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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清流求战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甲申易枢

光绪八年(1882),直隶总督李鸿章请假,回湖北探望在哥哥李瀚章处的老母,不久老母去世,李鸿章丁忧在家。

李鸿章丁忧之后,直隶总督空缺,遂调两广总督张树声接任。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看着清流势力旺盛,羡慕不已,也跟着投到清流门下,成为清流大将黄体芳的门生。张华奎全力投入清流,在清流中不过是个边缘人物,外号“清流腿”,也就是帮清流跑跑腿。

为了提高自己在清流中的地位,张华奎建议父亲张树声,调张佩纶来帮办理北洋事务,并征得张佩纶同意。张华奎本是好意,不想张佩纶突然变卦,坚决不肯去。

清流领袖李鸿藻以为张树声想挖墙角,拉拢清流,就将张华奎找来询问:“听说令尊想调张佩纶帮忙,不知是什么意思?”

张华奎大窘,不知如何回答。

此事让张树声很是不满,大骂儿子多事,招惹是非。张华奎被老爹骂了后,对张佩纶心生怨恨,想要报复,但苦于没有等到机会。

清流一直帮助慈禧冲锋陷阵,但在奕訢加以笼络之后,也开始投怀送抱。张佩纶担任总理衙门大臣后,奕訢对他示好,表示“恨相知晚”,将总署中的事务全数交给他办理。

自慈安太后去世之后,恭亲王奕訢与慈禧之间再无任何缓冲。奕訢在兴建颐和园一事上持保留态度,让慈禧不满。而醇亲王奕譞与恭亲王奕訢长期不和,蛰居多年后蠢蠢欲动,想取而代之,与慈禧一拍即合。

此时的中法战争,文人之间的私怨,给了慈禧、奕譞一次整肃奕訢的机会。

太平天国战争之后,刘永福带了三百人逃入越南,自称“黑旗军”。越南此时正面临法国的入威胁,就利用刘永福抗衡法国人。1882年4月,法国攻陷河内。1883年逼迫越南签署《顺化条约》,取得了对越南的保护权。

越南侵法之后,恭亲王奕訢、宝鋆、李鸿章等人主和,令驻法公使曾纪泽与法国交涉。李鸿章主和最力,认为一旦开战会牵动大局,而中国如果调重兵至西南,则内地空虚。且出兵之后,“深入鏖战,恐无把握”,法国海军之精更非中国水师所能匹敌。奕訢也认为不可开战,准备将清军撤回,以避免爆发冲突。

清流派一心求战,接连上奏,认为宗主国不能容忍法国欺凌藩属国,越南的安危与中国休戚与共,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张佩纶多次上奏,请求整军备战,并推荐徐延旭、唐炯分领广西、云南两军,联合黑旗军对法作战。李鸿藻、翁同龢也大力主战,成为清流后援。翁同龢反对将黑旗军视为“匪”,主张重用黑旗军。

李鸿藻、张佩纶推荐了徐延旭担任广西巡抚、唐炯担任云南巡抚,以为二人到前线必定卖力作战,振起国威。不想唐炯、徐延旭二人消极避战,法国在越南攻城略地,很快进至广西边境。

徐延旭、唐炯在前方的败绩,让朝野上下不满。“清流腿”张华奎自从被张佩纶放了鸽子后,一直想要报复,此次看到了机会。

张华奎找御史王仁东商量,想弹劾张佩纶保举庸臣,贻误国事。王仁东拟好稿子之后,琢磨着由谁首先出击。此时张华奎灵感一闪,脑中出现一人,此人名叫盛昱。

盛昱进士出身,入翰林院,与张佩纶等人齐名。

看了拟好的文稿之后,盛昱认为单纯攻击张佩纶一个人起不到效果,应当将军机大臣一起攻击,一方面逼迫军机大臣改变态度,对外主战,另一方面则逼迫李鸿藻将张佩纶作为弃子牺牲,帮张华奎报仇。于是盛昱另行拟稿,弹劾所有军机大臣。

盛昱没有想到的是,醇亲王奕譞与慈禧,正联手对付恭亲王,并将火药、导火索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人来点火,此时盛昱拿着火把出现。

光绪十年三月八日,盛昱上奏,左右开弓,既弹劾清流张佩纶,又攻击军机大臣奕訢等人。盛昱将军机大臣一网打尽。一、攻击张佩纶、李鸿藻推荐唐炯、徐延旭,影响战局,责任重大。二、攻击恭亲王、宝鋆无知人之明,坐观成败。三、攻击景廉、翁同龢“才识凡下”。

盛昱攻击的重点是张佩纶,在奏折中用了较多火力,对恭亲王、宝鋆、翁同龢等人则是蜻蜓点水,留足了面子。

三月初八,奏折递上之后留中不发,当日在接见军机大臣时,慈禧针砭时局,认为现在边防不靖,疆臣守旧,国库空虚,海防粉饰,该如何面对祖宗。军机大臣听了之后只能惭愧的无地自容。

三月初九,慈禧突然行奇招,她竟然跑去了寿庄公主府。寿庄公主是道光帝的第九个女儿,醇亲王的同母妹妹。在寿庄公主府上,慈禧让醇亲王一起陪着吃饭,进行密商。此时恰逢慈安太后三周年祭日,慈禧又命恭亲王出京至东陵代祭,让他暂时离开中枢。

