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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末乱局.2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在西安行在,军机处也迎来了名新人瞿鸿禨。瞿鸿禨是湖南善化人,二十一岁中举,次年成进士后入翰林,可谓少年得志。光绪元年大考,又列为一等第二名,被提拔为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院中的佼佼者,才能被提拔为学政,在学政任上,不但财物收获丰盈,且可以录取门生,经营人脉。二十余年之间,瞿鸿禨先后历任江苏、浙江五省学政,门生遍布天下。

瞿鸿禨

担任广东正考官时,瞿鸿禨取了第八名名叫康祖诒,此人后来改名为康有为。戊戌政变时,瞿鸿禨正督学江苏,赶紧自行检举,不认康为门生,脱清了关系。

军机处搬到西安后,军机大臣刚毅、载漪、启秀、赵舒翘等人,或已死掉,或被罢黜,只剩下荣禄与王文韶二人。军机处缺人,荣禄遂想引入新人,在推荐鹿传霖入军机处后,还需选一人入枢。荣禄思来想去,脑海中出现了瞿鸿禨。瞿鸿禨是把兄弟李鸿藻的门生,李鸿藻时常称赞瞿鸿禨的才华。荣禄就让瞿鸿禨速来陕西。

光绪二十七年(1901)正月十六,瞿鸿禨赶到西安,慈禧接见时对他道:“李鸿藻向来说你好,他们也说你好,望着你早来。”

光绪插了下嘴道:“主要还是荣禄说你好。”

军机大臣之中,荣禄别号略园,王文韶别号退圃,瞿鸿禨别号止庵,光绪间皆煊赫一时。再加上张之洞别号香涛,当时人谓“荣略而不略,王退而不退,瞿止而不止,张香而不香。”

瞿鸿禨上任后,在西安行在将所有外交案牍翻阅了一遍,认为在签订《辛丑条约》后,应当与俄国谈判撤出东三省的问题。但此时的议和大臣李鸿章与刘坤一、张之洞等人意见分歧,正闹别扭,遂由瞿鸿禨拟写廷寄给李鸿章劝解。廷寄措辞委婉得体,慈禧看了非常满意,说:“我现在才知道你的学问真好,无怪乎荣禄、王文韶两人都力保你,从前李鸿藻也说你好。”

刚到西安行在,瞿鸿禨得以近距离观察慈禧、光绪,发现二人欢颜愉色,并不似外界风传的关系紧张。慈禧也对他诉说过自己的苦衷:“我往年时,文宗行幸热河,我骑马,后马惊,至今思之心悸。此次出京,与皇帝备尝艰险,更不堪回首。我命甚苦,一生都在忧患中,无一日安逸,徒以宗社之重,生民之苦,不敢不勉为其难耳。”

慈禧喜欢听外边的事情,到了西安之后,每次召见吴永时,都让他随意说话。于是吴永就将地方上利弊、民间疾苦一一说来,一讲几个小时。至军机大臣被召见时,慈禧大发雷霆,叱责军机大臣瞒报地方上情况。军机大臣们都相顾失色,只有磕头而已,心中对吴永是痛恨不已。

一日在军机处,荣禄、王文韶、瞿鸿禨三人,将吴永找了过去。王文韶教训他道:“渔川(吴永字),我和你是同乡,所以关照你。今后太后召见时,在你本职范围内的事,你就简单扼要的说下,不要东拉西扯,节外生枝。奏事有体,非同儿戏。”

此时各省拖延解送西安的饷银,军机大臣就上奏,请派随同出行的大员到各地去催促,并保举了吴永去了两湖,此后大家都乐得清静。

《辛丑条约》签署后,慈禧以为大局已定,就给军机大臣加官进爵。瞿鸿禨坚决不肯接受。瞿鸿禨之所以推辞,也是别有隐情。他二十一岁考中进士,此后主持五省学政,再入军机处。瞿鸿禨升迁过快,以致于有人认为他和同治长得较像,得到慈禧青睐,所以要韬光养晦。

军机处在西安行在办公,前后总计一年零八个月。

西安行在以巡抚衙门东编厅为军机处办事之所,此时时局危急,只能因陋就简。虽然如此,每日里公事档案,都处理的妥当。西安行在中,需要处理的奏折电报极多,四名军机大臣通宵达旦,在此办公。

两宫出逃之后,年迈的李鸿章返回京师,与各国谈判,以收拾残局。此时的北京已被八国联军控制,满汉大员均已逃光,李鸿章孤身一人,古稀之年,多病之躯,在京与各国周旋。在频繁的谈判活动中,李鸿章病倒,带病与各国接洽。有法国记者去采访李鸿章,见守门者为俄国哥萨克骑兵,野蛮凶横。住处一片狼藉,似准备随时逃亡。李鸿章身着破旧皮衣,但精神尚佳。

经过不断的讨价还价,最终在此年七月二十五日(9月7日)签署了《辛丑条约》。条约规定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付清,以中国的关税和盐税偿付。合约签署后,慈禧也放心了,一改从北京出逃时的狼狈不堪,准备风光回京。

为了筹集回京的路费,慈禧命东南督抚捐银百万,又令各省漕米留在襄阳者就地出售。陕甘总督升允见慈禧时,只不过问了句能否如期返京,慈禧就大怒道:“你只想我早点儿走,好装自己腰包。”慈禧如此挥霍,难怪当两宫西逃的消息传出后,西北一带富商纷纷举家逃往四川或东南地区,以免家产不够勒索。

