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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治中兴.2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慈禧是个女人,对细节极其注意,对权力又相当敏感。奕訢主持朝政日久,又在对太平天国的战事中取胜,一时之间被恭维为周公般的“贤相”,不可避免地开始膨胀,也开始疏于礼节,他忘记了吴延栋的提醒,对慈禧要“惧”。

王公大臣入内廷,需经过总管太监宣旨后方可,奕訢往往不等太监传旨,就径直入内廷。在养心殿内,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照例是慈禧先问,奕訢再答。时间一久,奕訢不耐烦了,有时慈禧问话,他就装没听到不回答,有时则故意大声回答。性格敏感,个性强硬的慈禧,开始滋生对奕訢的不满。

对奕訢的打击,由小角色蔡寿祺诱发。蔡寿祺是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编修,一度曾在胜保军中帮办事务。返回京师后蔡寿祺担任起居注官,利用在宫中任职的机会,得以窥探宫内恩怨风云,并揣摩慈禧心意。

同治四年二月二十四日,蔡寿祺弹劾曾国藩、曾国荃,奏折递上后,留中未发。蔡寿祺这是投石问路,曾国藩办理洋务,与奕訢来往密切,被视为是奕訢党羽。慈禧对于奕訢与地方实力督抚的关系,也是相当不安,“湘乡一门鼎盛,被忌尤甚。”湘乡一门者,曾国藩也。

蔡寿祺精确地捕捉到了慈禧的心思,先打曾国藩投石问路。奏折递上后,慈禧留中不发,间接表明了对蔡寿祺的支持。

到了三月初四,蔡寿祺再上折弹劾奕訢,称他“贪墨、骄盈、徇私、揽权”,建议奕訢归政朝廷,回家养老,另外寻找合适的亲王辅政。蔡寿祺的政治嗅觉相当敏感,他的胆量又足够大,出击的时机又拿捏的如此之好。奏折递上之后,又是留中不发。

蔡寿祺像

三月初五,奕訢悠闲地入宫。

此日慈禧已经做好准备,收拾小叔子,突然对奕訢道:“有人弹劾汝”,并拿出奏折晃了一晃。

不想奕訢一点也不慌张,追问:“何人?”

慈禧道:“蔡寿祺。”

奕訢听了后失声道:“蔡寿祺非好人”。

叔嫂二人闹僵之后,奕訢气冲冲地离开。

慈禧看着小叔子这么牛气,立刻把大学士周祖培等人召了进来,哭哭啼啼诉说恭亲王弄权,已经没法控制了,要将他治罪。

周祖培等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好明确表态,只好劝慰慈禧。

慈禧一看这些老臣都不表态,又哭道:“你们应当念先帝的恩情,不要畏惧恭亲王,恭亲王罪不可逭,宜速议。”

周祖培只好拼命磕头道:“此事只能两宫决定,臣等不敢多语。”

慈禧失望地道:“这样要你们有什么用?等皇帝长大亲政了,你们不会觉得过意不去么。”

周祖培也是老奸巨猾,就将球踢给了其他人,建议慈禧去找倭仁商量。

倭仁是蒙古正红旗人,出生平凡,据他自称是“蒙古世仆”。倭仁二十五岁考中进士,此后长期在翰林院供职。倭仁长年研习程朱理学,并奉行终生,视为“身心性命之学”。同样信奉理学的曾国藩与倭仁关系极好,并效法倭仁,对自己的一念之差,一事之失,每天都要写下来反省。曾国藩在理学修行上做足了功夫,对于贪睡的习惯,大骂自己“一无所为,可耻”。看到同僚纳了美妾,心中暗羡,之后反思,又大骂自己“真禽兽”。

咸丰朝,面对与太平军作战所带来的财政吃紧问题,倭仁上奏提出应对之策。在奏折中,倭仁认为皇帝应该做足道德功夫,更要坚守尧舜之志,“斯庶绩可次第而理”。咸丰看了倭仁的奏折,不由怒从中来,这道德功夫做得再足,能捞到银子做充军饷吗?能练就百万雄兵吗?能纵横沙场吗?由此咸丰对理学门徒产生恶感,曾问吴廷栋:“何以学程朱者多迂拘?”

咸丰又询问吴廷栋,如何看曾国藩与倭仁二人。吴廷栋评道,曾国藩“激”,倭仁“迂”,此二字刻画入骨,入木三分。

咸丰不喜倭仁,就将他打发去了偏僻的叶尔羌。一路跋涉了六个月,倭仁方才到任。途中路过易水时,遥思荆轲刺秦王于此地告别时的壮烈,不由感慨万千,悲从中来,倭仁竟然想去出家。在叶尔羌,倭仁继续苦行着自己的理学理念,等待着重新出山的机会。此间有人以身家性命保举倭仁,请予以重用,咸丰也不加理睬。

不料在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之中,一群被咸丰所瞧不上的理学书生,却交出了份优异的成绩。曾国藩、胡林翼、罗泽南等程朱信徒,所立下的赫赫战功,让时人乍舌,于是轻蔑理学的观念为之一变。

同治初年,程朱理学被视为正学,理学大家出入朝堂,倭仁也被大用,选为同治的师傅,执掌翰林院,又升迁为文渊阁大学士。倭仁前三十年未被大用,在同治朝却平步青云,既是理学复兴的表征,也是政局变化与政治运作的结果。

