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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石念文 当前章节:7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梁慕光寓所靠近海滩,是中山先生在横滨的联络站。常有同志来这里聚会,中山先生也不时来这里交代工作,会见客人。

梁慕光正跟几个同志谈话,见熊克武三人进屋,立即起身相迎,一一握手,高兴地说:“你们来得好快哟!欢迎,欢迎!”

几个同志也站起身来,其中一个大个子向熊克武等人拱了拱手,对梁慕光说:“梁先生,我们先把这批书刊送出去,过两天再来找你。”

梁慕光说:“明天晚上,中山先生要在这里开个会,你们争取赶回来。”

大个子说:“好。我们准时来。”说完,跟几个同志一道,提着捆扎好的书刊,带上门出去了。

梁慕光回头招呼三人坐下,然后说:“我这里虽说是单门独户,比较隐蔽,但也不能大意。你们白天就帮着我接待同志、印送书刊,晚上才跟我到地下室里弄炸弹。”

谢奉琦说:“梁先生,趁现在有空,您先给我们讲点理论知识吧,也好让我们心头有底。”

梁慕光笑着说:“看把你急的。配制炸药其实很简单,主要是个配方问题,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好了,几位初来乍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吧。”

吃过晚饭,梁慕光领着三人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内靠墙的两张条桌上,整齐摆放着烧杯、试管、漏斗等器械,桌下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旁边放着一口桶状的玻璃缸。

“我的基本配料是王水和墨西哥银圆。这种炸药便于携带,爆炸力极强,但也很容易发生危险。”梁慕光一边讲解,一边点燃火炉,放上铁锅,再用烧杯从玻璃缸中量出几杯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看看炉灶上的温度表,再从布袋里取出几十枚墨西哥银圆,数了数后,轻轻放进锅内。

熊克武等三人静静地站在梁慕光身旁,专注地看着,用心地听着,不时在各自手中的小本子上写下点什么。《取缔规则》发布不到一周,同盟会骨干、《民报》主笔陈天华因痛彻于不少同志空谈革命而不务实行,决计以死为谏,在横滨海湾蹈海自杀。这消息在留日学生中引起强烈震撼。

追悼会这天,数千名留学生一大早便聚集到会馆礼堂,还有不少人潮水一般向这里涌来。这些人中,除留学生外,还有不少他们的日本同学和老师以及旅日华侨,个个神情肃穆,一脸哀容,一些女生眼眶红肿,脸庞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礼堂窗外,寒风呼啸,飞雪如席。悬挂在前台的巨额横幅被冷风吹得哗哗啦啦,上下翻飞。横幅白底黑字,上面写着“陈天华烈士追悼大会”,正中悬挂的陈天华遗像,宽宽的肩头,英俊的面庞,目光中透着深沉和刚毅。礼堂一侧,熊克武、但懋辛、谢奉琦、姚宏业和十多个男女同学正在扎挂青纱,布置灵堂。

自《取缔规则》发布以来,作为东斌学堂选出的代表,熊克武整天忙得晕头转向:参加各种会议,草拟各类文稿,联络各地同志,奔走于各校之间。在****的这几天,他与上万名学生一道,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同时还向沿途市民散发传单,发表即兴演讲。到昨天中午,他实在撑不住了,正要躺下喘口气,忽然传来陈天华的噩耗,顿如五雷轰顶,大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在熊克武心目中,陈天华是一位颇受敬重的兄长。虽然他们只见过几面,但陈天华那豪爽的性格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他写的《猛回头》和《警世钟》,每读一次都会受到强烈的震撼——

瓜分豆剖逼人来,同种沉沦剧可哀。

太息神州今去矣,劝君猛醒莫徘徊。

那朴实的文字,充沛的激情,总是令人感奋落泪。可是他竟然死了!以自己宝贵的生命维护民族的尊严,鞭策同志,唤醒国人,其情其志,何其壮哉!

