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起用恭亲王的呼声日高,二十九日,五十七名翰林联合上书请求起用恭亲王。战争的背后,牵涉着敏感的人事斗争。光绪亲政以来,事事都被慈禧牵制,清流派倾向于光绪,此次遂借机鼓噪,请恭亲王复出,一则能牵制慈禧,二则能打压孙毓汶。
九月初二,翁同龢到天津。翁同龢,李鸿藻二人在日记中对此日的会面表述不一。
翁同龢记载,自己到天津后严厉指责李鸿章。李鸿章则惶恐地答道:“缓不济急,寡不敌众。”
随后翁同龢接连开炮,李鸿章则唯唯而已。翁同龢追问李鸿章如何应对蔓延至东北的战事,李鸿章回答:“奉天兵实不足恃,又鞭长莫及,此事真无把握。”
李鸿章的日记中则这样记载:“同龢见鸿章,即询问北洋兵舰,鸿章怒目相视,半响无一语,徐掉头曰:‘师傅主持度支(户部),平时请拨款辄驳诘,临事而问兵舰,兵舰果可恃乎?’同龢曰:‘计臣以撙节为尽职,事诚急,何不复请。’鸿章曰:‘政府疑我跋扈,台谏参我贪婪。我再哓晓不已,今日尚有李鸿章乎?’同龢语塞,归乃不敢言战。”
就在两人口水大战时,突然一封廷寄发到了天津,称俄使即将到天津,李鸿章会面后应将详细情形告诉翁同龢,由他回京复奏。
慈禧此举何其高明,她命翁同龢去天津见李鸿章,等于给主战派注水,稀释其浓度。翁同龢心中愤愤不平,到了天津之后难免要自作主张,又加发了个廷寄,以限制翁同龢手脚。至于让俄使到天津会晤,所谈的自然是议和,再由他回京复奏,也摆明了要压压翁同龢求战之心。
翁同龢离开京师后,九月初一,恭亲王复出。慈禧突然改变心意,起用恭亲王,原因在于当日翁同龢与她公开对抗。慈禧当时虽没有发作,但对翁已有成见,稍后改变心意,准许起用恭亲王,以制约翁同龢。
九月初二(10月6日)下午,孙毓汶、徐用仪一起拜访赫德。三人从下午四点谈到六点,孙、徐二人几乎痛哭流涕,讲述了自己的苦衷:“以前没人敢提倡议和,就是现在,如果议和的消息传出,北京那帮不明实情,又没有责任职守,只喜欢高谈阔论的人,仍会攻击主和派。”孙、徐二人认为现在继续作战毫无把握,和解才是最好的办法,并请赫德帮助联系英国出面调停。
九月初五,正在云贵担任总督的王文韶,被令迅速进京。让王文韶进京,也是慈禧在做人事布局。王文韶自从云南报销案离职之后,虽再被起用,但一直在外省任职,与京内牵扯较少。王文韶对慈禧一直比较忠心,当此危难之际,可以让他到京畿来效力。
眼看着慈禧生日将至,前线烽火四起,血流成河,后方的大臣们却在为了太后生日而操碎了心。九月二十五日是大臣们进献贡物的日子,虽然翁同龢在军机处表态,他绝不会进贡,并得到了众人一致认可。可每个人私下都准备好了礼物,送进了宫。翁同龢自己也置办了礼物,如期进贡。
谁敢让她老佛爷不高兴?
九月下旬,日军渡过鸭绿江,进入中国境内,同时在辽东半岛登陆。清廷龙兴之地被日军侵入,慈禧、光绪大为紧张,连日召见王公大臣商量对策。此时是打,还是和?打,马上就是慈禧生日。不打,日军已进攻中国,龙兴之地将处于日军直接威胁之下。
当日的局面,真是让所有人纠结,大臣们的共识就是“战难,和亦不易”。
慈禧的心思已经确定,必须尽快解决掉这场危机,好迎接自己的大寿,如此必须在人事上做出重大调整,以配合自己的步骤。
九月二十九日,步军统领福锟开缺,由西安将军荣禄继任。
十月初五,以恭亲王督办军务,所有统兵大员均归节制。
十月初六,翁同龢、李鸿藻、刚毅,授军机大臣。
军机处一下子补了三名大臣,只能在军机大臣值班房内额外再加上三张方凳。李鸿藻腿不好,在军机处中以久坐方凳为苦。张之洞得悉后,特意从江南请了名医陈莲舫来京帮他治疗,却未能痊愈。
十月初九,英国公使欧格讷向奕訢提出两点条件,一是朝鲜为各国保护国,二是须向日本给付军费。次日,在军机处商量时,孙、徐力挺英国的建议,认为“不如此,不能保陪都,护山陵。”
再入军机处的翁同龢、李鸿藻则全力反对,认为应该等等,与俄国人再商量。
当日慈禧召见军机大臣,认为第一条可以允许,第二条“可商”。翁、李则不同意,认为:“欧使可恶,且所索究竟多少?”认为如果日本开的价码太高,终归还是要战,应该从速调兵备战。
慈禧听了二人的话后就改口道:“若(索赔)多仍不允”。
孙、徐二人一听就急了,一起抗议,认为“不如是,则沈阳可危矣。”
最后决定,同意向日本赔款。对日议和赔款的消息传出后,孙、徐二人立刻成为舆论声讨的对象,并被痛骂为“奸邪”、“内奸”、“汉奸”。
慈禧之所以同意赔款议和,因为明天是她的生日。
