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一,慈安、慈禧两宫皇太后“御养心殿垂帘听政”。慈安对政治不感兴趣,谨守后宫之德。慈禧则野心勃勃,善于玩弄权术,可此时的她既缺乏执政经验,在朝中又无根基,且还要应对内外危机,这些都不是她所能担当的。垂帘听政之初,慈禧将大政都托付给了小叔子奕訢。此时的慈禧“小心谨慎,不便明揽大权。但事事留心,以得政治学术之经验。”
奕訢控制了内府、外廷、宗室,其权力之大,为清代前所未有。奕訢身上承载了诸多的期望,很多大臣将他比作周公,希望他能有所作为,使大清国摆脱内外困境,一举振起。辛酉政变之后,奕訢在人事上做了诸多调整。十一月十八日,以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巡抚以下各官都受曾国藩节制。十一月二十一日,祁寯藻、翁心存、李棠阶等被闲置的大臣也被起用,肃顺的党羽陈孚恩则被革职发配新疆。
同治元年之后,两宫皇太后名义上是垂帘听政,实际上把一切都交给了奕訢。奕訢以议政王的身份主持军机处,操控一切政务,“所承之旨,即军机之旨。所书之谕,即军机之谕。”恭亲王奕訢以议政王身份在军机处行走,军机处的廷寄格式也发生了改变。军机处所发廷寄,开首语书写“议政王、军机大臣字寄”字样,突出了奕訢的政治地位。
奏折呈递,惯例是先交到皇帝手中,再发军机处。此时改由两宫皇太后阅览后,再发交议政王军机大臣讨论。军机处讨论妥当,于当日召见时将处理意见汇报给皇太后,然后再由军机处拟旨,最终决定权仍然掌握在两宫皇太后手中。此时军机处所拟定的谕旨,慈禧只是“偶有更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顺利通过。
军机处虽有议事,大体上是恭亲王一人说了算。奕訢大权独揽,在军机处内部具有决定权,各部对他也是极力奉承,揣摩他的心意行事。奕訢权力的扩大,让慈禧有所警惕,特意命令各部,“一切应办事件,各有专司,只宜勘酌例案,不准多所揣摩。”又颁发谕旨,令言官对议政王、军机大臣加以监督。
同治元年的军机处,开局不是很顺利,经历了一些人事变动。
同治元年(1862)六月,军机大臣桂良去世。年迈的桂良,入军机处不过是给女婿奕訢站场而已。他对于一切都很满足,世上该有的富贵与荣华,他都得到了。虽然当时政坛对他是恶评如潮,可他自巍然不动。
桂良一向被科甲正途出身的读书人瞧不起,因为他是通过“捐纳”这条路步入仕途。捐纳出身,并不影响他的飞黄腾达,道光朝,桂良历任湖广、闽浙、云贵总督、兵部尚书等要职。道光二十八年,桂良的十女儿,嫁给了皇六子奕訢,更为他增添了政治影响。
咸丰年间,桂良出任被称为“天下总督第一”的直隶总督,主持围剿太平天国北伐军。北伐军用兵机动灵活,避开保定,绕道攻往天津,导致京师大乱。桂良迁怒迁于直隶布政使张集馨,上奏弹劾,请将他发配到新疆。张集馨看着形势不妙,转投胜保门下,在前方卖力作战,虽然丢了官,却躲过了发配新疆戍边的惩戒。
在直隶总督任上,桂良挖空心思捞钱。保定知府文廉刚上任时,桂良对他是“极其嫌恶”。但不久两人关系改善,相处融洽,其中奥秘,在于文廉给他送了钱。文廉曾无奈地道:“此老非钱不可”。咸丰六年,桂良要巡视河北永定河工程,临行前让孙子先行放出风声。地方官与治河官员一起凑了三万两送礼,让桂良心满意足而归。
时人对桂良都是深恶痛绝,京内御史也知道他的斑斑劣迹,“而绝无一人敢于劾参者”,因为他有个亲王女婿做靠山。辛酉政变之后,桂良被授军机大臣,入军机处后不过八个月就去世,死后被破例授谥号“文端”。
同治元年七月,军机大臣沈兆霖改任陕甘总督,次年却被山洪给淹死。
沈兆霖是杭州人,三十六岁时考中进士。道光二十年,外放为陕甘学政,在任三年,兢兢业业,在士林之中口碑较好。做了些年外官后,沈兆霖回京师被道光重用。道光病死之后,丧礼上的祭祀文字,多出自沈兆霖手笔。咸丰年间,沈兆霖外放为江西学政,此时恰逢太平军经略江西,遂在地方上组织乡兵,对抗太平军。
咸丰五年,沈兆霖返回京师,入值上书房,正逢奕訢被贬在上书房读书,彼此之间诗词唱和,结下了一段交情。奕訢在《乐道堂诗钞》中,以“书斋诸友”称呼在上书房行走的师傅们。咸丰十年,皇帝出走热河,肃顺一党散布恭亲王的谣言,沈兆霖主动帮助澄清,还两次上疏请咸丰回京。
看着洋人出现在京师之外,大臣们怒发冲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咒骂。当时群情激昂,主张杀巴夏礼以退敌,沈兆霖力陈不可,认为应加以囚禁,留待议和退兵时用作筹码。沈兆霖对英法联军的观察,眼界却在其他大臣之上。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沈兆霖在奏折中谈道:“夫以万余众入城,而仍换约而去,全城无恙,则彼等之专于牟利,并无他图,已可深信。”
