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资政院第一次常年会的实验,载沣、奕劻等人很是不满。资政院闭会之后不久,载沣以正、副议长溥伦、沈家本不能震慑议员、掌握会议方向为由将其撤职,任命世续为资政院议长。又修订资政院章程,限制议员召集临时会议的权利,凡需要变更会议议程,则由行政衙门批准。世续为人宽憨厚,脾气极好,身体痴肥,“作事务取和平,居心常怀警惧”。担任军机大臣时,每入宫,小内监们都要把他抬起来走着取乐。用他执掌资政院,自然让人放心。
待武昌起义后,隆隆炮声,终究压过了资政院中议员们的言论讨伐声。炮声改变国运,还是言论改变国运?历史已给出了答案。
责任内阁取代军机处
自光绪三十三年(1907)起,杨度就开始在报纸上呼吁发起请愿运动,速开国会,并得到响应,“开国会之声,日日响彻于耳膜。”到了此年春夏之际,各省代表陆续进京请愿,并递交请愿书,各省请愿书上签名者一般有四五千人,多者在万人以上。
国会与资政院有着很多差距。
国会议员来自民选,资政院一半议员则为朝廷指派,另一半则由各省谘议局议员互选。国会议长由议员推举,但资政院总裁则来自任命,且只对君主负责,不对议员负责。国会可以监督行政、财政,拥有立法权,这三项权力资政院不是很充分。
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初八,军机大臣在颐和园外务部公所召开特别会议,列出疑难问题数十条询问杨度。杨度当场回答了军机大臣们的问题,并就国民程度文明程度做了清晰说明。杨度表示:“我此来以开国会为目的,如办不成,不特无以对朝廷,且何以对诸公之知遇?”
为了应对舆论,安抚立宪派,光绪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七日,清廷宣布以九年为期,召集国会,并颁布了《钦定宪法大纲》及九年筹备事宜清单。
依据筹备事宜清单,1909年将在各省设立谘议局,于是立宪代表们纷纷投入开设谘议局的活动之中,暂时将请速开国会放在了一边。谘议局创设后,地方士绅获得了更大的政治舞台。但士绅立宪派们并不满足于此,速开国会此时成为“第一要义”。
张謇、汤寿潜等人联络各立宪团体,要求统一行动,督促清廷早开国会。经江苏谘议局议长张謇联络,宣统元年十一月初五,十六省代表五十一人汇集上海,讨论派遣代表团赴京,请速开国会。代表团到京后,向都察院递交了请愿书,要求一年内开国会。
宣统元年十二月十一日,军机大臣接见请愿代表,奕劻、那桐表示赞成。鹿传霖则认为既然开了谘议局,就没必要再开国会。代表不得不详细解释两者的区别,年迈的鹿传霖还是不能领会。
戴鸿慈询问代表:“各种预备尚未完全,能否速开国会?”
听了代表们的解释后,戴鸿慈表示“深以为然。”
十二月十三日,与军机大臣世续会谈时,代表们的陈述让他为之动容。
十二月二十日(1月30日)清廷颁布上谕,对立宪派请开国会,清廷“深为嘉悦”,但同时表示:“惟我国幅员辽阔,筹备既未完全,国民程度又未划一。如一时遽开议院,恐反致纷扰不安,适足为宪政前途之累。”
立宪派对清廷的回复大为不满,针对“国民程度未及”,立宪派回击:“及与不及,必试之而后见,不试之而强抑之,毋乃冤吾民乎?且所谓不及者,必有一标准,今日不及之标准安在?”
