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军机处二百年(出版书)》作者:袁灿兴【完结】 > 军机处二百年 (袁灿兴).txt

第七章 清末乱局.3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1

瞿鸿禨去职,岑春煊赖在上海养病,但仍担任着两广总督,这是一只卧虎,而不是病虎,奕劻、袁世凯如何能够容他。奕劻、袁世凯在打击政敌时,最直接有效的一招就是,就是将政敌与慈禧最厌恶的人联系起来。如果要说慈禧晚年最厌恶的人是谁,那就是康有为。

慈禧认定,戊戌变法之中,光绪受了康有为的蛊惑,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可这狂妄的康有为,竟然出逃海外,并在海外兴办报纸,捏造谣言,不停攻击慈禧。康有为也视慈禧为大敌,为除去慈禧,康有为一直密谋收买死士刺杀慈禧,却终究未能实施。

慈禧的执行力比康有为强大多了,她派人挖了康有为祖坟,又派人到香港康有为宅子下面挖地道,准备炸死他,结果却被香港警方察觉。由对康有为的痛恨,连带着痛恨所有与康有为有联系的人。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因为与康有为是南海同乡,也在庚子年被下令处死。

当时的各种报纸之中,常描绘了奕劻、袁世凯设计,伪造岑春煊与康有为、梁启超的合影,交给慈禧。慈禧看了之后哀叹,想不到岑春煊也负我,遂令将他罢职。

梁启超与岑春煊合影

但实际上递送的不是照片,而是奏折。

恽毓鼎在七月初二再次出击,剑指岑春煊,他在奏折中指出:“乃都人士有从上海来者,谓康有为、梁启超现已到沪,与岑春煊时相过往,岑春煊留之寓中,又证以各处函电,均确凿可凭。”此奏递上后留中不发,岑春煊在七月初四被革职。岑春煊开缺的当日,军机大臣林绍年也被外放为河南巡抚。一个多月后,瞿鸿禨门生汪康年主笔的《京报》也被查封。

对自己的两个密折拉下一批高官,恽毓鼎得意洋洋,在日记中记载:“两月中,毓鼎所上两疏皆立见施行,又皆重大之举,圣明过听,盖当勉自收敛,以避嫌忌之乖。”

恽毓鼎通过弹劾瞿鸿禨发了一笔财,之后却染上吸食鸦片的毛病,烟瘾愈来愈大,烟枪须臾不能离。宣统二年,摄政王载沣等严厉推行禁烟,要求京师侍郎以下官员,一律接受戒烟公所的检验。禁烟公所建了个四面装有玻璃的浴室,大员们要“裸而入浴”,并有人监视。此后要换上禁烟公所的皮衣、棉衣裤,监视七日或十日。

恽毓鼎无法容忍这种“裸体受检”侮辱,于宣统三年三月十七日提出辞职,二十四日获得批准。清室覆灭之后,恽毓鼎对于自己攻击过的岑春煊仍抱成见,在日记中大骂他为清室叛臣,“对于岑门为贼子,对于民国为乱党,可为无耻之尤。”

瞿鸿禨、林绍年离开军机处后,载沣、张之洞、袁世凯三人补入。袁世凯入军机处,又破了军机处的一个成例。军机处历史上,凡汉军机大臣,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最差也得举人,如左宗棠。袁世凯则是荫生出身,入军机处是破格而为之。载沣之入军机处,则是慈禧刻意栽培之。

丁末政潮是光绪军机处的最后一次内讧,此次内讧以奕劻大胜而告终。瞿鸿禨在政坛上虽颇具心计,但他到底延续了文祥、沈桂芬等人的务实风格,在军机处中以练达实干而成为顶梁柱。他一离职,军机处剩下的只有年迈的奕劻、张之洞,年轻而胆怯的载沣,核心骨也就是野心勃勃的袁世凯了。

迟来的张之洞

张之洞入军机处时,已七十一岁。

张之洞一生仕途顺畅,历任湖广、两江总督,纵横捭阖,经营有方。可他也有遗憾,那就是他与中枢军机处无望。

清代文官的完美履历,是既入内阁担任大学士,又入军机处为大臣。曾国藩、李鸿章等重臣一直外任总督,朝廷让他们入内阁,做个名义上的宰相。张之洞历任封疆多年,却无缘内阁,更不要说是军机大臣了。

张之洞外宦既久,自负硕学重望,与张之万、李鸿藻私人关系又深,应该竭力援引内用,纵不能立晋揆席,位列宰辅,秉持钧衡,最低也应该内调尚书八座,充任经筵讲官,总裁会试,主持文柄,师表人伦。张之洞虽与李鸿藻、张之万交善,可翁同龢却不喜欢他,屡屡从中作梗,从此张之洞只好历任封疆,不得内用。

翁同龢与张之洞交恶,缘起于光绪十年的报销。此年翁同龢主持户部,张之洞担任两广总督,张之洞在两广主持了系列战事,又编练军队,建造港口,创办企业,用款比其他各省多出十倍。而依照陋规,户部对于报销款项,每一百万两要扣四万两。张之洞认为两广的开支多,每一百万两扣二万两就可以了,而翁同龢则坚决不同意。