咸丰从京师出逃热河之后,倭仁正担任盛京户部侍郎,接连上疏指责肃顺。当礼亲王世铎奏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倭仁也积极表态支持。待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后,这自然成了政治资本。此外,倭仁与慈禧的心腹周祖培都是河南商城人,两人关系密切,“有通家之谊”。有周祖培在背后助力,倭仁自然列入帝师人选。倭仁被选为帝师后,立即将自己所编写历代帝王事迹献上,两宫太后赐书名为《启心金鉴》。书被放在同治读书的弘德殿内,由倭仁负责讲解。

作为理学大家,倭仁有着强烈的道德洁癖。一执掌翰林院,就制定了《翰林院条规》,要求翰林们每天都要写日记,记载每天的一言一行及读书心得,并由自己来考核。倭仁虽官至一品,身居高位,却操守严格,生活简朴。倭仁曾组织过“吃糠会”,以示居安思危,忆苦思甜。

周祖培这次将球踢给了倭仁,自有他的道理。一方面,倭仁对专注于洋务的恭亲王久有成见,而且敢于出头。另一方面,慈禧对倭仁一直是青睐有加,视为心腹,现在正是倭仁表现的机会。

三月初六,倭仁、周祖培在内阁询问蔡寿祺,所奏有无实据。蔡寿祺虽然胆大包天,但却不够谨慎。被询问时,他无奈地称,所弹劾的恭亲王四大罪状都是风闻,并无实据。虽无实据,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历史上还有“莫须有”三字的先例呢。

三月七日,倭仁奏称,蔡寿祺的弹劾虽无实据,未必尽出无因,请削减恭亲王的权力。慈禧当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谕旨出示,谕旨中指责恭亲王奕訢妄自尊大,目无君上,革去一切职务。慈禧所出示的谕旨,错字连天,语病百出。短短数百字的谕旨中,竟有十二个错字,遂由倭仁、周祖培加以润色修改,不交军机处,而由内阁发下。

慈禧此举是借力打力,抬高内阁地位,压制军机处。自军机处设立之后,内阁有尊荣而无实权,形同傀儡;有大名而无实惠,诚若伴食。慈禧此次直接通过内阁颁布谕旨,既是拉拢内阁学士,也是警告军机处中奕訢的党羽。

奕訢被赶出军机处后,廷寄格式也发生了变化,原先“议政王、军机大臣字寄”的开首语,被改为“军机大臣字寄”。廷寄发到南方后,曾国藩看到廷寄格式发生变化,立刻判断中枢发生巨变,并预测奕訢“若非生死大变,则必斥逐,不与闻枢密大政矣。”

此时军机处人少,李棠阶上奏请调曾国藩入军机处,慈禧却没有同意,这不是帮奕訢拉来外援么。

恭亲王被赶出了军机处,众大臣也不敢发言,到底这是小叔子和嫂子的矛盾。外人不好插嘴,自家人却可以发话。初八日,奕訢的哥哥惇亲王奕誴站出来帮弟弟说话,认为弹劾奕訢的各款都没有实际依据,应该请王公大臣一起开会之后再确定。

奕誴是道光的第五子,生性滑稽,无什大志。不问世事的老五奕誴也出来帮老六站场,慈禧一看不好,唯恐激起皇族内部的众怒,就请来了军机大臣文祥、李棠阶、曹毓瑛,使出妇人的功夫,将奕訢顶撞自己的事一一列举。

文祥等人与恭亲王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他的脾气。恭亲王在军机处时,一个人傲然独坐在坑上,有属下过来行礼,他也不回礼,相当倨傲。宝鋆认为他:“人甚聪明,但长于深宫之中,不知民间疾苦。事遇疑难时,还得我们几人代为主持。”

这次叔嫂两人为了点小事闹翻,影响到了国家大政,军机大臣们只能当和事佬,先是附和慈禧,一起骂奕訢,然后又一起打圆场,认为奕訢习气太深,不知检点,话虽然冲,却不是有心。经过开导,慈禧答应了由王公大臣们一起来讨论奕訢的错误,再做处罚决定。当日李棠阶回家之后,抹了抹头上的汗,在日记中记了一笔:“似有转机”。

老七醇亲王奕譞本在东陵监督施工,十三日赶回京师,一看皇宫大院里闹得沸沸腾腾。虽然奕譞对于六哥奕訢张扬权势也有所不满,此时为了大局考虑,也跑去找慈禧说情,认为只要让恭亲王深刻反省,认识到错误就可以了,“令其改过自新,以观后效”。

到了十四日,王公大臣济济一堂,开会讨论,支持恭亲王的竟有七十多人。看着舆论偏向恭亲王,老夫子倭仁见风使舵,嚷嚷着要给恭亲王一次机会。第二天,慈禧单独召见军机大臣商议。文祥帮恭亲王说话,言辞恳切。

李棠阶当天在日记中认为恭亲王复出“大有转机”。李鸿藻在给曾国藩的信中则写道:“恭邸似可渐复,唯与艮相(倭仁)嫌恨日深。”

十六日,两宫皇太后命恭亲王仍管总理衙门,但尚未恢复军机处的职位。李棠阶认为转机不久将到,恭亲王将继续执政军机处。对于此次调和叔嫂关系的文祥,李棠阶佩服的五体投地,在日记中大赞文祥能顾大局,狂呼他是“社稷之臣,吾师乎、吾师乎!”