太后的寿辰极为隆重,有“前三后四”之说,一共七日,称“花衣期”。看着热闹非凡的庆典场面,喧嚣的焰火,主战派们是心如刀绞,此时前方不断的败绩传到,也让慈禧的寿辰扫兴不少。在慈禧许可之下,孙毓汶、徐用仪开始联系李鸿章,准备议和。
十月十九日,额勒和布、张之万退出军机处。
此二老在军机处多年,只是伴食,且二人与李鸿章有着诸多联系,让二人退出军机处,可以安抚下躁动不已的主战派。二人退出军机处的消息传出后,果然主战派欢声雷动。
受到鼓舞,十月二十二日,御史王鹏运弹劾孙、徐二人,认为二人“辜恩误国”,追问二人一味议和,是何居心。
二十三日,吏部尚书徐桐弹劾孙、徐,请将二人严惩以振奋军威。
二十四日,江南道御史钟德祥瑞弹劾孙、徐,认为二人“通夷纵敌,私己害公”,应该先将他们除去,才能平定倭寇。由于慈禧回护,这些弹劾也不了了之。
主战派们眼中的头号大敌,李鸿章也连带着被打压,以安抚主战派们。十月二十四日,李鸿章被免去直隶总督职务,摘去顶戴,暂时留任,待王文韶前来接任。
外廷围绕战和展开大战的同时,内廷也爆发了冲突,冲突的当事方是慈禧与珍妃、谨妃。
十月二十九日,二妃被褫(chǐ)夺贵妃封号,降为贵人。此次珍妃被慈禧责备,有各种说法。其中一说认为,慈禧六十寿辰时,福州将军出缺,皇后隆裕想帮她舅舅谋得这个职位,托珍妃向光绪进言,珍妃没有理睬她。隆裕自恃受慈禧宠爱,以“大不敬”罪名在慈禧面前弹劾珍妃。慈禧遂召见珍妃,命太监掌责之。珍妃性格刚强,这点颇像慈禧,被羞辱之后,与慈禧大闹。慈禧发怒,将其封号褫去。几日之后,慈禧怒气渐消,赏赐给珍妃八盒食物,作为安慰。
主战派对于慈禧阻挠战事,力挺李鸿章、孙毓汶等主和派,向来愤懑于心,只是不敢发作。此此二妃被贬,却让主战的清流大受刺激。
婆婆与媳妇闹矛盾,这本是皇室的家事,但当此战和之际,惩戒二妃,实若杀鸡儆猴,警告光绪及清流。清流不敢直指慈禧,遂以其亲信开刀。
在二妃获罪的次日(十一月初一),文廷式上奏弹劾慈禧亲信孙毓汶,对其人格大加攻击:“孙毓汶纨绔庸才,自其少时,酗酒纵博,为乡人所不齿。”又称其生活腐败,欺蒙君上,与李鸿章勾结,揽权谋和,请诛杀以振朝纲。
奏折上去之后,慈禧大为不满,光绪看了也大怒。文廷式在敏感时期上此奏,不啻激化皇帝与太后的矛盾,离间之意过于明显,故而光绪温言安慰孙毓汶。
十一月初三,又有御史弹劾军机大臣在二妃落难时明哲保身,“唯阿取容,无所匡救”。孙毓汶乘机报复,称清流结党陷害,夙习已然。
文廷式等人弹劾孙毓汶不成,反而让慈禧心生警惕。宫中之事本属皇室家事,现在被扯进朝廷,其中所包含的权力之争业已明朗。慈禧遂令正在外招募团练的珍妃哥哥志锐立刻回京,好加以控制,又命自己的亲弟弟,皇后的父亲桂祥带领神机营四队回京。
十一月初六,慈禧突然转变,要与日本开战。
慈禧转变态度,原因是中国全权大臣张荫桓、邵友濂赴日谈判,竟然被日本拒绝,这大大地伤了天朝的面子。当日慈禧愤懑不已,认为“势难迁就”,预备撤使回国,以免受辱。日本人不想与张荫桓谈判的真正原因,因为他熟悉外交,谈判时必然能降低日本的要价。
对再开战,恭亲王、孙毓汶、徐用仪都表示反对。因为此时中国请美国出面帮调停,突然又要开打,等于不给美国人能面子,今后谁再帮你调停。
故而三人认为“宜留此线路,不可拒绝”,不然则美国“无体面”。
慈禧却反驳道:“若尔,中国体面安在?”
十一月初八,当日慈禧做了系列大动作,令恭亲王担任军机大臣,将满汉书房撤掉,打发志锐到新疆。撤掉满汉书房,可以减少翁同龢与光绪独处的机会,降低其对光绪的影响力。将志锐弄去新疆,也是打压下光绪。同时以刘坤一代替李鸿章,指挥关内外各军。
主战派对恭亲王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控制军机处,进而积极备战。不想恭亲王此时年迈,体弱多病,再无当年的雄风,与军机大臣们又不熟悉,因循守旧,哪里还有心思整军备战,只想早日议和,安享太平。
十二月初二,安维峻上了个奏折,可谓是惊天动地。他在奏折中指出:“又谓和议出于皇太后,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徒,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若仍事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乎?”
