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克武回井研之事,码头上的反应比县衙里的老爷把总更为强烈。
“巡风六爷”税联三经族叔税钟麟介绍,此前已秘密加入同盟会。按照熊克武吩咐,他故意将熊克武及同盟会的一些事情透露给了龙头大爷柯得平。柯得平闻讯大喜,当即派“凤尾老幺”小二娃通知各排大爷来香堂商议。
对于革命党之事,柯得平其实早有耳闻。两年前就听江湖人传说,内江人余切,号称“公孙长子”,组建大同军,举兵于彭县,与数千团练激战牧马河;去年又风闻江油人李君儒,悉散其财以为革命之用。柯得平是个不甘平庸之人,虽说贵为龙头老大,一方舵爷,但对衙门差官横行乡里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要干预总觉力不从心。尤其是近年发生的几件事情,让他所主持的井研袍哥很失脸面,正想找个由头出口气呢。
当天晚上,各排大爷全部汇聚在土湾桥香堂。大爷们心中都有些疑惑:如果不是很紧急的事情,舵爷是不会在非既定时间召集大家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柯得平见人已到齐,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今天临时把各位召集拢来,是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一下。”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到自己身上,忽然问道,“你们知道熊克武吗?”
“当家三爷”汤伯伦问道:“熊克武?是不是盐井湾熊太医的二娃子?这人胆子大,爱惹事。大前年因为得罪了杨树培,把人家吴先生都连累了。大爷咋个提起他来?”
柯得平说:“下午听联三兄弟说,此人现在是革命党了,是孙大炮派回四川搞暴动的。已经跟泸州的佘英取得了联系,打算在川南弄出点动静来。”
汤伯伦说:“我当是啥子大事呢。他一个青沟子娃儿,能弄出多大的动静!”
税联三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三爷想想看,泸州的佘英是何等人物,长江的一半都在他掌握之中。连他都甘愿屈居麾下,可见此人不是白吃饭的。”
“执法大爷”邹国宾说:“管他是不是白吃饭的,旱路水路各走各。只要不给我们袍哥找麻烦,他爱干啥干啥,与我们没有相干!”
柯得平说:“如果是这样,我就没有必要请大家来了。你们都晓得的,这些年来,衙门里那些差官越来越不把我们袍哥放在眼里。像上次吴先生的事,竟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弄走了。还有盐灶老板王哑巴,人家每年送来几百大洋的保护费,我们却最终没能保护人家,就为卖了一点私盐,生生的让衙门封了井灶,抄了家。照这样下去,我们在井研还咋个混?我们还有脸面嗨袍哥吗?”
这话挠到了大家的痒处,汤伯伦点头说:“大爷说得在理。这几年我也觉得越混越窝囊。”
“圣贤二爷”曹受宜颇有同感,附和道:“还有东门口的杨三婶。衙门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扯起修禹王庙的幌子,把人家前辈人传下的老屋都拆了。说好了要补偿银子的,可是至今连个铜板也没有拿到。前天三婶去衙门讲理,不但没有要到钱,还遭蒋县尉臭骂了一顿。人家的男人是为袍哥死的,我们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大家的情绪都有些激动了。邹国宾说:“大爷有啥想法只管说,兄弟们不会拉稀摆带的。”
柯得平说:“我的意思是,既然熊克武有孙大炮撑腰,我们为啥子不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大家联手,杀一杀衙门的威风。何况像佘大爷这样的人物都不嫌他青沟子娃儿,我们凭啥子看不起人家。”
汤伯伦说:“大哥既有这个想法,那就会一会他吧。不过这事还是把稳些好,不要遭别人当了枪使。”
柯得平说:“我还想拿他当一回枪使呢!跟我玩心眼,他娃娃还嫩了点。”熊克武赶到泸州时,佘英和谢奉琦已经在邓邦植家里候着了。看到熊克武一脸兴奋,三人心里已猜到了八分。佘英顾不上寒暄,开口便问:“怎么样,起义的事定了吗?”
经佘英这么一问,熊克武反倒平静了许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说:“我赶了一百多里的路,你们茶都不让喝一口。”
邓邦植急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到熊克武手中说:“对不起,小弟失礼了。”熊克武接过茶杯,在佘英旁边坐下,啜了口茶,仍然淡淡地说:“定倒是定了,可是你们有把握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佘英说:“定了就好。我已经跟义字堂口的兄弟们谈妥了,大家都愿意跟我们干。到时我们可以邀集三千多袍哥兄弟,分路进攻道台、知州和都司衙门。”
熊克武仍然很平静:“还有呢?”