不想此时突然又生出变数,在慈禧耳边帮恭亲王说好话的人太多了,慈禧又开始不开心。一直拖到四月十三日,慈禧召见军机大臣宝鋆,询问他的意见。宝鋆人聪明,语言幽默,又会说话,把慈禧哄的开开心心,当日下令,明天就让奕訢入军机处。宝鋆的这套功夫,让李棠阶佩服的五体投地,在日记中又是大大地膜拜了一番。

四月十四日,谕旨出来,恭亲王著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但没有了议政王的名目,以示裁抑。此场持续了三十九日的政治风波,至此方告结束。上谕中也称:“本日恭亲王因谢恩召见,伏地痛哭,无以自容。”恭亲王伏地痛哭,是委屈,是伤心,是不平?

此时他应该想起了吴廷栋的提醒,对慈禧,要“惧”?

经过此次打击,恭亲王的锋芒被挫,权势大减,此后日益谨慎。至于此次风波的挑起者蔡寿祺,因为弹劾之事查无实据,被降二级调用。蔡寿祺一下子暴得大名,惹的毒舌李慈铭羡慕嫉妒恨,大骂他“素无士行,小人之尤。”蔡寿祺此番攻击,首攻曾国藩,再击恭亲王,而慈禧在宣布奕訢罪状时,有“植党”一词,虽未直接点名,但明显是指曾国藩,此后曾国藩益加畏惧。

由此次风波,慈禧展示了她出色的政治手段,先是将奕訢革职以示威,再恢复职务以示恩,所有王公大臣对她敬惧有加。此后慈禧几十年能呼风唤雨,号令群臣,实由此次风波肇始。

此次叔嫂争端之中,军机大臣全站到了奕訢一面,连李棠阶也帮奕訢说话,这也让慈禧觉得有必要在军机处中安插自己的人马。到了十一月,军机大臣李棠阶病死,军机大臣上有空缺,慈禧选定李鸿藻入军机处。

同治四年九月十二日,祁寯藻在京因病去世,死前留下遗嘱,墓志铭不得由达官贵人撰写。同治七年,祁寯藻归葬于故乡寿阳平舒。祁寯藻长子祁世长请此时已为平民的王拯书写墓志铭,也印证了这师徒二人的友情。

李鸿藻守孝风波

嘉庆二十五年(1815)大年初一,李鸿藻出生,此年他的父亲在广西贺县担任知县。据李鸿藻自述,三岁时他就举止凝重,县衙内有对联书画,年幼的他注目良久,若有所思。李鸿藻入学较晚,十岁之前,他长年溜去戏园看戏,乐不思学,对于乐器绘画之类一学就会,至十一岁时才正式开始读四书五经。

李鸿藻字为“兰孙”,意乃高贵子弟。他出身显赫,祖上平定三藩,立下巨功,祖父官至闽浙总督,至父亲时却开始没落。说来也是离奇,李鸿藻的父亲李澈通担任知县时,坐船行于水上,突然被雷击中,得了心脏病。此后李澈通虽一度入京为官,终因病重辞职返乡,此后家道中落,靠典当衣服生活。李鸿藻在贫穷之中度过了少年,所幸书香世家多年的沉淀,在他身上发芽。

道光二十四年,二十五岁的李鸿藻中举,但此后会试上却未能取得突破,在京师为了生活奔波。李鸿藻乡试的主考官杜受田,对他青睐有加,一直予以关照。李鸿藻落魄之时,一度曾在杜受田家中做家庭教师,教杜受田的孙子读书。由于杜受田的关系,李鸿藻得以与祁寯藻、彭蕴章这些政坛大佬有交往。

道光二十七年会试时,李鸿藻名落孙山,此年他的老友张之万却考中状元,入了翰林。李鸿藻哀怨之下,跑去北京宣武门外广惠寺写了两首诗发牢骚。这两首诗写的极哀怨,传诵一时,也被祁寯藻知道。祁寯藻将李鸿藻找过去训斥了一通,并告诫他不可再发牢骚,努力读书改变命运是真。

咸丰元年,三十二岁时,李鸿藻考取军机章京,同时继续准备会试。此时杜受田备受咸丰信赖,在政坛上呼风唤雨,对李鸿藻自然是有所提携。咸丰二年,三十三岁时,李鸿藻考中进士。

当年殿试,祁寯藻是阅卷大臣之一,本想定李鸿藻为第一。不想其他阅卷大臣看试卷时用手摩挲卷子,将字迹磨的不大清晰,找不出他的卷子,遂得了个二甲第十八名。考中进士之后,李鸿藻仕途顺达,一路青云直上。咸丰五年,充山西正考官,此年丁父忧。咸丰七年,李鸿藻外放为河南学政。

咸丰十年,下旨在大臣中挑选品学兼优者担任大阿哥老师。张之万向首席军机大臣彭蕴章推荐李鸿藻,经过彭蕴章再保荐,李鸿藻担任大阿哥载淳的师傅。

学政虽好,但终究不若帝师显赫。李鸿藻得悉自己被推举为帝师后,欣喜若狂,可嘴上却不肯承认,向张之万撒娇道:“我好好一个学政美官,被你给撤了任。”出于对张之万的感激之情,后来李鸿藻对张之万的堂弟张之洞,也是大力加以提拔扶持。

此年七月,英法联军进逼京师,咸丰狼狈出逃。李鸿藻在天津省亲时,听闻皇帝逃到热河,也仓皇赶去,并寄居在友人家中。肃顺一度想笼络李鸿藻,给他提供了住房,但被李鸿藻谢绝。李鸿藻的老师祁寯藻、周祖培、彭蕴章、翁心存等人,对他有知遇之大恩。祁寯藻等人与肃顺是政坛上的死敌,李鸿藻如何能背叛师门,投到肃顺门下。