辛酉政变之后,军机大臣的入选标准,一是政变前与肃顺集团的关系,二是政变后对待西方各国的态度。辛酉政变前,沈兆霖担任户部汉人尚书,满人尚书则是肃顺。沈兆霖事事受到肃顺挚肘,无从施展手脚,心中很是不快。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后,沈兆霖留在京师,与奕訢彼此呼应,反对肃顺集团。沈兆霖在外交上的看法,也与奕訢、文祥大体吻合,自然列入军机大臣人选。
沈兆霖入军机处也是政治平衡的考虑。辛酉政变之后,一批老臣如祁寯藻、贾桢、周祖培、翁心存等人重新出山。但这些老臣的问题是,他们资历太深,官衔太高,影响太大,门生太多,若是让他们入了军机处,奕訢未必能驾驭得住。
六部之中,吏部尚书陈孚恩已被革职,吏部之外,最为重要的就是户部。户部汉尚书此时是沈兆霖,从资历、人脉、影响来看,沈兆霖自然不能和祁寯藻、周祖培、贾桢这些老臣相比,但又在其他人之上,且政治观点大体与奕訢相符合。以他入军机处,既可以操控,又可以平衡各方力量。
辛酉政变之后不久,沈兆霖改任兵部尚书,并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奕訢的本意是让沈兆霖在军机处中做个象征,但沈兆霖平日为人处世,“素负气不为人下”。刚入军机处,沈兆霖对奕訢大权独揽极为不满,“因与之相左”。
一看沈兆霖不是可以随便控制的傀儡,奕訢就施了计策,将他排挤出军机处。沈兆霖入军机处不过十五天,就奉旨与刑部尚书麟魁前往甘肃查办案件。到了同治元年五月,在甘肃查办完案件后,奕訢又设计将他军机大臣职位解除,外放为陕甘总督,以此“不令其回京”。
对这个任命,沈兆霖只能接受,陕甘总督怎么也是封疆大吏,主政一方,呼风唤雨。同治元年七月初七,沈兆霖由西宁返回兰州,行至平番(今甘肃永登县)县境内竟然被山洪淹死。当天下午,沈兆霖一行三十七人行至永登县城外三公里处,天上黑云骤起,狂风大作,眼看着山洪就要爆发。沈兆霖误判地理位置,以为已接近县城,让轿夫加速前进,不想此时山洪突然涌起。
看着山洪狂暴,坐在轿子内的沈兆霖没有畏惧,他以为自己是陕甘总督,可以用自己的官威,镇住山神,逼退山洪。沈兆霖先将自己的靴子脱了扔到水里,想止住山洪,不想却没有效果。这总督的靴子,不能起到铁牛、铁剑、铁镜诸般镇水神器的作用。
此时山洪越来越大,轿夫与护卫的兵丁都惊恐不已,纷纷逃跑。沈兆霖使出撒手锏,拿出总督大印扔到水中,想镇住洪水,结果仍然没用。山洪一涌而上,将沈兆霖一行冲散。除了两名仆人逃到山上,得以幸免之外,其余三十五人都被山洪冲走淹死。沈兆霖号雨亭,名字中都是雨,最终也被雨所淹没。
水退下去之后,当地官员寻到了沈兆霖尸体,肢体已是残缺不全。地方官一看这么大的官死了,心中害怕,就编造了个神话,称“水退,得兆霖尸,犹端坐舆中,面色如生,冠履完整。”可沈兆霖之前已脱靴子镇水,不知道这“冠履完整”是从何而来?
为了推卸责任,当地的县官还出了个昏招,带了衙役,将城内外所有的城隍庙、土地庙、山神庙内供奉的城隍、山神、土地塑像,用绳索捆绑起来,再用皮鞭抽打,以为报复。过了一些天,总督大印被一名牧童偶尔拾到,交回官府。地方官又是一番荒唐处理,牧童先被打了四十大板,然后再赏给五十两银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由于很多闲人绘声绘色地称看到沈兆霖已单骑飞往山中。事后当地官员在发现沈兆霖尸体处,修建了一个“沈公祠”作为纪念。
桂良去世,沈兆霖离职,军机大臣人数不足,遂在同治元年,以理学名臣李棠阶入军机处行走。李棠阶远离庙堂已多年,刚入军机处,一切事物都不熟悉,此时军机处的顶梁柱,乃是文祥。
文祥之叹
同治元年,文祥四十五岁,在文武大员之中可谓是年富力强。此年他以工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内务府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此外还要负责神机营练兵,事务烦琐。
神机营的创办,源于英法联军的刺激。咸丰十年,亲身目睹了洋人枪炮的威力后,奕訢提议在八旗内挑选子弟,练习抬枪,打造出一支精兵。至于练兵的军费,则由海关关税内提取。
辛酉政变之后,神机营正式创办,在煤渣胡同内设置营署,从京师禁军、内务府挑选精锐一万人,又从两翼前锋营、八旗护军营中抽调精锐枪兵、马队,开始练兵。创办神机营的一个条件是,此前俄国人曾赠送清廷一万杆洋枪,正好可以用来练兵。历经周折之后,这批枪械总算在同治元年运送至京,其中绝大部分被装备了神机营。俄国的洋枪也不算犀利,清廷又从国外订购洋枪,加强军备。武器是有了,可此时财政权下落,地方督抚们忙着扩充自己的军事实力,哪里肯从口里吐出银子,筹集练兵军费的任务就落到了文祥身上。