被翁同龢卡住不能报销,张之洞一急之下,就找了担任军机大臣的堂兄张之万帮忙。张之万就去找醇亲王说情,讲述了张之洞在两广的困难。醇亲王遂出面找翁同龢做工作,最终同意只扣二万两。虽然款项得以报销,但翁同龢对张之洞是意见大的不得了,此后时常与他作对。

戊戌年春(1898),张之洞派亲信到京师,联络徐桐、荣禄等人造势,想回京入军机处。经徐桐、荣禄等人运作,张之洞内调回京之事敲定。外放多年之后,得回京畿,张之洞激动无比,从武汉行到上海时,突然接旨让他仍回两湖。翁同龢对张之洞一直不爽,不想让他入京。此时恰逢宜昌发生教案,就向光绪奏请,由张之洞回去处理教案最为合适。张之洞虽然不满,但只能调头回去。

1903年,为了废科举,开学堂,张之洞入京。五月十六日,张之洞抵达北京,第一个去拜见的却是奕劻。奕劻对两个人最为警惕,曾称封疆大吏之中,为人张扬跋扈的,前有左宗棠,后有张之洞,对此辈唯有敬鬼神而远之。此次张之洞进京,必对奕劻有所孝敬,以为拉拢。

张之洞

入京之前,张之洞发了一电报给瞿鸿禨、鹿传霖。军机处得电后,命军机章京拟稿,待张之洞到京之后再共商。军机章京对张之洞此老极为敬畏,花了数日功夫,再三斟酌才拟定。张之洞到京后看到稿件,讽刺道:“此军机笔耶?何恶劣如是。此不能用,须吾自为也。”

过了几日,张之洞被赐西苑骑马,照例要谢恩。张之洞请军机处帮拟稿,瞿鸿禨不理会他,鹿传霖和他是亲戚,没法推脱,就让军机章京帮他代写。稿子拟好后,张之洞看了又摇头叹息:“军机之不通如此,仍须吾自为之。”此后再无人帮他写稿

入京之后,军机处在颐和园值班,奕劻请张之洞到军机处商议废科举事。到了军机处门前,张之洞却不肯上台阶。瞿鸿禨聪明,知道张之洞的意思。虽然此前清廷屡次三番规定,军机重地,不得擅入,但张之洞是被特命邀请过来商量事务的,并不触犯规律。

张之洞不肯入军机处,是因为他愤愤不平,多年封疆大吏,竟然一直不能进入中枢。瞿鸿禨遂请奕劻、鹿传霖、王文韶出来,到军机处外面与张之洞商议。

此番入京,张之洞私下与姐夫鹿传霖打听,得悉军机大臣上有空缺,以为势在必得。不想在朝堂上,张之洞一句闲话,激起了军机处老臣王文韶的怒火。

张之洞在总督任上,唯我独尊,有啥说啥,他此次入京商讨废除科举事宜,自然更不避讳了。张之洞雄心万丈地道:“科举一日不废,则学堂一日不兴。”

年迈的王文韶一听,须眉倒张,双目发红,拍桌子怒问张之洞:“别的我都不管,我但问你,你是科举出身,还是学堂出身。”

张之洞不服,与王文韶争辩。王文韶益加愤怒,撩起衣袖,亮出老拳,要揍张之洞,被仆役拉开。王文韶仍不肯罢休,大叫着要以老命与张之洞相拼。

张之洞主持废除科举,得罪了一大群人,而此次入京后,他主持了特科考试,考生是各省保举的经济特科人才。考试后,第一名梁士诒,第二名杨度,为了表示重视,特意将名单以黄榜悬挂在金水桥东。不想却有人出来捣乱,称梁士诒与梁启超同姓,杨度与谭嗣同是湖南老乡,所录取的都是康梁余党。受此牵连,不得不重新进行特科考试。

张之洞在京待了良久,待军机大臣任命出来后,却是荣庆。张之洞打听之后,知道是王文韶从中为难。既然不能入军机处,张之洞准备继续回去做他的湖广总督,不想王文韶竟然冷笑:“不叫他去,他敢去?”

张之洞既不能入军机处,又不能走,每日无事,只能喝酒赋诗作乐,樊增祥每天也跟着他后面厮混,乐此不疲。不过湖广重地,张之洞经营多年,却还是离不开他,王文韶可以阻止他入军机处,终究不能让他不回湖北。

光绪三十三年(1907)七月,张之洞、袁世凯同入军机处,多年夙愿得偿。八月初三,张之洞交卸职务后乘京汉火车入京任职,此前他刚刚充任体仁阁大学士。“入阁拜相”加上“入参军机处”,张之洞为自己的仕途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八月初五,张之洞抵京。

张之洞入京之前,他的门生故吏,筹集资金在武昌黄鹄矶上建“奥略楼”。“奥略”二字,出自《晋书·刘弘传》中“恢宏奥略,威重南服”。1953年,修建武汉长江大桥时,此楼被拆除。

担任军机大臣之后,张之洞却主动帮政敌翁同龢开复原官,封给谥号。李焜瀛前去拜见张之洞时,张之洞却道:“翁叔平无他,惟不晓事与执拗耳,赐谥之典宜从厚。”