佘英说:“我跟巡防营的刘安邦、鲍九安约好了,让他们在江安做好准备,待我们这边起事,他们就以‘戡乱’的名义率队伍顺流而下,攻打泸州。”
谢奉琦接着说:“我们从城内炸开西门,迎接巡防营的弟兄,来他个里应外合。”
熊克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竟成兄,你们的部署很周密,就这样干。另外,你不是说兴隆场有个‘及时雨’吗?你们再去会会他,争取能得到他的支持。”
佘英面有难色:“唉,他这人实在不好说话——既然是锦帆兄要求,那就再去试试吧。”
熊克武问:“你们打算啥时行动?”
佘英说:“我们泸州有端午节划龙船的习俗。端午节那天,方圆数十里的人都要来看热闹。沿河两岸,人山人海。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来他个浑水摸鱼。汇集各路英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泸州城定能一举拿下。”
熊克武说:“佘兄此计甚好,就定在端午节吧。你们抓紧准备,我马上返回成都去,通知他们同时响应,以造成全川声势。”
熊克武兴致勃勃赶到成都,召集在蓉同盟会骨干紧急部署,要求立即着手成都和叙府的起义准备,确保在端午节与泸州同时行动。熊克武信心十足地说:“一旦四川光复,全国胜利便指日可待了!”
令熊克武始料未及的是,大家对他的计划反应冷淡,就连黄树中、张培爵、谢持等人也不置可否。熊克武心中十分不快。
李异文,铁道学院教师,四川同盟会书记员,心直口快而又老成持重,见大家碍于情面,三缄其口,便率先打破沉默:“锦帆兄,革命不能只凭一腔热情,还需考虑实际情况。现在距端午节仅有十多天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准备。如果仓促起事,后果不堪设想。虽说大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也不能莽撞行事呀!”
熊克武急红了眼,言词尖刻地指责道:“‘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临阵退缩。你一个同盟会领导,还不如袍哥大爷。看看人家佘英,说干就干。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我们的革命还不等到猴年马月呀?你不干可以退出,革命党不少你一个人!”
李异文被深深地激怒了:“熊克武,你有啥资格跟我说这些!我干革命的时候,你娃还穿着开裆裤呢。我贪生怕死,你称二两棉花纺(访)一纺,我李异文砸洋教堂、杀盐税官,什么时候怕过死。你不过就是喝过几天洋墨水嘛,干过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熊克武还要回嘴,黄树中赶紧制止道:“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别伤了和气。锦帆啊,异文兄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你冷静想一想,短短十多天,别说成都、叙府来不及准备,就是泸州也太仓促。你想过没有,起义之前有多少工作要做?制订方案、联络同志、配备武器、筹集资金,这些可不是张口就来的。”
张培爵接着说:“锦帆兄的心情可以理解。总部隔三岔五来信催促,责问我们为什么迟迟不见行动。他们并不知道四川的具体情况。说心里话,谁不想尽快起义,早一天打垮清廷?可我们也不能草率从事、不计后果呀,总得有个几分把握吧。就拿成都来说,一个二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市,又是军警密布的地方,就凭我们目前的几十个人,即使都有三头六臂,又能成得了啥子大事?”
谢持年纪稍长,语气稍稍平和一些:“锦帆肩负着中山先生交付的使命,责任重大,胸襟应当宽广些。我们都是中山先生的追随者,大家志同道合才走到了一起。别再使气斗嘴了,还是回到正题吧。起义的时间问题,我也是主张推迟一点。锦帆兄你看如何?”
经大家这么一说,熊克武冷静了许多。身为主盟人,刚才的表现确实有些失态。自己年轻气盛,考虑问题太简单。革命者不怕死,但要死得有价值。陈天华之死,激发了数千留学生愤然归国,使《取缔规则》成为一纸空文;姚宏业之死,引起全国民众对清廷的愤怒声讨,“中国公学”得以继续开办下去。要发动一次波及全川的武装起义,还有多少工作需要去做!异文兄说得好啊,干革命,仅有一腔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熊克武抬起头来,诚恳地说:“同志们,我这人过于倔犟和自信,刚才态度粗暴,出口伤人,请大家原谅。特别是异文兄,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接受大家的意见,同意改期。大家说说,看改在什么时候适当些?”
李异文也很大度,接着说:“锦帆兄,我刚才的表现也缺乏涵养。气头上说的话,你别计较。关于时间问题,我有个建议:每年十月初十,全城制台、将军以上的文武官员都要朝服衣冠穿戴齐整到会府朝贺,为**祝寿。这是个发动起义的大好时机,我认为定在这天比较合适。”
黄树中说:“我看行。到时在会府里扔几枚炸弹,把朝贺的官员一锅端掉,不仅会震惊全川,清廷也将为之胆寒。锦帆兄,你说呢?”