文祥像
同治二年(1863),南方的军事刚占据上风,不料西北出了大事,回民爆发起义,捻军则崛起于江淮之间,国内仍然是纷乱不一,自然又是一番忙碌。曾国荃包围金陵日久,却久攻不克,朝中议论纷纷,怀疑曾老九是否有能力攻克金陵。文祥力排众议,认为早晚必能攻下,予曾国藩、曾国荃鼎力支持。
同治三年(1864),八百里红旗捷报到京,克复金陵。十余年征战,方才平息战事,一时间文祥竟既喜且悲。
考虑到军机大臣日夜操劳,依照惯例,这样的战功,军机大臣们自然要加官进爵,以示厚恩。文祥被赏加太子太保衔,侄儿也被提拔入军机处做章京。
看着平息了太平天国,操劳多年之后,文祥萌生退意,恳请致仕返乡奉养老母。但两宫皇太后与奕訢如何肯放他走,虽平息了太平天国,捻军依然在江淮平原上纵横,西北也是狼烟四起。文祥知道朝廷还需要用人,就收回请求,继续在军机处耕耘。
对于两宫皇太后及军机大臣们,曾国藩曾评论道:“两宫皇太后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皇上年少,还没法评判。时局主要靠军机处维持。恭亲王、文祥、宝鋆主持军机处,权过人主。恭亲王虽极聪明,可还是有皇子的浮躁气息,而不能脚踏实地。文祥为人正派,可规模狭隘,事必亲躬,也不知道找几个人帮忙。”
文祥其实也不想自己这么累,辛酉政变之后,他的兼职太多,且都是要职肥差,他屡次三番请求辞职,可朝廷却一直不许。只要他在任一日,以文祥的性格,他就要负责到底。哪怕是他不熟悉的,最不喜欢的崇文门税务,他也要极努力去经营好。文祥受到重用,自然有很多人不满,各种流言蜚语议论纷纷。文祥在年谱中自述:“清夜扪心,如履冰渊,不胜畏惧。”
文祥想起早年相命时,八字先生曾对他道:“你一生多虑,就是进入顺境也不称心,反而更多劳碌。”此时回忆起这句话,更觉得言之凿凿。此年冬,文祥被任命为神机营阅兵大臣后,更加惶恐,坚决请辞而不得。
多年操劳之后,文祥身体已经累垮。赫德去总理衙门时,看到文祥腹泻严重,却拖着衰弱的病体坚持办公。对于自己的忙碌操劳,文祥曾对同文馆总教习,美国人丁韪良道:“你看过小驴拉大车吗?累得喘不过气来,那就是我的写照。”文祥的工作太多,恭亲王一度让总理衙门大臣薛焕、恒祺两人,将文祥的全部税务工作接过去,好减轻他的负担。
被誉为恭亲王左膀右臂的,一是文祥,一是宝鋆。与苦苦耕耘的文祥相比,宝鋆显得更加活泼,更有生机,更加轻松。宝鋆是吉林人,虽然隶属八旗,却出身贫寒,是故知晓民间疾苦。道光十八年,三十一岁时宝鋆考中进士,此后宦海风云,有升有降。咸丰八年,在浙江主持乡试时,宝鋆擅自作主,额外扩大名额,多录取了一名生员,为此被咸丰斥责。对此咸丰感到不解,认为宝鋆平日里敢作敢为,以清廉自诩,想不到也和其他人一样营私舞弊。
宝鋆像
咸丰十年,皇帝逃亡避暑山庄,宝鋆留守北京。此时宝鋆担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咸丰命他从银库中提出二十万两白银,送到热河修葺行宫,却被宝鋆拒绝。宝鋆认为此时正值国难,要节俭着过日子。不久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宝鋆在城头上看着漫天火光,却无计可施。
圆明园被英法联军抢劫后,宝鋆到园中查探清历代皇帝画像情况,到园时只见满地灰烬,一片狼藉。宝鋆碰到独自看守宫舍的苑丞崇礼,两人相对而泣。此时画像已被抢走,两人骑行了十余里寻觅,见画像散佚在地,残破不堪,二人均惊惶无措。崇礼认为画像被毁坏至此,即使拿回去也不能保全,不如火化较为得体。二人就寻了稻草,举火跪地,泣而焚之。崇礼此日的表现,让宝鋆大为欣赏,此后特意提拔重用崇礼。后来崇礼做到了礼部尚书,有人弹劾他习气太重,识字不多,不配做礼部尚书。宝鋆回护道:“识字无多,苑丞何能与太史公比?但事理明白即可。”事理明白,即此日之表现。
因为宝鋆所管辖的三山被抢劫,内务府的大印丢失,宝鋆自知官帽要丢,自我调侃:“冠下之物且不顾,遑计冠上区区者哉”,不久果然被降为五品顶戴。此时适逢乱世,还是需要用人,一个月后宝鋆就官复原职。
文祥与宝鋆,年轻时都贫困不堪,都由科举出仕,都是奕訢的得力助手,但宝鋆与文祥却是两个极端。宝鋆好酒,好马,好出游,酒后诗兴大发,泼墨挥毫,洋洋洒洒。文祥滴酒不沾,沉默寡言,不与人多交往,更从不谈军机处中事务。文祥的诗写的极好,可甚少有成集的作品,宝鋆去浙江,一路上在轿子里就吟出了一卷诗。军机处中,只要奕訢与宝鋆凑在一起,就彼此挖苦,互相调侃。可只要看到文祥,这两人都表现的规规矩矩,端端正正,虽然文祥不是理学中的刻板夫子。
