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为缓和与慈禧的矛盾,光绪命康有为前往上海督办官报局。
康有为在逃至海外后,却将光绪此日所给他的诏书说成是密诏,称光绪命他“汝可迅速出外国求救,不可迟延”。但实际上光绪给他的不是密诏,而是明诏,诏书是让他到上海督办官报局,而不是到国外营救。慈禧后来追问光绪,是谁建议让康有为出京的,光绪不敢承认是自己的意思,就推到杨锐身上。
就在双方紧锣密鼓布置之际,出现了戊戌年政治斗争中的最大插曲,这就是已经卸任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来华。戊戌年,光绪一度有联日抗俄的想法,曾命黄遵宪为出使日本大臣。在总署拟定的国书上,光绪亲笔加上“同洲同种同文最亲爱”。命王文韶、张荫桓带至日本使馆,交给日本公使矢野文雄,以瞒住李鸿章。盖李鸿章主张联俄,且仇日极甚也。
伊藤博文来华访问,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本是一次寻常的外事交流。但伊藤博文来华,却对清廷内政产生了巨大冲击。依照清廷仪制,光绪只接见正式的国家代表,伊藤博文此次来华,属于“自行游历”,并不具备官方身份。伊藤博文七月二十九日到达北京,并未期待能得到光绪接见。但此时维新派准备聘请伊藤出任清政府顾问,主持变法的风声开始在京师风传。维新派将引伊藤为外援的传闻,使“守旧者皆惶悚不安”。
大臣们与伊藤博文见面时,彼此也有很多交流。有大臣询问伊藤:“改法尽用年少之人,到底有无流弊?”
伊藤倒是坦率,认为用年少之人并无不可,但需要“才、胆、识”兼备,否则不若用老成人,而以年少者佐之。
八月初三,御史杨崇伊密奏:“风闻东洋故相伊藤博文既日到京,将专政柄。臣虽得自传闻,但近来传闻之言,其应如响。如伊藤果用,则祖宗所传天下,不啻拱手让人。”杨崇伊请慈禧重新训政,密拿康有为等人。
杨崇伊此人背景不简单,出击的时机更不简单。杨崇伊是李经方的儿女亲家,李经方则是李鸿章过继的长子。早在七月二十二日,李鸿章退出总理衙门,除了内阁大学士这一虚职外,已无任何实权,也想搅拌一番,从乱局中杀出。杨崇伊与荣禄关系密切,往来频繁,李鸿章、荣禄联合授意,遂有杨崇伊之出击。
就在此日,光绪决定召见伊藤博文,这在守旧派看来,仿佛是请伊藤博文主持变法的前兆。聘用伊腾博文主持大清国变法,在慈禧看来无异于是胡闹。此前光绪未经她许可就罢免官员,任命四章京,加上康有为四处煽风点火,更让慈禧生出警惕之心。杨崇伊的奏折,则让慈禧最终决定取消光绪权力,重新训政。
同日,慈禧取消光绪独立处理政务的权力,规定一切奏章需经她阅后方可定夺。此日下午,康有为拜见在京的伊藤博文,请伊藤劝说慈禧太后回心转意,将实权归还给光绪。
当日夜,谭嗣同造访住在法华寺的袁世凯,劝他杀掉荣禄,包围颐和园,囚禁慈禧。谭嗣同称:“我雇有好汉数十人,并电湖南招集好将多人,不日可到。去此老朽(慈禧),在我而已,无须用公。但要公以二事,诛荣某,围颐和园耳。”
袁世凯以枪支弹药储存在天津荣禄处,且小站兵营与北京距离二百里为由推脱,并请等待阅兵式时再杀荣禄。据康有为记载,当夜谭嗣同见袁世凯时,相与痛哭流涕,袁世凯的幕僚徐世昌也在场,跟着陪哭。
