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们虽然不喜沈桂芬,却无法抓住他私生活上的把柄。沈桂芬人称“驴车宰相”,一日乘坐驴车前往军机处上班,“及东华门,门者呵止。公下车而进,众乃大惊。”沈桂芬在京师东厂胡同的住所也是租住的,翁同龢评价沈桂芬一生“清、慎、勤”。
与沈桂芬相比,王文韶手段还不够老辣,资历还不够深厚,至于私人生活上更是非议不断。清流一直攻击王文韶家产钜万,营私舞弊。王文韶的儿子王庆钧,更是借着老爹的资本,为人狂放,品行不端,生活放荡,京师称“王氏四郎要嫖不要命”。王文韶返乡时,“司道以下,日候其门”,以为钻营之计。
沈桂芬去世之后,光绪七年,“铁汉”邓承修出击,弹劾宝鋆性格诙谐,为人不正经,将国事视为儿戏,王文韶则家资钜万,不知财产从何而来。就在王文韶被清流炮火覆盖之时,又爆发了云南报销案,可谓火上浇油,予他重创。
清代就军费的使用有明确规定,凡用兵完毕,一定要将军费到户部报销。光绪七年,云南巡抚杜瑞联平定了云南少数民族起义,派亲信崔尊彝、潘英章二人到京师事先打点,以顺利报销军费。
崔、潘二人到京后,首先找了军机章京周瑞清帮忙。经过周瑞清从中牵线搭桥,户部经办司员孙家穆同意帮忙,但狮子大开口,开价十三万。崔、潘二人认为价格太高,就讨价还价。就在此事悬而未决时,户部尚书将换为阎敬铭的消息传出。阎敬铭此前在户部任职多年,素以清廉严厉闻名。户部司员对他多有敬畏,就赶在阎敬铭到任前以八万两的价格了事。
光绪八年七月二十三日,不知何处泄漏风声,御史陈启泰上奏弹劾周瑞清受贿,并将存银场所都摸清。
此案牵涉到军机大臣景廉、王文韶,因为此案发生时,二人正担任户部满汉尚书。随即刑部传讯了北京天顺祥钱庄、乾盛亨汇局的掌柜,查出了五万三千两银子的用途,所余三万两银子,仍存在天顺祥钱庄。
崔尊彝此时回到安徽老家扫墓、潘英章此时已外放为永昌府知府,上谕要求云南和安徽的地方大员立即“饬令崔尊彝、潘英章迅速赴部,听候质询。”同时免去周瑞清军机章京的职务,“听候查办。”
此案背景复杂,周瑞清是军机章京,他所奔走串联的都是当朝大员,如果详查下去,将会有一批高官被牵连。故而此案暂时陷入僵局。就在此时,有彗星出自东南,清廷认为这是朝中有人失德,出现警兆,下令各级官员谏言,弹劾不力官员。
受此鼓励,八月二十四日,御史洪良品上奏弹劾景廉、王文韶,称二人收受贿赂,有失重臣名节,请将二人罢职。此事牵涉到军机处,恭亲王为了避嫌,奏请慈禧派惇亲王奕誴与翁同龢二人传讯洪良品。
二十六日,在被召见时,洪良品掏出早已写好的详细情况说明,翁同龢看了后却道:“大臣受贿,应该有钱财过付之人及交纳之地。你这里根本没有写明。”
洪良品道:“受贿时他们就怕御史知道,怎么能不有所准备?”
翁同龢道:“你有无物证?”