与文祥相比,宝鋆是个快活的人,他在塞外纵马,得意时吟诗云:“天下快事哪有此,一转瞬间百余里。”在草原上,喝着奶茶,他高呼:“穹庐雅相称,门外野风凉。”1869年,丁韪良被聘为同文馆总教习。在就职典礼上,学生们身穿长袍,头戴配有流苏的礼帽,向丁韪良行额手礼致敬。丁韪良当场用汉语发表了一番演讲,结果在一旁的宝鋆听了诗兴大发,随即赋诗一首,抄写在一对精美的卷轴上送给丁韪良留念。
操劳之中,看着女儿结婚了,侄儿也有所成了,文祥心中也有稍许安慰。同治四年,文祥的女婿来京参加会试。为了避嫌,为了不充当主考官,文祥生平第一次对他所忠诚的朝廷说了谎,称病躲在家里。
考完之后,文祥看了女婿默写出来的文章,觉得考中毫无问题,不想放榜之后,竟榜上无名。对于女婿科举上的挫败,文祥很是淡然。想当年他也是多次会试之后方才考中,一次挫折算不上什么。爱婿心切,文祥就将留女婿在京师用心读书。
在同治朝,文祥最大的功绩是他办理外交及扶持同文馆。《清代名人传略》认为文祥的年谱“谦逊而可信”,但文祥于年谱中谈的最少的就是办理外交。在当日的国人看来,文祥办理外交,一味主和,软弱无力,完全可以划入一线汉奸行列。文祥也不知后世将如何评价他,对这段历史避而不谈。
在满人官员之中,文祥算是具有开明思维的。面对着三千年未有之巨变,他也知道,必须对外开放,对外交流了。辛酉政变之后,文祥协助恭亲王办理洋务,主要有几个创举:一是参与创设总理衙门,二是开办并扶持同文馆。
总理衙门创立后,奕訢、文祥、桂良,成为第一任总理衙门大臣。奕訢事务繁多,桂良年迈,实际上由文祥主持总理衙门,“凡事文(祥)皆为政,恭画诺而已。”
在总理衙门,文祥与西方人有着较多的交往,他也喜欢与洋人交流。1861年,赫德代理粤海关总税务司,此后来京造访。在京师期间,他所接触的第一个清廷高官就是文祥。赫德记录:“文祥四十三岁,精明而善于进取,是总理衙门的推动力量。”
赫德能够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虽然他最初学习的是宁波土话,并通过阅读《红楼梦》提高了汉语能力。两人见面时相谈甚欢,有时甚至一谈一整天。担任户部侍郎的文祥,急于了解有关商业、财政方面的信息。在谈话时,赫德准备了充分的海关资料讲给文祥听。文祥对海关事务充满了兴趣,边听边做了详细的笔记。
文祥与赫德的交流,也吸引了奕訢的兴趣,并加入聊天。赫德一早赶到总理衙门,此时奕訢已先到,与赫德一通闲聊。两人所谈论的话题广泛,从野人到洋马,无所不包。奕訢对赫德所穿的西装很感兴趣,认为西装口袋很是方便。文祥赶到后,加入继续聊天。文祥、奕訢称赞赫德“肯讲真话”,并认为清国的大臣几乎无一人可信,将赫德视为“我们的赫德”。
不过文祥有时也发表一些奇谈异论,一天他兴致勃勃地对赫德道:“等我手头钱足够多了,要送一名佛教大师去法国传教。”这大概是文祥对法国在不平等条约中,逼迫中国允许西方传教士在华传教感到愤懑的表现。遗憾的是,文祥一生都很清贫,未能有派佛教大师去法国传教的壮举。
将国际公法传入中国的第一人丁韪良,在被聘为同文馆总教习之后,与文祥有着密切交往。他认为文祥“智勇双全”,文祥瘦弱的身体与硕大的脑袋,则让他联想到在欧洲叱咤风云的法国外长塔列朗。
文祥与丁韪良交往时曾表示,对西方文明,将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已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意思了。与思想开放的文祥相比,宝鋆的头脑里装了太多的诗词格律,并在古老的信念中不能自拔。一日,丁韪良听到宝鋆在同文馆中大声嘲笑地球自转的学说,边说边仰天狂笑,学生们则对宝鋆的无知以微笑待之。
当然不是所有西方人都对文祥持有好感。对于文祥办理外交的手段,英国公使威妥玛有着生动描述:“我在中国当了七年驻京大使,受尽文祥折磨,怄气已多。近文祥去世,又有沈桂芬,办事是一样套路,无非欺瞒哄骗。”外交舞台本就是诈计百出,这也说明了文祥的外交手段。
清人笔记中则记载,文祥在总理衙门,“遇事持以定力,虽敌情万变,而不为所挠”,可谓佐证。同治一朝,虽然边境屡屡起衅,终究不成酿成影响国运的大战,也是文祥主持总理衙门之功。文祥的弟子沈桂芬也延续了文祥的风格,在他主政期间,外交上尚属平静。待沈桂芬一死,则是一片喊杀声,四海兵戈起了。
对于同文馆,文祥给予了大力扶持。同治元年六月十五日,同文馆创办。同文馆与总理衙门在建筑上连在一起,这间接表明了它的作用,即为总理衙门提供可用的洋务人才。同文馆所在地的房产,原属于军机大臣赛尚阿。在围剿太平军失利后,赛尚阿被革职回京,投入监狱,房产也被没收。赛尚阿的儿子崇绮自愿陪老父入狱,成为当时一段传奇。后来崇绮被取为状元,也可以视为是对赛尚阿的补偿。