张之洞瞧不起翁同龢,却帮他要谥号,这是效法司马光在王安石死后帮他请封谥号的做法。但张之洞对翁同龢并未释怀,不时在诗文中讽刺一二。张之洞去世之前,命门生圈校诗集,对一些不宜留下的诗句加以删除。其中一首诗后面有注云:“叔平相国,一意倾陷,仅免于死,此种孽缘,不可解也。”门生及他的次孙张厚琼都认为这样的注解应该删去,以免结怨于翁家。张之洞却执意不肯,可见他对翁同龢成见之深。

张之洞入军机处至去世,前后二十五个月。此期间张之洞主持了新政,修建铁路,扶持企业,而他最大的努力则是抑制满人亲贵势力的膨胀。早在1900年年底,英国驻汉口领事在一封信函中谈到,张之洞曾私下向他表示:“憎恨满人,因为他们把持中国,搜刮民脂民膏。他们不顾自己的能力和是否胜任,总能升官发财。中国要想改革只有一法:废除满人特权,不论是旗人的俸禄还是仕途特权。”

张之洞入军机处时,清廷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各地民变频频,革命党人在“革命排满”的旗帜下四处举事,立宪派叫嚣着要进一步推行宪政。张之洞力请大赦革命党人。张之洞认为,大赦党人,“开其自新之路,免致党祸潜滋。”张之洞言词恳切,两宫听后很是动容,对待革命党稍有宽松。此前各省拿到革命党人,均可立即正法,此后以上谕饬令地方上要将人犯口供全部送交法部,待审核后再行定夺。

自慈禧、光绪去世之后,以载沣为首的满族亲贵,控制军政大权,压制地方督抚,进一步激化满汉矛盾。张之洞清晰地认识到,当务之急是缓和满汉矛盾。可年迈老臣的教诲,却敌不过年轻气盛的亲贵们。载沣的弟弟载洵要当海军大臣,张之洞坚称不可,载沣却不理他,一心扶持亲贵集团。

载洵权势过人,“现中央政府大权虽统握于军机处,而载洵不在军机,其权势实出各军机之右。”遇有重要事件各军机所不能主持者,载洵一言而定。载洵保举者,无不如愿以偿。京师相传,其为军机外之军机。

正是出于调和满汉的考虑,张之洞对袁世凯有所回护。张之洞、袁世凯同入军机处,此番人事布局,自然是希望彼此牵制。张之洞与袁世凯之前交往不多。光绪二十八年冬(1902),袁世凯在河南料理完老母丧事,特意前去南京拜访署理两江总督的张之洞。酒宴正酣时,袁世凯兴起,豪气万千地对张之洞道:“今天下英雄,唯香帅与世凯耳。”

面对这赤裸裸表白,张之洞的反应也很高明,他当即伏案假寐,不理袁世凯。袁世凯自觉无趣,径自离去,到了江边登上军舰,命令开船。军舰管带称没有张之洞的命令不敢开船,袁世凯怒道“我这北洋大臣难道不能杀你南洋水师管带吗?”军舰开动后,张之洞飞马来到江边。袁世凯在船上拱手道:“香帅请回,容日后相见。”

此年袁世凯入军机处后,排场比张之洞大的多了,他所携带的卫兵,打扮奇特,卫兵穿着黄布衣,衣上有虎头虎纹。未曾练新军时,清军之中,多有此类打扮。不想操练新军的袁世凯,竟也沉迷于此。多年不见此种打扮,宫中太监都看得呆了。袁世凯的卫兵,都是虎背熊腰,凶悍无比。在西苑入值时,袁世凯以卫兵开道,太监避让慢了也被痛斥。围观者无不叹息:“太凶猛。”一名太监甚至嚷嚷:“难道袁某非海外天子耶?”

载沣监国之后,握有重兵的袁世凯成为载沣集权的最大障碍。载沣驱逐袁世凯,绝不是为了戊戌年的恩仇。光绪帝被当时在京的外国人视为“神一样孤独的男人”,对他的弟弟载沣,他也没有什么感情流露。载沣在日记之中,以两个圈儿代替光绪,也没有一句亲情的流露。

载沣将袁世凯驱走,唯一的理由是权力争斗。此场权力争斗,涉及到财政权、外交权问题。

此年袁世凯兼任外交部尚书,派了亲信唐绍仪访美。唐绍仪访美除了外交谈判外,更重要的议题是借款。而清廷命令唐绍仪出使时,并未授权他谈及借款问题,借款纯是袁世凯的私人指示。唐绍仪赴美之后,建议清廷批准中美互派大使,而此事事前清廷并不知晓。此外,袁世凯与掌握度支部的载泽,为了财政问题争论。袁世凯主张给地方督抚财政权,载泽则极力反对,甚至大怒云:“宁不为尚书,绝不受袁之侮。”

袁世凯在外交、财政上的擅自主张,让载沣心生警惕,此时载泽等人又在耳边吹风,建议他将袁世凯清除。就如何处理袁世凯,载沣在十二月初六,征求了奕劻的意见。奕劻反对惩处袁世凯,但不能挽回载沣心意。奕劻夹杂在中间难做人,就在初十,以足疾为由称病请假,此时他肯定给袁世凯通风报信。

十二月十一日(1月2日),载沣召见军机大臣,此日奕劻病假,未曾入见。

待军机大臣退出之后,载沣再次召见世续、张之洞二人,将已经拟好的罢免袁世凯的谕旨出示。张之洞、世续毫无准备,看了大吃一惊。张之洞请载沣征求奕劻意见之后再决定,但载沣心意已定。