三月十日,慈禧单独召见奕譞,密商良久。

醇亲王奕譞

此时的政坛,被一层迷雾笼罩,官场大佬们看不明白未来政局走向。囿于其中的翁同龢着急不已,想从在外出差的慈禧亲信孙毓汶处打听消息。不巧此时电报联系却又断掉,翁同龢连呼“闷煞闷煞”。

三月十一日,孙毓汶紧急回到京师。次日,慈禧召见奕譞、孙毓汶会商良久,军机大臣只是被匆匆召见。当日在密商时,慈禧明确军机大臣将全数退出军机处。

三月十三日,慈禧突然打破陈例,既不召见恭亲王奕訢,也不召见军机大臣,只召领班军机章京一人入见,并命其拟旨。

随后谕旨颁布,要其内容如下:指责恭亲王奕訢“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

念在奕訢、宝鋆二人入直最久。一系多病,一系年老,从宽处理。奕訢开去一切差使,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亲王全俸,撤加恩双俸,家居养疾。宝鋆著原品致休。

谕旨指责李鸿藻在军机处当差有年,但才识有限,“遂致办事竭蹶。”景廉在军机处中,“经济非其所长”,二人均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翁同龢在内廷多年,虽然没有过错,“亦有应得之咎”,著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不过仍保留了他帝师的资格。

将所有军机大臣赶走后,慈禧又命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著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著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次日,再发谕旨“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著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懿旨。”

甲申巨变导致朝野震惊,一些御史接连上奏,帮恭亲王奕訢求情,希望留他继续在军机处。此次事件的肇始者盛昱,事后也后悔不已。依照辈份,盛昱与皇室“载”字辈平辈,称奕訢为六叔,常到恭亲王府行走,“素为恭邸所重,饮食教诲如家人谊。”

盛昱此次上奏,本意是想鼓励恭亲王奕訢主战,不想却导致他去职,内心无比懊恼,又上《请收回成命奏》,反对醇亲王奕譞执掌军机处。慈禧看了奏折后勃然大怒,将奏折撕碎扔在地上,大骂盛昱“利口覆邦,欲使官家不任一人。”

对于自己的鲁莽上疏,导致甲申巨变,盛昱一直都很懊悔。他自光绪十四年之后就辞职在家,把时间都花在了写诗、收藏之中。对甲申年的事情他不想再提,在生平著作中没有收录一篇奏折。后半生他过得很是快乐,他在诗中写道“短衣匹马西山下,好逐春风一放颠”,却是生趣盎然。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后四处抢劫,闯入盛昱家中时,见图书狼藉满地,只有一名老妪看护着重病的盛昱。洋人士兵道:“此读书人家也”,掩门叹息而去。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盛昱病逝,享年五十岁。后来张之洞来京,在《过盛昱故宅》中写道“密国文章冠北燕,西亭博雅万年船。不知有意还无意,遗稿曾无奏一篇。”诗中可见,张之洞对于盛昱当年捅下的大窟窿还是心存芥蒂。

此次事件的肇始者张华奎,后来在官场上名声却是不错,不似当年的鲁莽。张华奎到四川当官时,积劳成疾,咯血而死。张华奎的父亲张树声,甲申年死在两广总督任上。临死之前,他在遗折中写道:“夫西人立国自有本末。育才于学堂,论政于议院,君民一体,上下一心,务实而戒虚,谋定而后动,此其体也。轮船、大炮、洋枪、水雷、铁路电线,此其用也。中国遗其体而求其用,无论竭蹶步趋,常不相及,就令铁舰成行,铁路四达,果足持欤?” 张树声认为“采西人之体以行其用”,如此才能奠定国家灵长之业。张树声遗折字字中的,直指清廷核心,即必须全面学习西方,方能走向富强。光绪读到此折时,想必会被深深震撼。

甲申易枢之后,左宗棠在五月二十六日再次被调入军机处。慈禧知道此老非同常人,让他不要去军机处入值,有重要事传问即可,不想左宗棠却坚持要每日都入值。五月二十九日,翁同龢拜会左宗棠,二人长谈,左宗棠老毛病发作,又开始大骂曾国藩。

再入军机处不过三个月,左宗棠却三次被弹劾,连吃处分。第一个处分是闰五月十九日,左宗棠用内阁印行文,照会旧部黄少春,命他调军赴广西。自军机处创设之后,调军事宜,历来与内阁无关,为此左宗棠被申斥。十二天之后,他又上奏保举了曾纪泽等人,并特别称赞曾纪泽“于泰西各国情形了如指掌”。不想被御史弹劾,认为不该保举一二品大员。

六月二十六日,是光绪皇帝的万寿节生日,大员们都要到乾清宫外祝贺。左宗棠年迈,行走不便,也就未去。七月二日,礼部尚书延煦首先上奏弹劾左宗棠。

军机处汉人大臣基本上是进士出身,延煦认为左宗棠出身举人,是“蔑礼不臣”。礼部建议对左宗棠处以“罚俸一年”的处分,并得到批准。

七月六日,醇亲王奕譞出来帮偶像左宗棠打抱不平。延煦在弹劾时没有指责左宗棠失礼行径,却认为左宗棠举人出身是“蔑礼不臣”,而军机处并没有规定必须进士才能做军机大臣。结果,延煦反被罚俸一年。

此时左宗棠觉得军机处真乃是非之地,又萌生退意,遂请缨前往福建。七月十五日,他找到醇亲王奕譞,主动请求统兵出征。奕譞对此次会面记录道:“左相其志甚坚,其行甚急。”

