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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治中兴.3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0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当日大批天津民众聚集在天主教堂外等候查案结果,看到教堂内有教民出入,就发声嘲讽。有名教民从教堂内冲出,抓住一名围观民众发辫扭打。此后民众拿了砖块,向教堂抛去发泄。传教士谢福音生怕事态激化,立刻去报告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请求支援。(1861年,为了办理通商和外交事务,清廷在天津新设三口通商事务大臣,管理北方所有洋务、海防各事宜,三口指天津、牛庄、登州。三口通商大臣为专职,由崇厚担任。)

崇厚就派了两名巡捕去处理。巡捕到达时,双方已经停手。

此时法国驻天津领事丰大业已在教堂内,就责问巡捕:“为何不将闲人拿去?”

巡捕回道:“彼不闹事,何以拿他?”

丰大业大怒,出来追打巡捕。巡捕逃回通商衙门告状,崇厚又派了一名弁兵到教堂交涉,不想丰大业与秘书西蒙,揪住弁兵发辫,各自带了手抢佩剑,前去通商衙门找崇厚。

到了通商衙门,丰大业与崇厚发生争执。丰大业当场掏枪击发,但没有打中崇厚。看崇厚逃入内室,丰大业狂性大发,拔出佩剑,将室内装饰品砸毁。此后经衙门内巡捕劝阻方才停下,崇厚从内室出来见丰大业,准备继续商谈。不想丰大业又开了一枪,叫嚣:“尔百姓在天主堂门外滋事,因何不亲往弹压?我定与尔不依!”

此时“洋人打官滋事”的消息,已从通商衙门中传出。听得朝廷命官被打了,天津城内民情激愤,鸣锣聚众,一万多人涌到通商衙门外助威。丰大业与西蒙拿着枪向外冲,边冲边嚷嚷“当吾者死”。

聚集的民众大多持有兵器,但未动手,给丰大业让出了一条路。丰大业行至浮桥时,碰到天津知县刘杰。刘杰就来做工作,劝丰大业回去再谈。

不想丰大业对着刘杰大骂,又开枪射击,将刘杰的仆人打伤。围观群众被丰大业的暴行给激怒,一拥而上,将两人打死分尸。

天津民情此时已汹涌,民众随即放火焚烧法国领事馆与天主教堂,法国传教士谢福音被当场击毙。天津东郊的仁慈堂,收养了大批中国弃婴,自然是此波浪潮冲击中的重要目标。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崇厚下令将连接东郊的浮桥收起,不让民众过河。

此时正在天津的骁将陈国瑞,素来仇视洋人,唯恐天下不乱,哪能错过此次机会,下令将浮桥搭上。民众过桥后一起涌向仁慈堂,将仁慈堂烧毁,打死外国传教士、修女合计二十一人,其中法国人十四名、比利时人二名、俄国人三名、英国、意大利各一人。

教案发生后,法国公使联合在华七国公使,向清政府提出抗议,并提出了惩办凶犯,赔修教堂,赔偿恤金的条件,又要求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以及多事的陈国瑞三人“正法”。法国发出威胁,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将要发动战争。

军机处中,恭亲王奕訢正在休病假,文祥因为母亲去世,回沈阳守孝,军机处实际上由宝鋆主持。负责对外事务的总理衙门,则由董恂主持。宝鋆、董恂是奕訢的嫡系,奕訢虽然不在岗,但实际上仍由奕訢操盘。

教案发生之后,军机处紧急给在保定的直隶总督曾国藩发去廷寄,让他至天津处理教案。军机处指示曾国藩,在处理此案时,既要保持地方上的稳定,更不得影响与西方各国的外交关系。

在军机处内部,对于此案如何处理存在分歧。宝鋆、沈桂芬,力主满足洋人条件,将涉案官员加以处理。李鸿藻则坚持不可将天津民众定性为无事生非,而应该珍惜民意。五月三十日,军机处在拟稿时,有“天津民情,实属可恶”等语,李鸿藻坚决不同意,力争后删去此句。

曾国藩得悉让自己去处理此案后,内心无比焦灼,这无异于将一个炸弹传到他手里。此案关系重大,既要满足洋人的条件,又要应对国内汹涌的仇洋情绪,一个不慎,可能会有灭顶之灾。