此奏毫不留情,指责慈禧一味主和,牵制光绪,并暗指慈禧宠信李莲英祸国。奏折递上后,慈禧气了半死,又不好出面回应。光绪看了奏折也是大怒,将安维峻发配军台了事。恭亲王病愈回军机处后,就此奏责备军机同僚:“此等奏折,归档了事,何必理会,诸公是否欲成此人之名?”
安维峻果然由此奏声名大噪,名震中外,还未出京时造访者就络绎不绝。至出京时送行者充塞于途,有送钱的、有送物品的、有送文章的,大侠王五则一路护送他到张家口。安维峻性情刚烈,每上奏时,都抱定拼死一击的决心,但血性之下,意气纵横,所奏所劾,多有脱离时局现实之感。后来安维峻至京师大学堂教书时,学生们发现他已没有了当年的血气。
刘坤一
十二月二十一日,刘坤一出京前往山海关,慈禧召见时,提及安维峻此事,仍然怒不可遏,认为安维峻是在挑拨母子,并数度落泪。刘坤一出发时相当乐观,称“金鼓一震,日本心胆俱碎”,结果却连遭败绩,狼狈奔逃。当时士人嘲讽他道:“中东一役,狼狈颠簸之状,闻者喷饭。”
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在山东登陆,被翁同龢赞誉为“伟人”的李秉衡在前方也是连遭败绩。翁同龢此时,只能无奈地仰天长叹奈何奈何。
十二月二十六日,王文韶到京,担任北洋大臣,主战派希望能以王文韶取代李鸿章。然而中枢的人事调整,对于前方战局并无帮助。号称能战的是宋庆毅军,在前方接连溃败。宋庆毅军由中枢直接调度指挥,不经李鸿章之手,此时一败,再无可依仗之军力。
被寄予厚望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失魂落魄地败阵而逃,主战派们却不甘心,建议迁都再战。慈禧也没有了主见,“令顺天府备车二千辆,骡八百头”,准备出逃,只是“终未成行”。孙毓汶力主和议,翁同龢等则主张迁都再战,两派在朝会时激烈争辩。
孙毓汶认为要议和则必须割地,并认为不割地则不能议和,不议和则不能保陪都、护山陵。
主战派大臣听了后一片哗然,认为他是危言耸听,请求将“乞和奸邪”孙毓汶立即罢免。孙毓汶丝毫不惧,面对主战的光绪帝,他毫不客气,口水直喷地指责光绪是“少年喜事者”,又劝告道:“那个战字不要提了”,将光绪气得半死,可前方的败绩让他却又无法驳斥孙毓汶。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刘公岛失陷。正月三十日,宋庆毅军大败于太平山。二月初八日吴大澂军大败于牛庄。当清军在战场上连遭败绩之后,翁同龢、李鸿藻等主战派仍不肯认输,上朝时对光绪痛哭流涕,请与日本血战到底。
至清军彻底战败之后,清廷不得不与日本进行谈判。依照职务,本该由翁同龢出马议和,但翁同龢不耻于此。清廷遂赏还李鸿章三眼花翎及黄马甲,授为全权大臣,前往日本议和。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十九日,李鸿章前往日本议和。二十三日抵达日本马关,二十四日开始谈判。二十五日,日本提出了苛刻的停战条件,要求军事占领大沽口、山海关、天津三地,并限三天答复。伊藤博文甚至说:“此约惟有可否二字。”面对日本的蛮横,李鸿章坚决拒绝,这激怒了日本国内的极右分子。
狂热的日本浪人小山丰太郎见中国战败之后前来求和,却又不肯接受日本的条件,遂决定刺杀李鸿章。二十八日(3月24日),李鸿章乘轿前往谈判地点春帆楼,李鸿章着天鹅绒上衣,戴金丝眼镜。谈判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李鸿章原路返回,途中挤满了围观的日本民众。行到一处杂货铺时,小山丰太郎冲出,从正面对着李鸿章轿子开枪,李鸿章左颊被击中,随后被日本警察护送回寓所。
小山丰太郎不久被日本警察捕获,判了无期徒刑。在法庭上,小山称日本如果放弃占领北京,这将是日本的耻辱。小山丰太郎被判刑时不过二十七岁,在狱中几十年,至六十余岁时被特赦。时李鸿章后裔李国超寄居日本,小山求见。相见时回顾前尘,唏嘘不已,这是后话了。
李鸿章被刺后侥幸未死,却由此摆脱了外交上的被动局面。李鸿章被刺后,国际舆论一转而为同情中国。不得已之下,日本只好放弃了占领天津等地的要求,转而要求赔款两亿两,割让台澎及辽东。
此时中枢态度也发生变化,倾向于议和的恭亲王卧床不起。翁同龢虽极力主战,却无法影响慈禧与恭亲王。
三月二十八日,中枢指示李鸿章签约,并称“倘事至无可再商,应由该大臣一面电闻,一面即可与订约。该大臣接奉此旨,更可放心争论,无虞决裂矣。”三月二十三日,双方在草约上签字,并议定四月十四日在烟台换约。
《马关条约》签署后,清廷在内阁大堂上宣读上谕,王公大臣、六部九卿齐集。听到条约中赔款二万万两的时,李鸿藻放声大哭,李的得意门生汪鸣銮也跟着大哭,如丧考妣。