八月二十四日(1901年10月6日),慈禧从西安出发返京。

中途驻跸开封,以乾隆帝当年巡幸故地为行宫,军机大臣值班房设在宫门内,军机章京们则在宫门外搭起临时帐篷办公。军机章京们在帐篷内正襟危坐,缮写谕旨,处理电报,也是有声有色。沿途行宫之中,大多狭窄,召见四名军机大臣时甚至难以容身。

过黄河时,诸臣分批渡河,四名军机大臣随同御舟先过。是日天气晴朗无风,风平浪静,水面如镜,渡河之后,就起大风,随行者都以为是吉兆。到保定时,一行人转乘御用火车回京,四名军机大臣一个车厢,也有了军机处历史上第一次火车上办公。

太后、皇帝尚未到京,李鸿章就先去世。九月二十日,主持外务部的徐寿朋突然死亡,李鸿章闻听消息后大惊,咳血昏倒。九月廿七日,李鸿章病逝。

最后的裱糊匠李鸿章故去之后,大清这间破屋又在风雨之中飘摇了十年。

不好打的庆亲王

从西安返京途中,八月二十七日,荣禄唯一的儿子病死。王文韶无比同情,认为荣禄“以六十六岁老翁,只此一子,忽遭不测,情何以堪。”荣禄体虚多病,又经历了丧子之痛,一再请求退休,慈禧让他好好调理,退休就不必了。

荣禄担任首席军机大臣时,虽然他也有点文墨功夫,到底不能与翰林院出来的瞿鸿禨相比,就将让他在军机处主笔。此时总理衙门大臣改为外务部,瞿鸿禨又兼任了外务部第一任尚书。

瞿鸿禨的祖父、祖母都精通书画。祖父瞿岱为人忠信,知识鸿博,尤擅长绘画,人称鲁青先生。瞿岱的绘画颇有功底,人物画惟妙惟肖,山水画意境深远,左宗棠见了他的画连声赞叹,称五十年内绝无人可与之媲美。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瞿鸿禨将祖父的两幅画进呈慈禧太后和光绪帝,一幅是《自济图》,一幅是《分镫课子图》,并恳请御笔题字。两宫即命呈上,“课子图”中瞿岱有教子读书的画像,慈禧看了他祖父相貌大乐,对荣禄道:“他倒是有厚德人。”两宫当日兴致颇佳,慈禧在画上题了四个字,光绪则题了一首诗。

每逢两宫召见,在乾清宫西暖阁时,太后坐西,皇帝坐东。西苑则在勤政殿冬暖阁,颐和园则在仁寿殿北楹。

召见之处,仁寿殿空间较大,同跪列远者不能听到两宫说话,奏对也不能传达,往往由靠得近的军机大臣代为传递。乾清宫召对,最为合适。勤政殿则空间狭窄,军机大臣为六人时,跪垫都摆不下,进退时只能鱼贯而入。

西苑军机处值庐环境最好,在西苑门北,南海东岸,临水五间,窗明几净。湖中芙蕖盛开时,还赏赐乘舟游玩,到了冬季,湖面结厚冰之后,军机大臣坐在拖床上,用人推行,过湖到南朝房召见。其他时候则坐二人抬肩舆,沿着东岸绕行至朝房。

颐和园军机处值庐,在东宫门外南面,初始只有五间,中间为过道,与章京值庐面对面。值庐靠着街道,人声鼎沸,影响办公。1901年从西安回京之后,另外拓建了五间,宽敞安静。军机章京办事之所也较以前更为整齐。

此时军机处管理也没那么严格,在颐和园赐大臣看戏时,张百熙不喜吵闹,时常逃出来,跑到军机章京值庐中闲坐聊天,也不顾及大臣不得擅入军机处的规定。大年初一赏赐章京们荷包,荷包中总有一小锭银子,但军机章京高树拿荷包回军机处后,竟然被厨子给偷走。高树对厨子打趣道:“遇赏赐时,汝来充章京,我来充厨夫,可乎?”

军机章京欧阳旭庵,胆大包天,竟然带了内弟混进西苑军机处值班房游玩,被瞿鸿禨发现后,下令捉拿。瞿鸿禨本准备弹劾欧阳旭庵,被众章京求情,方才罢休,遂让欧阳旭庵退出军机处,回原衙门。

雍正以前未设军机处时,常由南书房翰林拟旨。此后承旧制,召见时以南书房太监当差,军机大臣也称呼这些太监为“南书房”。每日一早,军机大臣将拟写的谕旨,装入匣中,由南书房太监捧着前行,退下时也如此。

军机处的文件多数由军机章京缮写,但有二事,必须军机大臣亲笔书写。一是考差单。考差单是派往各省主持乡试的人员名单,由军机大臣开列书写,密封好后交给两宫挑选。一是每年督抚所奏年终密保单。密保单涉及到各省官员的提拔任用,必须由军机大臣处理。

军机大臣入对,太监放置软席,称“赏垫”。每日入见,军机大臣向太后、皇上各一叩首,然后奏事,有赏赐时,三叩首,谓之磕头。万寿节时,军机大臣花衣补褂,先行三跪九叩,照常上殿奏事,退后更朝服就班朝贺。据王文韶言,以往的规矩是一跪三叩首。此次回京后,一开始还是如此,不想荣禄改为九叩首,庆亲王也跟着九叩首,此后都改成九叩首。