秋瑾一袭黑衣,在一群同学的簇拥之下走进礼堂,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追悼大会开始,秋瑾走上演讲台,未曾开口先动容,悲愤交织,声音发颤:

“各位同胞,各位朋友,我们的天华兄弟死了!那位写出过《警世钟》《猛回头》的革命斗士——陈天华死了!前几天,他还在为抗议《取缔规则》四处奔走,可是现在,他死了。就在前天那个阴冷的夜晚,他留下遗书,独自走向横滨海湾,沿着漫漫沙滩,一步一步走向了大海……”

人群中不时传来抽泣声,彼此感染,哭声一片。

秋瑾拭去眼泪,继续说:“最近几天,日本报刊连篇累牍,诬蔑我同胞,诽谤我民族,说我们‘不学无术、放纵卑劣’,说我们‘愚昧之极,是乌合之众’。恶毒的嘲讽,赤裸裸的侮辱,在我们心中烙下了深深的伤痕,尤其使天华兄弟痛心疾首。他‘担心同胞们视而不见,听而忘之,所以奋不顾身,自投东海,以激励后死者力求振作之方,雪日本报章所言,举行救国之实’。其用心何其苦也。”

熊克武在一旁振臂高呼:“自强不息,振兴中华!”

会场上群情振奋,同声回应道:“自强不息,振兴中华!”

秋瑾接着说道:“天华兄弟死了。因为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同胞堕落沉沦。初来日本时,诸君无不胸怀报国之志,满腔爱国之心。可没过多久,一些人便沉溺于花前月下,迷失于儿女情长;或是一门心思想着升官发财,把留学当做出人头地的台阶,纵使偶尔忧国忧民,也无非是纸上谈兵,哗众取宠。陈天华是一个务实的人,反感夸夸其谈,坐而论道,‘以生而多言,或不如死而少言之有效’。天华兄弟常说,‘革命是一项神圣的事业,不可出于功名目的,不可有一毫取巧之心。’

“两年前,他写《警世钟》,劝诫世人,精忠报国,舍生取义,自强不息。

“两年前,他写《猛回头》,如冲锋号角,振聋发聩,言犹在耳——

那怕他,枪如林,炮如雨下;那怕他,将又广,兵又精强。

那怕他,专制政,重重束缚;那怕他,天罗网,处处高张。

猛睡狮,梦中醒,向天一吼;百兽惊,龙蛇走,魑魅逃藏。

“两年来,有华人的地方,都回响着他的呐喊,如雷贯耳,惊世骇俗。受他的鼓舞,多少人投身革命!

“陈天华死了。他不像邹容,死于清廷黑暗的牢狱;不像吴樾,死于一声惊天的巨响;也不像陆皓东和史坚如,死于刽子手高举的屠刀。但他的死,足以策励同志,唤醒国人。

“‘长梦千年何日醒,睡乡谁遣警钟鸣’。

“陈天华和我同岁,可是他死了,我还活着!我们还活着!但是,我们再不能像猪狗一样地活着!我们不要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们要回国去,以我们的血肉之躯为枪为炮,摧毁专制政府,铺筑共和之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雪我同胞之耻,告慰天华之灵。”

熊克武高喊:“不愿做奴隶的同胞,跟我们回国去!”

会场沸腾起来,不少人大声喊道:“雪我同胞之耻,告慰天华之灵!”

秋瑾拔出短刀猛地插在讲台上,厉声说:“诸君若志在忍辱以成其学,也并非不可;如不愿受辱那就随我们一道回国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有人投降满虏,卖友求荣,必先吃我一刀!”“锦帆兄,快看,三峡到了。好美的景哟!”谢奉琦惊喜地叫道。

置身于秀丽雄奇的山水之间,熊克武却没有观景的心思。他想到了姚宏业——那位为中国公学舍生取义的亲密战友。

《取缔规则》风潮之后,为解决三千多归国留学生的学业问题,熊克武与姚宏业等人一道,四处奔走,募集经费,筹建中国公学。筹建之初,清政府不同意在上海创办高等学校,拒绝拨款;向社会募捐,那些有钱人把这群不留辫子、身穿洋服的留学生当做怪物一样,目光里充满了鄙视和戒备。仇视者有之,诽谤者有之,破坏者有之。尽管他们辛苦经营,奔走呼号,却因权轻力薄,难动听闻。无奈之下,只得号召大家自掏腰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熊克武为了凑钱,把书籍衣物都拿去典当了。公学开办不久,终因经费不足,濒临解散。

