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三月二十九,公元1911年4月27日,广州。
云淡风轻,残阳如血。
革命军“选锋”一百余人,从小东营五号统筹部出发,向两广总督署衙门急速前进。黄兴在前,***、方声洞紧随左右。“选锋”们个个提着手枪,背着炸弹,腰挎大刀,扎起裤脚;臂膀缠上白布,一身短装打扮。
街面上有零星路人,看到这样一支怪异的队伍,急忙闪避。两边店铺里的小二纷纷探出头来,面色惊惶。“福祥号”老板—— 一个身穿长衫马褂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跨进店堂,冲着几个正在呆望的小二大声吼道:“还在傻看什么!要出大事了,快关店门!”
队伍走到半道,朱执信穿着长衫匆匆赶来,追到黄兴前面说:“总指挥,带上我吧,这一天我等了好久啦。”
黄兴边走边说:“你是我们的理论家、大秀才,以后还有好多事要你去办。这次你就别去了。”
朱执信固执地说:“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我是去定了。”
黄兴有些不耐烦,粗声大气地说:“这是敢死队,是去拼命的,不是去兜风!”
朱执信很不服气:“你们敢死,我就怕死吗?”说着,将长衫挽起扎在腰间,徒手插到队列中去。林时塽给了他一把手枪,李文甫递给他两枚炸弹。朱执信微笑致谢。
队伍转过一条大街,迎面撞上三个巡警。腰别短枪,手提警棍,神色威严。其中一个迎上前来,用警棍指着黄兴等人,厉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啊!”
方声洞抬眼一看,此人不是码头管事刘槐的小舅子吗?在小东营一带是出了名的街痞,竟然也当上警察了!心想遇上我方声洞,活该你小子倒霉。见黄兴正想解释什么,遂不由分说,举枪便射。那位“小舅子”巡警应声倒地,另外两个落荒而逃。
吴公馆是同盟会以吴老翁(玉章)名义设在广州莲塘街的秘密机关,对外是家私人府第,实则主要负责联络同志、制发传单、贮运枪械等工作。就在黄兴所部向总督衙门开进之时,十多名“选锋”队员已将辫子盘到头顶,在臂膀上扎好白色布条,把炸弹装满筐子和袋子,一手拿短枪,一手拿大刀,列队于公馆门外,整装待发。
喻培伦把一个装满炸弹的竹筐挂到脖子上,熊克武上前劝阻道:“云纪兄,你应该留下来,把制造炸弹的本领教给别人,这样对革命的价值更大,好处更多。”
喻培伦断然拒绝道:“啥子话!我为了革命才学制炸弹。现在做好了炸弹,大家都去,我反倒不能去,那不行!”
但懋辛也过来劝道:“也不少你一个人呀。再说你又身残体弱,我们怕你吃不消的。”
喻培伦抽出大刀,冲着但懋辛厉声吼道:“谁再跟我说这些屁话,别怪老子不客气!”
但懋辛见说不服他,叹口气,退到了一边。
总督署那边响起了枪声。
熊克武说:“好,好,我们不拦你。”回头对众人说,“克强已经跟他们接上火了,我们的目标是总督署后门。出发!”