议和成功之后,李鸿章返回天津,将事情奏报完毕后,请假二十日养伤。就在李鸿章归国的当天,徐用仪在街上遇刺,一人用火枪向他乘坐的轿子射击,子弹击穿了轿子玻璃,碎玻璃将徐用仪的脸划破,但没有被子弹击中。
此时京师内又起了变化,主战派再据上风。
却说三月十九日,和约条款在京师内传开之后,一时间反对声大起,各地纷纷发电,坚决反对签署和约。此年恰逢会试,聚集在京的各省举人也联名发出公车上书,反对和约。一时间废约开战之声,遍布朝野,为前所未有。
受此鼓励,翁同龢更在军机处与孙毓汶等大臣激辩,“入对时,不免激愤”。此时国际形势也发生变化,英法德三国不满日本扩张,开始与日本交涉,逼迫其归还辽东。在等待三国干涉消息的同时,朝野上下主战者益多,力陈整军再战。
在召见军机大臣时,光绪也想废约再战。孙毓汶又跳出来告诫皇帝:“战万无把握,而和则确有把握”,又言“和约已双方议定,毁约有丧国体”。
此时距离四月十四日换约之期将近,光绪没法把握,就在四月初一致电前线统帅刘坤一、王文韶,询问有无取胜把握。
四月初三日,刘、王二人紧急至唐山会晤。
此时由于暴风雨,北京至天津的电报线路被阻断(当日电报为有线)。
延至四月初六日,刘、王二人复电至。
刘坤一在复电中先是慷慨激扬地谈了一番,认为可以与日军一战,之后却笔锋一转,称“‘持久’二字实为现在制倭要著”。至于能否取胜,他没有回答,最后义愤填膺地表了决心,“必欲决一死战”。刘坤一这个回电,表明上看是在主战,但实际上却是主和,因为他并没有给光绪保证,开战后必定能取胜。且他突出“持久”二字,潜台词是,一旦开战,将旷日持久。
王文韶的复电送到军机处时,翁同龢、李鸿藻、孙毓汶在座。看了电报之后,孙毓汶大笑道:“我说如何?”翁、李二人则相对失色,再无一言。
孙大笑,翁、李失色,在于王文韶表示不可再战。
王文韶是文字高手,在电报中先表示,前方将领声称可以一战,各地也有可用之将,不过“究竟是否可靠,臣实不敢臆断。”随后他又将皮球踢给中枢,“事关全局安危,请饬军机处、督办军机处、总理衙门通盘筹议,请旨定夺。”此外,在另一封电报中,王文韶报告了天津遭遇海啸的情况。
四月初七(5月1日),王文韶再发电报,详细报告了灾情。天津突然爆发海啸,受灾严重,天津驻军也被水淹,军械营房都狼藉一片,根本不能指望军队再去打仗。王文韶认为:“事已至此,不宜再等,如再延误,和议不成,恐兵连祸接,疲兵再战,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距离四月十四日虽还有几日,从北京到烟台至少需要四五天,故而必须在四月初八前作出决定。
被寄托了较大希望的俄法德三国干涉,却一直没有准确消息。清廷一度想再延缓十数日,待各国干涉之后再行换约。孙毓汶催促光绪早日批准和约,与翁同龢、李鸿藻每日在军机处吵架,“声彻户外”,双方都咬牙切齿,攘袂扼腕,几乎欲动手肉搏。
四月初八日,孙毓汶以天津海啸为由,捧着合约催促光绪立刻批准,徐用仪则在一旁附和。光绪犹豫良久,“绕殿急步约时许,乃顿足流涕”,最终大哭着签署了和约。
换约专使伍廷芳等人离开北京后,三国干涉还辽方有消息出来。三国要求日本归还辽东半岛,不得保留旅大港口。翁同龢认为这是机会,可以借此照会日本,暂缓换约。孙毓汶、徐用仪等人坚决不赞成,双方又是一番冲突。
十三日,最终确定暂缓换约,并请李鸿章电告在烟台的专使,也请美国公使转告日本。
至十四日,徐用仪得到德国公使意见,督促如期换约。俄国外交部表示:“已经明告,则中国换约大臣自能办理。”无奈之下,清廷遂在四月十四日十时,最终换约。
孙毓汶力主签署和议,被清流所不满。孙毓汶的门生文廷式等人,聚集到孙毓汶府外,吵着要拿回门生帖,断绝师生关系。《马关条约》签署之后,五月初四,孙毓汶申请了一个月的假期养病。孙毓汶倒不是装病,翁同龢记载了他的病情“乳核兼脱肛”。假期满之后,孙毓汶又再申请开缺,光绪假惺惺地表态挽留,并再给了他一个月假期。至六月初五,孙毓汶假满后,再次申请开缺,此次光绪再未挽留,遂退出军机处。
孙毓汶不在军机处,徐用仪成为众矢之的,舆论纷纷指责他卖国,“今日政府之所谓害马与污秽者,孙毓汶外,则为徐用仪。”御史们接连上奏弹劾徐用仪,称他贪赃枉法,惟洋人之命是从,品格低下。但徐用仪为官清廉,却无贪污是之举。
康有为在年谱中认为孙毓汶离开军机处之后,徐用仪仍继续与翁同龢作梗,但实际情况并不如此。孙毓汶走后,徐用仪在军机处与翁同龢大吵了两次。徐用仪为此请假十二天养病,翁同龢反思之后,知道是自己的过错,遂拜访孙毓汶,请帮忙修补双方关系。
光绪对徐用仪是深恶痛疾。六月十一日,就御史弹劾徐用仪的奏折,光绪召见恭亲王、翁同龢、李鸿澡商量。光绪对徐用仪极为不满,必欲将之赶出军机处,恭亲王与李鸿藻一起帮徐用仪辩护,称他“实无劣迹”,翁同龢也帮着徐用仪说话,认为他虽有过错,却不是故意。