第一次国会请愿运动失败后,立宪派又继续发起第二次国会请愿运动。此次运动以江苏、直隶、广东三省为主力,分别派人前往各省游说,广东甚至派专人前往海外游说华侨。谘议局也利用自身的权限,逼迫清廷早开国会,“国会不开,即停止一切新租税”,“国民既未有监督财政之权利,自应不任增重负担之义务。”
立宪派在京创办国会报,宣传创设国会的必要性,并发起请愿签名运动。此次请愿声势浩大,各省入京递交的请愿书均有数万人签名,南美、澳洲等海外华侨也派代表到京,于六月十六日递交请愿书。此次请愿书中,不再似以往那么客气,公开指责清廷对立宪缺乏诚意,敷衍之意多,而阻挠国会开会的王公大臣则是“自全躯命保禄位”。
载沣与军机大臣准备对请愿代表“严旨震吓”,但又怕节外生枝。六月二十七日,载沣召开御前会议。会上王公大臣表示宪政尚在预备,国会不能骤开,“摄政王深以为然”。随后发布谕旨,训斥立宪派,并告诫“毋得再行渎请”。
对于速开国会,载沣曾对军机大臣发表过个人看法。载沣认为现在朝廷的立宪是真立宪,为何这么说?因为载沣所推行的新政措施中,如清理财政,“即为将来预算决算,而预算决算,又为将来上下议院实权。百姓尽纳税义务,也须知官吏用法,方对得起百姓。”现在各省财务问题重重,百姓不敢问,朝廷不能查,这如何立宪?大小臣工与百姓一起努力自强,去掉这些积习,中国得享长久太平,这个时候,上下一心,君民一体,“彼时不用要请,亦自成为国会也。”进而载沣认为现在各省请速开国会,不过是闹腾虚名而已。
而主张速开国会者则认为,如果不先开国会,则无上下一心,君民一体。载沣的此番言论,还是在拖延开国会,“于吾国,国会二字终在梦幻泡影。”
1910年十月,立宪派再次发起第三次国会请愿运动。此次运动声势浩大,各省都有民众大规模集会,向督抚递交请愿书。东三省有代表到京后,甚至准备剖腹自杀,以明心意。被劝住后,两名代表从身上割肉以示决心。
此次请愿运动也得到了地方督抚的有力支持。自从新政以来,中央开始加强中央集权,清理财政,压制督抚。督抚通过支持开国会,与中央博弈。十月二十五日(11月23日),十七省督抚及地方大员联合致电军机处,要求立即开设责任内阁,明年开设国会。刚刚开张的资政院也卷入了请愿风波之中。在民选议员力挺下,十月二十六日通过了速开国会的奏稿。
十一月三日,在御前会议上,毓朗建议先开内阁,再开国会,载泽赞同毓朗,建议可“明定宣统五年召集国会”,载沣“极是二人之议,遂决定国会定限缩短三年。”
十一月四日,清廷颁布上谕,将在宣统五年召开国会。同时警告请愿代表,“即日散归,各安职业”,如果再搞请愿运动,将“按法惩办”。
对此结果,江浙两省代表认为达成了目标,决定“欢祝”。其他各省代表对此极为失望,认为“三年遥遥,夜长梦多”。一些省份的激进代表,聚集在国民报馆中议定,“同人各还本省,向谘议局报告清廷政治之绝望,吾辈公决秘密革命,并即以各谘议局中之同志为革命之干部人员,若日后遇有可以发难之问题,各省同志应立即响应,援助起义独立。”
十二月,奉天省派出请愿代表赴京,再次请愿。行至天津时,天津学界积极响应,成立各种请愿会,联合绅商团体,要求直隶总督陈燮龙代奏朝廷,请再缩短期限,提前召开国会。
此时首席军机大臣奕劻一直被报纸攻击阻挠开设国会,对请愿运动是深恶痛绝。清廷指示陈燮龙加以弹压,不准再行联名要求渎奏。陈燮龙遂派兵驱散天津请愿学生,又包围了保定师范学堂,禁止出入,严查书信。已到北京的东三省代表,则被步军统领衙门押回原籍。
四次国会请愿运动之中,立宪派发行的的普及立宪知识的“公民必读”书籍有十余种,有的发行量在十万部以上,同时各类报纸广泛刊载有关国会、选举、自治等方面的文章。各省开办的法政讲习所,也培养了一批宪政人才。