进入同治朝之后,作为帝师,李鸿藻政坛上的地位更加显赫。对当时京师官场红人的情况,有人用“帝师王佐,鬼使神差”来概括。“帝师”,即同治皇帝的师傅,“王佐”指当红的恭亲王、醇亲王两邸的亲信,“鬼使”指总理衙门的工作人员,“神差”指神机营的差使。

同治登基后,身边的老师如祁寯藻、翁心存、倭仁、李鸿藻等人,都是当世的学问大家。祁寯藻讲的书是《经史摘要》,倭仁讲的是《启心金鉴》,翁心存讲的是《历朝政治》,李鸿藻讲的是张之万与南书房翰林所编的《治平宝鉴》。

《治平宝鉴》的主要内容是历代帝王及母后垂帘听政的事迹,这本书让慈禧很是满意,不时让李鸿藻讲给他听。倭仁讲课时庄严肃穆,同治很是畏惧。李鸿藻讲课生动活泼,口才又好,为同治所喜。慈禧对李鸿藻很是满意,常对大臣们讲,从《治平宝鉴》中学到很多东西。

原先在上书房给皇子们教书,师傅们都是坐着讲。可现在的学生是皇帝,是跪,还是站,还是坐,礼法上没有规定。最后礼亲王世铎建议,师傅们讲课时间太久,站跪都不合适,还是坐下来讲吧。对此两宫皇太后也大度地同意。

同治四年,李棠阶去世,军机大臣上有空缺。十一月,李鸿藻被令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李鸿藻的任命,是慈禧深思熟虑的结果。军机处中,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曹毓瑛,都是恭亲王的亲信。此时能在政坛上对奕訢形成制约的势力,却是弘德殿中的帝师们。

同治读书时,初期以祁寯藻、翁心存、倭仁、李鸿藻四人为帝师。翁心存不久即去世,祁寯藻长期生病在家,遂又补入了翁同龢、徐桐。四名帝师以倭仁为中心,在政治上同进同退,形成了一派势力。在政治上,帝师们主张复兴理学,以鼓舞人心,在对外上,他们持强硬态度。帝师们对外的态度多与恭亲王相左,双方屡有碰撞。

恭亲王奕訢

慈禧与恭亲王结成政治联盟,但她也要发展自己的力量,时常以帝师们对恭亲王加以牵制。李鸿藻年富力强,曾做过军机章京,又是内阁大学士,以资历、人望都可以入军机处。选择李鸿藻,也是在恭亲王所控制的军机处中,打入一枚楔子。

李鸿藻与倭仁一起在弘德殿教导同治,又都是理学信徒,在仕途上得到倭仁的助力,自然被选入中枢。李鸿藻进入军机处,也表明以倭仁为中心的保守派,将与以奕訢为中心的洋务派,在军机处形成对峙。

李鸿藻入军机处,祁寯藻也功不可没。李鸿藻是祁寯藻的门生,又有亲家关系。李鸿藻的长女李淑宜嫁给了祁寯藻的孙子祁友慎,双方关系可想而知。祁寯藻此时年迈,重新起用后不再直接参与政务。每有要事,慈禧就派李鸿藻去祁寯藻府上咨询。祁寯藻时常帮李鸿藻造势,云“他日能继承我衣钵者,唯有鸿藻。”祁寯藻的衣钵,自然也就是军机大臣了。

李鸿藻小时过继给叔叔李濬通为嗣,同治五年七月初四,李鸿藻嗣母去世。依照礼法,必须终守三年之丧制,称为“终制”。一般情况下,汉人官员遇有亲丧,丁忧期间要开缺,只按品支给正俸,停支恩俸,停支养廉,停止升转。在特殊情况之下,为了国家大政,可以打破礼法规定,不守三年守孝之制,称“夺情”。

李鸿藻担任的两个职务,军机大臣与帝师都责任重大。翁同龢在日记中记载:“兰孙于书房最吃重,今以忧去,益措手矣。”为了李鸿藻的“夺情”,七月初七,两宫皇太后特意召军机大臣与帝师们会商。倭仁认为“夺情”与礼法不合,持否定态度,其他老师翁同龢、徐桐也表示反对“夺情”。随后恭亲王、醇亲王与军机大臣,又在弘德殿与倭仁、翁同龢、徐桐三人进行了讨论,请他们支持夺情。

恭亲王还拿出了乾隆年间朱轼、于敏中的两份夺情诏书,出示给三位帝师,并表示将李鸿藻留下来,是不得已的苦衷。而倭仁、翁同龢、徐桐三人则坚持己见,不肯让步。这却让平日里一贯幽默的宝鋆很是恼火,讽刺道:“明代酸儒迂腐的弊习,皆不中事理,想必各位不会如此吧。”

三位帝师正踌躇之间,宝鋆乘机道:“就当三位都没有异议了吧。”说完也不等三位帝师吱声,就和其他军机大臣匆匆出去。

七月初九日,两宫皇太后发布懿旨,要求李鸿藻“守孝百日后即赴弘德殿授读,仍在军机处行走,遇朝会不必与列。”为了增加说服力,两宫皇太后还列出了孙家淦、朱轼、于敏中、曾国藩、胡林翼等“夺情”的先例。

为了表示对李鸿藻的优遇,又推恩赐祭一坛、赏银两千两料理丧事,这可是给足李鸿藻面子。不想李鸿藻却死活不肯“夺情”,又上奏请求让他回老家丁忧。不得已之下,十六日,两宫皇太后又颁布谕旨,这次抬出了已死去的咸丰做挡箭牌,意思很明显,你李鸿藻是先皇特意挑选出来做帝师的,你好意思甩手就走么?

