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的格外恩典,奕訢自然力图尽忠报答,但这时出了个意外。当时的康慈皇太妃,也就是奕訢的生母,不慎说漏了嘴,导致咸丰迁怒并冷落奕訢,把他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野史中说,咸丰五年,康慈皇太妃病危,咸丰因念有养育之恩,也经常前去探问。有一天咸丰去请安时,正好太妃睡得迷迷糊糊,她以为身边的人是亲儿子奕訢,就说:“阿玛本意立汝,今若次,命也,汝宜自爱。”刚说完,皇太妃发现身边不是奕訢而是咸丰,尴尬之余,只好转身装睡,不再言语。
从此以后,咸丰心里便有了疙瘩,对奕訢也起了猜疑之心。过了几天,奕訢从母亲宫中急急走出,正好遇上前来看望的咸丰,咸丰问他情况怎样,奕訢哭着说母亲恐怕没得救了,希望皇兄能尽快给母亲一个皇太后的封号。
咸丰帝听后支吾了两声,既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奕訢一时心急,以为皇兄同意了,当时他急着要让母亲在活着时获得皇太后的封号,于是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军机处,命令臣僚准备了册封典礼。奕訢的自作主张让咸丰骑虎难下,只好勉强同意了封号,尊康慈皇太妃为康慈皇太后。但是,咸丰对奕訢的这次越权行为非常恼火,再加上前面听到康慈皇太妃说的那些话,心中更是十二分的不快。
没多久,康慈皇太后去世。刚过一周,咸丰就找奕訢算总账了,他以办理母后丧仪不周的名义将奕訢赶出军机处,并罢免一切官职,罚他回上书房读书。而在责罚奕訢办理丧仪不周的同时,咸丰却把康慈皇太后的丧仪规格大为降低,狠狠出了口心中的恶气。自此,咸丰和奕訢的兄弟亲密关系宣告结束,就连咸丰死在热河行宫时,留下的遗诏也把奕訢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恭亲王奕訢
咸丰病逝的各种消息传到北京后,奕訢既伤心,又郁闷,另外还夹带着莫名的委屈和一股无名火起。作为咸丰最亲的弟弟,他既对咸丰命八大臣辅政的遗诏表示十二分的怀疑,又对自己的地位安排感到愤愤不平,他认为这不是咸丰的本意而是八大臣利用热河的变乱有意篡改了咸丰的遗诏。
八大臣在处理咸丰丧仪上的问题,更是证明了奕訢的猜疑。就在咸丰崩逝的当天,八大臣起草谕旨,成立了大行皇帝的“治丧委员会”,其中包括了“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訢、醇郡王奕譞、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肃顺、尚书全庆、陈孚恩、绵森及侍郎杜翰”等人。表面上看,“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不是权力分配表,其成员也只是按照与咸丰的亲疏关系及朝中地位而定。名单倒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问题是,八大臣在谕旨中仅命陈孚恩自北京火速赶往热河,而恭亲王奕訢却被命留在北京办事,无须前往热河。这一扬一抑,亲疏立见,八大臣的用意,奕訢岂能不知?
此时的奕訢,回想近年来的种种不公,不免也对兄长咸丰颇为怨愤。奕訢心想,在皇兄北走热河后,自己留在北京和洋人百般周旋并费尽心机将洋人弄走后,多次奏请皇兄回銮而不准,请求赴热河探视疾病又不允;现在好,咸丰这一撒手,八大臣辅政也没有自己的份儿,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难道自己的亲弟弟还不如远支宗亲载垣、肃顺等人可信吗?难道穆荫、匡源等外姓人比自己的亲兄弟还可靠吗?
想到这里,奕訢的一腔无名怒火顿时烧向了肃顺等人:正是这些弄权的小人时时刻刻在皇兄面前中伤毁谤,这才会使得自己被日益疏远;而这些人为了把持朝政,还故意多次阻挠咸丰回銮京城;如今皇兄病死,这些人竟然不准自己前去热河奔丧哭奠,真是家奴翻天,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奕訢恨得牙直痒痒,他一跺脚,自言自语道:不行,我一定要亲往热河讨个公道,弄个明白!
恰在这时,慈禧的密使也到了,皇嫂指示小叔子立刻前往热河,化解危局。奕訢得此消息后,心情立刻转好,他就像吃了颗定心丸——自家人就是自家人,这自家的江山,岂能让外人染指?
随后,奕訢立刻上奏行在,坚决要求赴热河奔丧。肃顺等人虽然对奕訢防范得紧,但咸丰毕竟是人家的亲哥哥,这胞弟来热河奔丧哭奠胞兄,这无论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的;要是肃顺等人非要蛮横拒绝,弄不好还让世人怀疑八大臣是有意排挤宗亲、把持朝政,反落下自己的不是。
肃顺等人转念一想:也罢,反正现在大局已定,热河是我们的天下,就算奕訢不怀好意,他单刀赴会、赤手空拳的,还能搅出多大的风浪来!