清廷对于立宪派的宣传攻势感到头痛,据当时报载:“某满军机近因会议新政时,与诸公意见龃龉,深以援力薄弱为虑,忽异想天开,拟出巨资在南省某一通商城市,开设报馆,藉以抵制异己,并得扩张权势。”为了限制报纸的活力,《报律》《集会结社律》先后被炮制出来。立宪派对此大为不满,认为言论、出版、集会是立宪国家人民必有的三大自由,“今中国之立宪,乃先收此三自由于民。”
虽有阻力,以内阁取代军机处已是不可阻挡的潮流。
宣统三年(1911)四月初十,军机处告别历史舞台。
责任内阁成立
此日,责任内阁成立,军机处取消。
责任内阁成员由内阁总理大臣一人、协理大臣“一员或二员”,各部大臣组成,同为国务大臣。
相比于军机处,责任内阁在官制上明确了国务大臣的政治责任。
在署名制度上,国务大臣由于副署而负有明确责任。根据立宪国家中的惯例,“副署”是宪法赋予国务大臣的权力,君主违反宪法,国务大臣要直陈是非,君主不听,则国务大臣可以拒绝副署,这使国务大臣有了与君主抗争的法理依据。
责任内阁取代军机处后,在任的军机大臣相应地也会成为总理大臣、协理大臣。内阁总理大臣为奕劻,协理大臣为徐世昌、那桐。对此内阁,当时恶评如潮,“总理大臣者,仍为领袖军机之庆王。为协理大臣者,仍为伴食军机之那、徐。”
新成立的内阁十三名成员中,满族九人,其中皇族七人,故称“皇族内阁”。
内阁设立之后,军机处就此告别历史舞台,但军机章京们还得继续使用。军机章京门都进了新衙门内阁承宣厅,“宣统时,批答、拟旨,一如军机旧制,唯调章京二十余人为内阁承宣厅,分一、二班。”
承宣厅设有厅长,相当于以前的领班军机章京。内阁承宣厅主要负责事务有:“一、颁发谕旨及法律命令,二、典守谕旨及法律命令,三、收发呈递折奏事件,四、阁议事件,五、请用御宝。六、收掌阁印,七、本阁公牍文件,八、本阁会计庶务,九、编纂本阁档案,十、管理本阁图籍。”
宣统三年,军机大臣有奕劻、毓朗、徐世昌四人,而总理、协理大臣最多三人,也就是有一人要出局。当时舆论认为,奕劻担任首席军机大臣多年,那桐、徐世昌都比毓朗资历深,且不可能三人都是满人,徐世昌必然要留下,资料较浅的毓朗出局基本上是铁板钉钉。任命出来之后,果然如此。
为了安抚毓朗,载沣曾想给他一个内阁上行走虚衔,但毓朗不愿领情,他另有考虑。毓朗与载涛联手,经过陆军大臣荫昌、海军大臣载洵出面运动载沣,限制内阁不得过问军国大事。《内阁官制及办事暂行章程》十四条规定“关系军机军令事件,除特旨交阁议外,由陆军大臣、海军大臣自行具奏,承旨办理后,报告于内阁总理大臣”。
在试办内阁的当日,军谘处正式改为军谘府,“凡关于军事问题,军谘大臣应负完全责任”。毓朗、载涛担任军谘大臣,牢牢地把握了军权。
奕劻、徐世昌、那桐对此安排却又不满了,军机处改为内阁后,竟然连对军国大事都无权参与,还要内阁何用。四月十一日,奕劻、徐世昌、那桐三人向载沣提出辞职。载沣哪里能肯。四月十二日,奕劻再次请辞,载沣不准。
组阁当日,奕劻照例要发表演说,阐释施政纲领,奕劻一拖再拖,拖到六月十五日才发表了演说。演说重于财政、实业,对陆海军不发一语。至核定政府预算时,也不议定陆、海军预算。载涛、毓朗对此很是不满,就去质问奕劻。奕劻讽刺道:“吾国内阁总理与各国情形不同,今海陆军政既有军咨府主持,自毋庸内阁参预。”
在财政上,内阁受到限制。载泽的老婆是隆裕太后的妹妹,本人又是出洋考察五大臣之一,对宪政有较多了解,自恃有能力,一直想将奕劻拉下马。此次内阁成立,载泽也觊觎内阁总理的位置,暗中与奕劻较劲,经人出面,告诫他“勿为第一次总理”,方才罢休。载泽把持了度支部,借口财政吃紧,处处限制内阁经费。
奕劻在军事、财政上受到牵制,虽当了内阁总理,却没有大权在握的快感,牢骚不断:“某某两亲贵,一则牵制军权,一则把持财政,均于暗中极力排挤,本邸有名无实,将何以担负责任?”