军机大臣每日都有堂餐、茶烛等,由内务府支给,每五日赏给果饵。夏天则有冰瓜,冬天有薪炭。逢年过节都有礼物赏给。每年坤宁宫赏吃肉三次,军机大臣皆得参与。祭神之后,太后坐北、皇帝坐南,诸臣鱼贯而入各一叩首,然后就垫,内务府大臣捧肉献给两宫,然后在给大臣分肉及咸菜。皆一叩首。分奶茶,一叩首。瞿鸿禨一直素食,一日被光绪所知,此后每遇赏饭时,诸臣之中,必为他独开一桌素席。

军机大臣每天早晨五六时就要入军机处办公,故而大多住在内城,以节省时间。军机章京则要四点钟就赶到办公,一大早就要起床,也是个苦事。皇帝召见军机大臣,一般到九、十点就可以出来。

廷寄的形式,在庚子年之后也发生了变化。原先军机大臣每日被召见后,根据皇帝的指示,就某事拟定处理意见,再由驿传发至各省。此时有了电报,廷寄改用电传,军机处自身并无电报房,交给总理衙门(外务部)电务房发报。

军机大臣之间彼此依关系亲热及官衔而定称呼,章京也依官衔称呼军机大臣。但军机大臣们对军机章京却极为客气,一概称为某某老爷,凡军机章京拟好谕旨后送到,军机大臣一定要站起来接。

军机处工作流程长年不变,变换的只是人事。光绪二十九年(1903)三月,首席军机大臣荣禄去世,随后以奕劻入直,担任首席军机大臣,时人谓“死荣禄,生奕劻”。

奕劻

奕劻为何备受慈禧信赖,在晚清留下无数猜测。奕劻的祖父永璘是乾隆帝第十七子,封为庆亲王。永璘死后,连着三个承袭爵位的人,不是早死就是犯了事,这一支自此一蹶不振。奕劻年少时家中清贫,靠着微薄的宗人府津贴生活。奕劻家在北京方家园,毗邻慈禧娘家。奕劻擅长山水画,书法也佳,靠卖书画,代人书写信件糊口。奕劻时常帮慈禧家人代书家信,并与慈禧弟弟桂祥结为儿女姻亲。

自方家园飞出了金凤凰之后,奕劻也跟着发达起来,同治十一年(1872)加郡王衔,担任御前大臣。光绪十年甲申易枢后,奕劻担任总理衙门大臣,此后不久又封为庆郡王。光绪二十年,被封为庆亲王。荣禄活着的时候,慈禧还用不着奕劻,让他一直在总理衙门。荣禄一死,环顾朝野,除了奕劻,再也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了。

在甲午战争之前,奕劻以御前大臣身兼总理衙门、海军衙门大臣,位高权重,地位显赫。文廷式认为,咸丰朝军机大臣的权势不如御前大臣,故而肃顺当国时,不必入军机处就能掌握全局。现在奕劻既为御前大臣,又为海军大臣,并被封为亲王,再任首席军机大臣,实属空前绝后。

奕劻能权势显赫,在于他会奉承慈禧。在海军衙门任上,奕劻将大笔款项挪给慈禧兴修颐和园。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在一封信中写道:“最近十年来,每年都给海军衙门拨去一笔巨款,现在还应当剩下三千六百万两。可是你瞧,他们说连一个制钱也没有了,都被那个慈禧太后任意支用去满足她那些无谓的糜费了。”

奕劻与荣禄同岁,一直称荣禄为“二哥”。戊戌政变之后,荣禄执掌军机处,主内;奕劻执掌总理衙门,主外。在军权上,二人也彼此制约,荣禄掌握着武卫军,奕劻执掌神机营。以奕劻、荣禄二人控制政局,互相制衡,也是慈禧的权术。

从奕劻多年主持总理衙门的经历来看,他对外交事务有所了解,在处理各种教案时,以妥协忍让为主。庚子年,当义和团发展到京畿后,奕劻上奏,认为义和团是“外来奸民”,在京散布谣言,想拆毁教堂,除灭洋人,应该迅速加以镇压,免生事端。奕劻控制的步军统领衙门颁发了《禁拳章程》,称拳民为奸民。在与英俄国两国公使见面时,奕劻表示清廷已经采取了最严格的措施,逮捕和惩罚首要分子,保证使馆安全。

奕劻亲近洋人,敌视义和团,自然被视为汉奸。天津的一张义和团揭帖警告他:“你若不改过,悔之晚也。”

在对待义和团上,荣禄、奕劻初期都力主镇压。当慈禧逐渐转变心意,开始支持主战派后,荣禄消极抗拒,奕劻则随慈禧心意行动。

五月十四日,对外主战的端郡王载漪,担任总理衙门首席大臣,位次在奕劻之上。主战派得势之后,奕劻明哲保身,在御前会议不发言,但神色沮丧。当主战派逼他表态时,则“支吾其间,噤不敢言”。虽然奕劻态度暧昧,可载漪对他这种墙头草还是不满,甚至将他列入铲除对象。”

但慈禧始终都留有一手牌,一方面,她利用刚毅、载漪等人,操控义和团打击洋人,另一方面,则将与各国公使熟悉的奕劻留在身边,一旦打不过,则以奕劻出面谈判。自庚子年五月之后,奕劻基本上每日都要到慈禧身边出谋划策。

私下交谈时,奕劻不时挖苦义和团,并认为与八国对抗的下场必然是失败。但在公开场合,他极其谨慎,从不发表任何反对义和团的言论,所以有人评价奕劻“外虽端谨,内实精明。”在慈禧召见时,他必然也对慈禧分析过利害关系,也只有得到慈禧的默许,他才能在清军攻打各国使馆时,与各国公使眉来眼去,传递信息,送吃送喝。