对康有为围园锢后之险招,林旭反对联合袁世凯。杨锐则告诉军机章京高树,康有为预备要用兵包围颐和园,不让慈禧干预国政。高树听了后大惊,建议他立刻发传单,撇清与康有为的关系。杨锐也同意发传单,但被林旭等阻止。刘光第也知道康有为此举,但态度却不明朗。
看着跳动的维新党人,慈禧稳坐颐和园,照常看戏玩乐。此时表面平静,惊天大风暴即将袭来。
八月初四,此日最为关键。
当日慈禧从颐和园回宫,光绪依照惯例移居瀛台,一切政务照常。
此日,慈禧尚未接到袁世凯密报。依照慈禧性格,如果得悉康、谭等人密谋劫持自己,当即以雷霆手段对付他们了。
八月初五,中午,光绪会见伊藤博文,接见过程仅十五分钟。
是日夜,袁世凯坐火车到天津向荣禄告密,略述内情后有客来,先行告退。次日,袁世凯再到荣禄府上告密,详细陈述了康有为、谭嗣同等策划政变的密谋。
是夜谭嗣同与毕永年相见,毕永年劝谭嗣同速行,但谭嗣同已下定决心赴死。
毕永年
八月初六,慈禧正式训政,下令捉拿康有为、康广仁。在八月初六日之前,光绪并未被剥夺权力,慈禧回宫,只是为了防止光绪在召见伊藤时胡来。但到了八月初六,慈禧得到报告,康有为准备有所行动,便命令光绪捉拿康有为。光绪抗命,慈禧便出示杨崇伊的奏折,光绪见奏折中有请慈禧训政的内容,只能跪请太后训政。
经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帮助,康有为得以出逃。在英国军舰护送下,康有为从上海逃至香港,辗转至日本。
八月初七,袁世凯告密内容到京。此后光绪处境更加恶化,慈禧下令抓捕谭嗣同等人。梁启超在日本人掩护下,乘日本军舰抵达日本。
戊戌变法中,光绪未请示慈禧就任命军机四章京,让慈禧心生警惕,于是准备从颐和园回宫。回宫之前,有御史杨崇伊请求慈禧重新训政的密奏。回宫之后,不久又得袁世凯密报,康有为、谭嗣同准备围园劫后。于是乾坤扭转,时局大变,光绪沦为笼中鸟矣。
“戊戌之变,外人或误会慈禧反对变法。其实慈禧但知权力,绝无政见之分。”慈禧不是一个保守的人,她没有什么政见之分。她的底线是,只要变法不触动她的权势,她就不干涉。戊戌变法中,维新派如果奉慈禧为中心,缓慢过度,也许历史将会是另一个结局。
血气方刚的光绪,碰上了个巧舌如簧,大言漫天的康有为,以为借助几个年轻臣子的助力,就能力挽狂澜,成就变法之举。变法开始后,康有为四处跳动,奔走游说,想快刀除慈禧。慈禧巍然不动,心中冷笑:“你们啊,太年轻,太天真了。”实如胡绳所言:“守旧派看穿了维新派。维新运动的实力不过是一群‘不安分’的士大夫和一个小皇帝。”
八月初八,杨锐、刘光第、谭嗣同三人被捕。
杨锐是夜半被捕的,从卧室内牵出,不许穿衣,裸体下狱。到了狱中之后,杨锐与张荫桓关在一起。张荫桓看着杨锐可怜,贿赂狱卒,买了一件衣服穿上。杨锐以为自己最多就是被赶出军机处,不会有其他大罪。同时他也认为,如果光绪有难,应当留下共患难。杨锐在狱中自辩,认为自己军机章京上当差之后,未上一折,遭祸实系冤枉。
刘光第被捕时也错误判断了形势,认为自己顶多会被流放,已经做好前往边关的准备。在狱中刘光第诵读《周易》等书,“陶然自喜”。
谭嗣同不想出逃,一则想以流血牺牲,唤起国人变法之志。二则避免牵连到父亲。谭嗣同被捕之后,领班军机章京郭之全,立刻将详情电告给谭嗣同之父湖北巡抚谭继洵。军机章京历来不准与外官交往,更不得传递信息,郭之全在紧要关头传递信息,如被查出则风险很大。
林旭当夜跑到郑孝胥处,两人聊了很久,林旭认为自己不是康有为党人,不会有多大的事情。