内阁成立之后,几个月内,奕劻七次请求辞职。此年奕劻已七十余岁,在政坛纵横多年,也不是恋栈之人。只是载沣还需要他站在前台,作为一个象征。至辛亥革命爆发后,奕劻总算被批准退休。对于内阁总理的职位,奕劻曾道:“甘让权利于私友,决不任孺子得志。”于是“私友”袁世凯上位,孺子载沣更不得意。
一名军机章京的追忆
在大清王朝走到尽头的时候,军机章京们冷眼旁观,他们不必忧虑,政体更替之后,他们这样的技术型官僚,永远有用武之地。但往昔军机处的荣光,隆宗门内的匆忙,总是让他们有所追忆。
光绪三十三年(1907)九月,军机处令京内各衙门,挑选精干人员参加军机章京录取考试,法部七品小京官吕式斌(字允甫)参加了此次考试。
十一月初,军机处举行了初试,应试者一百三十人,取二十五人入军机处实习,一年之后再择优转正,竞争可谓相当激烈。试场设在东华门宪政编查馆内,军机大臣张之洞、鹿传霖、世续、袁世凯在院内设公案列坐。考试题目为“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义”,限两小时缴卷,试卷为毛边红格纸。缴卷时军机大臣对考生加以面试,相貌不正者当场就被刷下。
十月二十三日,有七十人参加第二轮复试。在宪政编查馆内举行了复试,题目为“敏事慎言论”,试卷为白纸两开,以写满一开为完卷(一开二百六十二字),限一小时缴卷。实际上复试是测试考生们的书法与写作速度。军机处大臣亲临监考,缴卷时看钟表亲自注明时刻。吕式斌文章写的虽然一般,但他字写得好且快,能日书小楷八千字,京师号称“小八千”。
吕式斌不到一个小时就迅速交卷,得了第六名。浙江仁和许宝蘅则被取为第一名,仁和许家是官宦世家,许宝蘅的哥哥正在张之洞身边当幕僚,所以得到关照。第二轮复试时,共录取了五十一人,然后再由光绪帝亲自挑选。
十一月初八,光绪帝在西苑勤政殿内接见考生。考生们在殿左院内排好队形,每六人为一队。吕式斌比较穷,没有貂褂,在队伍中显得很是寒碜。军机大臣们则躲在玻璃窗内,拿着名单依次传人入内觐见。
引见时军机章京由东进入,至光绪宝座前跪下,自报姓名、籍贯、出身、年岁等事项,然后起立西边出去。考生进入时,军机大臣即将绿头牌递上供光绪挑选(清代凡官员引见皇帝时,将姓名、履历写在木牌上,木牌为长条形,长不过一尺,牌头圆形,分别涂以红、绿色,王公、贝勒用红色,贝勒以下用绿色)。第一次见到皇帝,吕式斌无比紧张,“几于震慑失次”,在慌乱之中自报了籍贯年岁,还看清光绪当日穿了件玄狐褂,
此次引见后,挑出二十五人到军机章京任上实习。新入军机处的章京,对资深章京皆以“老前辈”相称,自称“侍生”。老前辈对新来的章京,都耐心指导,如老师教导学生一般。偶尔有对新入章京加以训斥者,待其业务熟悉之后则改变态度。
实习了一年之后。宣统元年十一月,吕式斌等九名军机章京转正。转正的军机章京,都要接受军机大臣的接见。此时的军机大臣有奕劻、鹿传霖、世续、那桐、戴鸿慈、吴郁生六人,张之洞此前已经去世。接见时,众章京对军机大臣行一揖礼,首席军机大臣奕劻则一一询问各人的情况,鼓励一二句。随后由领班章京分配班次,吕式斌被分配到二班。在满汉四班章京之中,二十七岁的吕式斌年纪最轻。
军机章京的办公室在隆宗门南边,房屋共五间,西边两间为满章京值班房、东边两间为汉章京值班房,中间则是苏拉、纸匠、听差之所。军机章京分为满、汉两屋,两处每日里的气氛全然不同。汉章京值班屋内忙碌异常,满章京值班房内则无所事事,每日清谈打发时间。满汉章京之间,彼此也很少来往,自道光朝之后,满大臣也阅看汉文奏折,使用满文的情况很少出现,保留满军机章京只是作为象征而已。