张之洞转而劝告载沣,修改谕旨中的严厉词句,给袁世凯下野留足面子。

载沣对此表示许可,随即召军机章京许宗蘅过来缮写旨。许宗蘅急匆匆走出来时,看到袁世凯正在军机处外徘徊不安,他知道将有风暴来临,却又不敢私自出走。

不久世续、张之洞二人出来,世续将蓝笔谕旨出示给袁世凯(大丧百日内不能用朱笔)。袁世凯看了后脸色大变,问道:“是否即出去。”

那桐道:“可以。”

那桐向来与袁世凯是一个鼻孔出气,知道形势不妙,支持他暂时躲避为上策。

当日发出蓝谕三道,袁世凯开缺,回籍养疴,那桐入军机处。当年翁同龢开缺被指责“揽权狂悖”,瞿鸿禨开缺被指责“窃权结党”。袁世凯此次开缺,可谓是给足了面子,谕旨对袁世凯功劳予以肯定,并对他因为“腿疾”不能胜任感到遗憾。之所以让袁世凯体面下野,张之洞从中劝说出力甚多。

当日下午袁世凯携带了部分家眷乘火车一路狂奔,逃到天津,躲在天津英国租界利顺德饭店内,由直隶总督杨士骧派人保护,并做好了出逃日本的准备。当得悉安全无忧后,袁世凯又在当夜返回北京,以免留下把柄。

对于袁世凯的老搭档奕劻,载沣则暂时未动。

御史的政治嗅觉是最为敏感的,朝内的动静被他们敏锐地捕捉。此前多次出击,弹劾奕劻不成,在不利于奕劻的背景下,更得出力将他扳倒,政坛局势一片沸腾。

宣统元年六月,张之洞患肝病,服药无效,仍继续入军机处办公。此时载沣大力任用亲贵,导致满汉分裂严重,张之洞忧形于色。

宣统元年,吕海寰担任津浦铁路督办,李德顺担任总办,为了修建铁路,必须向农民征地。李德顺动用官方力量,低价征地,被人弹劾,吕海寰、李德顺均被撤职。在召见军机大臣时,载沣提议由唐绍仪接任督办,张之洞不同意,认为唐绍仪“不洽舆情”。

载沣看张之洞反对,只好道:“中堂以为不可,谁还能说可。”

张之洞就反驳道:“朝廷用人,如果不顾舆情,恐怕要激起民变。”

载沣道:“国家养着兵,还怕什么民变?”

张之洞道:“国家养兵,不是打老百姓的。”

退朝之后,张之洞跌足道:“不意闻此亡国之言。”

七月,张之洞病情加重,请假养病。病榻之上,张之洞还亲自拟定了创办京师图书馆的奏稿。自庚子年变乱之后,京师中所藏珍贵书籍遗失甚多,张之洞得悉后很是痛心,就奏请创办京师图书馆,此即后来的国家图书馆。

八月二十一日夜,张之洞去世。当天载沣亲临张之洞府中探望,载沣到时,张之洞还比较清醒。待军机大臣世续到时,又陷入昏迷。到了夜里,张之洞醒来,召集所有子孙,每个人都有遗命,语言清晰,颇有文法。张之洞又将遗折要来,读了几段紧要语句之后方才去世。

张之洞去世后,谥号“文襄”,是文臣的最高荣誉。载沣一直倚重张之洞,对他的去世极为痛惜。张之洞在湖北担任总督时,亏空共计四百余万。即使他死了,其中的私人部分,家属也要偿付。为此载沣特意下令,亏空不论公私,一概不追究,也算是对老臣的一份心意。

资政院肉搏军机处

自庚子变乱后,在内外压力之下,清廷不得不表态,将推行改革。清廷的表态,并不是统治集团自身执政理念发生了变化,只是大势所逼迫,唯有如此方能维系其统治。至于改革如何推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清廷不能预测。改革涉及到哪些实际内容,清廷也很模糊。拖到1905年,日俄战争中,日本击败俄国,这予中国以巨大刺激。“日俄之胜负,立宪专制之胜负也”,清廷开始认真对待改革问题。

随后清廷派出五大臣出国考察立宪,不想五大臣出国之前遭到了吴樾的狙击。在此之前,吴樾一直将暗杀的目标锁定在满清实力人物铁良身上。此年清廷宣布出洋考察立宪,康有为、梁启超等保皇党兴高采烈,宣布宪政时代即将到来。吴樾认为这是清廷所施展的手段,以延缓革命,遂决定刺杀五大臣。吴樾持激烈排满态度,认为“排满之道有二,一曰暗杀,一曰革命。”并称“我四万万同胞,人人实行与贼满清政府势不两立之行为,乃得有生之权利。”

光绪三十一年(1905)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吴樾换上了买来的官服,从北京正阳门车站混上了火车。火车上人多拥挤,吴樾挤到五大臣包厢前段的车厢夹道中,掏出炸弹准备投掷时,火车挂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炸弹引信触发爆炸。“惊天动地,石破城摇”,吴樾当场身亡,炸死三名侍卫,五大臣有两人受轻伤。次日慈禧召见未受伤的大臣,竟“凄然泪下”,感叹世事之艰险。