五月二十九日,曾国藩上奏,称自己得了“眩晕之症”,现在“十愈其八”,但身体还是不适,请修养一阵子,等身体完全康复后再前往天津查案。

不久曾国藩又得知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被派往法国道歉,他知道已无法回避此案。六月初三,曾国藩竟然给两个儿子写下“遗嘱”,交代他一旦死掉,要将他的灵柩从水路运回湖南,至于他带到北方来的书籍,一定要带回老家。

六月初五,军机处廷寄发到,认为曾国藩“眩晕之症”既然已经康复了八成,问题不大,令他立刻前往天津。曾国藩当时应该痛恨自己多嘴,说什么“十愈其八”,留下把柄。

六月十日,曾国藩到达天津,与英法公使交涉,并拟定了大致的处理意见。

六月十九日,在两宫皇太后召见时,就如何处理教案,李鸿藻与宝鋆、沈桂芬发生激烈争执。御使贾瑚上奏称,天津因为迷拐幼孩酿成巨案,近日京师中也有迷拐幼儿的传闻,请步军统领衙门严查。贾瑚此奏,实际上是对军机处以安抚为主的外交政策不满。李鸿藻对贾瑚的意见表示赞同,认为应该下诏督办。宝鋆、沈桂芬则持反对意见。宝鋆认为天津地方上民众无端杀死法国人,是无事生非,乘机抢劫。李鸿藻对此加以反对,认为民心不可失,应当与西方强硬交涉。

对天津教案,地方大员大多持妥协观点。曾国藩认为洋人绝不会有迷拐儿童的事情,天津地方上各种传言都不存在实际证据。李鸿章则认为不可以用兵,而应软磨为主。丁日昌也支持曾国藩,认为应当如此办理。丁宝桢则认为,如果英法真的不讲理,只能开仗。

六月二十五日,当日天气酷热难当,曾国藩的处理意见送到军机处。

曾国藩的意见很简单,一是洋人无迷拐儿童事,请下旨昭雪,二是将天津知府张光藻、刘杰交刑部治罪。

午后,王公大臣、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共十九人,在乾清宫西暖阁被召见。当日天气闷热,两宫皇太后没有垂帘。王公大臣各持己见,侃侃而谈。

惇亲王奕誴首先发言,认为曾国藩处理外交事务,虽然有不得已之处,但民心不可失。

醇亲王奕譞则认为天津知府、知县无罪,陈国瑞忠勇可用,又认为总理衙门照会内的“天津举事者及大清仇人”一句失体。

宝鋆、董恂则与醇亲王激辩,双方言语激烈。

两宫皇太后赶紧打圆场道:“洋人是我世仇,你们如果能想出个法子,一举消灭掉洋人,我二人虽死也甘心。可是皇帝现在还小,你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一切要从长计较。”

倭仁接话道:“张光藻、刘杰都是好官,不宜加罪!”

大学士瑞麟、朱凤标也跟着附和倭仁,翁同龢则说此事天下注目,还得慎重,希望再问问曾国藩,不必这么早下结论。

总理衙门大臣董恂则插嘴道:“现在天津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哪里有时间来回问答。”

惇亲王认为,如果两件事都听了曾国藩的意见处理,那么必须从重处理被抓捕的两名迷拐幼儿的中国人。

醇亲王则认为,平日里对洋人没有什么准备,遇到事情就用“无可如何”来糖塞。过去屡遭败绩,被洋人羞耻,这次如果有措词失体的地方,一定要加以纠正。

此时双方争执良久,两宫皇太后也已疲惫不堪,就让散会。大臣们跪了良久,腿已麻木,散会时有人竟然腿僵硬的站不起来。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曾国藩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革职交给刑部处理,陈国瑞被交给总理衙门查办,赔偿抚恤金四十六万两,重修教堂和仁慈堂。至于法国所要求的惩办凶手,共有十六人被处死,而拐卖幼婴的几名罪犯却得以生还。

这十六人又有一番故事。为了应付各国的压力,曾国藩必须杀一些人方能了事。天津四门千总张某,家中有钱,为人狡诈,知道曾国藩的苦恼,就主动帮他解决问题。张某花钱买了十六个贫民投案顶罪,并许诺不会掉脑袋。至审讯结案后,十六人竟被处死,“罔民之罪虽在张,而文正(曾国藩)实操纵之。”