七月十八日,清廷调左宗棠为钦差大臣,赴福建督师。外人认为他“老态龙钟,而豪迈之气犹然”,可左宗棠自己却觉得已老了。路过天津时,左宗棠哀叹道:“老矣,到天津不能与李鸿章抬扛,到江南不得与曾国荃抬扛。”

此时曾国荃担任两江总督,两人见面时,执手唏嘘,都已是满头白发了。左宗棠又是豪兴大发,对曾国荃道:“老九之兄死矣,我便是老九之兄。”又问曾国荃一生最得意之事是什么。曾国荃也是快意中人,道:“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左宗棠听后大喜:“吾固谓老九之才气胜乃兄也。”

十月二十七日,左宗棠抵达福州,入城时声势浩大。旁观者记载道:“一人乘肥马,执长鞭,头戴双眼花翎,身穿黄绫马褂,堂堂相貌,主将左宫保是也。一见宫保,无异天神降临。”左宗棠的些许威风,并不能弥补甲申易枢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自奕訢去职之后,军机处虽以世铎为首席军机大臣,但他却又不是个有担当的人。慈禧虽命军机处有大事找醇亲王奕譞,可醇亲王又对慈禧怕得要死,对慈禧百依百顺。军机处在大政国策中的地位被大大削弱,军机大臣们惟慈禧心意是从,慈禧获得了无可挑战的地位。此种局面,在光绪成年执政之后,又将造成无数纷扰,

可以说,晚清乱局,慈禧擅权,实肇始于甲申。

太后心腹孙毓汶

光绪十年甲申易枢后,恭亲王派系退出政坛,醇亲王获得压倒性胜利。新入军机处的大臣,除了阎敬铭之外,无人敢逆慈禧心意。

甲申易枢后,宝鋆曾在家中摆了酒席,召了戏班子来唱戏,请奕訢、奕譞两兄弟会饮,想调和二人关系,但效果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了。

光绪十一年五月,慈禧下令修三海工程,随后又开始兴建颐和园。奕譞虽然不同意慈禧大兴工程,汲取了乃兄奕訢的教训,只能默不作声,小心谨慎。光绪十年三月至十六年十一月,奕譞主持大政期间,他往昔的保守思想有所改变,对于洋务也有了较多认识,海军、铁路及新政开始推行。

善庆、醇亲王奕譞、李鸿章

光绪十二年六月十日,在召见奕譞时,慈禧突然宣布,皇帝典学有成,明年正月即行亲政。

奕譞的反应是立刻跪求慈禧不要着急,缓缓再说,又示意儿子光绪跪下求慈禧收回成命。慈禧却表示,这是要真心放权。

奕譞出来后,立即与军机大臣、帝师翁同龢等人商量。翁同龢的意见是此事重大,应当立刻带领诸军机大臣请求再次召见。奕譞则云慈禧现在已经拿定主意,不能更改,改日待军机大臣被召见时再商量。

至军机大臣被召见时,均请求暂缓降旨,继续听政。但慈禧貌似心意已定,要让光绪早点接班,军机大臣苦苦劝告也不能挽回。

然而,军机大臣中,只有孙毓汶懂慈禧的心思。

眼看着光绪一日日长大,亲政是早晚的事情。慈禧是老实放权,安静过日子,还是另谋他途,继续执掌权柄?尝到了权力甜头之后,慈禧如何肯轻易放权。但要继续掌权,必须名正言顺,此次她先做出试探,看群臣如何反应。

孙毓汶揣摩到慈禧心意后,建议奕譞“请训政”,即皇帝登基之后,慈禧仍然可以干预朝政。

作为帝师,翁同龢的想法又不一样。皇帝早一日亲政,对他来说影响就不一样。翁同龢所盼望的格局是,皇帝亲政之后,慈禧不要再干涉政治。与其让慈禧继续“训政”,不如再延缓些时日,让皇帝正式“亲政”。

所以翁同龢建议奕譞再次请求召见,想说服慈禧在皇帝亲政后放权。奕譞此时心思烦乱,不想去面对慈禧,就推脱殿门已关,待明日再说吧。

翁同龢对此大不甘心,当夜跑去拜访孙毓汶。想请他帮忙改变慈禧的心意,即慈禧你老可以再掌几年权,但一旦光绪正式亲政后,你就不要再多管了。孙毓汶对翁同龢的反应是“唯唯否否”。

就奕譞而言,他知道自己玩不过慈禧,他被慈禧这尊佛牢牢地捏在掌中,他所期盼的是儿子能早日正式走上政治舞台。看到儿子像模像样的坐在龙椅之上处理国政,能满足父亲“望子成龙”的心。至于慈禧继续“训政”,在他看来并无不可,因为儿子还是需要人辅佐,能力过人的慈禧,自然能予光绪扶持。

到了六月十一日,奕譞反而劝翁同龢支持慈禧训政。此时孙毓汶亲自拟定奏折,并游说王公大臣联名请慈禧训政。奏折上去后,慈禧大为满意,发布懿旨,阐释自己继续训政的理由:“抚育训诲深衷,十余年如一日。即(皇帝)亲政后,亦必随时调护,此责不容卸,此念亦不容释,即著照所请行。”

风波过后,一切如旧,只是军机处中有人事变动而已。光绪十二年,阎敬铭离开军机处。自光绪八年,阎敬铭执掌户部之后,严厉收支,清查库银,整顿弊端,被他查出隐瞒的杂款多达七百余万两。甲申易枢后,阎敬铭成为军机大臣之中,唯一一名靠能力与清廉而入职者。