同文馆创设的初期,以英文教育为主,后来陆续扩充了俄法等国语言的教学,并开设了更多的科学技术课程。同文馆创设之后,文祥时常到同文馆中体验感受,并对同文馆中的学生生活予以关照。
同文馆的学生蔡锡勇回忆,少时在广东学习英文,后来被选送到京师同文馆学习。刚入同文馆时,一名老翁带领新生参观同文馆,将宿舍、教室、食堂等处一一加以介绍。新生们只是觉得这名老翁相貌和蔼,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参观完毕后,老翁温和地询问大家有没有吃午饭。当听说还没吃饭时,老翁喊了声,立刻出来一名红顶花翎的官员在一旁恭敬侍候,并听老翁的命令安排午饭。此时学生们才知道,老翁乃是军机大臣文祥。
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建议文祥,在同文馆设立一个印刷所,文祥让他拟定所需经费。经费造表送上之后,文祥批示给了他三倍的钱。印刷所的设备买回来之后,被扔在一个破棚子里,丁韪良向文祥进行了交涉。文祥没有直接给他答复,过了一两天,一队工匠出现,开始建造印刷所。
让丁韪良纠结的是,文祥对于创办同文馆印刷厂给予了大力支持,但却不允许铲平同文馆内的一个小丘,认为这样会破坏风水。丁韪良认为总理衙门是“守旧与进步的歧义组合”,文祥也是现代与传统交织的人物,与同时代人相比,他的视野与思维更为开拓。
丁韪良请了四名翰林来参观发电报的实验,不想其中一名翰林看了实验后轻蔑地道:“中国虽然四千年没有电报,却仍是泱泱大国。”翰林们对于玩具的兴趣,远远比科学技术来的多。丁韪良对他们的评价极其中肯:“在文学上他们是成年人,在科学上他们还是孩子。”文祥却认为电报很重要,时常来同文馆观看电报实验。
同文馆对近代中国的意义,是文祥没有预料到的。五十年后,丁韪良对此给予了描述:“有希望革新这个古老帝国的是新教育,新教育的肇端同文馆,是五十年前在北京设立的一个小学校。”辜鸿铭也评价过文祥:“文祥设立了同文馆,一个旨在使中国青年接受充分的欧式教育的学院。”
宝鋆年轻时贫困,以富贵而终。但文祥毕生贫困,并以此而自豪。美国国务卿西华德(1861-1869在任)来华时,曾希望到文祥的府中拜见他,被文祥拒绝,称“寒舍不宜接待海外贵宾”。文祥在京师的房子是租来的,相当简陋,所以文祥反过来登门去拜访西华德。不过在华的西方人也认为,文祥的这种安于贫困,并非有益于国家。
一国的发展与希望,终究是寄托在制度上,而不是依赖于人。人总是可变的,哪怕是圣人也会有缺点,而良好的制度则可以最大限度地限制人性的不足。如此,在这种制度中,也不需要有苦行僧一般的圣徒,去践行着崇高的理念。为社会、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就当享受更好的生活,这是应当得到的报酬。然而,在中国历史上,一直被膜拜的,仍然是海瑞这般穷的没法生活的清官们,文祥自然可以列于此类清官队列之中。
总署:影子军机处
咸丰出走热河之后,留在京师的恭亲王、文祥与英法俄等国打交道的过程中,对西方也有了较多的认识,并认定太平军、捻军是心腹之患,英国人则是肢体之患,英国来华志在通商,“并非争城夺地而来”。咸丰十年十月,当《北京条约》签署之后,英、法、俄三国也调整了对华政策,认为应当将奕訢等人培植成为了解西方,并可为西方所信任的政治家。同时应使奕訢“既了解我们的温和,又明白我们的力量”。
而要与西方各国打交道,就需要设立专门的外交机构。咸丰十年冬,清廷一度设置“抚夷局”,处理外交事务。可洋人也刁钻了,知道“夷”不是好字眼,提出抗议,自然得换个其他名字。
咸丰十年十二月初一,恭亲王奕訢、文祥上《筹洋务全局酌拟章程六条》,列出大事六端,并提请创设总理衙门。
咸丰十年《北京条约》签署之后,各国驻华公使开始直接与清廷打交道,并将军机处视为处理外务的机构。军机处主要工作是拟定谕旨,为皇帝提供重大政策咨询,参与审案等,现在多了外交事务,更是繁忙无比。“各国事务头绪纷繁,驻京之后,若不悉心经理,专一其事,必至办理延缓,未能悉协机宜。”作为中枢机构,军机处直接与洋人打交道,不啻承认西方各国与大清国平起平坐,从此角度考虑,也有必要设立一专门机构,专门处理外交事务。
成林、文祥、宝鋆在总理衙门
总理衙门的创设,也是出于权力斗争的需要。肃顺将军机处带去了热河,在京的奕訢与仅有的一名军机大臣文祥,通过设置总理衙门,抵制了肃顺控制的军机处,将外交权置于奕訢手中。
咸丰十年,在《北京条约》签订之后,奕訢、文祥等奏请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总理”二字,也反映了总理衙门的地位。清代凡是负责某一方面专门事务的王大臣,照例有“总理”某某事务的称号,如“总理练兵事务”等等。