慈禧出逃时,忠心耿耿的奕劻一路随行,走到怀来时因病停留,实际上也是留下来继续观望。各国公使多年与奕劻打交道,都认可他这个人,甚至派人到王府内寻他。留在京师负责谈判的崑冈就奏请让奕劻回京,与各国公使洽谈。总税务司赫德认为:“必须庆王爷急速回京,李中堂来与不来均可。”

为何必须奕劻回来,因为“各国素与庆亲王奕劻办事多年,最为信服。”李鸿章也提议让奕劻立刻回京,参与谈判。

八月初十,在联军护送下,奕劻到京谈判。谈判中最为棘手的问题是“惩凶”,各国公使开出了必须处死的十二人名单。奕劻认为处死皇室近亲,会使皇室蒙羞,希望免除死罪。同时也根据实际情况指出,董福祥“素为陕甘两省汉回所倾服”,如果操之过急,恐怕后患无穷,最终回护了皇室成员,并夺去董福祥兵权。就战后赔款,奕劻再三请求减些数额,各国却一口咬定四亿五千万两,此数字经过“中国财源调查委员会”调查,认为是中国所能承受的价码。

《辛丑条约》签订后,慈禧一改逃离京师时的狼狈,风光回京。慈禧回到紫禁城时,总理衙门已改为外务部,奕劻议和有功,被赏食亲王双俸。荣禄一死,奕劻权势无人能匹,名声也更坏,但慈禧对他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袁世凯升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后不久,得知奕劻要入军机处,派人给奕劻送去一张十万两的银票。此后,每逢奕劻府上活动,从儿女婚事到孙子满月,所有开支均由袁世凯负担,不费王府一文钱。盛宣怀一次就送给奕劻日本金币二万圆。奕劻收下钱后喜滋滋地回信说: “杨柳风前,忽好音之惠我。荷蒙厚赐,崇饰贱辰,百拜承嘉,五中增感。”

奕劻虽然贪财,但捞钱的方法却很笨拙,不外是接受官员馈赠。官员到奕劻府上拜访时,用红信封装上银票,当面递交,美其名曰“请王爷备赏”。奕劻拿到手后看下银票,然后客气下“让你费心”,就塞到坐垫下,客人走后再送去银行储存。至于帮人谋取官缺,奕劻不出面,自有手下人去处理。奕劻帮人弄官职,每次捞的钱一般在千两左右。当日的官员也得十分注意,不能过分纵恣,买官花的钱太多的话,连老本都捞不回来。

奕劻入了军机处后,对军机章京们倒是慷慨,以笼络人心。一次军机章京高树拟写谕旨时,奕劻看到高树身上的貂裘已破旧,就问军机大臣铁良:“这是什么裘皮?”

铁良道:“这不见得就是貂裘。”

奕劻叹道:“贫可知矣。”遂下令每人发给一百二十两银子改善生活,军机章京们无不欢呼雀跃。

光绪二十九年(1903)九月,蒋式瑆弹劾奕劻,称其入军机处之后,收受外省票号汇集之款,就不下四十万两,在京师中受到的贿赂更不知多少,甚至俄国人也用外交经费五百金来运动该亲王,“诚不解其何以丧心病狂止于此”。这封奏折递上去后,慈禧留中不发,不了了之。

庆亲王

半年之后,光绪三十年(1904)年初,蒋式瑆再次弹劾奕劻,称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俄宣战之后,奕劻得悉华俄银行、日本正金银行缺乏款项,紧急将私产一百二十万取出送到东交民巷英国汇丰银行储存。汇丰银行知道奕劻着急,故意刁难,不肯收下,最后谈妥每月利息仅二厘,“鬼鬼祟祟,情殊可怜”。

蒋式瑆指出,奕劻自担任军机大臣以来,门庭若市,其父子饮食起居都异常奢华,如此挥霍还能有巨款可存,万一皇上追究起来,“该亲王必浃背汗流,莫能置对。”蒋式瑆建议,不妨将这笔款项取出,存放在大清官办银行之中,月息也可以给他加到六厘。

此事由鹿传霖会同蒋式瑆一起前往汇丰银行查账。第一次去汇丰银行是周日,银行无人。隔日再去汇丰银行,会晤该行管事洋人熙礼尔(E.G.Hillier)及买办杨绍渥。但英国银行不是大清票号,根本不理鹿传霖,称银行帐目从不示人。鹿传霖询问庆亲王是否有往来,则称从来没有见过。

当日的高官在汇丰银行存款,都是用假名,大臣那桐在汇丰银行存了一年期的五千两银子,五厘利息,用的名字是“绍景沂”。鹿传霖见无从查帐,就追问蒋式瑆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蒋式瑆说是听来的。既是听来的消息,又查不到帐目,蒋式瑆成了诬告,被革去御史职务。

另有一说认为,蒋式瑆的消息来于吴懋鼎。吴懋鼎为天津四大买办之首,从光绪八年至光绪三十年(1904)年,担任汇丰银行买办长达二十五年。1904年,吴懋鼎从汇丰离职,可能是他泄露了奕劻的存款信息。

蒋式瑆弹劾奕劻失利后,对于仕途再无兴趣,决定改弦易辙,创办实业。1904年,蒋式瑆与几名同年一起创办了京师华商电灯股份有限公司,并在1906年对外供电,结束了北京没有电的历史。后来蒋式瑆又在滦州创办了火柴厂,在唐山兴办了中国第一家水泥厂。