黄兴所部到达总督署门前,林时塽吹响螺号,声调呜呜,悲壮激昂。全体“选锋”迅速散开,控制了衙门的几条通道。
总督署卫队管带率数十名清兵堵在门口,严阵以待。
***紧贴大门一侧,向里面喊话:“卫队的弟兄们,我们要杀的是张鸣岐,为同胞们出气。大家都是同族同种的弟兄,请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免得被我们误伤了。”
里面无人应答。
黄兴把手一挥,枪声齐鸣,杀声震天。
***、方声洞将几枚炸弹扔进里面。一阵爆炸声后,朱执信、林时塽、李文甫等人扑向大门,合力猛推,“哗”的一声,门推倒了。众人鱼贯而入。
激战中,卫队管带和几名卫兵被打死,两名“选锋”队员中弹身亡。
熊克武带领小分队到达总督署后门,两边散开。
喻培伦连续向墙根扔去两枚炸弹,围墙仅被炸出一个裂口。
熊克武飞步上前,把一枚重磅炸弹塞进缝隙。“轰”的一声巨响,围墙被炸开了簸箕大一个窟窿。
硝烟滚滚之际,熊克武率先冲入。但懋辛紧随其后,手臂上中了一枪,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秦炳赶上一步,扶着但懋辛,继续向前。“选锋”队员蜂拥而上。
后院的卫兵凭借假山、花台和廊柱拼死抵抗,火力密集,弹如雨下。数名“选锋”队员中弹倒地。
熊克武靠在一棵大树后面,两手提枪,奋力还击。
喻培伦爬上墙头,居高临下,对准几个火力点,扔出炸弹十余枚。
卫兵们被炸得嗷嗷直叫,四散逃窜。
黄兴率“选锋”队员攻入二门。
大半卫兵退入室内,十余名卫兵在二门抵挡了一阵,被“选锋”队员打散。
黄兴与***、朱执信、李文甫等人由侧门攻入,直趋大堂、花厅、内室。在室内一角抓到个堂勇,两股战战,面色如纸。黄兴以手枪指着堂勇的脑袋问道:“你们的总督呢?快说!”
堂勇用手指了指后院,吞吞吐吐地说:“他带着身……身边的人,溜……溜了。”
黄兴用枪管点了点堂勇的前额,厉声问:“溜哪儿去了?”
堂勇吓得一跳:“水师……行……行台。”
黄兴抬起头来,见后院燃起熊熊大火,枪声密集,对众人说:“锦帆他们已攻入后院。带上俘虏,转攻水师行台,捉拿张鸣岐。”说完,急忙领着众人退回大堂。
大堂外十多个卫兵同时开火,林时塽和李文甫等几个“选锋”队员中弹倒下。
黄兴闪到柱子后面,两手持枪,左右开射,连续击中几个卫兵。
黄兴再次举枪时,“砰”的一声,一粒子弹击中了右手。手枪落地,血溅柱头。
黄兴用左手扔出两枚炸弹,趁卫兵闪避之时,带着幸存的队员冲出了大堂。
熊克武带着十几个队员从后花厅攻入二堂,见里面空无一人,又冲到堂院。
堂院内,与黄兴走散的莫纪彭和几十个“选锋”队员正焦急不安,不知所措。
熊克武上前向莫纪彭打听:“兄弟,前门战况如何?黄兴他们在哪里?”
莫纪彭和队员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急得直是摇头。
莫纪彭用广东话说:“我们听不懂!”
熊克武和身边的队员也听不懂广东话,只好提高声调,一字一顿,比比画画地说:“黄——兴——在——哪——里?”
莫纪彭似乎明白了,用蹩脚的普通话回答说:“都打散了,我们也不知道。”
熊克武把手一挥,向莫纪彭和他的队员说:“跟我们一起走,到辕门外看看。”
东辕门外,地上陈尸累累,周围断瓦残垣。
清兵和“选锋”队员的尸体叠在一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熊克武在死人堆里认出了林时塽和李文甫,对秦炳说:“你带几个同志把他们抬到墙角去,先弄点柴草盖起来。”
秦炳领命去了。
但懋辛一手缠着绷带,一手提枪,神色严峻,走到熊克武面前说:“看来克强的损失太惨重,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援军了。占着这么个空荡荡的总督署已没有意义,也很危险。不如趁敌人慌乱之际,主动出击,攻打他们的武装机构,夺取武器,消灭有生力量。”
熊克武说:“你说得对。我们马上撤出总督署,直接攻打督练公所!”井研县东北角有个叫盐井湾的古旧小镇,距离县城二十多里。四面丘山绵延,沟谷纵横。小镇那条狭长的小街如一条雨打沙淘的千年蜈蚣。熊克武的家就在这“蜈蚣”的颈部。
熊家在盐井湾算得上殷实之家。一座宽敞的四合宅院,青瓦盖顶,木板为墙。院中有一棵笔直的银杏,树干足有面盆大小。临街是个中药铺子,不时有病人求医问药。父亲熊宝周便是这药铺的郎中。
入冬后的天气潮湿多雨,石板小街长满了青苔。看到这冷清萧条的景象,熊宝周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不由得隐隐作痛。他把两服新配的中药递给柜台外一个白发老妇,温和地说:“刘婶,这是清热去痰的药,您老先拿去吃着,钱的事情,等病好了以后再说吧。”
老妇有些过意不去,难为情地说:“我儿子到灶上烧盐去了。等他领了饷银,一定把药钱给你送过来。”
熊宝周摆手道:“看您老说的。就是没有钱我也得给您治病呀。”
老妇眼含泪水,气喘着连声道谢说:“好人啊,熊太医!菩萨会保佑你的。”
熊宝周说:“刘婶,您老慢点走。吃完了再来看看。”
老妇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破竹竿,一步一喘地慢慢走远。
坐在一旁的熊治宜有些等不及了,趁药铺里暂时没有旁人,倒了杯热水,递给熊宝周说:“大哥,你先坐会儿。我有事情跟你说。”
熊宝周接过水杯,笑着问道:“看你慌忙火急的样子,啥子事会把你急成这样?”