咸丰批准了总理衙门的设立,但他要硬在其中加上“通商”二字,就成了“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奕訢对此表示反对,他认为天津、上海已有专门处理通商事务的机构,如果在总理衙门中加入“通商”二字,则西方各国会怀疑此衙门专门处理商业事宜,而不肯与之办理外交,会滋生不必要的麻烦。
咸丰却不是和弟弟为难,在他以及相当部分大臣的眼中,外交就是通商,洋人来打仗,不就是为了通商贸易吗?军机大臣焦佑瀛就曾提请设立“办理通商处”处理外交。看到奕訢的奏折之后,咸丰随即同意去掉通商二字。笃守“华尊夷卑”的咸丰,勉强同意了总理衙门的创设,但认为总理衙门是天朝的耻辱,只能作为临时机构,“日恨其(总理衙门)不早裁撤,以为一日衙门尚存,即一日国光不复。”
咸丰十一年(1861),总理衙门在北京东堂子胡同原铁钱局公所创办。从《北京条约》签订,至总理衙门创设,三个月中,奕訢、文祥、宝鋆每日里都忙的不可开交。文祥曾说,每天都是衣不解带,目不交睫,愁劳备至。
总理衙门创设时,奕訢就提出“一切均仿照军机处办理”,总理衙门大臣均是兼职,由六部尚书、侍郎兼任,总理衙门章京也从各部挑选。辛酉政变之后,奕訢执掌军机处,自然不便再将总署分割为一个独立衙门,遂以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总理衙门设置之后,前后任总理衙门大臣者六十人,其中身兼军机大臣者有十九人。身兼军机大臣与总理衙门大臣者,在总理衙门中地位较高,作用更大。
总理衙门主要处理外交事宜,但并不因此而分军机处之大权,也不是外界所云的军机处主内、总理衙门主外的局面。
总理衙门实际上等于是六部之外,新设置的一个外交部。
总理衙门负责外交事务,貌似分了军机处之权,但由于军机大臣兼任总理衙门大臣,实际上还是由军机处统辖。军机处与总理衙门之间,不是平行关系,而是从属关系,总理衙门所奉的谕旨由军机处发下,重要事务仍要上报军机处。
军机大臣兼任总理衙门大臣的好处是,洋人一开始只认军机大臣,以为这是最权威的人。军机大臣坐镇总理衙门,就可以直接与洋人打交道,不必再经由军机处。文祥说道:“现臣文祥办理抚局,设各国使臣有照会军机处文件,亦可由臣文祥于总理处接收,并与会晤,不至再行饶舌。”各国得知军机大臣文祥主管总理衙门后,都“尚以为重”,直奔总理衙门来了。
至于各省、各口岸送来的涉及外交的文件,依照程序,先送给皇帝,再发到军机处,然后交给总理衙门,饶了一个大圈子,效率极低。军机大臣直接兼任总理衙门大臣,则绕过了程序的圈子,可以直接翻阅文件。
总理衙门的重要文件,也要送交军机处保存。最初奕訢的设想是,在紫禁城内找个地方,专门存放机要文件。但咸丰对洋人是畏惧过头了,认为一旦在紫禁城内设置存放之地,“但恐各国驻京人闻之”,以为总理衙门在紫禁城内“别有宫所”,可能会提出进紫禁城的要求,遂否决了此提议。最后折中处理,将机密文件送到军机处保管,一般文件放在总理衙门。
文件分存两地,检索起来麻烦,且军机处与总理衙门诸多事务的交涉,需要人员沟通。最终决定,总理衙门的三十二名章京中,由军机处派满汉章京八人兼任,凡机要文件,只有此八名军机章京才可以翻阅。这八名军机章京在两个衙门之间行走,持续四十年不变。总理衙门成立之后,朱学勤和张德容成为第一批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值班的军机章京。。
总理衙门也有它的独特之处,由于它以办理洋务为主要内容,而大清国皇帝则恶于与洋人发生直接接触。在某种程度上,总理衙门具备了其自身独立性,它不必事事都以奏折向皇帝请示报告,它可以直接与各国进行外交谈判,并加以处理。
在主持总理衙门期间,思想开放的文祥,引入国际公法,派出外交使团,开启了中国外交与国际接轨的重要步骤。
近代中国在与西方打交道的过程中,由于不熟悉国际公法,吃了很大的亏。经过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介绍,丁韪良与文祥结识,并开始进行《万国公法》的翻译工作。文祥派出四名学者,协助丁韪良进行翻译。翻译完毕之后,由总理衙门出资,印刷了三百部,分给各省备用。
由国际法的翻译,奕訢、文祥有了外交使团的概念。文祥看了《万国公法》之后,曾表示:“我们向欧洲派遣使者时,将以此为准则。”
同治五年(1866),赫德将返回英国结婚,想从同文馆带一二名学生到英国游历观光。奕訢、文祥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既可以避开棘手的外交礼仪问题,又可以刺探“夷人”真实情况。