领班章京满语谓“达拉密”,副领班章京谓“帮达拉密”,简称“帮达”。章京办公室内相当狭窄,领班章京、副领班章京的办公桌是方桌,其余章京用的是长方小桌,坐在小方凳子上,几乎不能转身。桌子排列在窗下,桌面上粘贴着蓝布,在常年使用后已是积上了一层厚垢。值班房内时常点起白油蜡烛四、五根作为照明,烟雾弥漫,墨香扑鼻。
汉章京分为两班,每班十人,此间有一些章京丁忧或因其他事务销假回来,仍到原班中行走,所以有时会有十一、二人。吕式斌刚入军机处时,头班有章京十一人。次年二班行走因为两名章京回来,增至十二人。
头班、二班,每班轮流值班二日,称“上班”。上班时,领班、帮领班章京不要值夜班,其他八人分为四班,每班二人,轮流值夜班。二人之中,资深者称“老班公”,资历浅者称为“小班公”。军机处中,领班军机章京坐大几,其余章京做小凳。一次一名梁姓太监到了军机处后,一屁股坐到大几上不走,领班章京没地方坐,只好站立。
军机处值夜班在方略馆,位于武英殿后南向门内,有宿舍三间,中间一间为吃饭处,东西两间为夜班卧室。承平时,可以从方略馆散步至慈宁宫门口,宫门外都是买珠宝玉器的商贩,任由宫女太监购买。自从珍妃被推入井中后,慈宁宫大门用铁锁锁上,不能再出去逛街。
虽然规定两人值班,实际上每晚只有一人值班,以减少值班次数。初来的新手,由老班公陪同值夜班数次,待熟悉之后再独自值班。老班公值第一天的夜班,小班公值第二天的夜班。
值班时极其无聊,而军机处厨子所做的饭菜更是恶劣不堪,稍微讲究饮食者都难以下咽。夜班时,吕式斌常听到紫禁城上军士不时放声高呼,颇似街市上小贩在叫卖。吕式斌听不懂士兵们说的是什么,后来询问了满军机章京,才知道是满语“小心火烛”。
吕式斌值夜班虽然无聊,不过也有好处。因为夜班值班室在方略馆,可以翻阅军机处库房中存放的历年旧档。对一些不合时宜的谕旨,清廷事后会下令剔除掉,但仍然有很多留存下来。吕式斌其中有很多新奇发现,如“光绪二十六年,召集团民及令五台山寺僧普济,堵截洋兵”之类。
清廷对于年迈且品级高的大臣,都赐给紫禁城骑马的荣耀,实际上很少有人骑马,都乘坐二人肩舆(将二木杆绑在坐椅两旁,以二人抬着行进),到景运门外就得下来。摄政王乘坐四人轿,到内右门外下来。章京夜间行走时,可以使用灯笼,满章京值班房用的比较多,汉章京值班房则很少有人使用。吕式斌晚上在一地碎砖上摸黑行走,“新靴一双,两三月即已穿破。”
吕式斌入军机处实习时每月薪水八十两,转正后每月薪水一百二十两。与早期相比,军机章京的薪水已有相对改善,领班军机章京属三品,月薪三百两,帮领班章京四品,月薪二百两。其余章京都是一百二十两。另外每季度还有饭食结余银两,每个章京都可以分到些许。不过作为章京,在京内开销也大,可谓是“长安不易居”。
在军机处实习的第二个月,吕式斌买了件二手貂褂,花去八十两银子。这件貂褂耗去了一个月薪水,可在在满汉军机章京中,吕式斌尴尬地发现“以余之貂褂为最不美”。
军机大臣必须根据皇帝当日所穿的衣服,确定自己所穿的衣服,以免不合礼制。军机章京相应地也要备齐衣服,随时更换。军机章京四季衣服衣服有皮、棉、单、夹、纱之类,皮有貂狐、洋灰鼠、灰鼠、银鼠、珠皮之分,纱有实地纱、芝麻纱、亮纱之别,冬夏帽又有十余种,此外还有朝珠、领带及荷包、扇套等装饰品。
由于衣服讲究过多,贫困的军机章京有时只能借钱买衣,甚至出现过穿纸糊衣服穿帮事件。奕劻刚入军机处时,发现军机章京们如此之穷,特意给每人发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置办衣服,军机章京们无不欢呼雀跃。
外间多传,各省督抚孝敬军机章京的陋规收入最为丰厚。吕式斌入了军机处后才发现,只有资格最老,人脉最深者才能收到很多陋规。吕式斌在军机处工作期间,只收到了一次陋规,且不过二十两银子。