入军机处之后,阎敬铭做了件让所有军机大臣不满的事,也就是撤掉“点心”。乾嘉年间,由于军务繁忙,为了犒劳军机大臣们,就在军机处值班房内提供茶水点心。茶水点心本费不了多少钱,但军机处一切开销均通过内务府操办,如此一来,外面几个钱的点心,到了军机处中,价格要翻上十几倍。阎敬铭素以简朴著称,觉得浪费过度,就奏请裁撤点心钱。此后在军机处内,常有同仁抱着肚子喊饿,阎敬铭则从袖中摸出块烧饼充饥,旁若无人。

阎敬铭在户部期间,推动了户部北档房改革。依照往日惯例,天下财赋总汇,皆由户部北档房执掌。财赋乃是清廷最核心的机密,自然不能让汉人着手。所以清代两百余年,北档房只用满人。

但在北档房的满人,却不熟悉财政业务,导致弊端连连。阎敬铭在户部供职多年,深知其中弊端,1882年升为户部尚书后,上奏“欲为根本清理之计, 非参用汉员不可”。慈禧竟然批准了阎敬铭的改革请求,让汉人办理天下财政,时人以为“此亦满汉权力消长之一大事也”。

慈禧之所以重用耿直的阎敬铭,在于他能理财,而理财的目的,则是为她修建园林提供款项。慈禧修建园林的经费,一来自北洋海军经费,二来自户部。阎敬铭在户部辛辛苦苦,弄了几年,竟然有余款上千万两,这是咸丰、同治两朝前所有未有的。慈禧看着户部有钱,频频伸手去要。阎敬铭理财是为了国家富强,哪里肯填补一个妇人的无底私欲。慈禧向他要钱,阎敬铭就请节省开支。

于是乎,一度被慈禧亲昵地称为“丹翁”的阎敬铭(阎敬铭字丹初),成了太后眼中的绊脚石。光绪十一年,阎敬铭户部尚书一职,被倾向于慈禧的翁同龢所取代。翁同龢主持户部之后,对慈禧兴建三海工程所要的钱是尽力予以满足。阎敬铭对于慈禧心意之转变是心知肚明,遂在光绪十二年九月,主动请求辞去军机大臣职务。

阎敬铭辞职前,翁同龢曾于晚间拜访他,在日记中记载了当夜的情况:“明年皇上即亲政,老成人先去位,非国之福,相对流涕。”阎敬铭致仕之后,隐居山西老家,六年之后去世。慈禧最初不想授予他谥号,经大臣力争,才得了个“文介”的谥号。

光绪十七年,奕譞去世。此后以礼亲王世铎主持军机处,庆亲王奕劻主持总理衙门。礼亲王给人是庸碌无能,只爱财货。庆亲王奕劻同样爱好财货,但以精明能干著称,二人都仰慈禧鼻息,揣摩太后心意行事。

照例军机大臣有病,一二日不入值是正常,五日以上要请假。光绪十九年,军机大臣礼亲王脖子上生了疖子,额勒和布则眼睛有毛病,孙毓汶脚不好,许庚身鼻子受伤,四人同时请假,只剩张之万一人独对,张此时也是八十岁老翁也。

首席军机大臣礼亲王庸庸碌碌,不想管事,孙毓汶成为实际上的首席军机大臣中心。外省官员进京,给孙毓汶送六百两银子,礼亲王三百两,其他军机大臣二百两。馈赠银子的数目,显示了军机大臣们的实际地位。

甲申易枢后的十年之中,军机大臣张之万、额勒和布、许庚身,都唯唯诺诺,没有什么主见。光绪十年张之万入军机处时已七十三岁,对于政务懒得一管,官场上讥讽他除了书画之外别无他长。额勒和布的特点是“木讷寡言”,因为在官场廉洁自守而出名。许庚身在军机处做了多年的军机章京,但一直没有被提拔重用。甲申易枢之后,被提拔为军机大臣,也就一边倒向了慈禧,“以应对敏捷,太后亦信仗之”。

光绪十九年,许庚身在军机大臣任上去世,以徐用仪替补。

许庚身早在同治年间就进入军机处,在辛酉政变中立下大功。先后在军机处担任军机章京三十年,业务熟练,应对机敏。许庚身在前期依附于奕訢,后期倾向于奕譞,并得到奕譞的信任。值得一提的是,台湾历史作家高阳,本名许晏骈,出自浙江仁和许家,与许庚身是同一个家族。

徐用仪是浙江海盐人,自幼聪慧,有大志,外顺内刚,小事不置可否,大事必曲折以伸。咸丰九年,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同治元年入军机处任军机章京,此后多年,帮办洋务,对西方有较多了解,以他入军机处也是应对日益频繁的外交事务。

甲申易枢后,军机处整体沉闷,所用者多是老臣,在军机处中尸位素餐,无所作为。军机处的这种格局,却使能窥探慈禧心意,深为慈禧信任的孙毓汶,实际上主持起军机处的日常工作。孙毓汶的发迹史,却有一番故事。

孙毓汶的前半生,即可以说他得志,又可以说他不得志。他出生在山东济宁的一个官宦世家,康熙年间,曾祖父孙扩图考中进士,乾隆年间祖父孙玉庭考中进士,官至两江总督、内阁大学士。再其后叔父孙善宝官至两江总督,父亲孙瑞珍历任礼部、工部、户部尚书。在这样的官宦世家,孙毓汶好比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但他的憋屈是,他是小妾所生。