光绪仍然大怒不止,让徐用仪暂时不要入值,待请示慈禧后再做决定。在征得慈禧同意之后,六月十六日,徐用仪被赶出军机处,此时距离孙毓汶离开军机处不过十日。徐用仪被赶出军机处后,并不为自己的主和态度后悔,反而认为:“出兵浪战,卒至一蹶不振。各国从此藐视我中国。”
孙毓汶、徐用仪退出军机处后,以刚毅、钱应溥补入。此期间颇有意思的一项任命是,翁同龢、李鸿藻二人奉命进入总理衙门。这两个清流领袖一直对与洋人打交道心存芥蒂,故而恭亲王推荐他们入总理衙门,让他们也尝尝办理外交的苦。翁同龢对此任命虽极其不爽,也无法推却。
甲午中日战争的失败,清流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晚清,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巨变,顺应时代潮流,及时变法图强,方是救国图强之上策。但在当日,却有一批出身翰林的清流,本着对传统的眷恋,对天朝大国的痴迷,横空出世,议论时事。同治、光绪年间,清流势力强大,控制朝野舆论,一时尊王攘夷之论弥漫于全国。懂外交、熟悉国际事务,对外持理性态度的人,常被清流攻击为汉奸。清流势力既盛,挟持其虚妄骄横之气,煽动无识之徒为后盾,竟至于能左右清廷之大政方针。“朝廷于和战之计,往往为之劫持,实数十年来外交失败之原因。”
光绪二十一年(1895)秋,翰林院学士六十八人联名弹劾李鸿章,称其昏庸误国。光绪对李鸿章也恨的咬牙切齿,发誓将永不予他以实权。随后李鸿章被剥去专折奏事的特权,此时他只剩下一个协办大学士的虚名。被开去直隶总督等实职后,李鸿章枯住京师贤良祠。
甲午战后,军机处发生变化。新补入的军机大臣钱应溥,曾在曾国藩幕府中效力,又在军机处中担任军机章京,与翁同龢交好。刚毅则是翁同龢一手提拔上来的,虽然异日他狠狠地给了翁同龢一刀,但此时军机处中,翁同龢占据了主导地位。
此次战事中,光绪第一次违背慈禧意愿,请削减颐和园工程费用,以充军费。慈禧虽然不悦,还是答应了光绪的请求。黄海海战失败后,光绪仍然一意主战,认为寒冬三月,日军畏寒,正是进兵之时,如果停战,实在误事。但最后的结果却让光绪失望,大清在海洋和陆地相续遭遇挫败。
战败之后,翁同龢记道:“无所补救,不绝涕泗横集也”,光绪则“宵旰彷惶,临朝痛哭。”一向被中国视为“虾夷”的小邦日本,却在陆地,击败了大清国久经战阵的陆军;在海洋,击败了倾举国之国力而打造的北洋水师。
“不欲为亡国之主”的光绪也认识到“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变法的风潮已经兴起,而未来的政局走向,却是谁也无法预测的。
戊戌四章京
光绪外表文静,据宫女们回忆,他文静的背后却隐藏着另外一面。他时而大发雷霆,喜怒无常,他手下的太监都不敢亲近他。他时常夜间不睡,半夜三更起来批阅奏折,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拍桌子大骂混帐。他既胆小,又任性。
到了光绪二十四年(1898),光绪皇帝突然下定决心,推行变法,“志意之坚定勇锐,宫中诸人极为惊骇”。
甲午战后,康有为上万言书,力言变法不可缓。光绪也认为变法迫在眉睫,时翁同龢辅政,也赞成变法。御使杨深秀、侍读徐致靖等也相续上书,请求明定国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康有为联合十八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请求变法,得到翁同龢支持和光绪赞同,此后一些变革开始出现。
光绪二十二年(1896)正月廿九,光绪下令设置官书局,翻译各国书籍报刊。二月初八,准民间募集股份采矿。二月十五,设置官邮政局,由英国人赫德直接管理,又拟加入在瑞士的万国邮政工会。二月十七日,光绪命各省鼓励开矿。
这些行动遭到慈禧的阻击。二月廿五,在慈禧逼迫下,光绪亲信,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被革职永不叙用。至四月,慈禧亲信荣禄被任命为协办大学士,怀塔布为礼部尚书,刚毅为工部尚书。怀塔布是慈禧内侄,少年时与刚毅同学,二人为莫逆之交。
奕訢、李鸿藻、翁同龢再入军机之后,李鸿藻与奕訢走的近,不时说:“没有恭邸,就没有今日的局面。”年迈之后,恭亲王、李鸿藻已忘却了早年的政争,相顾白头,彼此唏嘘,交情反见深厚。