七月二十六日,恭亲王奕訢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热河的行程,一路上他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经过四天的跋涉后,终于在八月初一的清晨抵达热河行宫。奕訢到达时,正好赶上咸丰的“二七”殷奠礼,行宫内香烟袅袅,哀乐齐鸣,满目苍夷。此情此境,奕訢岂能不感伤于怀!他带着满身的尘土,半是劳累、半是伤心地扑倒在咸丰的梓宫(灵柩)前伏地大哭,声彻殿陛。
说真的,从咸丰崩逝后,还没有谁像奕訢这样悲痛过,即使是八大臣和两宫太后,也没有这样伤心过。奕訢的痛哭哀号,让在场的人都眼圈一红,被感动得陪同流泪。
奕訢痛哭的背后,情感极为复杂,可谓半是伤心半是委屈。其伤心的是,自己虽然和兄长有过芥蒂嫌隙,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手足,谁料到去年一别,便已成永别。想起自己的哥哥自打当上皇帝,何曾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如今斯人已去,人隔阴阳,兄弟间的这点儿龃龉疙瘩又算得了什么呢?
奕訢的伤心大哭,也有一半是为自己而哭。他回想往事,虽然自己有些事情做得出格,但皇兄何以如此糊涂,竟然会将大权交给远支宗亲和异姓外人,而反对自己的亲兄弟大加猜疑呢?何况,这皇位是父皇留下的,本来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既然皇兄做了皇上,自己也已经认命,何以还是不加信任呢?何况他留在北京和洋人周旋,如今洋兵已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将他排斥在权力之外呢?
想到这里,奕訢是越哭越伤心,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窝囊、太委屈、太郁闷了,本来是出于礼仪性的一哭,变成了发自肺腑、痛彻心扉的号啕大哭。
奕訢的这一哭,可谓感天动地,不仅那些大臣们觉得奕訢是真的和咸丰皇帝手足情深,就连八大臣都认为要是真不让奕訢前来拜奠的话,那可就成了千古遗恨了。不过,既然奕訢这次是真的来奔丧哭奠而不是闹事,那他们也就放心了。
叔嫂密会,惊雷成于无声处
奕訢的一场号啕大哭,连肃顺等人也被些许感动。不过,奕訢心里也清楚,热河是人家的地盘,自己在这里还是要小心谨慎,夹起尾巴做人;不然,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于是,奕訢在祭奠完后,他在载垣、肃顺等人面前表现得恭恭敬敬,显得十分卑逊。肃顺等人看奕訢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在双方客客气气的气氛中,也不免对奕訢有些轻蔑,警惕性也有所放松。
奕訢哭奠的消息很快传到内宫,两宫太后得知小叔子奕訢已经赶到热河后,她们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特别是慈禧,当她听说奕訢已到后,心中谋划了很久的计划也开始逐渐清晰,并打算联合奕訢之力开始实施了。
从血缘上说,奕訢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两宫太后是奕訢的皇嫂,其间虽有君臣之别、尊卑之分,但奕訢和肃顺那些远支亲王或异姓大臣相比,终究要多一份血缘亲情,好歹算是一家人。中国古话说得好,“血浓于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朝廷大权掌握在自家人手中,总比掌握在外人手中强吧?就这点而言,慈安和慈禧两个女人就没有丈夫咸丰想得那么多、那么远了——事实上,谁对谁错,一时还不好定论。
再者,对于小叔子奕訢的办事能力,慈禧是了解而信任的。早在咸丰十年(1860年),当英法联军攻下天津后,时为懿贵妃的慈禧便在咸丰与众妃相对而泣时推荐奕訢,说他向来明白事理,行为决断,足见慈禧对奕訢的能力充分信任。在她的眼中,奕訢绝非是一般的庸碌无为之辈。
按照慈禧的计划,两宫太后随即要求召见奕訢。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后妃是不能随便召见王公亲贵,除非在皇太后、皇帝万寿节(生日)或是新年之时,诸王公方可带着自己的福晋入宫面见。
由此,尽管两宫太后以“探问北京情况”为由召见奕訢,但这个谋划已久的“叔嫂会”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在听说两宫太后要召见奕訢后,肃顺等人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们随即出面加以阻拦,特别是军机大臣杜翰(咸丰师傅杜受田之子),他甚至公开跳出来指责说:“先帝刚死,皇太后居丧,叔嫂应当避嫌,这时不适合召见亲王。”肃顺听后,哈哈大笑并鼓掌称赞说:“说得好,真不愧杜文正公(杜受田)之子矣!”
肃顺等人的话含讥带讽,理由也可谓冠冕堂皇。可不是?这皇帝刚死,两个寡妇嫂嫂和年龄相仿的小叔子(时年30岁)怎么能在后宫相见呢?毕竟男女大防,这叔嫂相见,瓜田李下的,传出去可不好听哟。再说了,咸丰皇帝刚刚归天,两宫太后应当在宫内深居简出,持哀守节,这才符合礼仪之道嘛。
这种情况之下,奕訢也不好接招儿,好在两宫太后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见奕訢迟迟不到,便连派太监几次出来催促,态度非常坚决。这下奕訢和肃顺等人也都为难了:这去见有违礼仪,但不去见的话又违旨,这该如何是好?