在孙家这样的官宦世家,侧出的子弟,再才华横溢也不受待见。童年时族人的歧视,让孙毓汶留下了深刻的阴影。所幸父亲很是喜爱他,为了不让他在济宁受排挤,就将他带去京师,并聘请名师教授他学业。

孙毓汶天资聪颖,又得到名师指点,咸丰二年(1852)考中举人。咸丰六年,孙毓汶参加会试,父亲孙瑞珍对儿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此科考试之前,当时舆论普遍看好的状元人选,一是孙毓汶,一是翁同龢。翁同龢也出自名门,祖上与孙家是世交。孙瑞珍看着翁同龢是儿子夺魁的最大对手,就设计确保儿子夺魁。

殿试前一日,孙瑞珍将翁同龢请到家中吃饭,美酒佳肴,一通猛灌,果然将翁同龢灌的烂醉如泥。翁同龢酒醉之后,老爹翁心存却有准备,已经弄好了解酒药和人参汤,翁同龢吃了之后,第二天殿试时如有神助,精力特别充沛,下笔如有神,得了一甲第一名,孙毓汶得了第二名。此事在京师官场传的沸沸扬扬,由此翁同龢得了个雅号“人参状元”。

照理说,孙毓汶考中第二名榜眼,在家族中也可以扬眉吐气了。但他却被一个人压着,这个人就是他的堂哥孙毓溎 (yàn)。孙毓溎早在道光甲辰科(1844)就高中状元,此后历任高官,在孙氏家族中说一二不二。

咸丰八年,孙毓汶父亲去世,返回济宁老家丁忧,此时他的嫡母已去世,他就动起脑筋,想将自己的生母给扶正。依照礼法,在正房去世之后,如果经过全族同意,可以将偏房扶正,此后也就摆脱了小妾的身份,可以扬眉吐气。孙毓汶以为凭自己在科举上的成就,可以让族人欣然同意。不想此时堂哥孙毓溎的老婆在家主持内政,对此表示反对,此事不了了之。受此刺激,孙毓汶对整个孙氏族人都有意见。

丁忧期间正逢捻军在山东、河南、安徽各地蔓延,作为在乡官员,孙毓汶受命在济宁办理团练。在山东的僧格林沁,令孙毓汶带兵去守卫运河河堤。孙毓汶少年得志,又未曾上过战场,哪里能带兵打仗,就加以推脱,为此与僧格林沁发生争执。此后又逢咸丰大搞捐输,让官员捐钱,孙毓汶消极对待,被僧格林沁抓住尾巴。

此时恰逢奕訢复出,把持朝政,认为孙毓汶“世受国恩,首抗捐饷,深恶之”,下令将他革职发配新疆戍边。

在新疆吃了五年苦头,也让孙毓汶得到了磨练,知道人世的甘苦,懂得了变通。同治元年(1862),孙毓汶主动捐输,以助军饷,被官复原职,回到翰林院。

再回京时,他已不是昔日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而变得老练沉稳。在京供职至同治五年,在京内朝考时,他被考为一等一名,升为侍读学士。侍读学士是个重要的官职,主要给皇子讲学,有着更多的发达机会。

此后在官场上,孙毓汶是飞黄腾达,步步高升,然而他的心结却始终未能解开。自从咸丰八年帮母亲扶正的努力失败之后,孙毓汶就一直对济宁孙氏比较冷淡。他的门生外任为济宁知府,特意去拜访他,询问对济宁孙氏家族有没有需要照顾的。不想孙毓汶反应冷淡,反而交代对孙氏族人要严加管教,违法者必须严加惩戒。

孙毓汶一直将母亲带在身边,以便尽孝。光绪元年,他的母亲重病不起,他食不甘味、寝不解衣,服侍母亲。生母病故之后,他不得不面对孙氏族人,当他将母亲的棺椁运回济宁之后,孙氏族人却提出,棺椁不得入祖坟,不得与孙毓汶的父亲合葬。

孙毓汶此时也出离了愤怒,他穿着孝服,跪在母亲灵柩前写下奏章,请两宫皇太后帮自己做主。慈禧看了孙毓汶的奏折后大为同情,就将孙毓汶生母封为一品夫人。

得到慈禧的站场之后,孙毓汶扬眉吐气,将父亲的棺椁从祖坟中起出,迁往新坟与母亲合葬。发丧当日,孙毓汶搞了一场隆重的丧事,让所有孙氏族人目瞪口呆,此后孙毓汶与济宁丁氏族人断绝来往。出于对慈禧的感激,在官场上孙毓汶惟慈禧是从,无比忠心。

丁忧结束后,光绪三年,孙毓汶回京继续做官。光绪五年五月,孙毓汶出任安徽学政,出任前与李鸿章频繁书信来往。出行时,孙毓汶乘坐李鸿章安排的轮船南下至上海,又由李鸿章门生刘芝田用轮船送到安徽。孙毓汶到了安徽之后,对李氏族人加以照顾,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被“甄取优贡”。

至“甲申易枢”时,孙毓汶与醇亲王结成朋党,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却说光绪朝,奕譞的儿子做了皇帝,他不得不暂时韬光养晦,低调做人,但“久静思动”,也开始组织人马,壮大势力。孙毓汶早就与奕譞结识,而他与恭亲王还有一段过节 ,当年他被发配新疆就是奕訢处理的,此番投到奕譞门下,参与密谋。