曾国藩知道此番处理教案,必然会落下骂名,事前已给儿子留下遗书,又向崇厚表示“有祸同当,有诽同分”。事后果然如此,得悉此案的处理结果后,曾国藩所题的“湖南会馆”匾额被国子监学生砸碎。湖南地方上讨伐“汉奸”曾国藩的书信,每日有百余封飞来。

李鸿藻虽在军机处中势单力薄,遭到排挤,但他也有诸多外援。除了以倭仁为首的清流派之外,他更是利用自己的帝师身份,直接影响着同治。八月二十五日,在给同治上课时,师徒二人说起天津教案。同治竟然豪气逼人地道:“若得僧格林沁把截海口,不难尽灭此辈(英法)。”又道:“愈将就愈出叉。”此时倭仁也不甘寂寞,致函老友曾国藩抗议,宝鋆认为这是在故意阻挠办案。在两宫皇太后召见军机大臣时,恭亲王一派人马激烈诋毁倭仁。

醇亲王奕譞与恭亲王奕訢政见相左,屡次相争,却未能占上风,不无郁闷。醇亲王却是慈禧制衡奕訢的一枚棋子。奕譞的老婆是慈禧的妹妹,两人有亲,而奕譞为人谨慎,看上去还有些懦弱,不是那么野心勃勃,也让慈禧放心。更重要的是,奕譞在政治观点上与奕訢相左。

醇亲王奕譞

就在奕訢大权独揽的同时,奕譞也被悄悄地培养。他的职位不多,但都很重要,一是主管神机营练兵事务,二是在弘德殿照看小皇帝读书。与能力过人的哥哥奕訢相比,奕譞低调了许多,但这种低调,却是他的政治资本。他在家中高挂“不爱财”匾额,自制煤球取暖,这两点就让他名声在外,号称“操行为诸王之冠”,这自然得到了一批清高士人的拥护。

同治九年十一月,醇亲王以身体不适为由,几次请假养病。军机大臣文祥此时已经回京,就去醇亲王府中探望。醇亲王本以为文祥是来安慰自己,不料文祥却劝他不要负气装病。醇亲王听了后不无愤怒,他自认为自己是为了国家大事而考虑,为了天津被杀的义民而不平,却被文祥视为“负气”。此后,醇亲王接连上奏,指责恭亲王奕訢。

醇亲王更是耻于与主和派大臣为伍,十二月,他上奏请求辞去一切职务,被慈禧挽留。此后醇亲王与恭亲王的裂痕更深,虽是兄弟,形同陌路。同治十年正月,醇亲王上奏,就当前政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虽未点名,但其中“办夷之臣即秉政之臣”一句,直指恭亲王。

醇亲王在奏折中认为,现在皇帝尚未主政,一些大臣擅自作主,在处理外交时自作主张,造成既成事实,然后要挟朝廷。去年的崇厚出使及惩处天津地方官员,就是明证。而在办理“夷务”的过程中,这些大臣收受贿赂,并大量购买礼物送给洋人,“是以德报怨,不一思及国家仇耻”。在涉及洋人事务时,这些官员不是“趁势推之于民以遏夷”,而是“但杀民以谢夷”。

醇亲王上奏时,请慈禧将密折存之宫中,“不可使外人知者”。此奏虽然没有公布,但醇亲王高举反对洋务的旗帜,却在当时鼓舞了清流派,并在政坛与恭亲王为首的洋务派展开争斗。

天津教案虽然暂时平息,但此起彼伏的教案,却将贯穿整个晚清的历史。同治十三年《万国公报》发表的《耶稣会士致中国书》一文中,西洋人不得不对中国人做广告,宣称:“余西国人,亦人也,非鬼非蜮(yù),有身体,有骨肉。”然而,这种彼此之间的误解,文明之间的冲突,却不是短期之内能够消除的。

折腾皇帝同治

同治一朝在后世的标签是“中兴”,但这中兴,并不是说大清国已经彻底摆脱了危机,进入了蒸蒸日上的时代。“中兴”的标志,一是镇压了太平天国与各地的起义,二是由洋务运动而开启了求富求强之路。至于同治帝,他在整个同治中兴中无足轻重,他正式御宇的时间也不过两年,此间不但无所作为,反而搞得鸡飞狗跳,让军机大臣们头痛不已。

