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师爷到书院拿人的事件,在井研的市井坊间成为笑谈,而熊家长辈却笑不出来。
入夜,熊宝周与熊治宜闷坐一处,一锅接一锅抽着水烟。似乎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熊克武却跟没事人似的,独自在门口摆弄着刚刚做好的木头手枪。
熊宝周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焦眉愁脸地喊了声:“锦帆你过来,为父有话要说。”
熊克武将凳子挪到父亲身旁:“说嘛,孩儿听着呢。”
熊宝周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还弄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干啥子?”
熊克武举起木枪,瞄准门外的一根柱头,嘴里模拟着“叭!叭叭!”的枪声,得意地说:“我这可不是玩意儿,用处大着呢。”
熊宝周憋在心头的火气又冒了出来,大声吼道:“你不要再给我生事了!前天在书院,要不是人家吴先生挡着,我看你咋个收场!”
熊克武见父亲动怒,心里颇不服气,小声嘀咕道:“要是他们真敢动手,正好试试我的拳脚功夫。”
熊治宜怕父子俩闹僵,赶紧出来打圆场,温和地说:“锦帆啊,你成天伙起几个费头子娃儿瞎胡闹。又是拜把子,又是练拳脚,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我们做长辈的也是为你担心啊!”
熊克武心里想说,我们又不是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有啥子可担心的?但想到三叔平日里待他的好处,没敢说出口来。
熊宝周也缓和了语气,接着说:“起先我跟你三叔商量了一阵,我们的意思是,这书院的学你就别再上了,回家跟我学中医。虽说没有功名,好歹也是门吃饭的手艺。再说啦,现在提倡新学,功名已经不时兴了,再读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
熊克武急了:“学中医!我才不干呢。当务之急,急在‘医国’,不在‘医人’。眼下的国家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堂堂须眉,岂能苟且偷生!”
熊治宜淡淡笑了笑,说:“按说呢,你这也算是远大的抱负。三叔当年跟你一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恨不能荡平天下不平之事,铲除朝野奸佞之人,富国兴邦,救民于水火。现在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这想法实在太幼稚,太天真,太不切合实际了。当今这世道,你一个书生,一介平民,能过个太平日子就不错了,医啥子国哟!”
熊宝周连连点头道:“正是这话。”
熊克武心里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果人人都如你三叔所说,大家只能俯首帖耳,等着当亡国奴了。但他还是没有作声。
熊治宜见熊克武没有回嘴,以为刚才的一番话起了作用,便想到了此前提过的那门亲事。据他过来人的经验,想让娃娃收心,最好是给他安个家。娶妻生子之后,再野的娃儿也会安分一些。于是接着说:“锦帆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娃娃都满地爬了。你就不想娶个娇妻,生儿育女,好好享受天伦之乐,过几天安稳日子?”
一听这话,熊克武顿时面红耳热,随口回绝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熊宝周的态度却没有商量余地:“别跟我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可由不得你!”
熊克武见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得以退为守:“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要我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婚,你们还不如杀了我。”
熊治宜紧跟一步,顺势问道:“这么说你是心中有人了?谁家闺女,家住何方?三叔跟你提亲去!”
熊克武无路可退,一时语塞。回到洞房,熊克武两腿像灌了铅块,浑身几乎散架,直挺挺坐在床前一张交椅上,动也懒得动一下。新娘一样不比他轻松,新郎所行的礼数,新娘无一可免,还要应付一班调皮少年变着法子的捣蛋,到这时几乎已经睁不开眼。两人不说,不笑,也不动,就这么木木地傻坐着。好在毕竟是新婚之夜,虽然各自心里跟揣着一只兔子似的,但小坐片刻之后,很快便振作起来。
生平第一次跟年轻女子独处一室,熊克武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尽管三叔教过一些,终究还没有亲历过。凳上如有弹簧似的,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
也许是比新郎年长半岁的缘故,南心却不显得那么拘谨,目光直直地看着新郎,不躲不闪,含情脉脉。
熊克武被新娘看得心里发慌,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傻站着。
看着新郎这副窘态,南心不禁“扑哧”一笑,用手轻轻拍了拍床沿,柔柔地说:“还傻站着干啥?过来坐嘛。”
经南心这一提醒,熊克武这才回过神来。对呀,我不是新郎官吗?眼前这位温婉可人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最想要的新娘吗?白天已经拜过堂了,她已经是我熊克武名正言顺的妻子了。我还犹豫什么?