三月初二日,孙毓汶从西陵回京请安,六日,被派往湖北查办案件。出京之后,十二日,又被慈禧召回。三月十三日(4月8日),慈禧颁布朱谕,指责奕訢“委靡因循,罢军机大臣,停双俸,家居养病”,其余军机大臣全部撤掉,以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孙毓汶等人入军机处,有大事则与醇亲王商量。

礼亲王世铎为人懦弱,不大管事,醇亲王是皇帝的生父,不便直接入军机处,以免给人权势过盛之感。孙毓汶在军机处中,每日将军机大臣奏折送到太平湖醇亲王府邸,谕旨也由孙毓汶传达。“在军机处虽居末位,而权力则冠同僚。”

孙毓汶极得慈禧宠幸,“内则太监李莲英,外则军机大臣孙毓汶,均太后最得意信任之人”。慈禧在内廷赏戏时,赐有菜肴美酒,对于美酒,规矩是稍微品一下,不可多喝。孙毓汶则不管,酒一赏来,立刻畅饮干净,有时酒醉之后,立刻就入梦乡,鼾声如雷。孙毓汶极怕热,每年四月开始,从军机处回家后,就坐在天蓬下面,放开豪饮,酒醉脱光了酣然入梦,“醒即趋朝,历数十年如一日也。”

在军机处、总理衙门行走的孙毓汶,接触到各种机密信息,也利用此作为政治筹码,“暗藏机关,互相串通”。各省督抚能得到孙毓汶的只言片语或私人信件,往往视作“小圣旨”。 当时士人对孙毓汶恨之入骨,认为他“阴险深阻,深不可测”得了个外号“白面秦桧”。

后世对他指责也多。张謇认为,光绪十年甲申易枢之后:“醇王执政,孙毓汝擅权,贿赂公行,风气日坏,朝政益不可问自此而有。”他甚至认为,由甲申而有甲午朝局之变,由甲午而有戊戌政局之变,由戊戌而有庚子之变,由庚子而有辛亥革命之变,因果相乘,昭然明白。高阳则认为孙毓汶是清王朝覆灭的罪魁祸首之一,同光中兴的大好局面,也毁于他之手。

甲午分歧

光绪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翁同龢六十岁大寿。此年二月初三,光绪正式亲政。

看着光绪坐上龙椅,翁同龢的眼眶中几滴泪光闪过,多年心血栽培,皇帝总算成人。而他的声望与权势,也将随之达到巅峰。

慈禧此时的心思都花在了建造颐和园上,表面上也表达了切实放权的意思。

就在光绪亲政之后,御史屠仁守上奏,请求仍将外省密折、廷臣封奏,由慈禧批阅之后再施行,即请慈禧继续干政。对此慈禧坚决否决,将屠仁守革职永不叙用。慈禧相当自信,她不需要这些表面文章,虽然她将权力托付给了光绪,可只要她一生断喝,战战兢兢的皇帝立刻会将所有权柄交出。

光绪亲政后,每日与翁同龢在书房商议要事,翁同龢一举凌驾于军机处之上。翁同龢声势之隆,连李鸿章也不得不折服,而李鸿藻则只能在角落里吃醋。

甲申易枢之后,李鸿章通过向慈禧献纳修建颐和园的经费,获得慈禧信任,得以在北洋大力经营。光绪亲政之后,翁同龢对光绪具有的强大影响力,使得官场大佬们纷纷向他献媚。得意之时当衣锦还乡,翁同龢也跳不过这道坎。此年他返乡探亲,一路上各地官员迎送,李鸿章更是刻意逢迎。

光绪亲政,使翁同龢的政治地位得以提高,也让政坛格局发生变化。翁同龢借着自己帝师的身份,利用主持科举考试的机会,大力扩充人马。对政治人物而言,声望与实力同样重要。有声势者,必须拉拢配置自己的嫡系人马,作为支援。势单力薄者,哪怕声望再隆,无人援助,也只能孤单落败。

政治上一个好的助手,也即曾国藩所云的“替手”,起着无与伦比的作用。曾国藩曾道:“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他选择的“替手”如李鸿章、左宗棠,在太平天国战争中均打开了局面,有力地支持了曾国藩。李鸿藻在光绪朝前期,之所以能呼风唤雨,不在于他有多大的声望,而在于他成功地凝结了一批“替手”清流,在政坛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翁同龢政坛打滚多年,对于“替手”这套是洞悉于心,利用各种机会,罗织有名气的人才于旗下,其中翘楚当为文廷式、张謇等人。

光绪十六年,醇亲王去世。醇亲王死后,孙毓汶更加铁心依附于慈禧,荣禄也被启用为西安将军。孙毓汶与翁同龢是同榜及第,久为私交,此时却势若水火。孙毓汶对清流是深恶痛疾,大力予以打击。二人的分歧,在甲午中日战争之中更加激烈。

光绪二十年春,中日两国在朝鲜对峙,战争一触即发,清廷内部就战和与否存在着巨大的分歧。

正月初三(2月8日),李鸿章被赏三眼花翎,这是清代官员的最高荣誉,也是汉人大员中第一个得到的。当年施琅收复台湾,希望能赏给三眼花翎,最终未能如愿。

四月六日(5月10日),李鸿章从大沽口乘船前往旅顺阅兵,入船门时,帽上大珠被碰落。船刚开行,大风突起,将帅旗吹落海中,同行者均以此为不祥征兆。

此时中日两国在朝鲜对峙良久,日方则一心求战。

四月二十七日,日本参谋本部向日本天皇和内阁汇报:“中国士兵仅五分之三有步枪,一团中装备有十三种步枪。中国完全无准备,作战时机已到。”