两宫皇太后本以为就此能搞定李鸿藻,但李鸿藻继续上奏,恳求回家丁忧。同时李鸿藻也与三名帝师形成共识,不能“夺情”。倭仁、翁同龢、徐桐三人联合上奏,请批准李鸿藻丁忧。

李鸿藻的顽固不化,帝师们的串通一气,让慈禧与军机处很是头痛,遂在二十二日再次开会。此次会议由慈禧主持,开会地点是养心殿东暖阁,与会者有恭亲王、醇亲王、军机大臣及三名帝师。开会时,军机大臣跪在南面,帝师跪在北面。

这次慈禧很不痛快,首先问三名帝师:“李鸿藻接连上奏,是不是你们不体谅他的苦衷,还是他有别的意见?如果事事都拘泥于礼,则我垂帘听政也不符合礼了?我是不是也不守礼了?”

恭亲王一看慈禧话说的这么重,赶紧责备三名帝师。

宝鋆则说:“这个事情,全靠局中人劝导。”

言下之意,也就是三个帝师不做李鸿藻工作,反而站在他一边帮倒忙。

负责弘德殿事务的醇亲王也赶紧责备,称三个帝师最近不和他商议,连他也蒙在鼓里。

倭仁口才不好,就不开口说话。翁同龢和徐桐一看慈禧和军机大臣们都将矛头对准了自己,也不敢再争执。

帝师们没有话说了,李鸿藻却还没有让步,恭亲王一度前往李鸿藻府上,以“国家休戚与共”相劝,但仍然没有结果。

到了十月,眼看着守孝百日之期将满,李鸿藻再次上奏,称自己愁急万分,心脏病都快发作了,请求成全自己。

两宫皇太后看李鸿藻坚持到这个份上,就准备同意他丁忧。不想此时御史张观准突然杀出,上奏称“贤臣不宜久离”,并“请旨敦促”。

张观准的奏折一上,两宫皇太后也就改变主意,不同意李鸿藻的请求,并劝告他:“将来等你扶灵回老家时,给你批假,这样你就可以忠孝两全了,你也不要再坚持了。”

到了这个份上,李鸿藻知道是没法丁忧了。百日期满之后,李鸿藻上奏称自己身体有恙,请长假养病。两宫皇太后看他没有再坚持丁忧,就妥协了一下,让他“赏假调理”。李鸿藻四次上书,虽无丁忧之名,但有丁忧之实,一直到同治七年十月十五日,服阕后才去销假。

此次李鸿藻守孝所引发的风波,背后却另有文章,三名帝师无一例外的支持李鸿藻终制,甚至在慈禧的多次压力之下,也没有放弃。而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大臣们,却支持“夺情”,让李鸿藻继续留在军机处效力。难道军机处、弘德殿这么缺人,这么需要人吗?

表象的背后,却是理念的坚守与维持。以倭仁为首的帝师们,以程朱理学为旗帜,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义为干橹(倭仁语),在政坛上与以奕訢为首的洋务派对抗。作为保守派的干将,如果能够破例“夺情”,则李鸿藻如何维系自己的理念?与洋务派相争时,理学中人如何用道德礼法作为武器?

李鸿藻坚持丁忧,坚决不肯夺情,毫无疑义地鼓舞了理学中人的斗志。但以倭仁的耿直木讷,要想在刀光剑影的庙堂之中有所作为,却是极难。正是之后的李鸿藻,汇集理学中人,形成了势力庞大的清流一派,影响着晚清政坛。

褪去李鸿藻理学的神圣外衣,他却不是一个刻板僵硬的人。“人生有酒及时须行乐,君不见明朝伐鼓长沙船”,李鸿藻的老师祁寯藻在诗中这样写,李鸿藻在生活之中这样做。

同是理学中人,与李棠阶、倭仁比起来,李鸿藻显得更加灵活,更会为人,也更会生活。在军机处,他与恭亲王分歧很多,但关系也不坏。恭亲王时常来找他讨要扇面,李鸿藻每求必应,只是有时为自己的作品不够完美而叹息。李鸿藻的扇面在当时很出名,宫内的太监也来讨要,李鸿藻也大力奉承,立刻挥毫。

未来政坛之星荣禄在京师人脉深厚,李鸿藻与他结拜为兄弟,“甚相友善”。后来荣禄回忆,京内高官当中,平生交谊最深的,前有文祥,后有李鸿藻。虽与军机大臣宝鋆时常有政治上的分歧,可二人还是能谈得来。李鸿藻娶了个美貌小妾,体力不支,这种私事,他也去告诉宝鋆,自然又是一番调侃。

李鸿藻年轻时一度财力困窘,做了帝师之后,经济状况完全改善,这却不是寒酸穷困的李棠阶、倭仁所能比拟的。李鸿藻长年主持科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数千人之多。逢年过节,给李鸿藻送红封套的不计其数。所谓红封套,也就是将银票放在红包内送上。由于红包极多,每过三五日,就要由李鸿藻的亲信将红包烧掉。李鸿藻的表弟、天津盐商姚学源,为了借重李鸿藻的力量,在盐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对李鸿藻尽力逢迎。凡是李鸿藻喜欢的古玩字画,均由他在北京的盐店付款。加上门生故吏历年的馈赠,李鸿藻在京师也是首屈一指的大收藏家。