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十八岁的皇帝正式亲政,这在大清国的历史上已算是晚的了,顺治、康熙,都是十四岁开始亲政。同治虽亲政了,可他那野心勃勃,权力欲旺盛的母后慈禧,此年不过三十九岁,怎肯退居幕后。慈禧指示,同治要不时去弘德殿读书,帝师们也照常入值,在重大场合必须有母后坐镇。

同治正式亲政后,英美法俄荷德六国公使表示,要向大清皇帝递交国书。咸丰朝为了公使入京递交国书,曾引爆了英法联军入京之战,最后总算同意洋人公使驻京。此后各国公使多次提出觐见皇帝,递交国书,都被清廷以皇帝年幼为由推却。现在皇帝正式亲政了,也就没有借口了,唯一的分歧就是礼仪。

觐见同治

就觐见时的礼节问题,各方进行了多轮磋商。争论激烈之时,文祥甚至“有掷碎茶杯之事”。最终确定见面时行五鞠躬礼。不料日本公使临时变卦,要求单独觐见,并且行三鞠躬礼。文祥此时正在病中,三夜不曾睡觉,却还得与日本公使争辩。文祥心神不宁,一反常态,曾出恶语,休息一日之后,文祥招待日本公使时,“气喘手颤,让馔敬酒,殷勤备至,竭蹙万状,尽瘁趋公。”就在文祥准备让步时,参与谈判的宝鋆却坚决不同意,听到日本公使有佩服文祥的话,立刻出语大加讥讽。最后商定,日本公使第一个觐见,行三鞠躬礼。

六月初五,同治在中南海紫光阁接见五国公使,德国公使因病未来。五国公使入觐时携带多人,文祥命每门截留数人,至紫光阁,仅余翻译而已。

对各国公使觐见时的表现,《京报》以夸张的笔调加以描写,英国公使“五体战栗”,对皇帝的垂问竟然“不能答”。其他公使无不被皇帝的天威震撼,竟有“国书失手落地”。觐见完毕后,公使们无不“汗流浃背,双足不能动”。清廷加恩赐宴时,公使们仍然没有喘息过来,“皆不能赴”。

然而,《申报》报道了真实情况:各国公使“仍各服其国之朝衣,仍各行其国之大礼,一无损越之愆。”清廷在接见藩属国的紫光阁接见各国公使,以降低规格。不想事后洋人们发现了此点,指出在紫光阁觐见是不尊重各国公使的表现,又提出抗议。

接见“洋鬼子”,喜欢玩闹得同治自然是乐意,可惜只有这样的机会极少。每日里接见军机大臣们,却是躲不掉的例行公事,对此同治自有应付之道。召见军机大臣时,他只召见一二人。大臣嘀咕一通后,他立刻三言两语,将军机大臣打发走。至于奏章,他直接批复“知道了”,然后发到军机处,如何处理,你们看着办吧。

正式当皇帝没多久,同治雄心勃勃地准备做件大事,既让老娘慈禧开心,也让自己的精力有地方去发泄。

紫禁城内房屋结构严谨,山色水路不能与圆明园相比,久住让人生厌,素有“红墙绿瓦黑阴沟”的恶评。慈禧在召见军机大臣时,一度曾表示“养心殿地太迫窄”。慈禧对圆明园有着诸多美好的回忆,心里是希望能重修圆明园。慈禧没有直接表达出来,可儿子还是明白老娘的心思。来年将是慈禧的四十岁生日,为了让老娘安心退休,找个地方快活养老,不要过度干涉儿子的事情,同治决定重修圆明园。重修圆明园的名目,同治说的冠冕堂皇,即为了让两宫皇太后养老。

同治重修圆明园的计划,也与内务府官员的鼓噪有关。

内务府负责管理皇家财产及经费,每年由户部拨出经费,作为皇室开支。内务府专门负责供应皇室消费及工程,凡大的项目,内务官员侵吞虚报,捞得囊中满满。咸丰一朝,军费上的开销将大清国库存银吸空,内务府也跟着过起穷日子,每年支出仅四十余万两。

到了同治朝,随着战事平息,内务府经费也开始宽松,每年能有九十、一百万两不等的经费。对内务府官员而言,最快捷的捞钱方式就是上马大工程,内务府郎中贵宝、文锡、侍读王庆祺等人一起鼓动同治重修圆明园,好发一笔横财。

自清初,就将内务府开销与户部分开,内务府负责皇室财政开支,户部执掌国家财政开支。同治此时不可能将内务府每年一百万两银子的经费,全部挪去重修圆明园,同治遂决定“择要兴修”,重修圆明园的三分之二,同时另谋修园经费。为了筹修园的钱,同治下令京内外官员捐钱。

修园的钱还没有筹到多少,十月初一,御史沈淮上奏,请暂缓重修圆明园。同治看了大怒,将沈淮召过来骂了一顿,并告诉他,朕修园是为了尽孝,你想阻止吗?