奕訢不敢自主,只好跟郑亲王端华说:“两宫皇太后催得紧,看来不去不行。既然你们说年轻叔嫂不宜后宫单独相见,那请郑亲王与我一起进见两宫太后如何?”端华没想到奕訢这么狡猾,竟然把皮球踢给了自己,弄得他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肃顺使眼色,让他来做决定。
一向精明的肃顺一时间也有点儿懵头:这让奕訢单独进见吧,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但要我等陪同进见,这两宫太后又没说要见外臣。左右为难之下,肃顺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六,你和两宫太后是叔嫂,我们陪同进见,这算怎么回事儿啊?你还是自己去吧!”由此,奕訢得以一人单独进见。
两宫太后见了奕訢后,两眼泪汪汪,这下可算是遇到亲人了。据记载,这次召见的谈话时间不算短,接近一个时辰,奕訢与两宫太后究竟说了、又商议了什么,由于缺乏史料记载,目前尚不得而知。不过,可以想象的是,两宫太后一定向小叔子哭诉了八大臣的侮慢和跋扈,特别是载垣、端华和肃顺三人,更是不把她们母子放在眼里。随后,话题毫无疑问地转移到如何扳倒八大臣、重新夺回权力上去。
对于这个结果,奕訢在来热河的路上早已料到。他这次来热河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探究下两宫太后对八大臣辅政的看法,如果两宫太后对此并无意见,那他虽然含怨不服,但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但要是两宫太后对八大臣辅政不满,那就必定要与他结盟,共同对付八大臣。所幸的是,事态正是向着他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
两宫太后召见奕訢后,热河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在肃顺等人宴请奕訢时,酒至半酣,一贯冒冒失失的惇亲王奕誴(奕訢的五哥)喝得醉醺醺的,他突然提起肃顺的辫子,指着奕訢说:“人家要杀你哪!”一语既出,举座皆惊。肃顺惊慌之下,竟然低着头,尴尬地说:“请杀,请杀!”——这外臣再煊赫啊,终究是抗不过皇权。
可别小看了奕訢。尽管奕訢的影响和势力主要在北京,但热河这边也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譬如军机章京曹毓英。曹毓英和肃顺等人有矛盾,他本来在咸丰时便是汉人领班军机章京,咸丰十年(1860)六月,首席军机大臣彭蕴章因故出缺后,按理应由他递补成为军机大臣(军机章京和军机大臣差别可就大了),谁料肃顺等人却鼓动咸丰补授了他们一派的焦祐瀛为军机大臣,这让曹毓英希望落空,也引发了他的极大怨恨。
早在奕訢到达热河前,曹毓英等人已经看出肃顺等人与两宫太后及恭亲王奕訢之间的矛盾;等到奕訢到热河后,这些人感觉朝局可能会有变化,于是纷纷为奕訢通风报信或出谋划策,试图在变局之中为自己谋取未来的不世之功。
奕訢在热河的秘密活动,不免引起肃顺等人的注意和不满,于是他们竟然主动向两宫太后暗示,奕訢何时可以回京。两宫太后这时也想再见奕訢一次,于是便传下旨意让奕訢请安后回京。肃顺等人见两宫太后要打发奕訢回去,自然是求之不得,因而对这次会见没有丝毫的怀疑和阻拦。
第二天,奕訢利用请训回京的机会再次见到了两宫太后。在这次会见中,奕訢将这几天收集的信息再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为两宫太后做了一次详细的报告。奕訢提出,肃顺等人在热河一手遮天,当务之急就是早日回銮北京,以摆脱肃顺等人的控制;如果要对肃顺等人下手,必须回到北京后再做打算。当两宫太后问起回京后洋人会不会对自己不利时,奕訢拍着胸脯保证京城绝对安全,外国势力也不会有任何异议。最后,奕訢一再提醒两宫太后,在这一非常时期,千万要保持克制,冷静冷静再冷静,切不可鲁莽行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等回京再说。
会见结束当天,奕訢立刻启程返京。据称,为防止肃顺等人对他不利,奕訢故意设下障眼法,他先让自己的随行护卫等人在承德外八庙之一的普陀宗乘庙后门等候,自己却回去拜载垣、端华等人,说他想去普陀宗乘庙看看,看完后就返回北京,不过自己的随从未到,想请他们将轿子暂借一用。
载垣等人听说奕訢马上回京,浑身上下立刻感到无比舒畅,欣欣然间,他们连声答应:“请爷坐!请爷坐!”于是,奕訢便坐着他们的轿子到普陀宗乘庙后,前门进后门出,迅速会同自己的随从护卫,一路上快马急驰,向北京飞奔而去。由于担心肃顺等派人来行刺,奕訢等人十分小心,他们甚至连沿途各州县准备的打尖住宿之处都不敢轻易居住。
事实上,奕訢过于担心而肃顺等人则过于大意了,当时他们只是乐得奕訢早点从热河滚开,还没来得及想什么行刺之事。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两次简短的“叔嫂会”,竟已为之后的政变打下了基础。
好女不跟男斗,两宫太后忍气吞声
奕訢离开热河后,肃顺等人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这时的热河看似平静,但平静的下面,却随时可能掀起滔天的巨浪。
早在奕訢回京之前,两宫太后与肃顺等人发生矛盾的传闻即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北京,在奕訢的授意下,“北京派”的重要人物、内阁大学士周祖培首先采取行动。说到这里,却要简单介绍下清廷的中央部院制与“三朝老臣”周祖培。
与其他朝代不同的是,清朝时的中央六部设立满汉双尚书制,当时肃顺和周祖培曾在户部分任满汉尚书。周祖培学识渊博,名望甚高,而且比肃顺年长二十多岁,但肃顺为人专横,根本就不把周祖培这个汉尚书放在眼里,还时不时地对周祖培进行讽刺挖苦、排挤打击,两人矛盾极深。