刺杀事件之后,五大臣继续出国,先后考察了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俄国等国。回国后,他们认为推行立宪有“巩固皇位、减轻外患、消弭内乱”的好处,建议“宣布立宪”。

光绪三十二年(1906)七月,清廷发布了“预备仿行宪政”的谕旨。谕旨肯定了当下中国“日处阽危,忧患迫切”,须及时“仿行宪政”。但同时清廷认为“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不能立刻推行宪政,而要经过一系列准备,如改革官制、厘定法律、兴办教育、整顿武备之后,才可施行宪政。改革的核心则是“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

随后清政府就中央官制进行了改革,开始学习西方,创设了法部、邮传部、民政部、农工商部等部门。这些部门中分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名义上规定高级官员不分满汉,但在十三名高级官员中,只有四名汉人。次年六月,清廷又变更地方官制。

此轮改革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无非是将旧衙门换上新名字,再添设一、二新机构做点缀而已。借助官制改革之名,清廷又将实力派大员张之洞、袁世凯调入军机处,削掉他们的实权。

这次改革的结果是,清廷强化中央权力的措施,进一步加深了民族矛盾,也加剧了地方与中央的矛盾。立宪派所期待的政治目标无一达成,国会没有召开,军机处依然存在,责任内阁无从出现。立宪派对此大为不满,遂联名上书,要求开国会。这些当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立宪派都开始离心离德,满清皇族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不得不进一步摆出改革姿态。

光绪三十三年(1907)清廷宣布,筹备在中央设立资政院,各省设立谘议局,并派达寿等三人分赴德、英、日三国考察宪政。又改考察政治馆为宪政编查馆,同时着手制定宪法。但这番改革,锣鼓敲打的响亮,最后成果寥寥无几。民间的反应是,立宪“如镜之花,水之月,可望而不可及也”。

光绪三十四(1908)八月初一,为了应对立宪派的改革呼声,清廷颁布《钦定宪法大纲》,宣布九年之后正式推行宪政。此后不久,慈禧、光绪相续去世。

宣统元年(1909)年九月初一,除新疆、云南二省外,各省开谘议局。

谘议局的召开,一为指陈地方利弊,二为资政院储才之阶。谘议局的权限是:“议决本省应兴应革之事、议决本省岁出入预算、议决本身决算事件、议决本省税法公债事件、议决本省担任义务之增加事件、议决单行章程之增删修改事件、议决本省权利存废事件、议决资政院议员事件”等。

凡谘议局议定可行事件,交给督抚公布施行,督抚不同意则应向谘议局说明事由。谘议局议决不可行事件,督抚须更正后再施行,如果督抚不同意更正,也应说明理由。如果本省督抚有侵犯谘议局权限或违背法律事件,则谘议局可以向资政院申诉备案,由资政院裁决。

由于资政院的一半议员来自谘议局,这使谘议局在与督抚的争端中居有利地位。谘议局虽无立法权,但已对督抚们权力形成制约,这是中国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变革。

谘议局创设的同时,开创资政院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筹划之中。至宣统元年(1909)七月,经过三次修改,资政院院章陆续公布。资政院的主要职掌有:“国家岁出入预算事件、国家岁出入决算事件、税法及公债事件、新定法典及嗣后修改法律事件(宪法不由此限),其余奉特旨交议事件。”

在与军机处、各行政部门的关系上,章程中也有规定。“资政院议决事件,若军机大臣或各部行政大臣不以为然,得申叙原委事由,咨送资政院复议。”如果资政院仍坚持原议,则应由资政院正副总裁、军机大臣、各部行政大臣分别具奏,由皇帝定夺。如果军机大臣或各部行政大臣侵犯资政院权限,则提交皇帝定夺。

虽然资政院的权限不能与国会相比,并受到钦定议员、皇帝定夺等限制,却已是巨大进步,并具有了一定的权力。如资政院可以对国家财政、立法等事务进行讨论,并对军机大臣、各部大臣形成制约。

宣统二年九月初一(1910年10月3日),资政院正式开院,当日摄政王载沣到场致辞,议员们站着聆听。资政院议员总数为二百人,分为民选议员与钦定议员,因为新疆的民选议员两名未能产生,钦选议员相应减少二人,各为九十八人。议长由王公大臣担任,可以限制议员发言乃至黜退议员。

在资政院,民选议员唱了主角,发言最为频繁,也最为激烈。活跃的民选议员主要有籍忠寅、孟昭常、雷奋、邵羲、罗杰、易宗夔等。据《公论西报》载:“钦选议员虽居过半,毫无把握”,致使“一切讨论均为民选所通过”。而据美国驻华使馆观察。“极为显得卓越能力及善辩之民选议员,已成为该院领导者。”

资政院第一次常年会议,从宣统九月一日开始,至十二月十一日闭幕,本来预期三个月,但因为议事未竣,故而延长十日,共计一百日。

初期资政院还对军机处报有希望,期待早日开国会,施行责任内阁,双方关系一度融洽。九月二十九日,资政院第十次会议时,军机大臣毓朗、徐世昌、那桐到资政院与会。

此前载沣突然问军机大臣,资政院内是否设有军机大臣的座位。毓朗回答已经设立。载沣追问,既然设立了军机大臣的座位,资政院开会也快有一个月了,你们为何一次也不去?