也许后人会评判李鸿藻言行不一,可如海瑞、李棠阶这样的清官,终生被贫困所煎熬,又有多大的意义?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做道德上的标兵,生活上的苦行僧,世间可以有苦行者,也可以有变通之后的践行者。

同文馆卫道之争

同治五年,军机处人事经历了诸多变动。先是曹毓瑛在三月去世,七月李鸿藻丁忧,遂以胡家玉、汪元方二人补入。十二月,胡家玉被免职,汪元方入军机处不过一年也就去世。

同治六年十月,山西巡抚沈桂芬被调入军机处。

军机处历史上,军机大臣历来由六部尚书、侍郎,内阁大学士兼任。在六部与内阁之间,则以六部侍郎优先,这样的人选既熟悉中枢事务,又具备行政技术背景,甚少有从督抚任上直接提拔为军机大臣者。乾隆三十年,曾有尹继善从两江总督调任军机大臣,但此前尹继善已有在军机处任职的经验。

沈桂芬之所以破例入军机处,在于文祥的大力支持。沈桂芬是文祥的得意门生,二人“交最契”。此外,据小道消息,受到慈禧青睐,也是沈桂芬破例入军机处的重要原因。吴圭庵作诗《小姑篇》,诗云“事事承母命,处处蒙人怜。深潭不见底,柔蕤故为妍。”“小姑”自然是沈桂芬了,“母命”则是慈禧,讽刺沈桂芬唯慈禧之命是从。

沈桂芬入军机处之后,碰到了个死敌李鸿藻,处处与他为难。李鸿藻地域观念极重,“素持南北之见”,除非不得已的情况,一般不用南方人。沈桂芬虽然籍贯是江苏吴江,却出生在顺天府宛平县,从小在京师长大,也算是北人了。沈、李二人的分歧还是在政见上,即洋务与保守之争。

兵部尚书沈桂芬、户部尚书董恂、工部尚书毛昶熙合影

刚入军机处,沈桂芬就碰上了洋务派与保守派的纷争,起因则是同文馆开设天文算学馆。

同文馆的创设,源于咸丰十年。此年恭亲王请被诱擒的巴夏礼修书,与联军统帅议和。巴夏礼用中文写了封信,又在旁边写了几行英文。这几行英文将京师内的清国官员给难倒,京师之内,竟然找不出一个懂英文的人。当时中国人将欧美各国横写的字母文字,称为“蟹行文”。蟹行,横行也,以示轻蔑。这几行“蟹行文”中,到底传递的是什么信息?在此兵临城下,战和之际,不能不慎重对待。好不容易打听到天津有一个广东人懂外文,遂紧急请来辨认,才认清英文不过是巴夏礼的姓名与年月日而已。此时奕訢等清国官员,才意识到了外文的重要性。

同治元年六月,同文馆在东堂子胡同总理衙门内正式开办,请了英国传教士包尔滕来教授英语,同时限定他只准教语言,不得传教。当年第一批学生十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八旗子弟。随着驻京各国使馆的增多,又陆续增加了法文馆、俄文馆、德文馆。

同文馆开设之后,招收学生并不顺利,谁家有子弟入了同文馆学习,一家人都会遭遇社会上的白眼。为了吸引学生,同文馆给每个学生每月三两银子作为补贴,并提供丰厚伙食。此后又逐渐提高补贴,学洋文有成绩者,过一二年增至六两,最多可到每月十二两。西方教员看着同文馆的优厚待遇,不禁感叹:“世界上的学校,没有同文馆待学生再优的了。”

同文馆最初只教授外语,同治五年,恭亲王上奏,请在同文馆内增设天文算学馆,招收科甲正途士人及五品以下京外各官,学习天文算学。

奕訢此奏一出,顿时激起波澜无数。在士大夫心目之中,读圣贤书才是最至高无上的事业,士人的使命则是出将入相,治理天下,现在让士人们去学习天文算学这类技术活儿,无异于将他们降到一般工匠艺人的地位。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些士人们将要跟在洋鬼子后面学习,这不啻于承认西学与中国学问并驾齐驱。

鸦片战争之后,面对着船坚炮利的西方,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仍然恪守中国文化无比优越的观念,将西方的技术嗤之为雕虫小技,认为西方各国根本没有什么文化。这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使得士人眼中西方之强大,之领先于中国的,只是、仅是它的科技;而中国的文化,却仍是、并将一直是优于西方,且是西方所不能比拟的。在当时士人眼中,西洋列国只是依靠科技之力得到勃兴,在文化上却是远远落后于中国的蛮夷番邦。

同治六年正月,就在恭亲王的提议被“准办”之时,御史张盛藻上奏反对。他的理由很简单,科举正途出生的士人,只能读圣贤书,做朝廷官,而不能“习为机巧”。天文算学,在张盛藻看来是有必要学的,但天文可以让钦天监去学习,制造可以让工部的工匠去学习,如果让堂堂儒生去学习这些奇技淫巧,不啻是“师法夷裔”。

张盛藻人微言轻,上的奏折也没有什么份量。但奏折在士人之中流传,一时之间,议论纷纷,竟至无一人肯去同文馆报名。同时舆论也开始指责军机处,“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