有一次,部里文件已由周祖培批阅过了,肃顺装作不知道,故意问:“这是谁批的啊?”办事人低声说:“周中堂批过了。”肃顺鼻子一哼,咧嘴就骂:“呸!不过是一帮吃干饭的混混,哪里懂什么公事!”说完,他竟拿起笔将周祖培的画诺一笔勾销。受此奇耻大辱,周祖培却慑于肃顺的淫威而不敢表露。最后,在肃顺的排挤下,被逼得没办法的周祖培只好请辞户部尚书这个有权有势的大肥缺,而甘任有名无实的内阁大学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得知慈禧和奕訢的用意后,周祖培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将肃顺等人彻底扳倒。他的第一招儿,就是授意自己的得意门生、时任山东道监察御使的董元醇写一篇《奏请皇太后权理朝政并另简亲王辅政》的奏折,这也是政变的第一声号角。
在这份奏折中,董元醇提出两个极为重要的建议:一是皇帝年幼,国家又在危难中,皇太后理应出来掌理朝政,左右不得干预;二是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辅政,防止皇权旁落。
董元醇只是个小棋子,这个奏折也只是棋局的开始而已。奏折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为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和恭亲王奕訢辅政而造势,并以此来试探一下八大臣的态度。果不其然,董元醇的奏折到达热河后,当时就像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将两派政治力量的矛盾完全暴露无遗。
看过董元醇的奏折后,八大臣立刻暴跳如雷:这等于是把权力从八大臣手里剥夺,转移到太后和亲王的手中;这等做法,完全是和咸丰的遗诏对着干,和八大臣对着干!难道这个董元醇吃了豹子胆了,竟然敢置清朝祖制与大行皇帝遗诏于不顾,把自个儿脑袋往阎王爷那里送?要知道,清朝历来严禁后妃、太监乃至亲王干政,敢在奏折中公开提议让太后垂帘听政和亲王辅政,这岂不是找死吗?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令肃顺等人感到震惊的是,董元醇这个公然违抗先帝遗诏的折子竟然被慈禧“留中不发”。心急火燎之下,八大臣立刻责成某军机章京拟定批驳董元醇奏折的谕旨。初稿拟好后,八大臣之一的焦祐瀛觉得此稿语气平和,言辞不够激烈,于是自己亲自捉刀一篇,其中对董元醇请求“皇太后垂帘听政和亲王辅政”的建议用八个字大加批驳,即“是诚何心,尤不可行”。文末,焦祐瀛要求对董元醇严加惩处,以儆效尤。其他七大臣读后,交口称赞,不料此稿上去后,慈禧仍旧不予理会而将折子“留中不发”。
当时的慈禧很冷静,她有意将董元醇的奏折“留中不发”,表示对这个奏折很重视;同时,她又以此来试探一下八大臣的反应。果然,八大臣这下坐不住了,他们竟然不顾君臣礼节而向两宫太后反复催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被逼无奈之下,两宫太后抱着小皇帝于八月十一日召见八大臣,但她们却要求将董元醇的奏章交由群臣共商。八大臣当然不是傻子,岂肯轻易答应!随后,两宫太后和八大臣展开激烈的论辩,当时气氛极其紧张,只见郑亲王端华满面怒容,言辞激烈,根本不把两宫太后放在眼里;军机大臣杜翰出口不逊,公然顶撞,口口声声称不能奉命;肃顺更是含讥带讽,轻蔑有加,称两宫太后不过是内宫中侍奉皇帝的女子,怎懂得什么军国大事!
可以想象,此刻殿中的气氛是如何火爆,两个女人如何能说得过八个男人,每次她们说出一句话,八大臣便用八句话盖过她们细小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堂中,八个壮硕男人声震殿瓦的咆哮声把六岁的小皇帝载淳吓得哇哇直哭,他一头钻进慈安太后的怀里,连裤子都尿湿了。颇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小皇帝找的不是亲生母亲慈禧太后,而是慈安太后!
吵到最后,肃顺等人干脆拂袖而去,他们公然宣称:“今后请太后看奏章已是多余!”八大臣离去后,两个年轻的太后被气得两手发颤,浑身发抖,眼泪哗哗直流。
第二天一大早,八大臣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不等宣召便直接入宫与两宫太后大吵大闹,强烈要求下发批驳董元醇的谕旨。在要求被拒绝后,八大臣采取了更加极端的手法——以“搁车”相威胁。
所谓“搁车”,那就是对应处理的奏章置之不理,同时也不向太后移交,实质上就是政治罢工,让朝政瘫痪。这一天,两宫太后发下文件,怡亲王载垣将之丢在一边,说:“不定是谁来看呢!”
八大臣的这种做法,在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这一严重的政治事件也为他们后来被严惩埋下了伏笔。在慈禧眼里,八大臣至多不过是辅弼朝政的臣子,最高权力仍掌握在小皇帝之手;而在皇帝年龄尚小、不能亲政时,理应由两宫太后代为掌握。但肃顺等人却认为,他们是受先帝咸丰之命全权辅弼小皇帝的,先帝遗诏具有不可动摇的合法性和权威性,他们只对小皇帝负责而不必顾及他人,只要军国大事处理妥当,即无愧于先帝的托孤重任,谁要是反对这一制度安排,谁就是反对遗诏,反对先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八大臣沉着脸,一面任由僚属将文件送进而绝不拆阅,一面任凭两宫太后反复催要也毫不理会。事实上,他们就是要用这个手段来向两宫太后表明:朝政实际上掌握在八大臣的手中,两宫太后和小皇帝只不过是个象征;要是不听从他们的安排,国家机器就甭想运转下去!