李鸿藻的盟兄弟荣禄,从西安将军任上被起用,担任步军统领,不久授内阁大学士,参与机要。荣禄早年被翁同龢捅了一刀,赋闲在家多年,此次被起用之后,一直想报当年的仇。李鸿藻年纪一大,再无当年的火气,开始做起和事佬,屡屡帮二人周旋,也请恭亲王帮做工作。恭亲王不喜翁同龢,看在李鸿藻面子上,就劝告荣禄:“国家多故,对外对内,均须驾轻就熟,方好应付。用人惟旧,不宜更张。”有奕訢、李鸿藻在,荣禄还不好公开对翁同龢下手。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李鸿藻患重病,精神颓废,行走困难,遂在家中养病,至六月二十五日病故。李鸿藻逝世后,恭亲王已是重病缠身,不能亲自前去祭奠,在家大哭着说:“又少一个为国家办事的人。”
李鸿藻病故之后,慈禧想再次启用孙毓汶。八月慈禧曾让太监去打探孙毓汶的身体状况,孙毓汶此时年迈,不想出山,就将袜子脱了,展示自己腿脚不便,又称自己腹泻。翁同龢等人对于孙毓汶是否再次出山,也是极为关注,“此公一出,天下事未可知也。”
孙毓汶最终没有出山,不久在京病逝,死前留下遗折称:“光绪十年,蒙皇太后特达之知,奉旨在军机大臣上行走。”
“特达之知”,一般都是向皇帝表达感激。遗折只提皇太后,不提皇上,可见孙毓汶对光绪的不屑,对慈禧的无限感恩。
李鸿藻灵柩回原籍时,翁同龢一直送到彰仪门外,沿途挥泪不止。二人在京几十年,彼此义气相投,虽有分歧争执,在大事上多能达成共识,同进同退,并在很多时候帮助翁同龢打圆场。
此间康有为连续上书,请求变法。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正月,光绪想召见康有为,但被恭亲王奕訢所阻,遂命五大臣召康有为到总署,询问天下大计。
正月初三,翁同龢、李鸿章、荣禄五人参与了问话。康有为根据光绪的意见,写了《上清帝第六书》,提出三条建议:“诏定国是,设上书所于午门,设制度局于内廷。”
制度局之设,在军机处中的守旧者看来“是废我军机也”。此上书在奕訢手中被压了四十天,才送到光绪手中。
至四月,恭亲王奕訢去世。奕訢虽不支持变法,但在帝党与后党,南党与北党之间,扮演了缓冲的角色。在很多时候,他常偏向于光绪,所有帝党认为他“虽无识,不知改革,尚知大义。”光绪听得奕訢死讯后,当场“嗷然而哭”,翁同龢等人“亦不觉失声”。
恭亲王一死,双方失去了缓冲,斗争也激烈起来。奕訢死后,刚毅成为首席军机大臣,“后党气焰日炽”,而此时光绪变法的决心也已不可逆转。
四月二十三日,光绪下明定国是诏,开始维新变法。
四月二十七日,翁同龢开缺回原籍。
据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记载,翁同龢之去职,乃是慈禧所逼迫,“翁同龢一去,皇上之股肱顿失矣。”康有为则认为,驱逐翁同龢,命荣禄为直隶总督,统领三军,已是慈禧发动政变的前奏。苏继祖则云,慈禧下令罢免翁同龢后,“皇上惊魂万里,涕泪千行,竟日不食。”
这些记述都是赞成变法一方的说法。
翁同龢举荐康有为,本意是引为外援,增强自己的势力,同时适度进行变革。但没想康有为却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而这些改革措施,在翁同龢看来过于激烈而难以接受。《翁同龢日记》中记载,此年年初,“康有为到署高谈时局,以变法为主,立制度局、新政局、练民兵、开铁路,广借洋债数大端。”
谈话结束后,翁同龢在日记中对康有为评道:“狂甚。”
康有为一方面主张大借洋债,撤销原有官制,学西方;另一方面,在《孔子改制考》中,康有为认为六经系孔子所撰,将孔子描绘为托古改制的伟大改革者。《孔子改制考》对当时社会的冲击,如火山喷发一般。而翁同龢则主张中体西用,“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
四月初七日,光绪向翁同龢索取康有为所进书。翁同龢回复称,与康有为已不来往。光绪大为惊讶,问为何如此,翁同龢答:“此人居心叵测。”光绪问此前为何不早说,翁同龢答,最近才看到他的《孔子改制考》。
次日,光绪又向翁同龢索要康有为所进书,翁同龢照样回答,光绪大怒。翁同龢遂建议由总署递呈,光绪则坚持由张萌恒呈交。此后,因为会见德国亲王时的礼制问题,光绪与翁同龢爆发激烈争执,以至于光绪在朝会上严厉斥责翁同龢。翁同龢遂消极抗议,四月廿五日以看折子为由,不参加朝会。
在变法开始后,翁同龢突然转向,开始消极对待变法。而年轻气盛的光绪,此时已决意全力进行变法,不想被束缚手脚,于是将伴随自己多年的师傅翁同龢开缺。光绪之一生,与他最亲近的就是翁同龢,翁同龢自光绪六岁时做他师傅,一直到光绪二十四年,前后二十二年。不想到了戊戌变法时,二人竟生出龃龉。吊诡的是,此年新科状元的名字竟然是夏同龢。