对于清军斤两几何,李鸿章洞然于心,他始终主和,反对开战。军机处与总理衙门众大臣,初期与李鸿章观点一致,均认为不可轻易用兵。至五月中旬日军不断增兵朝鲜之后,朝中主战的呼声越来越高,此时光绪的态度已经明朗,即主战。

真正能决定战和走向的慈禧,却未明确表态,她尚在犹豫。此年是慈禧六十大寿,为了这场盛宴她已筹划了良久。她的内心极其矛盾,她自然不希望打仗,好快快乐乐、太太平平地庆祝自己的生日。在她的人生之中,四十大寿时碰上了日本入侵琉球,五十大寿碰上了中法战争,都被战争给搅黄了喜庆的气氛,她不希望六十大寿又被战事给影响。

可如果不打,国内的舆论没法交代,这岂不是坐实了太后挪用海军经费修颐和园吗?这让她如何母仪天下,面对国人?再者,如果能在战场上取胜,于大寿无疑是锦上添花,故而慈禧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但她也划下了一道底线,即不论战和,都不能伤害大清国的面子。如果能给大清国赚够面子,那么打一打无妨。至于议和么,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准有示弱语”,即必须保证清国的面子。

六月十三日,备受慈禧宠幸的奕劻上奏,认为朝鲜之事,事关重大,必须集思广益,请派翁同龢、李鸿藻与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会商。此奏当即被光绪批准,由此翁、李二人得以参与军机处决策。翁、李二人,此前已在军机处多年,入军机处会商军务也是轻车熟路。

甲午战争之中,翁同龢与李鸿藻结成联盟,共同主战。翁、李二人在诸多政治事件上观点一致,至于野史中所言二人政见相左,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纯属小说家想象。

六月十四日上午,李鸿藻、翁同龢一起到隆宗门内军机处值班房参与会商。自光绪十年甲申易枢后,二人已有十四年未曾再入此中。

甲午战前,中国乐观情绪洋溢,认为可以轻松击败日本,甚至连总税务司的赫德也认为日本不是中国对手。与军机大臣商议时,李鸿藻、翁同龢都力主增兵至朝鲜。光绪在召见军机大臣时大力主战,并称太后也主战。

此后几日,翁同龢、李鸿藻继续参与军机处议事。军机处中,孙毓汶、徐用仪二人大力主和。徐用仪虽入军机处不久,但与孙毓汶亦步亦趋,彼此援助。孙毓汶之所以主和,主要是迎合慈禧心意。徐用仪主持总理衙门多年,对日本有深刻了解。徐用仪认为:“东瀛方强,我师骄惰,未可轻敌”,主张通过外交谈判来解决中日分歧。

就在清廷内部分歧,两派尚在为战和口水大战之时,日本已在前方快速行动。六月二十一日,日军包围朝鲜王宫,并扶持傀儡主政。此时坐镇北洋的李鸿章,仍将希望寄托在俄国的外交调停上。对李鸿章消极备战,光绪极为愤怒,当日指责李鸿章,“命不得倚仗俄人”。

六月二十三日,日本海军击沉运送中国士兵的英国轮船高升号,当日清军在陆地上也与日军交火。开火之后,清军前方将领虚报战绩,称杀敌两千,让在后方的翁同龢等主战派闻讯大喜。

六月二十七日,军机处经过商议之后,拟定稿件,命李鸿章着手备战,但这不是宣战书。

七月初一,光绪正式下诏对日宣战。

七月十三日,御史安维峻弹劾全体军机大臣,认为孙毓汶、徐用仪尚能办点事,“余则般乐忘返”。

安维峻是甘肃人,左宗棠曾称赞他:“年少能文,器宇沈静,将来可望成一伟人。”作为清流之一,此次他以雷霆之势,发起攻击。安维峻上奏之前曾拜访过翁同龢,可以视为是在翁同龢授意下行事。翁同龢对军机处中的格局是相当不满,以此举逼迫其他军机大臣就战和表态。

七月十六日,珍妃的哥哥志锐上奏弹劾孙毓汶、徐用仪,奏折措词严苛,杀气腾腾,且择录其中几段:

“及皇上明诏下颁,赫然致讨,天下皆闻风思奋,孙毓汶独怏怏不乐,退有后言,若以皇上为少年喜事者。该大臣专愎性成,任性指挥,不顾后患。”

“秉政十年,专权自擅,在廷卿贰,无不受其牢笼,各省督抚,得其一书,至有相传为小圣旨之说者。”

徐用仪也被连带着被弹劾:“徐用仪起自章京,性情柔滑.事事仰承其(孙毓汶)意。”

这道奏折极其凶猛,将孙毓汶的专权自擅,对光绪的背后腹诽等事一一列出,并请将孙毓汶立刻赶出军机处,如此“朝政必有起色,军事必有转机。”

奏折递上后,光绪请示慈禧的意思。慈禧与奕劻会商后,对孙毓汶是大力维护,遂得无事。志锐、文廷式、安维峻都属翁同龢一党,以清流之弹劾功夫,而为翁同龢助阵。

七月十七日,翁同龢、李鸿藻到军机处看奏折,其中有曾广钧请用海军军舰做自杀性攻击的奏折。翁同龢看了后大为赞叹,认为“曾折甚壮,欲用之”。曾广钧是曾国藩次子曾纪鸿的长子,此时在翰林院担任编修,也是嘴上功夫过人。