在内宫,两宫太后也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慈禧决意抗争到底,决不退让;慈安则劝她暂时忍耐,一切等回到北京再说。听了慈安的话后,慈禧思前想后,她发现当时的热河已完全被肃顺一党控制,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慈禧最后只能服软,不得不把八大臣拟定公开批驳董元醇的谕旨下发。直到这时,肃顺等人才言笑如初、照常办事——嘿嘿,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就凭你们,还想和我们八大重臣斗?
在这次的斗争中,八大臣大获全胜,两宫太后灰头土脸,蒙受了重大羞辱。挫辱之后,慈禧想起了奕訢的话:“一切等回北京再说!”这时的她,心中的万丈怒火才逐渐平息,脸上也再次恢复了平静,绝不在八大臣面前流露出任何的不满。
“搁车”事件后,两宫太后仍旧每天召见八大臣并如原来一样批阅各地的奏折,中间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从后来的事实看,在危险重重的热河,慈禧与慈安以退为进,以时间换空间,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人缘不好,可是杀头的大问题
八大臣闯进内宫和两宫太后大吵大闹的消息传出后,并非肃顺一派的王公大臣们也激愤骚动了起来,咸丰的七弟、醇郡王奕譞对肃顺等人欺负寡嫂的恶劣行径极为愤怒,他咬牙切齿地声称,要等回到京城后再和他们算总账。听到这话,奕譞的五叔、惠亲王绵愉急忙喝止,让他不要乱说话。
肃顺等人的行径确实恶劣,但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没本事,有脾气;第二种是有本事,有脾气;第三种是有本事,没脾气。肃顺就是典型的第二种人,咸丰在时,他得到皇帝的重用,虽有能力,但脾气也坏,得罪的人着实不少。所谓“至刚则易断”,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要说起来,肃顺也是没办法。在嘉庆、道光年间,朝政积弊已久。在肃顺等人的辅佐之下,咸丰即位后也力图重整朝纲,他首先将保位贪荣、遇事推诿的前朝重臣穆彰阿革职永不叙用;随后另一位重臣耆英遭到严惩,而肃顺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耆英曾在鸦片战争中代表清廷与列强签订了一系列和约,损失了许多利权,咸丰即位后将他由一品大员降为六品小官。八年后,英法联军攻入天津,京师震惊,由于朝廷极度缺乏外交人员,耆英在惠亲王绵愉的举荐下再度被起用,前去天津谈判。不料谈判过程中,耆英未经咸丰允准便擅自离开天津返回北京,咸丰帝得知后命人将耆英锁拿进京。随后,恭亲王奕訢、惇亲王奕誴奉命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共同审讯耆英。奕訢等人将耆英定为绞监候,而时任理藩院尚书的肃顺力主将耆英即行正法,以振朝纲。最终,咸丰下令耆英自尽。
再如咸丰年间的顺天科场舞弊案。当时的主考官柏葰颇有清廉之名,他曾经出使朝鲜,离任时朝鲜国王馈赠他五千两银子,柏葰盛情难却,只好携带回国,却交给了礼部备存,清廉之名为人所称道。
咸丰八年(1858年),柏葰出任顺天乡试主考官。发榜之日,镶白旗满洲附生平龄高中此次乡试第七名举人,一时间舆论大哗。
这平龄何许人也?这位满洲大爷平时基本不读书,而是成天游手好闲,厮混于茶馆酒肆。平龄有一个爱好便是唱戏,而且颇具造诣,曾在戏院登台演出过,在京城算得上是一位知名“票友”。他这一中榜,立刻在读书人中间引起轩然大波,京城遍传:“戏子亦高中矣!”