那桐回复:“最近繁忙,现在已拟定轮流去资政院。”

看着载沣神情不快,次日除奕劻之外,军机大臣们都出席资政院会议。

毓朗到资政院首先发表演说,内容不外是“时事艰难,总赖上下协力”云云。会上议员们不是大骂革命党,就是请求军机大臣早日开国会。

议员许鼎霖表白:“此次请开国会,想军机大臣断无有不赞成的。惟有革命党、哥老会土匪不愿意开国会。”

议员于邦华苦求军机大臣早日开国会,“我今替国民惟有对军机大臣叩头而已。”

议员易宗夔则道:“请速开国会,出于人民善意之请求,非由于人民恶意之胁迫。”

更有议员哭成一片,请早开国会。

毓朗等人只能回答现在尚未降旨,不能自行做主,但自信会竭力赞成。

到了十月,军机处开始与资政院碰撞,双方激烈肉搏多次。

宣统二年,长沙爆发抢米风潮,事后湖南须赔款一百二十万两。为了筹集这笔款项,湖南巡抚杨文鼎决定以铅矿做抵押,发行公债,此举得到了中央度支部的批准。

新设立的湖南谘议局有讨论本省税法及公债的权力,但杨文鼎却没有将此议案提交给湖南谘议局讨论。据此谘议局认为杨文鼎鄙视谘议局,滥发债务,将此事告到资政院。

资政院议员许鼎霖在审查报告中认为,“谘议局是立法机关,资政院也是立法机关,所定之章程若是不能遵守,则将来开了国会,中国亦是一个无法律的国家。”议员易宗夔认为杨文鼎之举“违背宪法,就是违旨欺君。”

十月初二,资政院经过辩论,认为杨文鼎“藐视局章,巧为朦蔽”,欺骗朝廷,据此认定杨文鼎发行公债违法,侵犯谘议局违法。

议员李文熙发言时认为,各省督抚一向惟我独尊,不受制约,将法律条文视为虚设,有了监督机构后一定要将督抚们至于监督之下,不然今后法律断难以实施。议员们认为资政院现在的处分并非针对杨文鼎个人,“实为维持国家法律之必要。”

资政院刚开张不久,却挟雷霆之势而来,击打的整个官场是漫天风雨。载沣也不能不对资政院有所表示,十月初三,清廷宣布将在宣统五年(1913)召开国会。资政院虽然希望早开国会,但两年时间也不算太长,就不再争议。现在资政院所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如何限制地方督抚的权力,真正发挥各省谘议局的作用。

十月初八,清廷对杨文鼎的处理意见出来。清廷认为此次杨文鼎未交谘议局纯属“疏漏”,之后应当注意,至于发行公债,则照常办理。夹在中间的清廷,显示出了调和的用心,但资政院议员对此处理很是不满。

议员易宗夔认为一个御史就可以弹劾督抚并奏效,而全体议员议决的事件竟然无效,如此则无必要设置资政院。议员罗杰认为,既然是“疏漏”就应该有处分,立宪国家的原则全在法律,督抚违法不予处分,那么宪政也不必实行了。

资政院议员恼火万分,遂以军机大臣副署制为突破口,要求军机大臣来资政院接受质询。

载沣担任摄政王后规定,在谕旨前一行钤摄政王印章,于钦此后一行书“军机大臣署名”六字,再书军机大臣名,此即军机大臣副署制度。军机大臣参与副署,在当时舆论看来是走向立宪的标志,因为在立宪国家中,国务大臣都要副署。

但此时的副署,并不代表军机处权力的扩充,军机处仍然要秉持载沣的意思行事。此种副署,与西方立宪国家中的副署有着本质的区别。西方立宪国家之中,大臣副署之后就得承担责任,并接受议会质询。在军机处几次与资政院碰撞之后,资政院议员不敢直接质询载沣,就转而利用副署制度,拿军机大臣开刀,要求他们如西方立宪国家中的大臣一样承担责任,接受质询。

状元出身的议员刘春霖认为军机大臣侵犯了资政院的权力,也就是违背了法律,如果不加以质问,日后军机大臣会更加肆无忌惮,要求军机大臣到资政院接受答辩。议员们对军机大臣早就不满,希望借此打掉军机处的威风,遂多数附和。

议员宋振声请议长立刻打电话给军机大臣,请到资政院来接受质询。议员黎尚雯则认为:“我们中国内政不休,外患日迫,都是军机大臣及各省督抚违背法律所致。”议员们催的急,副议长沈家本就打了几次电话,督促军机大臣出席会议,接受质询。

军机大臣哪里见过这等大场面,坚决不肯来,有军机大臣扬言:“宁见义和拳匪,不愿见资政院”。军机大臣不肯来,议员们也不可罢休,会场上一片沸腾。最后沈家本宣布休会二十五钟,休会期间沈家本找了部分议员召开做工作,请议员平心静气。继续开会之后,沈家本劝告议员:“今天军机大臣就是来院也已很晚了,今天还有其他文件要讨论。”议员们看着今日军机大臣肯定是来不了,又有一堆事要讨论,方才罢休。