八月初九日,林旭被捕。
在狱中,谭嗣同写信给仆人,请王五帮忙通融,并去九门提督提取书三本送还会馆。同时也请仆人转告郭之全,请速电告湖北。
林旭曾做过荣禄的幕僚,与荣禄关系密切,变法中,荣禄一度曾提醒他不要牵涉过深。林旭岳父沈瑜庆请荣禄搭出面搭救林旭,但荣禄却未伸出援手。对此梁启超大为愤恨,后来在《林旭传》中大骂荣禄。
杨锐认为自己无罪,在狱中很是泰然。刘光第也认为自己无罪,连亲友都认为他不会有大危险。
八月十二日,慈禧下令御前大臣会刑部审讯六人,“限三日具奏”。
八月十三日,为避免各国营救,慈禧不经审判,直接在菜市口诛杀谭嗣同、康广仁、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六人。谕旨中还特意声明:“即行正法,此事为非常之变。”慈禧诛杀六人,实为痛恨康有为等围园劫后的密谋。
当日军机大臣被召见时,慈禧突然下令军机处缮写处死六人的谕旨。军机大臣廖寿恒大为惊骇,王文韶也是错愕不已。
廖寿恒与礼亲王世铎、刚毅、裕禄等人商量,想搭救下杨锐、林旭、刘光第,却未能成功。廖寿恒气得目瞪口呆,大骂:“刑之滥,罚之不公,至此极矣。”
当日刑部准备审讯六人,庆亲王奕劻与铁良、陈燮龙等人商量,认为杨锐、刘光第都是有学问的人,品行也好,被捕入狱,殊非公道,准备加以回护。刑部正要审讯时,突然就接到命令,将六人从监狱提出,押上刑场。京师官员闻听六人被杀消息后,都是无比惊恐,恽毓鼎在日记中记载道:“惊痛刺心,呕吐大作。”
林旭在刑场上很是冷静,仰天冷笑,谭嗣同极为豪迈:“我等为挽救中国而死,毫无恐怖。且今日杀一人,后起必有千人。”谭嗣同怒发冲冠,临刑前拒绝谢恩。杨锐沉默无语,刘光第本是木讷之人,此时却大声抗辩,质问监斩官刚毅“未讯而诛,何哉?”愤而不肯跪下听旨。
戊戌政变之后,军机大臣廖寿恒因为倾向于变法被弹劾。廖寿恒却没有明哲保身,继续维护张萌桓。借着各国公使出面干涉的机会,廖寿恒帮助帮张荫桓开脱,将他保全了下来。戊戌政变之后,廖寿恒利用自己军机大臣的身份,对变法人士如黄遵宪等也加以维护,并据理力争,保全了京师大学堂等新式机构。但面对着戊戌政变后的冷淡局面,廖寿恒“谈时势,甚愤闷”,在次年十一月十一日,以“足疾”为由,申请退休,返回嘉定养老。
光绪二十九年(1903)五月,廖寿恒从嘉定坐船前往常熟探望翁同龢,到了常熟后,住在曾担任过军机章京的俞佑莱家。五月初二中午,二人见面长谈,相顾白发,回首政坛风云,无限慨叹。八月,廖寿恒去世。
慈禧轻轻挥了挥手,维新派就被打得体无完肤,逃的逃,死的死,留下一个光绪被困瀛台。戊戌变法后,慈禧日益厌恶光绪。但却又说,光绪是个谨慎人,自己断不敢如此胡闹,必是身边人唆使,才闯出这个祸来,是故益恨维新党人。庚子年十二月初十日的谕旨中甚至称:“康梁之祸,有甚于发捻。”慈禧七十大寿时,一度大赦天下。但对于康梁党人,却绝不宽恕。
至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梁逃命,慈禧严令追捕。荣禄乘机上奏,称李鸿章旧勋宿望,不能久闲,广东为康梁原籍,可让李鸿章前往查办,遂命李鸿章为两广总督。此前李鸿章坐镇直隶二十四年,何曾看得上两广总督一职,现在竟也欣然接受,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