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况下,姚宏业愤然投江,希望以自己的死唤醒国人的觉悟,将中国公学继续办下去。他在遗书中说:“我诚不忍坐待我公学夭折,致外强以我中国人为绝无血性之国民,因而剖分我土地,渐灭我同胞,故蹈江而死,以谢我无才、无识、无学、无勇、不能扶持公学之罪。望各界人士,贵者施其权,富者施其财,智者施其学问筹划,共同维持、扶助我中国公学。”

姚宏业之死令熊克武悲痛欲绝。为了实现战友的遗愿,他带领数百名学生,走上街头,宣读宏业遗书,宣传宏业精神。

在演讲中,熊克武悲愤地说:“去年冬天,在日本东京,我们送走了好兄弟陈天华,他为了洗雪日本报刊强加的恶名,为了抗议《取缔规则》,悲愤投海。昨天在这里,我们又永别了亲密的战友姚宏业。作为中国公学的创始人,他不忍大家苦心筹建的学校就此夭折而遭人耻笑,愤然自投黄浦江,希望以死来挽救我们的学校。

“两个革命志士,一双血性汉子!为洗雪民族耻辱,唤起民众觉醒,以惊人相似的方式告别了我们,告别了人世。

“宏业兄弟在遗书中写道:‘中国公学是我国民族能力的试金石。愿我四万万同胞,共同扶持我中国公学。果能如此,我姚宏业死而无憾!’

“中国公学自创立至今,辛苦经营,举步维艰。上有清廷的压制和排斥,下有民众的怀疑与漠视。面对我们这群桀骜不驯的留学生倡办的学校,一些人投以怪异和鄙视的目光,甚至充满敌意。

“开学半年来,我们的教员没有领过一分薪酬,我们的学生没有领过一本新书。我们没有足够的桌凳,没有必需的设施,甚至没有足以让大家吃饱的粮食。这一切的问题,都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满清政府拒绝拨款,社会捐助杯水车薪,仅靠我们的同志典当书籍衣物,东挪西借,苦熬苦撑,勉力维持。

“同学们,同胞们,陈天华、姚宏业两位烈士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中国人是不怕死的,革命者是不可征服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两位烈士不能白死!我们要走遍上海的大街小巷,宣传烈士精神,唤醒民众良知,为中国公学而呼号,为民族振兴而呐喊。”

在强大舆论的推动下,全国各界人士慷慨解囊,清政府也被迫划地拨款,中国公学得以维持下来。尽管这样,一想到为此而付出生命代价的姚宏业,熊克武心里仍然隐隐作痛。

“锦帆兄,我刚才作了一首诗,请你赐教。”谢奉琦手捧诗稿,恭敬呈上。

熊克武接过一看,惊讶不已:“玮兄啊,平日里只晓得你资质敏捷,没想到你还是个才子。”

谢奉琦得意地说:“锦帆兄见笑了。我从前很少作诗的,今天不过是有感而发。你听我朗读一遍,感觉也许还会好些。”说完,便操起一口浓重的自流井腔调,大声念道——

匆匆荡桨下渝关,风雨羁人意往还。

回首西藩无净土,矢心东渡恋神仙。

家庭忍系思亲念,途次多亏壮士颜。

盼到文明输入后,数年应自谢阿蛮。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山道。几年前,在这条山道上,熊克武折树枝作刀枪,以草木为对手,指挥千军万马——树叶、青草和田里的秧苗,奋勇冲杀,直捣龙廷;他把石块当做炸弹,一块接一块投进沙函、水池,随着“轰、轰”的响声,**和她的宝座顷刻间被炸成飞溅的水花。

现在,当他再次走在这山道上的时候,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耽于幻想的少年了。他担负着中山先生交付的神圣使命,他将作为四川同盟会主盟人,在巴蜀大地掀起一场革命风暴。

在泸州见过佘英后,熊克武对完成使命多了几分的把握。有生以来,他是第一次与会党首领打交道,起初还有些陌生感。井研也有“舵把子”,但他从来没有接近过。父亲告诫过他,“舵把子”就是袍哥大爷,是威慑一方的人,千万招惹不得。同佘英几天的接触,见识了他的豪爽和侠义,不由得生出相见恨晚的感慨。