资政院要求军机大臣接受质询,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以往虽有御史们行驶弹劾的的权力,但这与现代政治中的议会监督政府到底有本质上的不同,当时报纸对此评论道:“是为资政院与军机处肉搏之第一次。”不过也有舆论指出,资政院如同考官,出了到试卷交给军机大臣们考试,军机大臣们绞尽脑汁,费力作答,敷衍着将试卷填满,以蒙混过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湖南公债案风波尚未平息之时,又发生了系列督抚与地方谘议局冲突的新案,导致军机处与资政院再次肉搏。

广西省筹办的高等警察学堂初次招生时,以生员、中学堂毕业生作为招生对象。招生时,广西巡抚认为广西地方上的生员、中学堂毕业生很少,需要招外省籍的学生。广西谘议局则认为,招收外省学生,对本省的方言、习俗都不了解,今后办事不便。退一步讲,真的要招收外省学生,应该限制名额,并收取学费。广西巡抚与谘议局的分歧,一直闹到了中央,双方均请求资政院裁定。

十月九日,资政院审查股进行了详细审查,认为广西巡抚所言本省生员已经搜罗殆尽的说法不成立,在参考了民政部的《奏定高等巡警学堂章程》后,裁定不得招收外省学生。

广西招生案之外,尚有云南盐斤案。云贵总督李经羲认为自云南禁烟后,财政紧张,遂想增加盐价,弥补财政不足。李经羲认为盐法乃是行政事务,不在谘议局讨论范围之内,遂不交谘议局议决。谘议局则认为,盐斤加价会影响民众生活,增加负担。此时又风传云南地方上穷人买不起盐,开始淡食,云南谘议局议员群情激杨,非要讨论此案不可。

此事一直闹到资政院,在资政院讨论时,云南籍议员张之霖要求立刻将总督命令取消。议员郑际平则认为此事关系到云南全省民众的生计,应由谘议局加以议决。议员易宗夔认为云贵总督不经谘议局讨论,擅加盐价,是“侵权违法”。

十月十四日,资政院议定,将此案交给云南谘议局讨论,所有已颁布命令停止施行。

不了到了十月二十一日,清廷突然颁发上谕,将广西招生案交给民政部处理,云南盐斤案交给盐政大臣处理。

此道谕旨,无异于给资政院当头一棒,导致议员们“群情大愤”。资政院认为,此两案已经过资政院讨论,摄政王载沣只有同意或者否决的取舍,现在让盐务大臣与民政部来审查,却是无视资政院的存在,是让行政机构干预立法机构的权限。但资政院此时还不敢直接挑战摄政王,就转而弹劾军机大臣。

载沣与溥仪

资政院中最为激烈的议员均是民选议员,其中湖南的易宗夔、罗杰,江苏的雷奋号称“资政院三杰”,在资政院中频繁发言。三个月内,易宗夔发言多达四百一十九次。雷奋是张謇的心腹,在江浙立宪派中影响甚大,《国民公报》说他“大江南北,声誉卓著”。

当日易宗夔在资政院就此发表了滔滔不绝的演讲,阐释了军机处与资政院之间的关系,并向军机大臣提出质疑:“既是军机大臣拟旨,军机大臣副署,则军机大臣有应负之责任。军机大臣岂不知道资政院这个机关是独立的吗?既然知道为独立的机关,就不能将立法机关所议决的案子叫行政衙门去查核。可见军机大臣是侵资政院的权,违资政院的法了。本议员倡议对于此事,因该照院章第二十一条上奏弹劾军机大臣为是。”

民选议员们决意弹劾军机处,哪怕解散资政院也在所不惜。为了争取钦定议员支持,雷奋也发表了演讲:“今天议决弹劾军机大臣的问题,二百名议员都应发表意见,不要存钦选、民选的心事。”至弹劾案表决时,到会议员一百二十四人,起立赞成者一百一十二人,超过三分之二的规定,弹劾案成立。资政院指定赵炳麟等六名议员,起草弹劾奏稿。

载沣、奕劻等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也乱了手脚,而此时舆论又都偏向于资政院,遂作出让步。三天之后,十月二十四日,清廷另发谕旨,同意广西、云南二案依资政院所议执行,不再交行政部门查核。同时表示,此前所发的谕旨只是咨询意见,并不是蹂躏资政院,还望资政院通融下,取消弹劾。

不巧当日资政院已拟好了弹劾奏稿,此时军机处又做出了让步,就是否继续弹劾,议员们产生分歧。资政院遂决定重拟奏稿,将重心从弹劾军机大臣,变为要求明确军机大臣的职责。奏稿中先对军机大臣加以攻击,称他们“尸位旷官,上负天恩,下辜民望”,并请早日开设责任内阁,取代军机处。在责任内阁未成立前,请明降谕旨,将军机大臣应担负的责任宣告天下,使其无可推卸。

奏折递上之后,首席军机大臣奕劻大为恼火,将资政院议长溥伦喊到军机处内痛斥了一番,指责他未能将此奏给压下去。溥伦满腹委屈,被骂后跑到南书房太监屋中,对钦选议员载润等人抱怨,众人听了都默然无语。溥伦是道光长子奕纬的孙子,曾与五大臣出国考察,一直主张推行君主立宪,建立责任内阁,在资政院中倾向明显。

被资政院接连攻击,军机大臣奕劻、毓朗、那桐、徐世昌脸面尽失,就奏请辞职。资政院的议员们沾沾自喜,以为大获全胜了。

针对资政院的弹劾,摄政王载沣认为资政院只有上奏建议的权利,最后的决断权仍在朝廷手中。十一月十七日,载沣连发两道上谕,一道上谕大力挽留奕劻等人,不准开去军机大臣职务。另一道上谕则指责资政院,“军机大臣负责任与不负责任,朝廷自有权衡,非该院所得擅权,所请著毋庸议。”

议员们对此反应激烈,认为君主立宪国是议员与政府对峙,而非君主与议员对峙。资政院与军机处之间的是非,作为摄政王的载沣不该干涉。

议员们还不敢直接指向载沣,就继续攻击军机大臣,认为军机大臣:“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议员谁敢与皇上作对?”