洪良品道:“万口同声,到哪里去找是谁。”
翁、奕继续追问还有其他证据否,洪良品却说没了。
翁、奕二人遂回报,称待崔尊彝、潘英章到案之后再加审讯。
九月初一,铁汉邓承修,弹劾王文韶“贪秽之声,流闻道路。才不足以济奸,贪可以误国。”同时也指出景廉历来谨慎,此案已发生近两年,却未能事先加以揭发,“纵非受贿,难免瞻徇。”
王文韶看着局势不妙,就自动请求开缺,回乡奉养老母,被慈禧挽留。王文韶转而请假十日,假满之后,再次请求开缺。慈禧仍以军机处需要用人为由,加以挽留。朝廷对王文韶的宽容,及对云南报销案的冷处理,让张佩纶等极为不满。张佩纶连上三折一片,弹劾王文韶,甚至认为当时的地震与王文韶有关:“今文韶甫被慰留,地气即不安靖。臣不必谓文韶足致地震,然也适然而相值矣。”
张佩纶
张佩纶又认为光绪四年王文韶入军机处后,请假接老母入京师,沿途铺张,民怨沸腾,此后数年华北干旱。“验之天象,考之人事”,张佩纶信誓旦旦地认为这一切天灾,都是王文韶这小人所导致。
其实王文韶与张佩纶私交并不坏,王文韶儿子结婚时,还请了张佩纶及其夫人一起吃饭。王文韶与张佩纶丈人朱学勤都是浙江仁和籍,两家来往频繁。此次张佩纶对王文韶的攻击,却是伤透了王文韶的心。
十月二十九日,京师收到消息,崔尊彝一个月前在江苏丹徒病故,京师则风传崔尊彝是自杀而死。
清流以往的搏击,虽然成功逼退一群高官,但中枢的军机大臣却一个也未曾扳倒。此次王文韶之战乃是清流在政坛上的关键一战,若能逼走王文韶,则此后政坛上无人能当其锋,遂全力攻击。
十一月初五,王文韶第三次请求开缺,得到慈禧许可,总算能全身而退。王文韶清楚地认识到形势,在失去了沈桂芬这样有力的援助之后,面对清流的搏击,他只能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文韶的日记存世颇多,但是此年的日记却全部丢失,也是遗憾,不然可以一睹此年他的心境。
王文韶去职的当日,翁同龢补入军机处。次日,又以潘祖荫入军机处行走。
此时恭亲王生病,军机处大臣中,最有话语权的则是宝鋆与李鸿藻。依照资历及各方势力接受程度来看,翁同龢、潘祖荫也是最为适合的人选。
李鸿藻一直想拉老友张之万入军机处,光绪七年,张之万丁忧期满,未被启用。李鸿藻派亲信去探望,询问生计如何。张之万云生计无忧,虽然丁忧期满,仍哀痛不已,暂时不想入京。光绪八年,张之万入京担任兵部尚书。李鸿藻想将他拉入军机处,张之万却不想趟这浑水,力辞不就。李鸿藻转而推荐翁同龢、潘祖荫二人为军机大臣。
王文韶离职的当日,即以翁同龢入军机处。次日,又以潘祖荫入军机处。潘祖荫在军机处不到三个月就丁忧回乡,此后再未入军机处。
光绪九年二月,涉案当事人潘英章到京。审讯人员调集了天顺祥、百川通等钱庄、票号的账簿,查明二人在京师共用银八万七千两,其中查清着落的五万三千两,余款三万四千两,仍存在天顺祥钱庄。
五万三千两的用途,其中相当部分是给京内官员送去的各类“炭敬”、“别敬”、“节敬”之类。奕誴主张严查,翁同龢认为外官至京师馈赠,向来是陈例,不属于受贿,不主张追查。李鸿藻自己也承认,曾收过钱。至于余下的三万两,潘英章否认此笔钱是要分送王文韶、景廉,户部经办司员也否认此笔钱与二人有关。
此案如若追查下去,牵连甚广,经过翁同龢运作,阎敬铭、张之万、薛允升、麟书等人聚在在翁同龢家中会商,拟定了处理意见,并交给奕誴。奕誴看了后觉得判的太轻,认为三万两银子肯定是留给王文韶、景廉的,应将二人严办。
纷纷扰扰之中,总算走到了光绪八年年末。除夕夜,慈禧匆匆接见了下军机大臣之后,也就退朝。此日李鸿藻腹泻未曾入值,明天又是他的生日,张佩纶赶来探望。张佩纶前来,既是探望李鸿藻,又有一桩大事,牵涉到清流派大将宝廷。
宝廷虽为清流中人,却喜狎游,风流放荡。同治十二年,路过浙江富春江时,一时饥渴难耐,就买了个船妓做小妾。为了掩人耳目,宝廷安排船户将船妓从水路送到京师,自己则单独先行。至京师后,宝廷眼巴巴的等了良久,小妾却杳无影踪,人财两空,在京师成为笑柄。
光绪八年宝廷前往福建主持乡试。去福建之前,李鸿藻已经再三告诫他沿途要自爱,宝廷则开玩笑道“必载美妇归”。宝廷在福建主持乡试期间,挖掘了一批人才,其中著名者有郑孝胥、陈衍、林纾、康咏等。