御史孟传金随即上奏朝廷,要求复查本次乡试的考卷。查下来的结果,果然是黑幕惊人:同考官邹石麟帮平龄改正七处错误;广东肇庆人罗鸿绎托请同乡兵部主事李鹤龄向同考官翰林院编修蒲安行贿,双方约定在考试时的第一篇文章用“也夫”二字结尾、第二篇用“而已矣”三字结尾、第三篇用“岂不惜哉”四字结尾、诗则用“帝泽”结尾。如此高明的舞弊术,竟使流传千年的“糊名”法失去了防弊作用。
身为主考官的柏葰在阅卷时本打算将罗鸿绎的试卷撤下淘汰,但同考官蒲安买通柏葰的家人靳祥,由靳祥对柏葰诱之以利,柏葰最后还是取中了罗鸿绎。发榜后,李鹤龄、蒲安和柏葰都得到了罗鸿绎的好处。
此事调查清楚后,肃顺报告咸丰说:“柏葰身为一品大员,取中行贿士子罗鸿绎,请拟斩立决。”由于柏葰老成宿望,咸丰本打算从宽处理,但出于整顿吏治的考虑,最后还是听从了肃顺的意见。
按本朝惯例,一二品大员在临刑前一般会有格外恩典免死,即监斩官等待皇帝签发驾帖再做处断。柏葰当时也很镇定,他以为自己责任不大,皇上一定会免其一死,当时还对儿子说,皇上必有恩典,你先回家把被子等生活用品拿来,待会儿要是改判流放的话,就可以直接上路了。但后来见刑部尚书赵光一路痛哭而来,柏葰一瞧,脚底立刻发软,他仰天长叹道:“完了,完了!皇上断不肯如此,此必肃六从中作祟,我死不足惜,肃六他日亦必同我一样。”
这事还真让柏葰说对了,赵光等候驾帖时,咸丰有点儿迟疑,说:“罪无可逭,情有可原。”肃顺在旁说:“虽属情有可原,究竟罪无可逭。”咸丰仍旧犹豫不决,肃顺见咸丰下不了决心,干脆拿过朱笔代书,结果柏葰就这样被送命了。这事,肃顺就做得有点儿绝了。
在户部舞弊案中,肃顺得罪的人更多。太平军起事后,朝廷军费激增,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清廷设立宝钞处及官钱局强制发行纸币并鼓铸大钱,而许多商人与户部官员相互勾结,从中舞弊贪污。时任户部尚书的肃顺下令查账,结果仓场侍郎崇伦、科布多参赞大臣熙麟等人被抄没家产。案件尚未结案,户部忽然失火,肃顺认为这是有人想借此毁灭相关账目而实施的人为纵火,于是反而加大了审案的力度。
此案查下来,前后两任户部汉人尚书翁心存(翁同龢的父亲)、周祖培都受到降革处分,翁心存愤而辞官,周祖培饱受挫辱。另外,在此案中被抄没家产的商人及相关官吏有上百家,数百人受到严惩。
由于肃顺屡兴大狱,用刑过严,弄得大家对他又恨又怕,人人切齿。更有甚者,肃顺对本族旗人也极为蔑视,这也导致了满洲亲贵对其恨之入骨。据说,肃顺主政时对待旗人官员极为粗暴,视同奴隶般喝来唤去,但他对待大部分汉员却很谦恭,还跟人说:“咱们旗人浑蛋多,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们那支笔利害得很。”搞笑的是,就连受贿,肃顺也只收旗人而不收汉人的。在他的周围,后来倒是罗致了不少有才学的汉人,如高心夔、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都受到了肃顺的青睐和提拔。
咸丰驾崩后,当时的政治势力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肃顺为中心的八大臣等人,这些人主要集中在热河;另一派是以奕訢为核心的北京派,主要人物包括豫亲王义道、军机大臣文祥、大学士桂良、大学士贾桢、协办大学士周祖培、吏部尚书全庆、刑部尚书赵光等人。由于肃顺等人树敌太多,北京的大臣几乎都倒向了奕訢一派。
更要命的是,肃顺等人没有得到实力派将领的支持,就连当时护送咸丰帝灵柩的胜保,这位握有重兵的将领也反对肃顺。对于这点,肃顺也不是不了解,他也试图拉拢一些实力派将领如僧格林沁为自己撑腰,但因为多年积累的人品太差,无人支持,甚至他提携过的曾国藩、胡林翼等人,他们对这场政治风暴,也都处于观望立场。
据说,肃顺的门人王闿运亲自到曾国藩帐中游说,试图拉拢,但曾国藩在听完后,用手渍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妄”字。而在慈禧太后等人回宫的途中,一直是荣禄的军队保护;京畿一带,则完全是胜保的军队。
可惜的是,肃顺等人自以为遗诏在手,万事大吉,其对日渐逼近的危险竟然浑然不觉。由此,跋扈招来杀身之祸,也就怪不得谁了。
遗诏不是尚方宝剑,教条主义害人害己
当年九月二十三日,咸丰的灵柩开始由热河起运回京。
按丧仪惯例,小皇帝载淳应该每天恭送咸丰的梓宫(灵柩)起运,然后从间道抄近路赶到梓宫当天计划停放的地方,恭候灵驾的到来。但是,慈禧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她说载淳年纪太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于是要求八大臣做出变通之法。
八大臣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玄妙之处。他们经过商议后,决定让小皇帝和两宫太后在二十三日恭送咸丰梓宫运上灵车后,由载垣和端华等人扈从沿小路先行回京,等到咸丰的梓宫到京城东华门外后,小皇帝再行跪迎;至于咸丰的灵柩,则由肃顺等人从大道后行出发。如此一来,八大臣便分成了两个队伍。
●定陵
八大臣的这个安排,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他们的最终失败。小皇帝、两宫太后与肃顺等人护送梓宫的队伍分开行走,这使慈禧等人可以提前一至两天到达京城,这对于政变来说,时间已经非常充裕了,因为奕訢等人早已在京城布置妥当。更致命的是,护送小皇帝和两宫太后的载垣和端华等人与团队核心肃顺分离后,他们虽然可以提前进京,但这两人缺乏应变的能力,这也促使了他们的垮台。
二十三日清晨,两宫太后带着小皇帝载淳到咸丰梓宫前奠酒,在目送梓宫运出热河行宫的大门后,这一路人便直接向京城进发,而肃顺等人护送着咸丰的梓宫沿着大道慢慢回京。
经过五天的跋涉后,慈禧一行人于二十八日抵达京郊石槽。未等进城,慈禧便召见了在此等候多时的奕訢,详细商谈政变的具体程序。二十九日午后,两顶黑布轿子抵达了北京德胜门,前面一顶是慈安太后带着小皇帝载淳,后面一顶则是慈禧太后单乘。在奕訢的安排下,北京留守的王公大臣们都在道旁跪迎,而两宫太后则按原订计划,声泪俱下地向留京众大臣控诉了肃顺等人欺侮她们孤儿寡母的恶劣行径。
女人的柔弱往往很容易得到同情与支持,加之肃顺得罪的人太多,大多数的王公大臣在奕訢和周祖培的鼓噪下,很快便倒向了两宫太后。在随后的朝议中,两宫太后历数了肃顺、载垣和端华的种种跋扈之行,矛头直指八大臣。
在奕訢的暗示下,周祖培乘机公报私仇、故作愤懑:“太后为何不将他们(八大臣)治罪?”二位太后装作不解,明知故问:“先帝遗诏任命他们为赞襄王大臣,能治罪吗?”周祖培听后哂然一笑:“皇太后可先降旨解除他们的官职,再治罪不迟。”慈禧不假思索,抢先点头:“好,就这么办!”