翁同龢开缺发生得过于突然,就连号为“光绪亲信第一”的户部左侍郎、总署大臣张荫桓也颇感意外。这一天张荫桓也在颐和园,直至午初,军机章京凌福彭、军机大臣廖寿恒来访后,方得知翁同龢开缺消息。这让他惊骇不已,急忙“往晤常熟(翁同龢),并询庆邸(奕劻)。”
翁同龢去职之后,独坐观雨,回首往事,一生沉浮,无限感慨。
翁同龢开缺,慈禧的态度也值得注意。慈禧与翁同龢几十年交往,关系一直比较融洽,但在甲午战后,两人有所摩擦。光绪二十三年慈禧万寿节,慈禧命户部准备拨款百万搭排云殿彩棚。翁同龢此时担任户部尚书,以国库紧张为由,拒绝拨款,导致慈禧怒甚。戊戌年,奕劻、刚毅等人也在慈禧面前不断挑拨,使慈禧益加厌恶翁同龢。此次光绪将翁同龢开缺,正合了慈禧心意。
李鸿藻、奕訢相继去世,翁同龢离职,军机处此年补了五名军机大臣。二月份廖寿恒入直,五月王文韶入直,裕禄五月入直,荣禄八月入直,启秀十一月入直。此年军机大臣中经历了人事变动,军机章京中也发生了巨变,乃至导致了一场政变。
变法的最高潮在七月来临。
七月十九日,光绪未征询慈禧意见,解除礼部六堂官职务。此时引发许多人不安,“举朝震撼”。光绪要变法,军机大臣王文韶坚决不同意,一直围着光绪啰嗦。光绪听得烦躁了,恰好有砚台在手边,拿起来就砸向王文韶,所幸没有击中。王文韶溜出宫后,立刻跑去颐和园找慈禧告状。
七月二十日,光绪未征询慈禧意见,直接任命杨锐、谭嗣同、刘光第、林旭等四名力主变法者为军机处章京,参与新政。四人之中,杨锐四十四岁,刘光第三十九岁,谭嗣同三十四岁,林旭二十四岁。
谭嗣同,湖南人,江苏候补知府。
林旭,福建人,内阁中书。
杨锐,四川人,内阁侍读。
刘光第,四川人,刑部主事。
此四名章京的任命书中,明言其职责是“参预新政事宜”,四人并未在原有的军机章京中排班,而是单独开来,轮流值班。杨、林为一班,刘、谭为一班。
谭嗣同等四名军机章京,专门处理“司员士民”及各种上书,这导致了军机处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改变。以往的文书处理流程是,先将奏折送给皇帝朱批,再发给军机处拟旨。此时四章京处理“司员士民”的上书,则事先签拟,提出意见,然后奏报皇帝,即他们具有自己的独立性,这是军机大臣所没有的权力。
此后光绪所批阅的奏章条陈,就是四章京事先阅看过的东西。新政的谕旨,也由四名章京拟定。军机大臣除了每日例行公事之外,就新政不能赞置一词,于是均忿忿不平,不满于四名军机章京。
四章京之间也存在分歧,杨锐与林旭、谭嗣同关系紧张。杨锐在给弟弟的信中指出谭嗣同与康有为关系最铁,到了军机处之后尚能安静。林旭则事事取巧,文书工作中常有不妥当之处,被杨锐逼着更改。有时林旭甚至被杨锐晚上拉倒家中教训,时间一长,彼此不相能。
杨锐一度表达了退意:“今甫数日,既已如此,久更何能相处?拟得便即抽身而退。”
林旭则年少气盛,被任命为军机章京之后,拉了朋友到台基厂饮酒庆贺,酒酣之后,自我吹嘘道:“相士曾说我活不过三十,如果活到三十当为军机大臣。我一直以为是瞎说八道,本朝还没有黑头发即为宰相者。今日看来,如果活到三十岁,其言当验。”林旭还跑到郑孝胥处,辩解礼部六堂官的罢免与自己无关。林旭走后,郑孝胥嗤之以鼻道:“阴若辩解,意实招摇。”
四人之中,刘光第性格内向,从不饮酒,也不看戏,很少参与应酬活动。刘光第对军机章京的职位也不是特别热心,他不喜欢政争,对所谓新党、旧党,帝党、后党之分感到寒心。在军机处,他一度试图调和双方矛盾,“意欲潜移默化,实稳健者流。”
光绪将新政的奏折都发给四章京处理,刘光第对此表示忧虑,担心激化矛盾,遇到要事他仍然和军机大臣商量,并建议光绪不要剥夺军机大臣之权。光绪准备越级提拔刘光第及杨锐,也被刘光第推辞,其用意自然是怕激起军机处同仁嫉妒。
入军机处之后,贫寒的刘光第发现自己的日子越发难过,用度日紧。首先是房子问题,刘光第囊中羞涩,连城外的房子也租不起。每隔数日要到颐和园上班,骑骡子不行,又要买马。冬日里还要添置皮衣,军机章京要面子,皮衣一定要买要狐皮的。刘光第不收陋规,碰到军机大臣们的过生日、升职,太监索要钱财他也不给,反正没钱。
谭嗣同个性强硬,血气十足,是四章京中最富冲进与斗志的。在军机处,他与杨锐不和,认为杨锐为人跋扈,“媚旧党而排南海”。至于刘光第,“虽不奋发,而心无他。”
新提拔的四名“新政”军机章京不和,与军机处中的其他军机章京,又有矛盾。新入的章京,惯例是要到军机大臣宅中拜谒,然后才可当差。四名“新政”章京自以为是皇帝特旨任命,也不去拜谒军机大臣就直接上班。军机章京办公处即所谓的南屋,五间值班房,两间为汉军机章京,两间为满军机章京,中间则为仆役纸匠。房内狭窄,桌子很少,到处都堆满了文件。