清廷遂以总理衙门的名义,派人随同赫德前往欧洲考察。这次虽然不是正规使团,但备受国内外注意,到底这是中国第一次向西方派出考察团。考察团以斌椿为领队,同行的还有斌椿的儿子广英,及同文馆学生凤仪、德明、彦慧。
斌椿是满人,当过的最大官就是山西襄陵县知县。退休在家之后,不甘寂寞,就帮助赫德打下手,做起了文案。此次赫德要带人出国,也是公款旅游了,就照顾自己人,优先考虑斌椿。斌椿此年已经六十三岁,当时人将此次出国视为“苏武”之赴匈奴,以为凶险万分,亲友们纷纷劝阻他不要去。在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氛中,斌椿起行。临行前斌椿被授予三品衔,派为总理衙门副总办,其他四人也都赏给六品或七品顶戴,以壮胆气。
同治五年(1866)二月十五日,斌椿抵达欧洲,前后四个多月,游历了欧洲十一国,主要考察了在伦敦、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圣彼得堡、柏林、布鲁塞尔、巴黎等城市。斌椿去欧洲,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对于一切都很感兴趣。但斌椿对于欧洲宫廷及外交礼仪一窍不通,并且极为讨厌正式的会晤。
在伦敦参观大英博物馆时,却发生了一段插曲。博物馆中陈列着一件英军从圆明园抢走的龙袍,斌椿看到后脸色大变,丢了魂儿一般,立刻跪下来磕头,然后起身一言不发就走。随后参观矿厂时,换上的一身矿工服让老先生大为不满,立刻唠叨着要回国。在伦敦,老先生照了生平第一张相片,摄影时惊魂不定,生怕自己的魂魄被摄走。当得知自己的照片登上了欧洲各大报纸之后,老先生又得意洋洋,踌躇满志。
在法国,老先生碰到了法国汉学家德理文,两人谈起中国诗词,有相见恨晚之感。德理文安排斌椿去观看法国戏剧,不想斌椿一看就上了瘾,每日里无戏不欢。斌椿老先生春心荡漾,兴致勃勃地记载道:“女优登台,多者五六十人,美丽居其半,率裸半身跳舞。”
欧洲之行,让六十三岁的斌椿大开眼界。电梯、电话、煤气灯、高楼、机器、火车,无不让他们震惊。虽是走马观花,但终有诸多收获,回国之后,斌椿将他的游历日记《乘槎笔记》递交给总理衙门。总理衙门阅读后大有感触,萌生了派出外交使团的想法,遂有了外交史上最为奇特的蒲安臣使团之行。
同治六年(1867),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任满归国。文祥突然生出了个离奇想法,邀请他作为中国政府的代表访问各国。在赫德的斡旋之下,蒲安臣同意作为中国代表出访西方。
蒲安臣像
蒲安臣是美国哈佛大学的高材生,三次担任国会议员。他是个充满理想主义与冒险精神的人物,秉持着美国独立战争时先贤们自由、民主、平等的理想,在国内反对黑奴制度,在国外反对国家之间以强凌弱。他曾与主张奴隶制度的议员决斗,也全力支持林肯参选总统,他热情洋溢地支持欧洲各国追求民主,为一切被压迫的人们而呼喊。由于支持反抗奥匈帝国的撒丁尼亚,他被奥地利拒绝接纳为公使,不得已之下才改任驻华公使。
由于南北战争,美国很少顾及中国事务,驻华的外交人员有较多的自主权。浦安臣在华期间的诸多行为,也体现了他的理想主义情结。浦安臣来华之前,对中国没有什么了解,到了中国后,他有了更多的认识,对中国抱持同情态度,进而主张采取“合作政策”,消除彼此间的误会,相互尊重合作。
至于清廷之所以出奇招,以外国人为大清国的钦差大臣,原因诸多。奕訢、文祥等人对蒲安臣印象极好,十分信任。受自己的理想所支持,蒲安臣在担任驻华公使期间多次出面,帮助清政府在外交事务中争取到有利地位,维护了中国权益。同时他的私人品德也让中国官员赞叹。在中美电缆工程招标时,蒲安臣岳丈的公司希望他能帮忙,却被蒲安臣拒绝。得悉蒲安臣即将离任之后,奕訢等人恋恋不舍,款款相留。蒲安臣也大受感动,表示今后中国如有外交上不平之事,“伊必十分出力”。
此时中国面临棘手的外交事务,却又缺乏外交人才。早在1858年,中国与英法俄美各国所订的《天津条约》规定十年之后修约。对于修约的内容与要求,清廷一无所知,一片茫然,只怕各国带了军舰来威胁。故而希望能由外交使团打开局面,劝告各国不要借修约来生事。此外,清政府对蒲安臣外交权力也加以限制。清政府派出志刚、孙家谷二人随行,地位与蒲安臣平等,以为掣肘。蒲安臣出使期间的一切行动,要经过总理衙门批准,只有谈判职权,而无决定权。
蒲安臣摇身一变成为大清国的钦差,头衔也极其响亮,“钦派办理中外交涉事务大臣”。为表正式,临行前清政府还特别颁发给蒲安臣一枚木质关防,“以资取信各国”。 蒲安臣也不是个安份的主儿,为了使大清国的大使看起来符合国际规则,他竟然为中国设计了一面国旗,黄底镶蓝边,中绘一龙。