熊克武少了些拘谨,添了点勇气,直端端地走到床前,本打算紧挨着南心坐下,可在即将落座的一刹那,屁股却不由自主地挪到了一边。
南心没有看他,背过脸去,轻声说:“天不早了,歇息吧。”说完便站起身来,一一摘下穿戴的首饰,整齐地摆放在梳妆台上。一团乌黑蓬松的头发渐渐散开,遮住了脸的大半,随后缓缓垂下,一绺垂至腰际,一绺停在胸前。
南心开始解内衣扣了。看到南心优雅的举止,婀娜的身段,光鲜的肌肤,丰满的胸脯,熊克武只觉得全身发烫,心里发慌,手脚战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熊克武猛地站起身来,扑上前去,一把搂住了新娘的细腰。新娘如被惊醒的鹿子,回转身来,双手紧扣住熊克武的颈脖。两人的嘴唇先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如两片飘移的云彩,碰擦出炫目的闪电,把二人击得身软似泥……
三更的锣声响过了。留宿的客人还没有睡意,挤挤挨挨地趴在新房门外,敛声屏气地倾听着房里的动静。
饭堂内,忙碌了几个月的熊宝周与熊治宜兄弟俩,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有心情坐下来喝两盅了。二人一盅接着一盅,跟喝水似的,片刻工夫,就把一坛老酒喝去了大半。
熊宝周已有八分醉意,摇晃着脑袋,一面倒酒,一面大着舌头说:“三弟啊,这个媳妇你选得好!人长得好看,性情又温顺,还能识文断句。有这么称意的媳妇陪着,他就是块石头也能焐热的。三弟啊,你不枉自在外头跑了这些年,眼光不错,真是不错啊!”
熊治宜也是醉眼蒙眬:“哪里是我的功劳?是人家锦帆自己挑好了的。我只不过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熊宝周憨憨一笑:“这小子!我们还以为他不解风情呢。原来私下里早就有了相好。有出息,是我们熊家的种。”
新房内,琉璃挂灯还亮着。
南心把头斜靠在熊克武胸前,手指在熊克武壮实的胳膊上轻轻地划着,娇嗔道:“还是个读书人呢,那么粗鲁。”
熊克武将南心揽入怀中,醉意蒙眬地说:“我不是怕你等不及吗?”
南心在熊克武手臂上重重拧了一下:“你还说,真不害臊!”
熊克武“啊”的大叫一声:“真像做梦一样,你当真是那个拾麦穗的姑娘吗?没有弄错吧?”
南心把头钻进背窝里面,轻声道:“还有脸说呢。你那看人的眼神,就像饿狼看见羊羔似的,恨不能把人家一口吞了。”
熊克武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情:“哦!我还忘了问你,那天在殷家河,你丢在河边的鞋袜呢?一定让水给冲走了吧?”