孙毓汶、徐用仪认为海军军舰不是儿戏,岂能轻易乱用,对此折嗤之以鼻。当日军机处拟写谕旨时,孙毓汶、徐用仪看翁、李过来干涉,就消极怠工,不肯动笔。翁同龢毫不客气,召军机章京顾渔溪来写。

李鸿章这时被主战派所痛恨,清流遂抓住他生病的机会展开攻击。七月二十三日,志锐又请派大员到天津查看李鸿章病状,以早做准备,选出接任者,被军机大臣们给否决。当日翰林们出了个奇招,请刘永福带兵直捣琉球,逼迫日军回师救援,行围魏救赵之计。至于其他各种所谓的妙计也是层出不穷,甚至有人请以西藏金矿做抵押,从英国贷款买军舰攻击日本。

七月二十五日,主战派加大火力,围攻丁汝昌。当日翁同龢、李鸿藻在军机处与军机大臣大吵了一番。

主战派明白要直接除去李鸿章阻力太大,转而攻击其羽翼丁汝昌。翁、李二人主张将丁汝昌革职,军机大臣虽不同意,但拗不过二人。军机大臣额勒和布建议等李鸿章保举丁汝昌的接任者后再降旨,翁同龢又不同意,并恶语相向。孙毓汶反对明发上谕,主张电报告知即可,翁同龢又不同意。一直吵到中午,翁同龢还侃侃而谈,也不在乎军机大臣们对他怒目相向。

至于丁汝昌去职之后,由谁接替,主战派已有了合适人选。两天前,翁同龢在家中请山东巡抚李秉衡吃饭,赞美他为“伟人”,李秉衡被主战派视作接替丁汝昌不二人选。

七月二十六日,丁汝昌革职的奏折递上。慈禧对此却另有看法,让李鸿章先保举接替人选之后再议。李鸿章帮丁汝昌辩护,认为海军将才尚无出其右者。慈禧对李鸿章相当信赖,听从了他的建议,八月一日,令丁汝昌暂免处分。

八月初九,御史张仲炘弹劾李鸿章儿子李经方,称李经方在上海售米三千石给日本,又在日本订购煤三万石。进而指责李经方出使日本时,曾认明治天皇女儿为义女,并定为儿女亲家。更狠的是,奏折指责李鸿章在天津有“万寿前必议和之说”,直接逼迫慈禧表态。

八月十一日,御史们屡弹劾李鸿章不能成功,就转而攻击李鸿章的女婿张佩纶。御史端良弹劾张佩纶在李鸿章处干预公事。光绪将对李鸿章不满,发泄到了张佩纶身上,令李鸿章将其驱回原籍。李鸿章的亲信如盛宣怀、卫汝贵、张士珩等都被御史一一加以弹劾。

后方御史们以笔作刀,发动了系列凌厉的攻势,对前线的战局却无任何挽救。八月十六日,日军攻陷平壤,总兵左宝贵战死,叶志超、卫汝贵逃跑。八月十八日,北洋水师在大东沟与日本海军交战,致远、经远、扬威、超武四船被击沉。

八月十八日,当日军机处举行会商,李鸿藻认为李鸿章有心贻误战事,导致战局不利,应加以严办。张之万与李鸿章是同年,又是亲家,与李鸿藻激烈争执,大力回护李鸿章。

翁同龢也赞成李鸿藻的意见,认为李鸿章事事落后,自然是贻误战事。

军机大臣们争论不过二人,遂拟定处理意见:“一严议,一拔三眼花翎褫黄马褂。”

外人看来,此等处罚不足以动李鸿章分毫,实质却是对李鸿章的最大羞辱。三眼花翎是此年特别奖给李鸿藻,以表彰其三十年功劳,荣典空前绝后。黄马褂之赏,来于战功,太平天国战事结束后李鸿章才得此赏。此惩罚等于将李鸿章盖棺定论,将其一生功绩全部抹杀,可谓极其严厉。

八月二十七日,因前方战事失利,军机大臣集体辞职,被挽留。

战事的失败,又引出了翁同龢最不希望的局面,即慈禧重新出山。此前慈禧虽对中枢决策有影响力,但她一直在淡化自己的存在,不走上前台。至前线大败之后,慈禧走上前台训政。

八月二十八日,光绪、慈禧共同召见军机大臣并翁同龢、李鸿藻,此前慈禧已有五年未曾如此。

当天慈禧突然命翁同龢前往天津,面见李鸿章,让李鸿章设法请俄国同保朝鲜。此时电报在清廷中枢已是频繁使用,但慈禧却说“不能书廷寄,不能发电旨”,让主战派领袖翁同龢亲自前去天津,当面交待,摆明了是支持李鸿章议和。

翁同龢听了慈禧的指示后,反应极其强烈,当场抗拒,认为“此事有不可者五”,“叩头辞者再”。慈禧却不理他,坚持让他前去。翁同龢无奈,只能摆明态度:“臣为天子近臣,不敢以和局为举世唾骂也”,即自己可以去,但不代表自己支持议和。

受前往天津一事的冲击,本为当日的重头戏,起用恭亲王一事反而冷场。翁同龢与李鸿藻请求起用恭亲王时,慈禧反应冷淡,“虽不甚怒,而词气决绝。”慈禧心中对奕訢的疙瘩始终还是没能消除,她也知道御史们希望恭亲王复出,以增强主战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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