告别了佘英,熊克武和谢奉琦便分头行动。谢奉琦借省亲的名义,回自流井发展组织;熊克武也以同样的名义,回井研开展工作。从泸州到井研两百多里,没有车船可坐,只能步行。虽是长途跋涉,熊克武却行走如风,不知疲惫。

在荣县魁星阁,熊克武拜访了但懋辛的大哥但献之。少小之时,熊克武在但家祠堂读过两年私塾,常跟着但献之摸鱼虾,抠泥鳅,照黄鳝,或是到山上去掏鸟窝,捉迷藏,打泥仗,玩得很是开心。但献之在成都加入同盟会以后,回荣县谋了个学监的差事。熊克武命他在荣县发展同盟会组织,联络当地会党,待武装起义发动之时,作为后援。但献之慨然应承。

绕过一道小梁,熊克武眼前一亮,山下那条小河唤起他美好的记忆。那年他追逐野兔到小河边上,跌进了齐腰深的泥潭。他把抓来的野兔架在树枝上烧烤,把衣服、裤子洗干净后挂在树枝上晾晒,自己则躺在乱石后面晒太阳,不巧遇上南心到河边洗衣服,被她看到了自己——他忽然想念起南心了……

熊克武叩开自家房门时,已是鸡叫头遍。南心睡眼蒙眬地把他迎进屋内,才发现自己仅穿着裤衩和肚兜,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抓起衣裳披在身上。也许是分别太久,二人一时竟不能适应。熊克武也像误闯了少女闺房一般,显得有些局促和忐忑。待南心把热气腾腾的脸盆端到面前时,这才如梦初醒:他这是回到了自己家里,眼前这位是他的爱妻。哦,对了,孩子呢?熊克武扔下手中的毛巾扑到床前,翻遍了被盖、枕头、床单,把蚊帐也拉开看了,怎么没有孩子呢?回头看南心,南心正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怎么啦!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看到熊克武急成这样,南心忍不住开了口。原来,孩子被外婆接走了,是个女孩,取名叫凤翔,乳名凤儿,快满两岁了,天天嚷着要爸爸,弄得她心里很难受。外婆见了,就带孩子去了乡下,说那儿的小孩多,有了伙伴就不吵了。

听完南心平静的叙述,熊克武心里愧疚不已。离家之后,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革命,几乎没有想到过南心,更别说牵挂孩子了。离家之后连个口信也没有捎回来过,这对于南心而言,是多么的绝情寡义。唉,革命者连命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家哟!这辈子是注定要辜负她了。

熊克武洗漱完后,见南心已回到被窝里,忽然有了新婚时的那种冲动。爬到床上,搂住南心就要亲吻。不料南心却背过脸去,捂在被窝里悄悄抹泪。熊克武一时不知所措,心里只是深深地自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南心哭过一阵之后,见熊克武还呆呆地坐在床边,不知是心疼还是抱怨,气哼哼地说:“你就这么坐到天亮吗?”熊克武像是得了特赦令,闪电似的脱掉衣服,泥鳅一般钻进了被窝。

儿子留学回来了,熊宝周十分高兴,特意捎信给三弟治宜、长子克成和已出嫁的闺女,让他们回来为锦帆接风。

三叔、三婶和大姐都到了,熊克武和父亲在堂屋陪大家说话,南心在一旁招呼应酬,端茶送水。安顿好客人后,便回到厨房继续忙碌。大姐见南心忙得脚不点地,争着要去帮厨。南心却深感过意不去,执意把大姐推出了厨房。南心说:“大姐一年才回来几次,怎么好意思让你受累呢!”

大姐回到堂屋,三婶十分羡慕地说:“锦帆侄儿好有福气啊,找了这么个贤惠媳妇。要论当家理事,待人接物,有谁比得上南心呢?”

大姐颇有同感:“三婶说的是实话。锦帆出门这几年,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担着。老父亲就只管在药铺里看看病,回到家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老父亲,女儿没有冤枉你吧?”