军机处里的主要工作是缮写谕旨,此时管理已不是很严格,常有消息外泄。宣统元年,湖北都统为了拍载沣马屁,上奏请给摄政王福晋加封号。载沣翻看后发现奏折中竟然有“天生圣母”四字。这马屁拍的过了头,载沣看了大怒,发了廷寄严厉叱责。此事极为机密,不想军机章京嘴大,将此事在京师中传的人人皆知。载沣大怒,规定此后军机处凡有寄信,起草缮写后均要归档,承办者负有保密责任。
由于不时有电报内容泄露,军机大臣改定规章,“凡系各军机往返密电另由外部传唤译电生入内翻译,临时由值班章京监视,再于电格下分鉴名衔,如再有宣泄,即惟该监视章京及原译电生是问。”
慈禧、光绪一般在养心殿召见军机大臣,军机处大臣由内右门出入,军机章京也可以跟着一起出入。其他大臣召见时则由乾清门出入,李鸿章因为未能从内右门出入而大发牢骚。军机大臣入内召见时,如果预测当日要缮写谕旨,或者有其他文书工作,则让两名章京携带笔墨随行,在养心殿外东板屋内等候。
军机大臣召见后出来,立刻到板屋中口传旨意,此时章京要抓紧起草缮写,此时只求速度,不求工整了。缮写完毕之后,军机大臣粗略看下,就送交内监钤章,是谓“述旨”。吕式斌到了养心殿外板屋内,发现此处更为狭窄,只有靠窗长方小桌一张,自己又近视,夏天缮写谕旨时,毛笔常顶着头上的帽子,军机大臣又在身边不时催促,弄的浑身大汗,苦不堪言。
进入宣统朝之后,内外危机之下,对卖力工作的军机章京,清廷也给予了更多的关照。一日天热时,隆裕太后突然命太监出来赐食,并慰问:“天热如此,外间时事又如此,而诸大人勤劳不懈”,自然让军机章京们大为感动。
宣统三年三月,军机章京们搬到西苑(中南海)去办公,值班房在西苑门北,中海东岸,与宝光门隔海相对,可以看到湖光山色。值班时,军机章京们常可以看到隆裕太后带了宫女乘船游玩,限于纪律,章京门不能出去看热闹。西苑值班房也是五间,北二间为满屋,南二间为屋,值班房较隆宗门内的值班房更为宽阔。军机大臣值班房、供事房也均临水而建。
日本赠送了艘游轮给清廷,放在昆明湖中,赐名“永乐”。听说游轮是日本人驾驶,军机章京们不无愤慨。皇室禁地,就是寻常百官也不得入内,现在让个日本人天天在里面开船,成何体统。此外风传驾船的日本人好酒,宫中多是女性,万一酒后闹事,非礼起来,“不知何以处之”,吕式斌为此忧虑不已。
军机处中裁办纸张、装订成档及谕旨接扣等工作,都由专门的纸匠负责。军机处有三名纸匠,其中一名老纸匠还有六品顶戴。仆役之中有顶戴者也有数人,大多是世袭之职。辛亥革命之后,军机处中的仆役大多沦落。吕式斌看到一名少年仆役在隆福寺庙会大门外卖油炸糕,“遍身油腻,无复当年气象矣”。
军机处有供事房,专门负责文字抄录工作。供事分为三等,头等每月给薪水银四十两,二等银三十两,三等银二十两。均照八成发给,扣留二成作为考核之用。办事勤劳者,至年终将每月所扣留之二成发下。六年之后,供事也可以优保,以示鼓励。懒惰者只发八成薪水,年终所扣二成不补。连扣三年者,头等降为二等,二等降为三等,三等罚没薪水。
供事分为两班,每班两人,由军机章京指挥工作。每逢奏折较多时,供事要从早忙到晚。供事的办公处在军机章京值班房的南面,小屋三间,两处相隔不过数米,领班章京时常隔着窗户大声催促。到了西苑之后,两处相距较远,要跑过去催促。
军机处中有厨子数人,除了做饭菜外,还要帮干些杂活儿。因为仆人不得进入景运门、隆宗门,军机章京带的衣服包裹之类,由仆人送到方略馆,再由厨子去取。厨子一日领银一两,为军机章京、供事买点心。军机章京的点心有面饺、馄饨、面条及烹煮鸡子之类,供事的点心只有烧饼、麻花,方略馆的仆役也可以吃到些炸酱饼之类,在点心上厨子很难赚到钱。