于是奕訢把早已写好的治罪诏书奉上,两宫太后盖印,要治八大臣的罪。这时,载垣和端华两人闻讯赶来,他们见奕訢等人都在宫内而感到十分意外,便大声质问道:“你们这些外廷臣子,怎么可以擅自入内?”奕訢冷笑一声,扬手道:“皇上有诏。”载垣和端华大怒,说:“我辈未入,诏从何来?”(意思是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写诏书)
奕訢听后又冷冷一笑,他向身边的侍卫们一挥手,示意捉拿。载垣和端华见后大吃一惊,他们后退一步并大声怒斥道:“谁敢动手?”话音未落,宫廷侍卫们已经上前将两人按倒在地,像捆猪一样捆了送宗人府关押——他们才不管是谁的诏书呢!
在被押送出宫门时,载垣和端华还眼巴巴地指望着自己的随从在那等候,届时还有获救的机会;不料到门口一看,随从们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原来,这些人早已被奕訢派人给驱散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载垣和端华仰天长叹,方知大势已去:他们把咸丰的遗诏当作尚方宝剑,实在是太天真、太幼稚了!这种愚蠢的教条主义错误,最后反误了卿家性命!
就在当天晚上,肃顺护送咸丰的灵柩驻于密云县时,醇郡王奕譞和睿亲王仁寿已经带着大队亲兵赶来,他们在解除了肃顺随从的武装后,随即一脚踹开肃顺的卧室大门,这时肃顺居然还横卧在床上与他的两个小妾调笑。随后,肃顺也被送到宗人府关押。一日之内,三个首犯全部擒拿归案。
在宗人府见到载垣和端华后,仍不服气的肃顺怒道:“真后悔没早治此贱婢(慈禧)!你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端华垂头丧气地说:“事情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载垣则连声抱怨说:“我当时真不该听你的话!”原来,肃顺曾计划暗中谋害慈禧,但遭到了端华和载垣的反对。妇人之仁,终成大错。
慈禧和奕訢导演的整个政变,从计划到实施也不过用了三天时间,可谓迅雷不及掩耳。据京师某官员记载:政变当天(九月三十日),上午乌云密布,天色阴沉,风声不止,到中午才风开云散。天意如此!
八大臣最后的结果是:载垣、端华赐令自尽,肃顺被判斩立决;其余五人,景寿因是额驸(咸丰的姐夫),被革职但保留公爵;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均被革职,尚属从宽处理;肃顺和当年顺天科场舞弊案的柏葰一样,被斩于菜市口。柏葰被杀前曾说,“肃六他日亦必同我一样”,冥冥之中竟有报应!
由于为人严苛,肃顺的群众基础极差。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有许多因科考案和户部舞弊案中受到牵连的人听说要杀肃顺,都一路跟着去看热闹,他们一边高呼:“肃老六,你也有今天”,一边拿泥巴瓦砾往肃顺的囚车上扔。不一会儿,肃顺的身上和脸上全是泥巴,面目全非,不可辨认。
临刑前,肃顺仍对慈禧骂不绝口。为防止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刽子手以刀背筑其口,肃顺齿舌皆烂,犹喷血大骂不止;刽子手令肃顺跪,肃顺却挺立拒绝,最后被大铁柄打断腿,这才扑地受刑,此人脾性之刚烈,亦属罕见。
就在政变的当天,两道奏章同时送到两宫太后的手中。一道是大学士贾桢、大学士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和刑部尚书赵光的联名上奏;另一道是护送咸丰灵柩的将领胜保的上奏——两道奏章都是请求两宫太后早日垂帘听政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令载垣和端华自尽并将肃顺斩立决后,朝中一些大臣们人心惶惶,生怕慈禧和奕訢等人会做进一步追究,大搞株连,危及自己的前途命运乃至身家性命。但让他们吃惊的是,这次政变除了处置八大臣外,其余也只处分了其他六名与肃顺来往密切的官员和相关太监。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受到牵连。慈禧的做法,这和肃顺当权时动辄就是惩处几十乃至上百家的动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从肃顺等人家中抄得书信及账簿时,很多曾与肃顺等人书信来往的人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但让人叫绝的是,慈禧命令将这些书信及账簿一把火全部烧掉,如同当年的曹操所为。这一举措,不仅为慈禧赢得了“恩泽惠下”的好名声,也着实体现了其政治权谋的好手段。
某清宫词说:“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黯滦阳;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通过一系列的斗争与政变后,慈安和慈禧两个年轻的女人终于走出她们的深宫,随后一步步走向了男人们的权力场。由于当时八大臣给小皇帝拟定的年号是“祺祥”,所以历史上把这次政变称为“祺祥政变”,而这年是辛酉年,因此也被称作“辛酉政变”。