蒋式瑆从事实业的成功,导致了流言蜚语。一些人认为他与汇丰银行串通好整奕劻,奕劻得悉自己被弹劾后,对汇丰银行说银子不要了,蒋式瑆从中分得了一二十万两银子,以此做本钱创办实业,这些故事纯系小说家的想象。汇丰银行管理严格,存款不可能随意侵吞,且奕劻是首席军机大臣,汇丰银行哪里敢去吞他的钱。进入民国之后,奕劻一直将钱存放在汇丰银行,可见他对汇丰银行的信任。

慈禧也知道奕劻好财,但与奕劻相处几十年,知道他对自己绝对忠心,且也有一定的能力,就随他去了。再说,喜欢钱的奕劻,更让慈禧放心,这样的人,不会有太多的政治野心,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有大臣曾当面弹劾过奕劻。慈禧听了后“嘿然有愧色”,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对奕劻一直重用如故。

丁未政潮

光绪三十一年(1905),一件影响中国前途的大事发生,科举废除。

庚子变乱之后,西方各国在议和条件之中,将废除科举作为条件之一。1901年,清廷作出了新政的姿态,在科举制度中增加策论、中外政治等内容,并废除八股,停止武科考试,又命新科进士到京师大学堂学习。此年,南方各省督抚联衔上奏,请求进行科举改革,中枢对此意见分歧。

首席军机大臣荣禄对于科举改革并不积极,持疑虑态度。荣禄不是科举出身,如果支持废科举,难免给人掺杂了个人感情的感觉。王文韶则坚决反对废除科举,甚至扬言“老夫一日在朝,必以死争之。”军机大臣瞿鸿禨支持废除科举,但孤掌难鸣。鹿传霖模棱两可,不明确表态。此三年间,虽然废除科举的呼声极高,但最终均未能形成任何有效行动。

光绪二十九年三月十二日,袁世凯联合张之洞上奏,认为虽不能立即废除科举,但应该酌量变通,分科递减,即将科举录取的名额按年递减,让天下士子入学堂读书。袁世凯对废除科举,表现的比张之洞还要急切,这其中包含了他的考虑。

袁世凯非科举出身,对于科举是素无好感,在北洋创办洋务的过程之中,他对于西方新式学堂已有较多了解。而科举废除之后,他手中大量的新式学堂出身的北洋人马,正好可以占据各个要职。

两名实力总督联合上奏,慈禧就与中枢商量,但军机处之中仍然分歧严重。《大公报》报道:“三军机皆愿议准,惟某公一人极力阻止是真。”赞同的军机大臣是荣禄、瞿鸿禨、鹿传霖,反对的则是王文韶。

王文韶此时年迈,耳朵又不好。每逢军机处有事纷争,相持不下时,慈禧问王文韶的意见,王文韶就莞尔而笑。慈禧道:“你怕得罪人,真是琉璃球。”王文韶照样笑而不语。对于废除科举,王文韶大力阻止。一日他对新科翰林道:“吾老矣,无能为矣,惟有三事可报效朝廷。一力保科举,一力阻经济特科,三力废大学堂,使你们可以无忧。”

翰林闻听后,无不感激涕零。王文韶外号“琉璃球”,处事圆滑,唯独对于废科举一事却坚持到底,时人多以为异。

事情突然起了变化,三天之后,荣禄病死,奕劻补入,导致军机处人事发生变化。五月,张之洞入京,参与修订《奏定学堂章程》,试图减少科举录取名额。

入京召见时,慈禧让张之洞免冠叩首,看到他已是满头白发,不由想起张之洞二十六岁时参加殿试,由慈禧亲点为探花,那时还是少年峥嵘,此时已是白发老翁。回首往事,慈禧竟不能自抑,泪流满面。张之洞看着太后哭了,跟着老泪纵横,此次召见竟未发一言。

入京后,综合各方消息,张之洞分析奕劻虽不会公开表态支持废除科举,但也不会阻碍,最大的阻力则是王文韶。张之洞嘱咐瞿鸿禨,要在奕劻面前大力讲废除科举的好处,同时与王文韶“婉商”,争取其改变态度。

在内阁之中,张之洞已争取到了张百熙、孙家鼐的支持。在军机处中,最大的阻碍是王文韶。鹿传霖此时已经年迈,两耳听力不好,遇事甚少发表言论。为了换取王文韶的支持,张之洞做了一定让步,在奏稿中加入了妥协的内容,如规定新式学堂推行六年后,若是不能根除科举流弊,也不能培养人才,则恢复科举原额。并反复声明,科举减额只是“暂行试办”。

到了九月,荣庆担任军机大臣。荣庆相貌堂堂,白面黑须,飘然有凌云之气。荣庆讲究衣着。当时官场有服饰之精美,荣禄之后,唯有荣庆之说,“纱袍褂颜色花纹,无一天同者”。荣庆偏向于变法,以他入军机处,也增加了变革的力量。

光绪二十九年(1903)十一月二十六日,荣庆、张之洞、张百熙,第三次联衔请递减科举。在《奏请递减科举注重学堂片》中,三人增加了诸多科举停废后的善后措施,并且采用了“暂行试办”的妥协字眼,最终得到了军机处的支持。此奏得到清廷批准,自丙午科(1906年)起依照奏章办法递减科举录取名额。