南心腾地坐起身来,双手在熊克武胸前一阵猛擂,嘴里叫道:“你好讨厌!一个大男人,裤子都不穿,还好意思说。我看你本来就是存心的。”
熊克武也坐起身来,握住南心那对粉拳,一脸委屈地说:“天地良心,我看见你跌到水中了,只想救人,情急之下,啥子都搞忘了——我还冤枉呢,白白的让你看了一回。”
南心翻身骑到熊克武身上,一手拧着他厚实的腮帮,一手拧着他蒲扇似的耳朵,痛得熊克武连连告饶。三天后,熊克武基本恢复了元气。身上的肿块、淤血已经散去,手脚也能活动自如了。
早饭后,趁南心在厨房里收拾碗碟,熊克武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铺开纸,研好墨,打算给《启蒙通俗报》写篇文章。提起笔来,却又不知写啥合适。本想将杨树培构陷先生的真相告白于天下,可三叔昨晚带话回来,说全县各界都在为先生请愿,要求县衙还先生清白。在这节骨眼上,切不可莽撞行事,以免弄巧成拙。这个暂不能写,那就写篇政论吧,题目就叫《官吏腐败论》。不便直说,那就旁敲侧击,指桑骂槐。总而言之,不做此文,难吐胸中块垒,难解心头之恨。
熊克武刚把题目写上,但懋辛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包裹上放着一封信。熊克武接过包裹,一看是从东京寄来的,不由得心生疑惑:自家在东京既无亲戚,又无朋友,这是谁寄的呢?不会是弄错了吧。急忙拆开一看,包裹里是一叠书报,有《沪报》《申报》《国民报》《浙江潮》《醒狮》《中国日报》和《苏报》,还有一本名为《革命军》的小册子。再拆开信札,柔软的宣纸上是一手流畅的怀素体草书。信中写道:
锦帆小弟:
收到愚兄寄来的书报,小弟定然甚感意外。愚兄税钟麟,去年初冬于来凤书院与小弟曾有一面之缘,闻听过小弟逸事,拜读过小弟檄文,心中感佩之至。自与小弟别后,愚兄先于成都补习半年日文,后在上海滞留数月,至孟秋始得东渡日本,现在东京实业学校攻读理化。近日整理旧物,大量书报无地安置,弃之又觉十分可惜。遥想小弟置身僻壤,此类书报恐难读到,遂拣出几份,先寄小弟。如小弟爱读,愚兄再一并寄回。
锦帆小弟,当今世界正发生着急剧的变革,有如倒海翻江,势不可当。变革者生,守旧者亡;变革者如日中天,守旧者气息奄奄。以日本而论:地不过弹丸,人不过千万,因为实行明治维新,涤清了数千年来之腐败政治,仅在数十年间,便以区区三岛,勃然中兴,称霸东亚;而我老大帝国,抱残守缺,闭关锁国,纵有江山万里,臣民四亿,终究难敌蕞尔小国,饱尝黍离之苦,任人欺凌宰割。
锦帆小弟,吾与汝虽不幸生于今日之中国,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愚兄知小弟夙有强国富民、建功立业之志,如蒙不弃,愚兄愿与小弟携手同行。
吴锡甫先生就此问好,不另。
愚兄钟麟谨启十一月十五日于东京实业学校
“好文章啊!真是痛快淋漓。”但懋辛手掌在桌上一拍,嘴里叫道。
熊克武抬起头来,见但懋辛手里拿着《苏报》在读,便道:“能让怒刚兄拍案叫绝的,一定是篇旷世奇文。”
但懋辛指着报上的文章说:“《驳***论革命书》,章太炎写的。这人真是了得,敢冒杀头之险,大骂满清政府,鼓动汉人造反。”
熊克武说:“我就说嘛,税钟麟爱读的东西,决不可能是那些‘子曰’‘诗云’之类的八股文章。这下好了,有了税钟麟寄来的书报,我们可以大开眼界了。”
二人正说着话,南心进来了,手里捧一个陶瓷托盘,托盘里放着两杯沏好的新茶。但懋辛赶紧起身接着,一边还客气地说:“给嫂子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南心笑盈盈地说:“兄台何必客气。那天你把锦帆送回家来,我们还没有感谢你呢。一杯清茶,不足挂齿。”
熊克武调侃道:“你们再酸,我的牙都快酸掉了。怒刚,我还忘了问你,这几天书院怎么样了?”
提起书院,但懋辛心情沉重起来:“还能怎么样呢?同学和先生们都散伙了,只剩下刘铁拐在那里守书院。好在吴先生的处境还不算太坏。这几天,请愿的人把县衙的门槛都踏破了,弄得杨树培骑虎难下。只得暂时把先生关在那里,也不问,也不审,好酒好菜的侍候着。如此看来,先生不会有多大麻烦。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放回来了。”
南心愤愤不平地说:“要是我呀,他就是想放,我还未必肯出来呢。”见二人不解其意,接着又说,“本来嘛!堂堂举人老爷,书院教授,是任凭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吗?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呀。”
熊克武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既然省督已行了官文,不死也得脱层皮呀!何况杨树培是存了心的,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唉,我们这些弟子也太不中用了,眼巴巴看着先生被人押走却无能为力。要是我有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该有多好,把先生背起一趟就开跑,谁也拿我没办法。”
“飞檐走壁,哪个这么厉害?”