四人先是想到汉军机章京屋内办公,不想汉军机章京们嘲讽道:“我辈系办旧政者。”于是又去满军机章京处,又被满军机章京赶出来:“我辈满股,君何为搀杂?”谭嗣同、林锐当场发火,经过军机大臣调解,就在中间的屋子里设置了办公桌办公。
“四卿中(谭嗣)同、(林)旭均康有为弟子,意气尤甚。”一日,林旭拟就一篇谕旨,让满领班军机章京继昌找人缮写。不想继昌却一口回绝,称“章京拟旨,例均自缮,无人代书。”
林旭到底年轻,火气十足,当场厉声道:“今日非令汝代书不可。”
继昌也回击道:“无论如何,我决无为汝代书之理,汝未免欺人太甚。”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就一起去找军机大臣裁示。继昌本以为自己有理,军机大臣必然会站在自己一边。不想军机大臣都不敢做主,彼此相顾良久,裕禄以调解人面目对继昌道:“老哥是本处老手,公事既熟,书法又好。林旭到军机处未久,所以要仰仗老哥。此件是紧要谕旨,理当郑重,还是请老哥偏劳,替他写一次吧。”继昌无奈,遂含恨缮写。
军机章京之中,也有倾向于新政的,其中代表人物如郭之全、陈炽。郭之全是河南信阳人,光绪十二年考取军机章京,光绪二十年升四品衔后,担任汉领班军机章京。甲午战败之后,郭之全参与了签名反对批准《马关条约》。郭之全与谭嗣同关系最睦,在军机处中对新来的四章京,当有所照顾。
七月二十三日,光绪下旨,要裁撤中央、地方冗员及重叠的行政机构。此上谕极其严厉,要求一个月内将冗员全部撤掉,一时之间,官场上人人自危。京师官场之中,被裁撤的闲散衙门就有十余处,连带的失业者有上万人,朝野震撼。许多满人因此将丢掉饭碗,出于不满,遂主动罢工,一哄而散。翰林们也岌岌可危,恽毓鼎就担心翰林院被撤,每日里和同僚一起发牢骚,并表示如果真被撤掉,就要抱圣贤遗书,浪迹天涯。
七月二十七日,有湖南举人曾廉,上书弹劾康有为、梁启超,认为二人以民权、平等之说蛊惑人心,请斩二人。光绪看了上书后,唯恐让慈禧看到,导致不必要的麻烦,就交给军机大臣裕禄处理,并让谭嗣同逐条驳斥。谭嗣同列好了批驳文章之后,又以毁谤新政罪请杀曾廉,却被光绪否决,认为自己正在广开言路之际,怎么能因言治罪。
此日,谭嗣同受命草拟开设懋勤殿的谕旨。康有为等人的打算是,如果能开设懋勤殿,将在军机处之外出现一个只对光绪负责的行政机构,维新党人将能掌握大权。
变法进行的如火如荼之际,有消息传出称,慈禧与光绪将于九月到天津阅兵。康有为担忧慈禧借阅兵发动政变,开始积极应对,但他的应对措施却让人失望。为了对付慈禧,康有为抬出了袁世凯。他在年谱中自述,七月二十六日,他代礼部右侍郎徐致靖起草奏折,奏折中推荐了袁世凯。认为袁世凯常驻高丽,通晓外事,讲变法。请光绪召袁世凯进京,优奖之,以备不测。
七月二十九日,光绪前往颐和园向慈禧请安,提出开懋勤殿,设议政官,重用维新党人的系列主张,但被慈禧驳回。此前光绪未经慈禧同意,就废除礼部六堂官、任命军机四章京,现在又想开懋勤殿,在慈禧看来,这是赤裸裸地逼宫了。是故当日慈禧与光绪可能爆发了争执,光绪遭到慈禧严厉警告。
七月三十日,光绪知道事情不妙,让杨锐带出密诏。密诏中称,继续变法,光绪权力实有不足,如果硬要推行,“则朕位且不保”。诏书请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等人,在不致有拂圣意(慈禧)的情况下,想出一个解决方法继续变法。
之所以召见杨锐,以为他在四章京中最为沉稳,能够托付大事。杨锐得知光绪的困境之后,当即建议光绪对慈禧做出适当让步,同时变法要有缓急,不可再快速升降官员。
八月初一,光绪召见袁世凯,任命他为侍郎,负责练兵事务。袁世凯还获得了直接给光绪上奏的权力。清代总督、巡抚才有密折奏事的权力,可以直接向皇帝汇报。光绪让他直接上奏,是给袁世凯的特殊恩宠,此举常被后世视为光绪想招揽袁世凯,发动政变。但当日,光绪并无兵变之心,召见袁世凯,是在慈禧的许可之下进行。光绪所期待的,只是能在自己的手中增加一个有力的筹码而已,他从未想过动兵戈。
康有为等人则不这么想,他们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而最大的政敌就是慈禧老太。同日夜,康有为等密谋兵变,预备包围颐和园,控制慈禧。据参与密谋的毕永年在《诡谋直纪》中记录,当夜,康有为、谭嗣同邀他密谋,准备以袁世凯新军包围颐和园,并由毕永年带领死士百人,冲入园内,劫持慈禧。毕永年当场推脱,称自己一人不可为,请等唐才常(谭嗣同同乡)来京之后共谋。康有为、谭嗣同遂发电急招唐才常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