此时京内也弥漫着反扑之声,指责攻击之声不绝于耳。光绪三十一年(1905)五月,王文韶罢值。传瞿鸿禨设计将王文韶弄出军机处,而袁世凯也从中出了一把力。

军机大臣鹿传霖开始转变态度,他不主张立刻废除科举,但可以缓慢进行改革,是故先前一直没有加以阻止。此时变为彻底废除科举,鹿传霖大为不满,遂暗中捣鬼,加以狙击。民政部参议刘彭年、翰林侍读学士恽毓鼎、给事中李灼华三人同时具疏,请恢复科举,奏折递上后均留中不发。时人对此极为惊讶,“三人本巧宦,忽进此背时俪俗之言,人皆讶之,后乃知为鹿传霖所授意也。”

恽毓鼎也是个趣人,他自己喜欢看林纾翻译的西洋小说,读来津津有味,却反对别人却学西学。对于张之洞、袁世凯力主废除科举,恽毓鼎是深恶痛绝,愤懑万分。西学的盛行,在他看来是“邪说横行,大为学术人心之害。”

但保守派发起反击,以图恢复科举的努力,在当时却不具现实可能性,朝野上下大多已认识到了废除科举,推广新式学堂的迫切性了。

面对着反扑的声音,为了避免功亏一篑,袁世凯提出了更狠的主张,他主动出击,请直接废除科举,而不是逐渐递减科举录取名额。袁世凯对于推行新政是大刀阔斧,曾道:“维新必放大胆量,振起手段,不可畏首畏尾。”

光绪三十一年(1905),直隶袁世凯领衔,盛京将军赵尔巽、两湖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周馥、两广总督岑春煊、湖南巡抚端方六名大员联衔上《立停科举推广学校折》,认为如果按照递减名额的做法,要二十多年后才有效果。要挽救时局,富国强兵,就必须推广新式学校,要推广新式学校,就必须雷厉风行,立即废除科举,

八月初四,清廷决定自明年起废除科举。

光绪朝军机处内纷争不断,前有沈桂芬、李鸿藻之争,再有翁同龢、孙毓汶之争,到了末期,又有奕劻、瞿鸿禨之争。此次军机处内部的纷争,也夹杂着直隶总督袁世凯与两广总督岑春煊的纷争。

瞿鸿禨素有清望,又得到慈禧宠信,袁世凯也想与他结交。袁世凯先是想拜瞿鸿禨为师,被拒绝;又想以换帖兄弟交往,再被拒绝;瞿鸿禨次子结婚,袁世凯送了八百金贺礼,又被谢绝。虽然在废除科举上,瞿鸿禨与袁世凯一度曾联手,达成了废除科举的目标。但在涉及北洋集团的诸多利益方面,瞿鸿禨却时常加以打压,遂成为北洋一系的政敌。

瞿鸿禨不想与袁世凯交往,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厌恶这种人。

瞿鸿禨是沈桂芬一类的人物,对于军机处的职权的界限看得极重。袁世凯用银子将奕劻喂饱,得以干涉军机处事务,让他心存恶感。而袁世凯野心勃勃,权势逼人,瞿鸿禨已意识到袁世凯将是大清国的最大威胁。一次军机处在西苑召见袁世凯,袁世凯所携带的卫士,狼行虎步,精锐无匹,王文韶、瞿鸿禨二人在军机处隔着玻璃看到后,“凭几而坐,默然不言者良久。”

光绪三十二年(1906)七月,清廷开始推行官制改革。在讨论立宪的御前会议上,奕劻力主立宪,认为有利无憋。八月二十七日,清廷宣布以九年为期,预备立宪,并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等系列文件。奕劻大力推进立宪,也是出于自己的考虑。立宪之后,作为首席军机大臣,内阁总理的位置必然落到他头上,而内阁总理此时将掌握实权。

袁世凯为首的北洋一系,想以内阁取代军机处,由奕劻担任内阁总理,袁世凯任副总理。军机大臣瞿鸿禨等人“自知新内阁成,皆当罢去”,乃“暗中扼之”。亲贵铁良也“抵拒有力”,屡屡与袁世凯拍案对骂。此时岑春煊的亲信于式枚偷偷进京,将电报密码本交给瞿鸿禨,双方密切联系。

京内御史一直与奕劻、袁世凯作对,此时奋然出击,力阻责任内阁制。御史赵炳麟上奏质问袁世凯:“立宪精神全在议院,今不筹召议院。徒将君主大权移诸内阁,此何心哉?”御史陈田则直接揭露袁世凯的心思:“世凯以组织内阁为名挟制朝廷,非将君主大权潜移于世凯手不止。”

九月十六日(11月2日),奕劻将所拟定的官职改革方案进呈,要点是设置责任内阁,裁撤军机处。就是否裁撤军机处,慈禧征询瞿鸿禨意见。瞿鸿禨认为军机处“立法精密, 实为千古所无”,建议继续保留,同时认为中国官民开化程度不足,议会不能立刻设立,地方也不能当即自治。瞿鸿禨曾收到一封奏折,大谈中国缺乏政党、自由、平等、宪法,是故不能强盛。瞿鸿禨翻阅后,“惊悸无人色”,将奏折偷偷拿了出来。次日展示给军机章京高树看。高树看后也惊叹道:“中国从此多事矣。”由此也可看出瞿鸿禨对待政治改革的态度。

至九月二十日公布了官制改革方案,让北洋系大为失望。官制改革将原来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改为外务部、农工商部、民政部、度支部、陆军部、理藩部、法部、学部、礼部、邮传部,再加上原来的吏部共十一大部。