熊治宜气呼呼地说:“啥子事?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熊宝周眉头一紧,口里骂道:“是不是大娃儿又赌钱了?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个家迟早要败在他手头!”
熊治宜说:“比大娃儿赌钱还要麻烦。你的锦帆又闯祸了!”
听说是锦帆,熊宝周语气平和了许多:“这娃儿自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从他母亲去世以后,更是没人管得住他。唉,娃娃大了,打也不行,骂又无用。不晓得是哪辈子作的孽哟,两个娃儿都不让人省心。我是想横了,既然管他不住,那就听天由命吧。你也不必伤脑筋了。”
熊治宜抱怨道:“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你晓得他这次闯下的是啥子祸吗?”
熊宝周似乎已是见惯不惊,并不急于知道下文。口气一转,反过来宽慰熊治宜道:“要说锦帆这娃娃,有时还挺招人喜欢的。尽管他经常惹祸生事,却也很有分寸,从不欺负弱小,也从不无理取闹。教过他的几个先生都说,这娃娃心气高,有大志,劝我不要约束太紧。我想,先生的话兴许有些道理。只要不把天捅破,就让他各人折腾去吧。”
经大哥这么一说,熊治宜心里的气也顺了不少。他想起一件至今都还为人称道的事情。前年秋季,岷江、沱江发大水,资阳、资中、内江、富顺一带灾情惨重,不少难民流落他乡。井研城乡也来了很多逃难的灾民。看到成群的灾民衣不遮体,骨瘦如柴,拖家带口,沿街乞讨,熊克武软求硬逼,一定要父亲和三叔设法赈济,不然就要把灾民领回家来。父亲和三叔商量了一阵,认为孩子这是积德行善的义举,应当遂他心意。于是凑出钱来,买了不少大米,熬成稀饭,在门口架起两个大黄桶,一日两餐供给灾民。在熊家的带动下,街坊邻居也行动起来,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帮着灾民渡过了难关。
熊宝周见熊治宜沉默不语,这才问道:“你先前说锦帆又闯了祸。究竟啥子祸嘛,严重吗?”
熊治宜脸色又沉了下来:“啥子祸?人家知县老爷跟戏子寻欢,他伙起几个娃儿去臊皮,在戏场坝里大呼小叫,弄得全城都传开了。”
熊宝周一张大嘴惊成个鸭蛋,怔怔地定在那里。
熊治宜脸似苦瓜,接着说:“这次不比去年在资州,花点钱就能摆得平。不怕县官,只怕现管。你开着药铺,我开着丝厂,熊家老少的命运都攥在人家手上。以后麻烦还少得了吗?”