让士人入同文馆,“此举与士习人心大有关系”,作为理学的领袖人物,倭仁如何能避居幕后。倭仁对士人进同文馆学习天文算学极其忧虑,将它上升到立国之道的高度,认为此举断不可行。倭仁以“圣道卫士”的姿态上阵对抗恭亲王,他的措词极其堂皇:“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倭仁的出击,让保守派士人大喜,纷纷配合,京内舆论更加激烈,对同文馆的攻击日甚一日,“孔门弟子,鬼谷先生”,“胡闹胡闹,教人都从了天主教”。

恭亲王自然不甘示弱,随即反击倭仁。恭亲王先是反击倭仁这批人每天放空炮,对外主战,结果真一打仗,不是袖手旁观,就是纷纷逃避。在对外事务上,这些人毫无了解,只知道举着道义的牌子空谈。要想国家富强,就要制造火器、轮船,这些必须学习天文算学。倭仁认为此举断不可行,导致很多学者裹足不前,那么,谁来办实事?谁来实现国家富强?至于倭仁所主张的,“忠信仁义,足以制敌之命,臣等未敢信”。

三月三日,军机处将恭亲王此折交给倭仁阅看。三月八日,倭仁再上一折,反击恭亲王。倭仁道:“翻阅总理衙门的奏折,认为忠信礼义是空话,没有制敌自强的实效。窃谓不然,要制胜,必须有忠信之人,要自强,必须有礼义之士。如果士人不读诗书,‘奉夷为师’,如何能指望他们‘存心正大,尽力报国?’”

同时倭仁认为,以中国之大,不患无才,可以遍求精通天文、算学人才,根本不必去请洋人来做教习么。

恭亲王再次反击道:“请洋人来同文馆,不过是学习他们的技术,而不是要修弟子之礼。”同时又将了倭仁一军,请他推荐精通天文算学的人才,“倭仁公忠体国,自必实心保举。”

恭亲王这下子击中了要害,倭仁赶紧上奏,称此前所言,只是担忧洋人来教课,有妨政体,所以言无不尽,而不是意气之争。现在同文馆既已开设,自然不能终止,此外“奴才意中并无精于天文算学之人,不敢妄保。”

恭亲王等洋务派为防止倭仁继续捣乱,使出了个釜底抽薪的绝招,让倭仁在总理衙门行走,同时另外再设一个同文馆,交给倭仁掌管,与同文馆互相砥砺。慈禧此时也开始厌烦倭仁的迂腐,开始倾向于恭亲王,对他的建议立刻听从。

三月十九日,慈禧下令停止争执,同文馆招考天文算学,又令倭仁到总理衙门行走,并另设一馆,由倭仁执掌。

这好比将你最痛恨的事物,交给你每天来仔细看护,而以帝王之师,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在总理衙门行走,对于倭仁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三月二十五日,倭仁请求面见慈禧,召见时恭亲王也在一旁,不时出语挖苦倭仁。倭仁无话可说,出来后去给同治授课时,竟然涕泪交集。同治当时没有察觉,翁同龢则惊愕不已。

此时正在丁忧的李鸿藻,也主动邀请倭仁来商量,帮他出谋划策。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推掉总理衙门大臣一职。

三月二十九日,倭仁骑马入朝时,突然眩晕坠马,此后称病不起,躲在家里与门生商量如何对付“鬼子六”奕訢。倭仁此次“坠马”事件,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依照礼制,官至二品、六十岁以上的官员可以坐轿入紫禁城,年已六十四岁,官至一品的倭仁此时骑马,明显是故意而为之。至于倭仁的病,却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被气出来的。

同治六年五月,北方久旱不雨,朝廷下诏让群臣“直言极谏”,以感动老天。直隶州候补知州杨廷熙上奏,认为天久不下雨,是因为设了同文馆,“师敌忘仇”,导致天怒。杨廷熙请撤销同文馆,以弥天变。倭仁反对的不过是同文馆增设天文算学,现在杨廷熙要一锅端,将同文馆撤销。

五月二十九日,上谕发出,指责杨廷熙:“呶呶数千言,甚属荒谬”,“杨廷熙此奏如系倭仁授意,殊失大臣之体”。上谕同时严令倭仁假满之后,立即到总理衙门上班。倭仁也豁了出去,找了个借口,称自己从马上跌落时将脚摔伤,请求辞去一切职务。两宫皇太后同意他开去翰林院掌院学士等实职,此后倭仁只保留了帝师的身份。

由于倭仁的狙击,同文馆开设天文算学馆的计划遭到重挫。第一次招生时,科甲正途出身的考生寥寥无几,最后勉强从各种人员中录取了三十人,却又是良莠不齐。

学生素质良莠不齐,同文馆的天文算学教师之中,也是奇人充斥。被聘来的天文学教授德国人方根拔,被人评价为“他也许是文学家,可绝非天文学家”。但自恃甚高的他,却一心想要推翻牛顿万有引力定律,并构思了一套奇怪的宇宙理论,甚至认为地球的形状是椭圆形。到了次年,天文算学馆就淘汰掉了二十名学生,剩下的十人与学习外语的其他班级合并。

倭仁虽排斥洋务,与洋务的主将曾国藩却关系密切。倭仁是湖南籍理学家唐鉴的弟子,曾国藩则是唐鉴的同乡,由这一层关系二人结识。曾国藩的理学功夫也师从倭仁,倭仁不过年长曾国藩七岁,但曾国藩对倭仁一直以“前辈”相称。早年曾国藩每日里做功课,将自己的一言一行写下,然后交给倭仁批阅,看了倭仁的批阅之后,曾国藩不由“悚然汗下”。