十月初八,内府府雇了工人开始着手清理圆明园中的残墙断壁与渣土废料。

十月初九,恭亲王捐了两万两银子,同治一看大喜,到底还是叔叔够意思。不想此时又有多嘴的御史游百川上奏,请停修圆明园。

游百川的反对理由却是极其苍白,自公使驻京之后,一些洋人时常到圆明园遗址游玩,如果重修之后,吸引洋人在附近修建房屋,“听之不可,阻之不能”。

西方人所绘同治帝

同治一看又是勃然大怒,大骂游百川,你阻止朕尽孝之心,天良何在?立刻将游百川革职,同时警告群臣不准再上奏劝阻。

就一个刚登基的皇帝而言,年少气盛,精力无穷,实希望能有天下瞩目之举。搞大工程,大活动,自然吸引民众瞩目,此点古今中外一律。同治将重修圆明园,视为登基之后的“第一得意杰作”,雄心壮志沸腾,已是迫不及待,哪里能容忍别人阻挠。

慈禧对于圆明园是充满了留念,看到皇帝送上的旧居“天地一家春”“万春园”装修图样,慈禧竟然亲自操笔,加以修改。母子一心,其利断金,臣子们也没法阻挡了。同治十三年一月十九日,重修圆明园工程正式开工。

自咸丰十年,圆明园被火焚烧后,尚存多处保持完好的建筑。此后内务府也派出太监看守,不准外人出入。不过各种盗窃事件屡屡发生,防不胜防,不但外人来偷,负责看守的太监也监守自盗,甚至有老外想摸进园内。重修之前,同治让负责皇家工程的“样式雷”雷氏家族做了调查,圆明园尚存有建筑十三处。

处理政务极其懒惰的同治,对重修圆明园是无比积极,行事更是雷厉风行,想赶在十月初十慈禧的生日之前完工。“样式雷”家族所保存的同治发来的旨意中,有大量“赶紧办”、“速进园”的字样,可见同治的心急火燎。

可开工之后,却发现问题百出,不单缺钱,更缺少原料。早年修建圆明园时,所使用的都是巨木,这些巨木的采购运输,耗时甚久。内务府行文两广、两湖、川、闽、浙等省,要求每省采办巨木三千根,在三月之前送到京师。突然之间让各省献上巨木,这本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可此事是皇帝所要办的,各省督抚只能硬起头皮,组织民众进山伐树,民众被骚扰的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至于修建园子的经费,内务府几年来入不敷出,屡屡向户部要钱,美其名曰“借”。此年正月,同治曾特意颁发了谕旨,今后内务府钱不够时,不得再向户借钱。既然不能向户部要钱,那就另辟财源。

为了解决经费问题,二月二十四日,开始搞捐输。捐输是政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使用的办法。咸丰朝为了解决军饷问题才开捐输,为此咸丰还特意解释,搞捐输实有不得已之苦衷。现在太平时期,为了修园开捐输,一些以清正闻名的大臣自然激烈反对。二月二十六日,文祥上奏坚决反对搞捐输,认为捐输所得,对于工程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请停止工程。

同治是铁了心要修园,哪里理会文祥的劝阻。同治迷上了重修圆明园的工程,多次亲临工地查看。三月十一日,同治出宫,在圆明园盘恒终日,流连忘返。下旬,又准备驻跸圆明园。御前大臣赶紧上奏,以安全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去。可皇帝哪里听的进,四月初九,同治到圆明园工地巡视。五月十一日,又去工地巡视。

圆明园工程让同治将一切抛在了脑后,在帝师们中间,军机大臣李鸿藻与同治是关系最为融洽的,对同治也最为袒护。这次李鸿藻也忍耐不住,出来劝阻同治不要再去查看圆明园工程了。可老师的话成了耳边风,六月初三,同治照样兴致勃勃地巡视了圆明园。