军机章京值夜班时,每天早晚两餐的伙食费四两银子,可以说极其丰厚了,厨子就从此中捞钱。厨子所准备的早晚菜肴时常难以下咽,曾有军机章京因为饭菜不佳,对厨子发火摔掉碗盘,此后伙食改善了几日,不久又是恢复原样。
军机分为两班,风气迥然不同,头班多是南方人,二班多是北方人。头班阔绰者居多,二班则多少清贫。吕式斌在军机处三年,发现提拔做外官的三人都出自头班。而被免职或丁忧在籍者又都在二班,不由感叹“二班之班运不佳。”
军机章京每日陪伴在王公大臣身边,外人都以为能很快飞黄腾达,吕式斌做了章京后,却发现实情并非如此。有一名山西籍的军机章京,在军机处近二十年,还没有外放。宣统三年京察,这名老先生因为资历深,被考为第一等,以道府记名外放。(明清两代对在京管理定期进行考绩。清代吏部设有功考清吏司,文武官员三年考绩一次,在京的称京察,在外地的称大计)
但此公有抽鸦片的癖好,此时恭亲王溥伟担任禁烟大臣,雷厉风行地推行禁烟。各处衙门中有鸦片瘾的官员,都要有同事联名担保,随时抽检,查验是否还抽大烟。此公烟瘾极重,知道没人肯帮他做保,就自己填了保单,以领班章京易丞午、华壁臣二人作为保人。易丞午、华壁臣得知名字被填到保单上后,连声叫苦,想着他马上要外放了,又不好与他多计较。不久有禁烟公所的人来军机处调查,此公当场被查出身上有烟枪,随即被革出军机处。易丞午、华壁臣无端被牵连,吃了降三级的处分。
不过吕式斌仕途比较顺畅,入军机处后接连被提拔。军机处档案每三年重修一次,由供事负责缮写,军机章京二人负责校对,事毕都有褒奖。宣统三年修档时,吕式斌奉命校对,事后加四品衔。入军机处三年,竟混到了四品,吕式斌对清廷充满了感激。
宣统二年冬季,由于革命党人密谋刺杀载沣。进出紫禁城盘查更为森严,军机章京们发给出入证一张,仆人则发给木制腰牌,查验之后再放行。吕式斌入宫时,守门士兵却不看他的出入证,让他自己去校尉值班房交验。到了校尉住处,吕式斌发现校尉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兵丁将出入证交给他,校尉瞄了一眼之后下令开门发行。冬季入宫时,东华门内士兵都盖着破被子在门洞内呼呼大睡,夏季则用席子睡在地下。午门、端门各门洞常见禁卫军在下围棋打发时间。三大殿左右墙角之下都是便溺骚味儿,污秽不堪。
每至正月隆裕皇太后万寿节,及五月五日、八月十五、年节等节日,军机章京照例都有赏赐,不外是丝绸之类。得赏之日,军机章京们一起进宫跪谢,行三跪九叩首礼。辛亥革命之后,隆裕太后寿辰照例给赏,吕式斌入宫谢恩时,“见人数寥落,凄凉景况,不胜今昔之感。”
军机处在晚清的变革中成了责任内阁,军机章京们在内阁中继续效力。进入民国之后,原军机章京吕式斌的仕途也比较顺畅,担任大总统府秘书,但他仍对清廷充满感情。1917年六月,吕式斌与其他章京一起入宫,至隆宗门内军机章京值班房小坐片刻,见旧日桌案犹在,而风景不殊,山河有异,不由黯然神伤。
已退位的清室,对忠心的臣子予以了厚爱,在文华殿西屋赐宴,“珍肴约数十品,接连方桌二张,为之布满。”吃饭时有太监伺候,饭毕有各种点心、汤招待,并赠送香茶、吕宋烟,“同人对此盛设,心头上均不知是何滋味。”在后半生中,吕式斌对于早年的军机章京生涯充满了回忆,“饮酒征歌,夜分始散,少年乐事,回首凄然。”
吕式斌都以书法闻名于当时,“中华门”匾额即出自吕式斌手笔。1949年之后,吕式斌至中央文史研究馆担任馆员,不时为北京的商铺题写店名,润笔一字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