熊宝周乐呵呵地说:“这话不假。我熊家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分,这盐井湾百十户人家,还没有哪家媳妇比得上南心。”

大姐看了看门外,小声说:“老爹小声点,你就不怕克成媳妇听了多心?”

熊宝周不屑地说:“她多心,她有啥资格跟南心比。好吃懒做,又吝啬又刻薄,你们看嘛,都快晌午了,不晓得两口子还在哪儿逍遥呢!”

三婶说:“一定又在断桥河推牌九吧。”

大姐说:“唉,别说他们了,免得扫了大家的兴。三婶,我们出去转转吧。”

大姐和三婶带着孩子们逛街去了,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熊克武走到三叔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个躬,感激万分地说:“三叔,侄儿一辈子不会忘记您的恩德。要不是您鼎力相助,侄儿怎么见得了那些世面。”

熊治宜把熊克武拉到身边坐下,爱怜地说:“锦帆啊,别跟三叔客气,只要你有出息,三叔啥都舍得。”

熊克武说:“三叔放心,不管我将来做什么,结果如何,都会给三叔一个交代。”

听了儿子这番话,熊宝周很是欣慰:“这孩子没有白花三叔的钱,比他大哥懂事多了。唉,那个讨债鬼老子是指望不上了。”熊克武在来凤书院没有找到吴锡甫,却巧遇了陈绍白。熊克武还未来得及招呼,陈绍白便拉着他匆匆进了“品吉祥”茶馆。

二人在茶馆阁楼的雅间坐定,待堂倌沏好茶退去之后,陈绍白才开口说道:“锦帆兄,现在我们可以从容说话了。”

熊克武笑道:“看把你吓成这样,什么事弄得这么紧张?”

陈绍白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的活动已惊动了衙门。你在城里这两天,已经有人注意你了。”

熊克武略感吃惊:“哦,他们的鼻子那么灵?”

陈绍白说:“不过你放心,他们还没有拿住把柄,目前不会有什么麻烦。”

熊克武说:“你怎么知道的?”

陈绍白说:“你忘了,我们有哥子在衙门里当差呀。”

熊克武问:“你是说曾冠吧?”

陈绍白说:“对呀。他现在是警察所所长,在衙门里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熊克武说:“那就太好了。这‘品吉祥’是你们的联络点吗?”

陈绍白说:“正是。我们不仅有联络点,还有通讯点和联络暗号。我们的通讯点有两处,一处是北门吴子君茶馆,一处是三官楼税含章酒店。我们把加入同盟会叫做‘入学’,把同盟会会员称为‘同学’。我们的暗语是:问何处人,答汉人;问何物,答中国物;问何事,答天下事。”

熊克武问:“井研的同盟会成立多久了?举行过正式的入盟仪式吗?”

陈绍白说:“当然举行了。去年腊月十六,吴蜀美以杀过年猪请客为名,邀请税钟麟、程德藩、曾冠、税联三、宋为章、廖腾霄、刘均斋,还有我,一共四十几个人去回春楼喝酒,当天晚上就正式举行了入盟仪式。我们每个人都立下了誓约,按了手印。”

熊克武点头称赞道:“这样就好。加入同盟会是一件很庄重很神圣的大事,千万敷衍不得。哎,吴先生呢?我在书院转了几圈,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陈绍白叹了口气说:“唉,你们走了不到半年,吴先生就被他们下了大狱。”

熊克武大惊:“下了大狱!为什么?”

陈绍白说:“杨树培那次丢了面子,很不甘心,就派人暗中监视。结果在吴先生书房里搜出了邹容的《革命军》,还有中山先生的《伦敦被难记》,又现场抓住他在课堂上宣传革命,鼓动学生推翻满清政府。”

熊克武着急地问:“那他现在关在哪里?”

陈绍白说:“杨树培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当天就把先生押到资州府去了。说是判了五年监禁。”

熊克武恨恨地说:“杨树培这狗官,我熊克武饶不了他。”

陈绍白说:“这老杂毛害了吴先生,他自己在井研也没法混了,不到半年就丢了官,灰溜溜地回了仁寿老家。”

熊克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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