熊宝周气得两眼发直:“这个报应杂种,要把老子活活气死。跑到老虎嘴上去拔毛,他硬是不想活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熊治宜一直没敢告诉大哥。
九月十九是观音菩萨涅槃日。城南天宫山的观音庙里,祈福焚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熊治宜受大哥的委托,在盐灶老板的闺女中为熊克武撮合了一门亲事,约好这天在观音庙看人。熊治宜到书院找到熊克武,说是请侄儿做伴去上香。熊克武本不愿去,坐在一旁的但懋辛说,我正好没事,不如跟你们一起去吧。二人这便一同去了。
到了观音庙,熊治宜先陪二人在偏殿闲坐。一个小沙弥不时进来续茶水、上糕点。
熊克武坐得有些不耐烦,抱怨道:“三叔,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干啥子嘛?你不是要去上香吗?先生还等我们回去背书呢。”
熊治宜温和地安抚道:“别着急,先生那里我已经替你们请过假。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看个人。”
熊克武一脸狐疑:“看人!看什么人?”
熊治宜拍了拍熊克武的头,慈祥地说:“傻孩子,你都十六七岁了,你说看什么人?——哦,来了!你看,大殿前面的台阶上,那个穿紫色衣服、撑油布伞的女孩子。”
熊克武头也不抬:“我看人家女孩子干什么?三叔你忘了,‘非礼勿视’哟!”
但懋辛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来相亲的哟!怎么不早说嘛。我陪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我先走了。”
熊克武站起身来,叫住但懋辛说:“别慌,我们一起走。”
熊治宜大声叫道:“锦帆,你给我站住!”
熊克武拉着但懋辛,扭头就走,把熊治宜一人晾在那里。
慌忙之中,熊克武二人走到了庙后的柴房,一个新媳妇模样的年轻女子正在柴房里对镜梳妆,里面临时堆放着各种家具。
熊克武大惑不解:“咦,怪了!庙堂不是清净之地吗?怎么还住着年轻女人?”
但懋辛说:“这人可不是普通百姓。”
熊克武有些不平:“百姓住不得,她就住得?何方人物这样体面?”
但懋辛说:“是税登科刚过门的儿媳妇。听说他家正在修房子,就临时住到这儿来了。”
“税登科?就是跟杨树培一起到书院训话的那个胖子?”
“正是此人。”
“那就不用跟他客气了。”回头大声喊道,“嗨,快来看哟,观音庙里住了个新媳妇!”
不少人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新媳妇又惊又羞,满脸通红。藏无处藏,躲无处躲,嘴里连声骂道:“不要脸,不要脸!”
熊治宜闻声赶来,气得脸色铁青,拉着熊克武匆匆走了。翠屏山上,黄昏时分。烟锁峰峦,绿树凄迷,朦胧清幽,夕照翠微,近树远山皆成剪影;俯瞰研溪,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如一条舞动的飘带;河中渔火荡漾,辉映满天霞光。
山脊上有一片平旷的坝子。熊克武和几个结拜弟兄站成两排,以棍棒为刀枪,学着陈孔白的招式,专注地操练着搏击之术。
先生吴锡甫站在一旁,时而看看眼前的弟子,时而极目远眺,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陈孔白曾是吴锡甫门下高足。七岁能作文,十岁已知兵,志在“扫清天下秽气”。每读宋明旧史,切齿怒目,捶案疾呼。后到峨眉山神灯法师门下拜师学艺,学得一套出神入化的子午刀法,十分了得。
陈孔白做了个“九天揽月”的亮相,把大刀插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说:“大家学得很快,我很高兴。但你们要记住,真正的功夫是在实战中练成的,几个招式不过是摆设。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草坪四周扎有若干草人,草人上糊着清吏的画像。众弟子四散开来,对着草人,或施以拳脚,或掷以土石,或刀劈棍打,或枪挑棒击。
陈绍白乃陈孔白幺弟,年纪尚小,天真活泼。这时竟然爬到树上,往草人身上撒起尿来,嘴里喊道:“水淹七军啰!”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吴锡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陈孔白说:“中国的希望就仰仗他们了。”
陈孔白说:“还有我呢?”
吴锡甫说:“对,对,还有你,还有成千上万个你。”
夜幕降临,翠屏山与师徒数人融为一幅墨色的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