同治七年,天津教案之后,倭仁虽然不满于曾国藩的处理方式。当曾国藩被群起指责时,倭仁又开始帮曾国藩说话,认为他处两难之境,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此处理,也是无奈。同治八年,曾国藩到京后,专门去拜访倭仁,多年不见,两人相谈甚欢。朝廷赐宴群臣时,“东边四席西向,倭仁首座”,“西边四席东向,曾国藩列首座”,两人已有领袖群臣的的风采。

倭仁的品质为人,自然是鹤立鸡群,毋庸置疑,但他的顽固不化,却让曾国藩无奈。私下曾国藩评论倭仁:“朝中有特立之操者,尚推倭艮峰,然才薄识短。”

在经历了乾隆盛世之后,清国开始进入了国力下降的通道,然而,官员贪腐、官场奢华的风气,却一直延续未有变革。在此时代,面对着西方列强的突进,在思想层面上也开始走向回归。曾在学术圈中唱主角的乾嘉学派、考据功夫,开始让位于理学。同治年间的理学复兴,要而论之,不外修身功夫、道德文章,进而以此作为国家的执政理念。

在贪腐无度的官场之中,突然杀出了一批卫道士,他们每日里谨慎对待自己的一言一行,洁身自好,并对当时的弊政大力予以攻击,这不啻政坛上的一股清新旋风,顿时让着迷于往昔圣王、先贤事迹的士人们纷纷膜拜效法,并沉迷于其中。咸丰虽不喜欢倭仁,并将他打发去了新疆,可这些另类读书人,在当时又有实在效果。过惯了奢华生活的大清国,此时只能在这些有道德洁癖的书生们辅助之下,蹒跚向前。而在太平天国所兴起的巨变之中,又是这一群书生,摇旗呐喊,中流砥柱,挡住了太平军不可一世的洪流。

同治年间程朱理学的复兴,是在一片喧嚣、一片混乱的局面之中横空出世,它既没有前期的理论酝酿,也未经过长期思想的激辩,它的复兴,只是为了应对当下的时弊,是为了及时给大清这辆破败马车提供治国之道。其中不可避免地,有保守、迂腐、不通时务者,也有明见,通达,顺势而为者。

理学中的通达明见者,前有曾国藩,后有张之洞,他们不期修古,不法常可,先是高举理学旗帜,后又成为洋务派巨擘,由理学之中走出了经世致用洋务之途。其中也有坚持不变,固执旧念者,前有倭仁,后有徐桐,以迂腐之心,誓死捍卫道学。

倭仁虽迂腐,但言行如一,毕生坚守自己的理念,却也是极其难得。京师冬日,萧萧北风,彻骨严寒,群臣之中,只有他穿了件毛绒已磨秃的狐皮大袄,里面穿着普通布衣,身上只配了串朝珠。他从不为门生故吏谋求官职,也不收纳各种陋规,生活简朴。他为人谦恭,讲话时总是细声慢语,碰到腿脚不好的大臣,总是恭敬地走在后面。倭仁的持身论道,在一定程度纠正了往昔颓废迷离的官场风气,对同治中兴不无裨益。

天津教案引发的分歧

随着1860年《中法北京条约》的签署,天主教取得了在中国各省传教的权利。而根据利益均享原则,其他各国可以分享此项权利,这样信奉新教的英、美等国传教士也可以公开进入中国传教了。

新教在华走上层路线,主要活动在沿海口岸与城市,面向知识分子传教。在资金上,新教传教士依赖于所在国团体与个人捐助,而天主教传教士则要在华自谋生路。新教传教士很少干预中国地方事务,主要在华进行教育、医疗及各种慈善事业,并由此发展教徒。

对西方传教士与教民的不满与怨恨,也导致了各类传言的蔓延。当时中国社会有溺婴的恶行,西方传教士来华后创办育婴堂,救济了大批弃婴。这本系善举,但留言偏偏围绕育婴堂展开。各种谣言认为,传教士创办育婴堂的目的是挖食人眼、人心,以此来修炼法术。

在天津,由于民间流传的关于传教士的各种恐怖故事,也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波澜。

同治九年(1870)年夏,在直隶各地发生了“迷拐人口”案件,案件被破获之后,主犯王三纪、刘金玉等人,在招供时为了减轻责任,将天主教堂当作了自己的挡箭牌。

天津地方上拐卖儿童的主犯武兰珍,被捕后供认是天主教堂所主使,将儿童拐卖到法国慈善堂之后,每个人发给大洋五元。此时法国仁慈堂中,收养的弃婴又有三、四十人死去。法国仁慈堂将死婴掩埋后,墓地被野狗刨开,尸体被吃掉,以致于“胸腹皆烂,肠肚外露”。

对于此案中的育婴堂诱拐婴儿事件,美国人芮玛丽的观察相对比较公允:“修女们过于无知和鲁莽。她们出于拯救更多当地中国弃婴的热情,竟然为每一个送来的婴儿支付一小笔钱。这些酬金鼓励了诱拐婴儿的活动。”

天津地方上开始风传育婴堂贩卖儿童,挖眼剖心,以炼制邪药。由此掀起了一场针对法国教堂的风波,天津市民停市,学生罢课,要求官府查办教堂。

五月二十三日,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前去天主教堂调查,结果发现教堂内的情况与诱拐婴儿的罪犯武兰珍所供述情况不符合,就将武兰珍带走,准备处死之后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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