投靠奕訢,将热河的情形全部报告,而肃顺却全然不知。
在热河行宫的军机章京,通过密札,向在北京的奕訢传递情报。热河的密札,通过军机处内部传递,由热河传给在北京的军机章京朱学勤,再由朱学勤转递给奕訢、文祥。朱学勤实际上成了沟通热河和北京两地的秘密联络人,所谓热河密札由此而生。
由于军机章京的密札,在京内的奕訢得以随时掌握热河的情况。热河密札存世的有十二封,主要集中在八月份,咸丰病死后热河内部的争斗情况,但实际上密札通报的内容应该更多。密札到了军机处之后,即交给奕訢、文祥阅看。奕訢、文祥对于在热河的军机章京,也多有指示。
自咸丰十一年万寿节之后,咸丰卧床达半月之久。此后咸丰虽可起来行走,但气色衰竭,神情颓废,已有油灯枯竭之态。拖到七月上旬,咸丰突见好转,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咸丰自己却没有感觉。
七月十四日,咸丰身体感觉稍好,就去如意洲看戏。看完戏后,次日咸丰突然病情转危,但这个戏迷皇帝,却仍拖着病躯去如意洲看戏。
七月十六日早上,咸丰点了羊肉片白菜、脍牛肚、羊肉炒豆芽、烧豆腐。太医一看他这么能吃,估计这是回光返照。到了中午,咸丰果然昏倒,直到深夜才醒了过来,随后召大臣入内。肃顺带领众大臣进殿后,跪下等咸丰发话。等了半响,肃顺看咸丰虽然醒着,却不说话,就奏道:“皇上有什么圣谕,请颁发下来。”
咸丰躺在床上嗫嚅了良久,方才说:“皇长子载淳,著立为皇太子。”
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咸丰又道:“皇长子载淳现立为皇太子,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
说完之后,咸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肃顺又跪奏道:“请皇上朱笔亲写谕旨。”
咸丰躺在床上,勉强坐起,让太监将朱笔拿过来,不想笔拿到手里,竟虚弱的握不住笔,朱笔掉落,墨汁洒在床上。见咸丰这个模样,皇后钮枯禄氏哭道:“还是让顾命王大臣写来述旨吧。”
肃顺等人见咸丰实在是虚脱无力,也就作罢。咸丰看着众大臣,在床上点了点头,勉强说了一句:“皇长子就有劳诸位照看了。”肃顺等大臣赶紧磕头齐呼定不负皇恩。
皇后钮枯禄氏与懿贵妃那拉氏,一直带着皇子载淳在床前流泪。咸丰嘱咐完大臣,又对二人道:“我这里有两个印,皇后拿‘御赏’印,懿贵妃拿‘同道堂’印。今后凡述旨,皇后盖‘御赏’印,懿贵妃代皇帝盖‘同道堂’印。”言罢闭目不语。同道堂者,咸福宫的后殿。
七月十七日凌晨,寝宫内太监赶去御膳房,说皇上要喝银耳汤,不想银耳汤刚做好,寝宫内传出消息,皇上于寅时驾崩。
咸丰之一生,处于大清帝国国力下降曲线的最低端,他二十岁登基,也想有所作为,有所振起。可祖先留给他的债务实在太多,他瘦弱的身体,无从扛起这内外如山的重压。做皇帝十一年,内有各省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起义,外有英法联军的进逼,不得不仓促逃奔热河,只是在最后的岁月里,才能得享些安逸太平。咸丰临终时的安排,貌似周密,却埋下了祸端。他本想以两宫皇太后制约顾命大臣,这已经开了后宫干政的口子,野心勃勃的那拉氏,更是有恃无恐,借此干涉国政。
咸丰一死,消息次日就传到京师,京内官场一片震动,八名顾命大臣中竟没有恭亲王奕訢。恭亲王在京内已形成自己势力,实际负责清廷中枢运作。依附于奕訢的京内大臣有桂良、文祥、宝鋆、全庆、胜保、周祖培等,在热河则有曹毓瑛等军机章京作内应。文祥被赏给了肥差,负责崇文门税务,可他哪里有心事去管理。
皇太子登基之后年幼,由八位顾命大臣代拟圣旨。而八名顾命大臣之中,有四名宗室成员,四名军机大臣,这就打破了以往由军机处拟旨的惯例,开始由顾命大臣拟旨。
此时军机处所发廷寄开首语也发生变化,由原先的“军机大臣字寄”变为“军机处、赞襄政务王大臣字寄”。八大臣原本想以“赞襄王大臣字寄”代替“军机大臣字寄”,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合适,遂改为“军机处、赞襄政务王大臣字寄”。
四名军机大臣都是肃顺的死党,军机处实际上已被肃顺控制。名义上是八名顾命大臣拟旨,但当时人都看得出“诏旨皆出三奸之意,口授军机处行之。”但肃顺集团也受到牵制,顾命大臣所拟圣旨,却需要皇后“御赏”印盖于首,懿贵妃“同道堂”印盖于尾,方才有效。这样,就形成了肃顺、恭亲王奕訢、两宫太后三方政治势力。
八名顾命大臣之中,景寿最为特殊。景寿是咸丰的姐夫,为人忠厚木讷,操守极佳,所以咸丰也将他列为顾命大臣。翁同龢曾与景寿一起共事十余年,对他有着生动的记载:“公有异相,终日兀坐,而食饮皆无声息。有仆事之十五年,仅与一语耳。四次崇文门税差,贫不能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