同治七年(1868)二月二日,使团一行三十余人从上海出发,开始了长达两年八个月的旅程。第一站是日本,随后穿越太平洋,于三月九日抵达旧金山。美国官方给使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加州州长的致辞极富文采:“我们的客人,一个最年轻国家的儿子,代表了一个最古老的国家。”闰四月二日,使团抵达纽约。闰四月十六,抵达华盛顿。在华盛顿,使团拜会了美国总统,并递交了国书。
六月九日,未经总理衙门许可,蒲安臣与美方签署了《中美天津条约续增条约八条》(蒲安臣条约)。蒲安臣对这个条约极为满意,认为条约保证了中国的独立与领土完整。此条约后世备受诟病,很多学者由此指责清政府将外交当儿戏。但平心而论,这是中国近代外交史上,唯一的真正平等条约。
条约中规定,中美彼此尊重对方的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美国声明不干涉中国内政。中国的一切事务,如修铁路、开电报,搞改革等,均由中国自行决定。两国侨民可以自由往来,并尊重彼此的宗教信仰。中国学生赴美留学时,美国将给以最惠国同样待遇。条约也促使清政府放弃了禁止移民海外的政策,导致了大批华工出国,参与了美国的西部大开发。
此后蒲安臣又陆续访问英、法等国。但在这些国家,蒲安臣没有得到在美国所享受的隆重待遇。英国对使团反应冷淡,不想接触。法国对蒲安臣递交的国书不予回复,谈判时对实质内容不置可否。
蒲安臣使团合影
俄国对使团很感兴趣,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亲自接见。不想就在沙皇接见的次日,因为俄国寒冷,蒲安臣感染了肺炎,不治身亡。随后使团由志刚代领,继续游历欧洲,先后游历比利时、意大利、西班牙三国。1870年10月,使团从法国乘轮船归国。蒲安臣死后,奕訢、文祥等人极为悲痛,赏他一品官衔、白银一万两,感谢他为中国效力。
从斌椿到蒲安臣,大清国在外交上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而洋务运动的推行,外交与国际上的接轨,却仍然需要漫长的时日,蒲安臣之后二十年,真正意义上的外交使团方才成行,此中也可见当日办理洋务的艰难。
总理衙门创办之后,不但主持各种外交活动,更直接推动了洋务运动。经由总理衙门操作,从西方各国采办战舰,建立海军,创设电报邮政,开办船政、铁路、矿务局,建设各种现代工厂,开启了中国的近代化。而由于总理衙门所处理的事务之繁琐,之重要,也使得在西方人眼中,它成为“帝国政府的内阁”。
当大清国被打开国门之后,面对西来的各国列强,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兴办洋务,求富求强。但在当日,洋务却被保守的士大夫们视为不可接受,而频繁施加阻力。已存在近百年的军机处如若直接出面推行洋务,必遭到更大阻力。作为军机处的影子,为处理洋务而设立的总理衙门出面办理洋务,则压力相对较小。军机处操控于后,总理衙门出没于前,此即当时办理洋务的格局。比如电报这样的洋玩意儿,如果在军机处中设置,自然会引发保守派的抗议。可若是在总理衙门中设置“电报处”,则没有任何争议,总理衙门就是为处理外交事务而生的。
奕訢、文祥等人主持之下,由洋务运动挽救了大清王朝正在急速下坠的颓废之势,也使得同治一朝被称为“同治中兴”。有史学家在论及“同治中兴”时说:“不但一个王朝,而且一个文明看来已经崩溃了。但由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些杰出人物的非凡努力,它们终于死里求生,再延续了六十年。这就是同治中兴。”
总理衙门大臣董恂
叔嫂决裂
同治三年(1864)七月初一,醇亲王奕譞到隆福寺行宫,向咸丰灵位祷告,已克服金陵,请九泉之下安心。同日奕訢与军机大臣们商量如何论功行赏,朝堂之中,弥漫着喜气。
辛酉政变之后,奕訢执掌军机处,虽无军机大臣至前线冲锋陷阵,但居中调度却是功不可没。自天京事变,石达开出走之后,清军与太平军在安徽进行了激烈的争夺。胜保在前线无能,奕訢果断以僧格林沁驰援,擒斩捻军首领张乐行,随后攻克庐州。又抽调李鸿章淮军至上海,组建洋枪队,开辟苏南战场。以左宗棠为浙江巡抚,经营浙江,夹攻太平天国。以骆秉章主持四川,围堵石达开部,剿其于大渡河。同治朝在整体战略上的部署,明显胜过咸丰朝。
面对着日益转好的局面,有一人却忧心忡忡,这就是吴廷栋。他担忧胜利之后,君臣之间会由胜而骄,生出祸端。在克服金陵的第四天,他就上奏提醒君臣之间要“益加敬惧”。慈禧,对奕訢要敬;奕訢,对慈禧要惧,可这二人能做到吗?
同治四年,看着战事平息,局势平稳,慈禧开始打击奕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