三人扭头向门口看去,见陈孔白迈着大步正往里走,手里还提了两个竹篮,一篮盛着红橘和柚子,一篮装着两只公鸡。
南心急忙迎上前去,接过篮子,嘴里谢道:“孔白哥哥,怎么劳烦你亲自送来?下次有啥好吃的,带个高脚信来,小妹自己来取就行了。”
陈孔白笑呵呵地说:“我的傻妹子呀,这东西可不是送给你的。你大伯和伯母说了,锦帆为先生挨了打,这是慰问他的。”
熊克武显得有些难为情,傻傻地站在一边苦笑着。
但懋辛起身说:“锦帆,嫂子,孔白师傅,我先回家去了。你们慢慢聊吧。”
陈孔白仍是笑呵呵地说:“怎么啦?见师傅来了就要走,不像话吧。”
熊克武拉着但懋辛说:“你又不是外人,就在这里吃午饭,尝尝你嫂子做菜的手艺,顺便再跟师傅请教几招。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见但懋辛还有些犹豫,南心说:“你们不是穿了连裆裤的好兄弟吗,还客气啥子?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杀鸡,好好给你们露一手。”说着,提起鸡篮就往外走。
陈孔白在后面叫道:“傻妹子,你还敢杀鸡呀!”
南心边走边说:“别说杀鸡,杀猪杀牛也不在话下!”
陈孔白回头看着熊克武说:“怎么样,我这妹子还不错吧?”
熊克武不无得意地说:“岂止是不错?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陈孔白坐到马架椅上,但懋辛也回到原位坐下。
熊克武说:“师傅呀,我跟怒刚兄正说起那天在书院的事呢。弟子真是没用,连几个差狗都对付不了,丢师傅的脸啊。不如趁你现在有空,教我们几个御敌防身的绝招吧。”
陈孔白点头说:“这个没问题。你们跟我练了近两年的基本功,也该学点实用的东西了。我教你们几套‘峨眉拳’吧。”
陈孔白所说的“峨眉拳”首创于南宋。当年师祖德源法师顿悟于山中白猿在草地上跳跃翻滚,舞手动脚,敏捷异常,遂闭关两年,集少林、武当所长,融动功与静功于一体,创编出白眉拳法、动功十二庄、天罡指穴法,内外并重,刚柔相济。武林中人有《峨眉道人拳歌》赞曰:
忽然竖发一顿足,岩石迸裂惊沙走;
来去星女掷灵梭,天矫天魔翻翠袖。
南心又端来一杯热茶,放到马架椅旁的茶几上,说:“孔白哥哥,请用茶,水壶就放在这里了,劳烦你们自己续水。小妹做饭去也。”说完,学着戏里的花旦,两手在腿前一叠,身子微倾,道了个万福。惹得三人大笑不止。熊克武满面春风回到卧房,见南心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两手掩面,正默默流泪,心里不禁一颤,愧疚不已。新婚还不到三个月,自己就要抛下爱妻,浪迹天涯,对南心而言,实在有些薄情寡义啊!
熊克武蹑手蹑脚走到南心身旁,掏出手绢递给南心,南心没有理睬;他又上前一步为南心拭泪,南心把手一挡,扭过脸去。
熊克武木头似的立在一旁,像背不出书的学生面对老师,左顾右盼,不知所措。忽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本《西厢记》唱本,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熊克武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川剧的做派和腔调,长声吆吆地唱道:“夫人啊,小生这厢有礼了。夫人啊,休怪为夫不恋故土,远走他乡。汝可知当今中国,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我堂堂七尺男儿,怎可留恋于儿女情长。夫人啊,没有天下之太平,哪得家庭之美满;没有中国之复兴,何来夫妻之温情。为夫心意,汝可明了?”
南心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嗔怨道:“你这没心没肺的冤家!都快做爸爸了,还跟个小娃娃似的。”
熊克武大惊道:“啊!我要做爸爸了。你咋不早说?我要做爸爸了,我熊克武后继有人了。夫人啊,你真了不起!”说着,双手把南心高高托起。
南心挣扎道:“你要死啊。快放下我,小心动了胎气。”
熊克武小心翼翼放下南心:“对,别动了胎气。来,夫人坐好,让我摸摸我的孩子。”说着,一只手伸向南心的小腹。
南心把熊克武的手移到肚脐一侧,问:“摸着了吗?”