此次官制改革,军机处继续保留,吏部尚书鹿传霖、陆军部尚书铁良、民政部尚书徐世昌、学部尚书荣庆退出军机处。此四人中,徐世昌是袁世凯的亲信,荣庆为官清廉,独善其身,但与袁世凯私交甚好。二人的退出,使袁世凯在军机处少了有力援手。

因为《辛丑条约》中有“外部大臣须军机大臣兼任”的明文规定,瞿鸿禨主管外务部,不受此次官职改革影响,继续担任军机大臣。

鹿传霖、铁良、徐世昌、荣庆退出后,以世续、林绍年入军机处。世续在当时以收藏古董而闻名,收藏的古玉瓷器甚多。太监经常向他索要小物件,世续就拿一些赝品相赠,太监不识货,视为宝物收藏。林绍年是瞿鸿禨亲信,从广西巡抚任上调入军机处学习行走。

官制改革的挫败,袁世凯知道中枢对自己有了戒心,就辞去八项兼职,将北洋六镇中四镇的统兵权交给了陆军部。遭遇了重挫后,袁世凯一度闭门在家,“非要客不见,非要事不办。”

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三月,在地方官制改革中,袁世凯一系却大获全胜。三月初八,清廷在东北设置督抚,总督徐世昌、奉天巡抚唐绍仪、吉林巡抚朱家宝、黑龙江巡抚段芝贵,都是袁世凯的人马。

就在袁世凯一系取得战绩时,瞿鸿禨的外援岑春煊,在三月十九日夜间突然进入京师,让整个官场为之一震。

庚子之乱时,担任甘肃布政使的岑春煊想带兵入京勤王。陕甘总督魏光焘以军费不足为由推却。岑春煊就从甘肃财政中挪出了三十万两,请调兵入京。不待军队集中,岑春煊带了十几名卫兵,从草地星夜前行,赶往北京。入京时,岑春煊随身带了五万两银子准备做军饷,此时仓皇出逃,扈从的军队吃饭住宿,一切费用就指望岑春煊了。岑春煊被任命为“办理前路粮台”,途中与李莲英结交,并亲昵地称李莲英为“老叔”。到了西安后,慈禧对于岑春煊一路卖力很是感激,曾对他道:“若得复国,必无敢忘德也。”

岑春煊在庚子年中的表现,使慈禧对他信任有加。岑春煊连续被提拔,庚子年之后历任山西巡抚、四川总督,再调任两广总督。在山西,他支持创办了山西大学堂,在广东,他创办了广东法政学堂,两广高等工业学堂等系列学校。在广东创办的系列新式军事学堂中,培养了一批人才。

从光绪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岑春煊担任两广总督,其间大力整顿官场,大批官员被革职。他在两广总督任内的四年, 总计参罢文武大小官员一千四百余人,由此得了个外号“官屠”。岑春煊所“屠”的官,却是花了钱买来的,卖官的人正是首席军机大臣奕劻。奕劻看着岑春煊这样到处整人,断自己财路,心中忌恨,而岑春煊与袁世凯又是政治上的竞争对手,号为“南岑北袁”,遂联合起来对付岑春煊。

岑春煊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奕劻以云南边境不靖为由,请将岑春煊调任云贵总督,得到慈禧同意。清代的总督之中,直隶总督地位最高,两广总督最肥,云贵总督最苦。岑春煊的两广总督肥差,又被袁世凯的亲家周馥给得了,心中愤愤不平。

岑春煊奉调云贵后,第二天就有电报来,让岑春煊立刻前往云贵,不必来京师请训。岑春煊的幕僚岑炽看穿了其中的花样,即奕劻、袁世凯不想岑春煊入京与慈禧接触。岑春煊的对策就是寻找机会进京,利用慈禧对他的信任加以反击。

岑春煊从广东乘轮船到上海,借口在上海治病,拖延着不去云南。一直拖到了光绪三十三年正月,云南边境问题解决。云贵总督长期空缺也不是办法,奕劻就将四川总督锡良调任云贵,以岑春煊接任四川总督。

瞿鸿禨此时密电岑春煊,让他入京援助。岑春煊取道长江,借口前往四川上任,走到武汉时,突然请求入京进觐,不等批准就搭乘京汉列车入京。岑春煊入京之后,慈禧不但没有怪他擅自前来,反而相当感动,回忆起庚子年的辛苦时“不觉泪下”。

岑春煊乘机攻击奕劻贪庸误国,所用非人。慈禧初时不信,为他有何证据。岑春煊一一举例,称自己在广东时,查出新任出使比(利时)国大臣周荣曜,任广东海关库书时贪污二百余万。奕劻此时管理外务部,周荣曜是他所保举,不是受贿怎能得成?

慈禧道:“奕劻太老实,是上人的当。”

岑春煊道:“从前卖官鬻缺,尚是小官。现在内而侍郎,外而督抚,皆可用钱买得。丑声四播,政以贿成。”

慈禧一直回护奕劻,听了岑春煊的话只能不表态,但对奕劻的信任开始动摇。岑春煊向慈禧表示不愿做外官,要留在京师“为皇太后皇上做一条看家恶犬,未知上意如何?”