垂帘听政,总算是如愿以偿
十月初九,也就是政变成功的第九天,太和殿举行了隆重的登基大典。这天上午,年仅6岁的小皇帝载淳头戴小皇冠,身穿小龙袍,脚登小龙靴,在太监的扶掖下,小娃娃勉强蹭上了高大而朱红漆镀金的皇帝宝座。随后,响鞭齐鸣,祥乐大作,满朝的王公大臣们在一片嘈杂声中行三跪九叩大礼,小皇帝就算是正式登基了。行礼结束后,礼部堂官奉旨颁布传位遗诏和登基诏书,布告天下。
十月初十,也就是小皇帝登基的次日,这天恰好是慈禧的27岁生日。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慈禧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当天晚上,御膳房给她做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膳,计有火锅两品:羊肉炖豆腐、炉鸭炖白菜;大碗菜四品:燕窝福字锅烧鸭子、燕窝寿字白鸭丝、燕窝万字红白鸭子、燕窝年字什锦攒丝;中碗菜四品:燕窝肥鸡丝、溜鲜虾、烩鸭腰、三鲜鸽蛋;碟菜六品:燕窝炒鸡熏丝、肉丝炒翅子、口蘑炒鸡片、溜野鸭丸子、果子酱、碎溜鸡;片盘二品:挂炉鸭子、挂炉猪;饽饽四品:白糖油糕寿意、苜蓿糕寿意、王福捧寿桃、百寿桃;银碟小菜四品:燕窝鸭条汤、鸡丝面、老米膳、果子粥。
看到这么丰盛的寿宴,慈禧百感交集,难免有些伤心和失落。自从去年八月随同丈夫咸丰逃出北京后,一路上风尘仆仆,吃尽苦头;到了热河后,咸丰身体每况愈下,而整个热河都在肃顺的控制之下,对后宫的供应极薄,就没有吃上一顿舒心的饭。如今,丈夫早已归天,只留下孤儿寡母,宫中冷冷清清,好不令人伤感!好在现在政敌已经除去,这个生日总算可以安安心心地吃顿好饭。
●慈安太后之宝
由于之前的年号“祺祥”是八大臣所拟定,在前者被扳倒后,“祺祥”的年号当然不能再用。政变结束后,大学士周祖培对“祺祥”的年号嗤之以鼻,他认为“祺祥”二字无论是文是义都属不顺,譬如“祺”字,从来没有哪个朝代在年号中用过这个字;而“祥”字也只有南宋的少帝用过(“祥兴”),但少帝是亡国之君,而且结局极为悲惨。他是南宋的最后一位皇帝,当时被蒙古大军一直追赶到南海边上,最后被大臣陆秀夫背着跳海而死,可见“祺祥”二字是多么不吉利。
想起当年做户部尚书时被肃顺羞辱之事,周祖培忍不住狠狠地“呸”了一口,其心里大骂肃顺这些人从小就不学无术,连拟个年号都大出洋相,还能指望他们治国吗?要说治国,还得靠我们这些读书人!于是,周祖培建议将“祺祥”改为“同治”,并很快得到了两宫太后的批准。
●慈禧太后之宝
说起“同治”这个年号,意思就复杂了。在大臣们的眼中,这是两宫太后和小皇帝的“共治”,其中以两宫太后为主;在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的眼中,这是她们两个女人的“同治”,而其中以慈禧为主;在恭亲王奕訢的眼中,这应该是他和两宫太后的“一同治理”,而他才是真正的主心骨。当时的奕訢或许心想:这两宫太后毕竟是内宫中的女人,学识有限,又不好随便抛头露面,到时朝政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但奕訢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在经过一番斗争后,两宫太后于十一月初一在养心殿举行了垂帘仪式。养心殿本是雍正皇帝的作息之地,大殿中央还悬挂有他亲自书写的“中正仁和”四个大字的匾额。在雍正猝然去世后,这个大殿也成为后来清朝皇帝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和接见大臣的地方。当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养心殿里早已是布置一新,初冬的阳光穿过廊柱洒在大殿中,金光耀眼,仪式便在这里举行。
垂帘听政在清廷历史上可谓破天荒的第一遭。为此,内廷的大臣们绞尽脑汁,最后才拟定了太后听政的方法。这一天,小皇帝载淳被太监们抱上养心殿前的大红宝座,宝座前面设有高大的御案。小皇帝的后面,是八扇精致的黄色纱屏,在阳光好的时候,透过纱屏可以隐约看见两个女人坐在后面,左边一位是神态安详的慈安太后,右边坐着的则是意得志满的慈禧太后。换言之,当时两宫太后的“垂帘听政”,其实并非真的垂帘,而是用纱屏作象征性的遮挡。
在养心殿外,各王公大臣们都戴着光鲜的翎花,穿着崭新的朝服,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谁也不知道这太后垂帘听政是怎么个搞法。不过,有一点他们是清楚的,那就是皇太后垂帘听政在清朝历史上绝无仅有,他们参加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仪式。也许他们的心里也充满了疑惑:两宫太后,一个26岁,一个27岁,这两个女人的垂帘听政,究竟会给大清王朝带来什么?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