就在同治踌躇满志重修圆明园时,突然发生了李光昭诈骗案,让他的计划遭遇重挫。

早在同治十二年,就在同治为了圆明园工程而摩拳擦掌时,有广东商人李光昭向内务府大臣贵宝表示,自己经商十余年,在各地购置了很多巨木,现在愿意“砍伐运京,报效上用”。贵宝听了大喜,立刻向同治汇报。同治不假思索,立刻下令:“迅速派该员解运来京,由两湖四川等六省起运,免税放行。”

此后李光昭以“奉旨采办”的名义,在各地招摇撞骗。同治十三年,李光昭以五万两的价格向法国商人订了三船木材,并以三十万的价格上报清廷。六月,法国商人将木材运到天津后,向李光昭讨要木材的款项。李光昭是做无本生意的,手里哪里有现钱,四处借钱也没有借到,就找了个借口,说法国商人木材的尺寸不符,中止合同。法国商人不肯罢休,去直隶总督李鸿章处告状。李鸿章一查,发现这个李光昭纯是个骗子,以圆明园工程监督的名义,在各地诈骗官员与洋商。

七月六日,同治命令李鸿章迅速处理,从重查办。李光昭随即被处斩监候,秋后行刑,内务府大臣贵宝也被御史们弹劾去职。

李光昭一案之外,京师内又在风传皇帝借查看圆明园工程之名,私服外出逛妓院。风传的流言,皇帝的折腾,恭亲王、醇亲王及帝师们一致认为,同治帝闹的太不象话了,必须立刻加以制止。

七月十六日,惇亲王、恭亲王、醇亲王、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等十名重臣联合上奏。奏折中首先请停止圆明园工程,同时批评同治恣意妄为,与太监嬉戏,频繁去工地视察,警告他“人言不可不畏”,并提出六条意见,要求他“畏天命,遵祖制,慎言动,纳谏章,勤学问,重库款”。

奏折递上后,同治是懒得一看,扔在一旁。奕訢对这个侄子的脾气是了如指掌,强烈要求同治接见,当面进谏。

七月十八日,在同治召见恭亲王、醇亲王等十大臣时,恭亲王先是列出当下需要紧急处理的大事,第一项就是“停园工”。

看恭亲王和众大臣气势汹汹,有教训自己的意思,同治很不耐烦,对众臣道:“朕停工如何?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奕訢道:“臣奏折中的事很多,不单单是停工一事”,随后将奏折中的事逐条细细道来。

同治越听越恼火,突然发作对奕訢道:“此位让尔如何?”

同治帝

此话一出,不啻晴天霹雳,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同治的这句话,已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无赖负气后的表现。众王公大臣除了失望,已无他语,文祥反应最为激烈,听了此话竟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几乎喘不过气,被人搀扶着先出去。

随后七叔醇亲王奕譞也大哭着劝告侄儿,并一一列举他的不良言行。当听到奕譞说起自己微服出巡,逛妓院取乐时,同治耳朵立即竖了起来,追问他有什么证据。

醇亲王就将时间、地点都说了出来,同治顿时脸红脖子粗,下不了台,只好打圆场,说园工不能立刻停止,等请示太后之后再定夺,然后赶紧打发叔叔、老师们出去。

这次大吵之后,朝野内务都以为皇帝肯定会让步了,工程也会停止。“样式雷”家中的记载也在揣测:“有无旨意下,园停工不停?”不想同治和大臣们吵完后,二十一日又跑去圆明园巡视工地了。在同治看来,国事家事,关我屁事,圆明园才是朕的头等大事。

七月二十七日,同治召见醇亲王,不想此日醇亲王恰好去南苑验炮。同治就召见恭亲王,想打探自己外出鬼混的消息是从哪里泄漏的。不料同治刚一发问,奕訢立刻告诉他:“这是臣子载溦所言。”

载溦是恭亲王的长子,以风流放浪而闻名。载溦从小陪皇帝在弘德殿读书,他虽比同治小,可鬼点子多,常能玩出新花样,兄弟两人有相见恨晚之感。一次载溦陪同治演出亵剧,让恭亲王恼羞成怒,带回家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几年之后,同治登基,自然不能忘记这个好兄弟,召唤他入宫相伴,所以载溦对皇帝的私事了解甚多。