至返回时,宝廷按耐不住寂寞,再次在富春江买了个船妓做小妾。汲取了上次被骗的教训,这次宝廷将小妾带在身边同行,一路招摇。行至杭州袁浦时,县令觉得他不对劲,正经官员,谁会带个妓女一路招摇。县令判断宝廷是个冒牌官员,将他扣住审讯。
宝廷虽然说明了自己不是骗子,可他买妾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宝廷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在京师时得罪的人太多了,出差途中买妾,怎么也不是光荣的事。宝廷头脑一热,想出了个昏招,他使出自己最擅长的弹劾功夫,主动弹劾自己“途中买妾,自请从重惩责。”
除夕当日,军机处拟定处理意见:“宝廷奉命典试,宜如何束身自爱。乃竟于归途买妾,任意妄为,殊出情理之外,宝廷著交部严加议处。”
张佩纶与宝廷是死党,看到他被处分,就跑去李鸿藻处探听消息。得知前后经过后,张佩纶大为懊恼,认为宝廷不知自重,实在是咎由自取。
光绪九年正月,宝廷去职,此后再未出仕。后来宝廷做诗自辩:“江浙衡文眼界宽,两番携妓入长安。微臣好色原天性,只爱娥眉不爱官。”宝廷去职之后,靠亲友们的资助度日,不时还得“典衣聊一沽”,去职七年之后在贫病之中死去。后世对宝廷的诗歌评价极高,认为他在晚清诗人之中“踞一席无愧”。
光绪九年五月二十一日,老滑头王文韶离开京师,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如果他不离京,奕誴不肯罢休,清流党要继续攻击。王文韶放低姿态,借口送老母出京,先到天津观望,如果此案平息也就回乡。对王文韶此举,翁同龢在日记中评价道“毕竟聪明”,又好笑他在离京之前送了头黑骡子给自己,遂送了五十两银子给王文韶作为骡子的钱。
二十五日清晨,翁同龢入宫等候召见,惇亲王奕誴过来商议,想约翁同龢一起入觐,被翁同龢拒绝。奕誴邀请翁同龢单独入内,乃是想避开其他办案大臣,争取有利地位。老翁何等精明,自然不肯单独入内。
待六人会齐后,在东暖阁接受召见,慈禧询问:“报销案如何?”
阎敬铭道:“案内不敢一字遗,案外不敢一字牵涉。”
阎敬铭的回答,意思很明确,即此案应该限定范围,不能牵涉,如果硬要清查收受陋规的话,则卷入的官员极多。
慈禧又询问:“此案罪名如何?”
阎敬铭又简单的介绍了下。
慈禧道:“国家多事,天子幼冲。官吏如此舞弊,你们不可以轻纵。惇亲王,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奕誴力主从重处理,翁同龢则表示反对。
奕誴道:“太后垂帘听政,如果从轻处理,将来皇上亲政时必有议论。”
翁同龢立刻反击:“惇亲王失言了,太后垂帘听政以来,事事秉公持正,怎么能这样说呢?”
慈禧遂道:“我的意思也不是从重处理,但需要遵照律例来。”
翁同龢等几人赶紧附和:“无一字非律例。”
翁同龢又道:“现在已加重处理了,如果再加重,岂不是要杀王文韶、景廉二人?”
慈禧遂让奕誴学习下律例,看得明白了再与其他人商量,不要不懂装懂。
奕誴则抱怨:“今后要讨论就在太后面前单独与我讨论,不然我一个人对你们五个人,怎么是你们的对手?”
最后奕誴建议,将所引律例出处一一标注,送给慈禧审定后再拟定处理意见,各方都表示赞同。
六月二十六日达成了处理意见,周瑞清革职、赔赃、流三千里,孙家穆革职、赔赃、徒三年。王文韶、景廉对户部失察,保举孙家穆为一等,降二级调用,其他涉案人员各有处罚。
由云南报销案,李鸿藻及清流成功逼走了王文韶,改变了沈桂芬在位时的僵持局面,使清流势力为之大振。景廉虽受到牵连,却留在了军机处,且慈禧也认为他是无辜被牵连,日后必予以补偿。
清流之肆虐,既是军机处内部分歧,彼此倾轧,遂利用清流为斗争工具,也是慈禧特意纵容,以分化瓦解,利于政治操控的结果。清流在光绪朝政坛上,一方面既起到了激浊扬清,鼓舞人心,纠正官场弊端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因清流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政治斗争中的工具,常捅出无法弥补的大窟窿,贻害无限。
光绪八年(1882),清流们的出击,导致了整个军机处的人事大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