慈禧大受感动:“我母子西巡时,若不得汝照料,恐将饿死,焉有今日?我久已将汝当亲人看待。”在召见的次日,慈禧即任命岑春煊为邮传部尚书。

三月二十一日,上任当日,岑春煊就弹劾袁世凯亲信邮传部左侍郎朱宝奎,迫使其去职。

岑春煊的突然登场出手,在京师官场之中刮起了风暴,时人道“岑尚书乃一活炸弹也,无端天外飞来,遂使政界为之变动,百僚为之荡恐。”

袁世凯也觉得形势不妙,“大老被困,情形甚险。”大老者,奕劻也。

御史们积极配合岑春煊,三月二十五日(5月7日),赵启霖弹劾段芝贵在天津花了一万二千金,买了歌伎杨翠喜送给奕劻的儿子载振,又从天津商会王竹林处筹了十万金送给奕劻作为寿礼,由此从道员提拔为巡抚。慈禧看了后大怒,令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调查。

奕劻狼狈不堪,哭哭啼啼地对载沣表态,请查明此事,还父子以清白。载沣、孙家鼐决定先去奕劻府中探查有无杨翠喜,再去看奕劻过生日的收礼簿中有无十万元的记录。外界听得这二人如此查案后,一片哗然,认为此举极为笨拙。此时袁世凯已经将杨翠喜暗中接回天津,逼富商王益孙用三千五百两买下杨翠喜,又让王竹林否认曾借过银子。

孙家鼐在京没查出名堂,被舆论攻击,不得已只好到天津继续查案。到了天津后,孙家鼐先到王益孙家中询问,王益孙称杨翠喜是自己一个月前买的。天津商会的账簿中,早已做了手脚,查不出什么问题。孙家鼐也不想开罪奕劻、袁世凯,就回复慈禧,查无实据。

四月初五,赵启霖被革职。御史江春霖、赵炳麟不平,接连发起弹劾,抗议对赵启霖处理不当,并指出此案中的诸多疑点。御史恽毓鼎则表示“言官不宜反坐”,反对将赵春霖革职。虽然此时恽毓鼎表现的正气昂然,不久之后他的突然转向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其他御史也愤愤不平,联名准备继续上疏弹劾奕劻父子。迫于舆论压力,慈禧将赵启霖“开复革职处分”,免去段芝贵巡抚职务,并让载振自己辞职,可谓各打五十大板。

赵启霖此番出击,一则是长期不满于奕劻弄权,二则受到岑春煊鼓励支持。岑春煊从武汉来京,赵启霖提前到保定会合,陪同进京,路上商定了对付奕劻的计划。岑春煊攻势正盛,但奕劻、袁世凯哪里肯退让一步。

奕劻、袁世凯布置两广总督周馥、闽浙总督松寿等,电告南方各地出现叛乱,难以平定。四月十六日,作为首席军机大臣,奕劻在单独召见时,夸大两广军情,请让岑春煊再任两广总督,得到慈禧同意。

担任了二十五天邮传部尚书的岑春煊,再次被排挤出京。对此岑春煊极为不满,牢骚道:“朝廷用人如此。既有今日,则当时何必移我滇与蜀?”岑春煊遂称病不肯去广东,清廷再次催他上任。岑春煊请求面见慈禧,但也不能挽回,就再去上海养病。

岑春煊一去,火力集中到了瞿鸿禨身上。

早在四月十二日(5月23日),御史恽毓鼎至天津拜会袁世凯,收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倒向袁世凯。恽毓鼎是河北大兴人,在翰林院担任侍读学士,年薪只有一百零五两银子。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他有儿子五人,女儿九人,都要靠他养活。为了补贴家用,他长年在琉璃厂卖字。恽毓鼎缺钱,袁世凯缺打手,经过中间人撮合,双方一拍即合。

五月初六(6月16日),恽毓鼎递呈了早已拟好的弹劾瞿鸿禨奏折,称其罪行四条:“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

之所以攻击“暗通报馆”, 因为瞿鸿禨有一门生汪康年,时常在《京报》上发文讽刺奕劻。前不久在召见军机大臣时,慈禧偶尔流露出对奕劻的不满,有让奕劻退出军机处的意思。瞿鸿禨回家后告诉了夫人,夫人转告了汪康年夫人,汪康年又辗转告诉多人。此事被英国《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马利逊得知,作为新闻刊发。慈禧得知是瞿鸿禨泄漏消息后,严厉叱责了一番,此事京师官场人人知晓,是故恽毓鼎再将此事搬出。

恽毓鼎一击命中,次日,瞿鸿禨开缺离职。军队大臣林绍年对此大为不满,公开抗辩:“如此何足以服人?”请求调查此事,慈禧让孙家鼐、铁良调查,但又称:“林某要查,我不知如何查法。”

孙家鼐、铁良向慈禧索取弹劾的奏折,慈禧却道:“汝查而已,何必原折?”

慈禧这样做,明摆着是要瞿鸿禨去职,孙家鼐、铁良毫无办法。瞿鸿禨一走,年迈的鹿传霖再次入军机处。

瞿鸿禨回到湖南老家后,筑“超览”楼,谢绝访客,每日里登山游水,饮酒赋诗,也是潇洒。对于自己军机大臣任上的往事,瞿鸿禨在《儤直纪略》中作了记述,其中也有诸多有趣的故事。光绪、慈禧去世之后,瞿鸿禨大恸,彻夜不眠,导致身体状况不佳。六十岁生日时,连酒杯也端不起来。瞿鸿禨次子瞿宣治是民国初年的外交家,精通多国语言,1910年,瞿宣治生了个儿子,与祖父瞿鸿禨同为庚戌年阴历六月出生,遂取名瞿同祖,后日成为史学大家。辛亥革命后,瞿鸿禨避居上海。1918年瞿鸿禨在上海去世,葬在他最喜爱的西湖边,由陈三立撰写墓志铭。陈瞿两家是世交,陈三立儿子陈寅恪有诗云:“论交三世今余几,一别沧桑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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