对未来立宪,议员们均不抱乐观态度,汪龙光认为将来必然由立宪复归于专制,易宗夔甚至认为:“人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拿出暴动的手段来。”议员郑际平则看得透彻:“军机处积习相沿,几乎劾不胜劾”,“资政院议员听任其不负责任,作为全国的代表,人民问起国家的事体,将如何面对,不若自动解散了吧。”

议员经过讨论之后,决定再次就是否弹劾军机大臣的议案进行表决,结果有一百零二名议员起立赞成。各省谘议局此时纷纷来电,支持资政院,社会舆论也都站在资政院一方。

一片纷争之中,载沣只好做和事佬,请溥伦在资政院做工作,让议员们不要激化事态。同时载沣也做出让步,以求博取议员们的信任。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廷命令宪政编查馆,迅速编制内阁官制。此举一出,议员们中形成了新的分歧。一些议员们认为弹劾军机大臣的目的就是为了设置责任内阁,既然目标已经达成,则应适可而止。

一些议员认为速定内阁,不能成为取消弹劾军机大臣的理由。议员吴熙龄认为,如果不弹劾,将来责任内阁成立了,这一班军机大臣还是内阁总理大臣,“恐亡国的祸胎更不堪设想”。 经过激烈辩论,最终有八十五名议员同意不再弹劾军机处。

载沣本以为此场风波就此过去,可当日的舆论却是厉害,非政府所能控制得住。看到资政院与军机处达成妥协,各报展开火力攻势,大骂资政院议员对不起国民,“失全国之舆望,窒革新之动机。”

《北京日报》大骂:“议员不敢弹劾军机、质问政府,此议员便是无用废物。”

《公论实报》则弄了个“群狗竞争图”,讽刺议员们为走狗,禽兽不如。

《国风报》报道:“资政院弹劾军机一事,闻者莫不惊为自开院以来最有价值之壮举,转瞬间如烟消云散。”

面对舆论的抨击,议员们自觉心里有愧。十一月二十七日,在资政院会议上,议员李素提议再次弹劾,“方足以对天下”。罗杰也赞成重新弹勃,并表示“军机大臣若不负责任,我们资政院通过的议案全行无效。”经过议员表决,通过再次弹劾案。十一月二十九日,资政院通过了第二次弹劾奏稿。

弹劾奏折递上去后,军机大臣们反应不一,有建议解散资政院的,有建议申诉的。首席军机大臣奕劻则连日请假,不来军机处上班。最终载沣采纳了徐世昌的建议,将奏折留中不发,一拖到底。议员们一看奏折被留中了,就再次上奏,反对留中不发,结果这个奏折又是石沉大海,再无消息。此时第一次资政院年会即将结束,议员们尚有诸多议案需要商讨,第二次弹劾军机处遂不了了之。

资政院与军机处存在着的矛盾,却是政体架构上的缺陷。军机处自创设之后,一直是决策机构,而不是政务的实际执行机构。而依照立宪体制,资政院(议会)通过决议,政府(军机处)执行,并接受监督。但军机处又不是执行机构,真正的执行者是皇帝(摄政王),也即皇帝(摄政王)才是真正的政府。虽然军机大臣在谕旨上副署,但这只是一个象征,它不表明军机处就是实际政务执行者。资政院一直强调要军机处负责,军机大臣们也很委屈,抱怨“无权而负责,谁肯为之?”军机大臣们也一再告诉资政院,不要将军机大臣与立宪国家的国务大臣混淆一谈。

资政院中的议员也知道政治架构上的问题,遂力主建立责任内阁制,虚位于君,由责任内阁把握实权。资政院目标是建立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制,可载沣心仪的却是德国式的立宪制度。

德国宪法中设定了国王拥有无上大权,议会上院(贵族院)由国王指定人选;虽然存在选举和党派,但在选举中由于财产资格的限制,保证了贵族在议会中的多数地位。资政院所要达成的政治目标,与载沣等皇族的政治目标,可谓是南辕北辙,整个局面,如同鸡向鸭讲。经过此两轮肉搏,外界也清晰地看出,未来奕劻必将是内阁总理大臣。本被视为内阁总理大臣人选的毓朗,也公开表态力挺奕劻。

资政院挑战军机处,并与之多轮肉搏,让世人刮目相看。《协和报》连呼“壮哉!”。李提摩太惊呼:“今日之有资政院,一若满人权力递交人民,仿佛二十国同时革命不流一滴血。”可资政院的未来发展,并未如李提摩太设想的那么美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