同治听说是载溦泄漏消息之后,不由怒火攻心,圆明园工程一事被他置于脑后,他所想的只是报复载溦及叔叔奕訢。

七月二十九日,早朝时同治突然发怒,谕旨革除恭亲王所担任的军机大臣及一切职务,降为不入八分享国公,交给宗人府严议。

王公大臣们都请求同治不要仓促决定,稍后再说,同治也不理众人,径自退朝。

中午,同治召见王公大臣及帝师翁同龢时,责问翁同龢,为何不早点反对圆明园工程。翁同龢叫苦道:“我刚从南方出差回来。”

听了翁同龢的话,同治稍微解气,又开始指责恭亲王、醇亲王,称他们:“离间母子,把持政事。”

恭亲王、醇亲王听了,一起大力申辩。就在叔侄口水大战时,翁同龢过来转移话题,道:“圆明园工程到底要不要进行下去,请皇上表个态。”

同治顺水推舟道:“过十年、二十年,等四海升平了再说吧.”

于是众人一起欢呼:“如天福,彼时必当兴修。”

于是决定停止圆明园工程,改修三海工程。退朝后翁同龢等人赶去军机处,帮拟定谕旨,不料递上后却留中不发。

到了午后,宫中有谕旨发下,交给文祥等军机大臣。谕旨称奕訢“目无君主,欺朕之幼,诸多跋扈并种种奸弊,不可尽言”,下令革去恭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恭亲王儿子载溦的贝勒爵位也被革去。文祥等人看到谕旨大惊,称皇帝盛怒之下,措辞过重,请求同治暂缓发出处分恭亲王的谕旨。同治批示:“文祥等所奏著不准行”。

文祥再递奏片,“云今日俱散值,明日再定。”获同治帝批准。文祥此举,是军机处历史上前所未有之举,盖皇帝谕旨,军机处只有遵循的份儿,从来没有人敢抗拒。

七月三十日,同治又再次发出谕旨,称亲政以来,恭亲王对他一直不尊重,“语言之间诸多失仪”,将他降为郡王,革去世袭罔替,同时革去载溦贝勒衔。虽然此次对奕訢予以处分,但明显改变了语气,如对奕訢的指责改为“语言之间诸多失仪”,相比昨日的火药味十足,已有所缓和。

看着儿子闹得不可开交,慈禧知道必须加以制止了。两宫皇太后当即在弘德殿召见了恭亲王,加以安慰,又发出懿旨,恢复了奕訢及载溦爵位,同时正式确认停止重修圆明园工程。

两宫皇太后出手,暂时制止了同治这匹脱缰的野马。同治这个精力充沛的皇帝,注意力随即从圆明园转到了三海(北海、中海、南海,合称三海),此后马不停蹄地视察三海工程。至于被革职的贵宝,很快被恢复了职务,并让他负责办理三海工程。

就在朝臣们为了同治接下来将折腾出什么新花样而头痛时,皇帝突然染病。

十二月初五,同治因病去世。亲生子同治之死使慈禧伤心欲绝,而摆在她面前的紧要问题是同治无后。

同治无后,死后由谁来继承皇位,清室此前并无定例。依照当时大臣的看法,应该给同治立嗣,且在晚同治一辈的“溥”字辈中,也有成年者可供选择。但一旦给同治皇帝立嗣,同治的皇后将成为太后,慈禧必定要退居幕后。慈禧自然不甘如此。

慈禧看中了醇亲王奕譞的儿子,年幼的载湉。在御前会议上,她公布了同治的死讯,并确定立载湉为皇位继承人,作为文宗皇帝咸丰的嗣子,由他继位也就成为“兄终弟及”,符合礼法规定。

同治死后不到百日,皇后也绝食而死,被视作节烈的代表,大肆褒奖了一番。

得悉自己的儿子被立为皇帝时,醇亲王奕譞在朝廷上痛哭昏厥。对于奕譞来说,儿子当上皇帝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可以得享无上荣华富贵,另一方面又须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夹住尾巴做人,以免有身家性命之虞。载湉入宫时,其母伤心欲绝,此一去,不但难以相见,更重要的是,等待他儿子的不仅是皇家富贵,更是险恶宫廷。

同治帝死后二十年祭日,有一老人嚎啕大哭,这就是他的老师李鸿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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