熊克武兴奋地说:“摸着了。圆圆的,软软的,就像一团肉球。可这孩子怎么不动呢?”
南心笑骂道:“你这傻瓜,人家才多大。两三个月就能动了?又不是小猫小狗。”
熊克武站起身,双手合十,面向窗外,虔诚地祷告说:“老天爷,保佑我的夫人,保佑我的孩子。”
南心眼里泛着泪光,说:“你这没良心的,真的就忍心丢下我们?”
熊克武一脸愧色:“我不忍啊。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
南心心里清楚,丈夫已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说啥都没有意义了,更何况他真要是留恋于儿女情长,反倒是个平庸之辈,无所作为,难成大事。既然他去意已决,就让他安心地去吧,别让他走得牵牵绊绊的。于是温情脉脉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不拦你,可就是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这一去,山高水远,吉凶难料,叫我怎么不担心嘛……”说着,泪水开闸似的涌出了眼眶。
熊克武把南心揽入怀中,感激地说:“我的好夫人,我就知道,你是能够体谅我、支持我的。你放心,我的命大着呢,不会有事的。再说啦,我是去留学,又不是去打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南心白了他一眼,说:“我还不知道你,天天喊着要投身革命,我就不信你会安心读书。”
熊克武在南心脸上猛亲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为夫不会让你失望的。”从东京到横滨,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海滩。仲秋时节,无垠的大海波光粼粼,凉爽的海风阵阵拂面。沙滩上,随处可见晾晒的渔网;背风港,整齐停靠着乌黑的木船。
在一条临时踏出的泥沙便道上,熊克武、黄树中和谢奉琦三人正匆匆赶路。受同盟会总部委派,三人将去横滨拜师,跟梁慕光学习制炸药和炸弹。为了争取到这个机会,三人都费了不少口舌。特别是熊克武,几乎跟黄兴红了脸。
同盟会正式成立后,***被推举为总理,黄兴被选为执行部庶务长,协助总理主持总部工作。两天前,中山先生从横滨来信,要总部派几个同志去那里学制炸弹。熊克武得知这一消息后,急忙赶到总部,缠着黄兴派他前往。因为他知道,炸弹是将来开展武装斗争必不可少的武器,而会制炸弹的人才在革命队伍中还十分缺乏。但黄兴却一再坚持不让他去。
黄兴说:“你们四川最近又有几十个同志加入了同盟会,你作为评议部委员,是负责组织工作的,怎么可能走得了呢?”
熊克武说:“组织工作还有但懋辛、吴玉章、董修武几个,他们也都是四川同志、评议委员,少我一个同样能做。但学制弹药这种机会,对我来说,实在太难得了。”
黄兴说:“你不要一时冲动,回去想想再说。真要去的话,你就得中断学业,放弃前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能克武毫不犹豫地说:“我来日本,为的就是追随中山先生,投身革命。我来了大半年,还没有做一点实际工作。再这样耗下去,我都快要憋疯了。”
黄兴仍不松口,严肃地说:“组织工作就不是实际工作了?再说,制作弹药是非常危险的,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
熊克武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语气的轻重了,大声吼道:“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还出来干什么革命!”
面对这个血气方刚的小兄弟,黄兴不但没有动怒,反倒对他刮目相看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好,你回去准备吧,过了明天就出发。和你同去的还有两个人,也是你们四川的老乡,也是跟你一样的倔脾气。”
熊克武“啪”的一声给黄兴行了个地道的军礼,感激地说:“大哥放心,小弟不会给你丢脸的。”
前面隐约可见一幢小楼。黄树中说:“快到了。过了这片荒滩便是。”
谢奉琦忽然停住脚步,不解地问:“这梁慕光是何许人也?怎么敢跟中山先生叫板?中山先生又为啥还要我们跟他拜师?”
黄树中说:“这梁先生可不是等闲之辈。八国联军攻占北京那年,他奉了中山先生之命,在广州聚集千余人,揭竿而起,包围博罗城,攻打惠州府;过了两年,他又被任命为南粤兴汉大将军府某军总司令,起义失败后才到的东京。”
谢奉琦伸了伸舌头,叹道:“原来还真是高人!跟他做徒弟,不冤。”
熊克武笑道:“有你这样的徒弟,人家梁先生可就冤死了。”
三人开怀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