熊克武稍稍顿了顿,说:“好。我们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做准备,应该没有问题了。我马上回泸州通知佘英。”应熊克武之邀,黄树中从成都赶到永宁,税钟麟、程德藩也从井研赶了过来,协助泸州起义的准备工作。同盟会党人在永宁中学召开会议,决定将制造炸弹的地点设在黄方家里,以办家族学校名义作掩护;所需药品、器械均从杨庶堪所在的叙永中学理化实验室取出供应;税钟麟、杨世尊负责制造弹壳,炸弹制成后,由席成元、杨兆蓉、杨维运往江安、泸州和成都等地。
黄方家后院是一个空旷的草坪,周围绿树成荫,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草坪中间有个凉亭,典雅别致。平日里,这里是黄方习武、休闲、会客的地方,如今成了革命党人制造炸弹的露天厂房。凉亭台上,摆满了硫酸、硝酸、甲苯、蒸馏水、食盐等原料和烧杯、漏斗、滤纸之类的器械。熊克武与黄树中领着谢奉琦、赵铁桥、税钟麟、程德藩、杨庶堪、朱之洪等人在草坪上配制炸药。
熊克武启开硫酸瓶盖,取过烧杯,边倒边说:“配制炸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关键是个配方问题,还有就是操作规范。做这东西千万得小心,稍有不慎就会弄出大事。”
黄树中说:“锦帆兄,你不是还要去拜会殷吉祥吗?你放心去吧。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熊克武放下手中的器皿,想了想说:“也好,理君和玮和我是同门师兄弟,大家有啥不懂就问他们两个。还是那句话,千万大意不得呀!”
川滇边境郭家坟有个长官司署,始建于明末清初。造型古朴,雕饰精美。四周有土、石两道护墙,门前是高大照壁,两侧耸立着石砌碉堡;院墙之内,前厅、大堂、后院一字排开,厢房、耳房、书斋分列左右。
长官司署现今的主人殷吉祥,虽然只是个干瘪老头,却是当地绿林好汉的头领。精神矍铄,性情豪爽,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常领着众好汉惩恶扬善,杀富济贫。
熊克武在泸州时就听佘英提及此人,在兴隆场又听黄方再次谈起,很想见见这个有点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把配制炸药和炸弹的事情料理停当后,便约上黄方和兴隆场舵爷黄建勋,一同前往长官司署, 拜会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黄方和黄建勋跟殷吉祥是常来常往的老朋友,自然免去了许多客套。熊、殷二人虽是初次见面,彼此却一见如故,相见甚欢。
见殷吉祥也是豪爽之人,熊克武便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久闻殷大哥江湖盛名,如雷贯耳。今得拜会,又知大哥夙怀反清之志,更是钦佩有加。当前正值革命浪潮风起云涌之时,民生疾苦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哪怕有一人揭竿而起,必定是万人影从,势不可当。借此良机,我们正好成就大业,于各处暴动起事。我们四川居于长江上游,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四面有崇山峻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作为革命根据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再好没有的了。小弟今日造访,一是向大哥面陈我革命党‘驱除鞑虏’之政治主张,二是恳请大哥与我革命党人同心协力,共创伟业。我们打算于秋季发动武装起义,望大哥届时助我一臂之力。”
殷吉祥听到这里,哈哈一笑,拍着熊克武的肩头说:“锦帆兄弟,此言甚是中肯。殷某我虽是闲云野鹤,无党无派,但并不妨碍我支持革命。我佩服你们的中山先生,他的主张正是我所追求。你放心吧,届时一定倾力相助。何况……”殷吉祥看了看黄方和黄建勋,接着说,“有两位黄兄在此,我若不答应,他们二位也饶不了我呀。”
黄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殷爷可得想好了。我们干的是以命相搏的大事。今朝天南,明朝地北,又要跑得,又要饿得,又要吃苦,又要冒险,随时还有掉脑袋的可能。你愿意放弃眼前的好日子吗?”
殷吉祥眉毛一竖,正色道:“我殷吉祥是个说句话能砸个坑的汉子,从来不拉稀摆带!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九月下旬的泸州城,突然比往常热闹了许多。满街都是小商小贩、工匠力夫。城内城外的客栈、酒肆、茶坊、烟馆,无一不是人满为患。
码头旁边有一个叫“云中仙”的酒馆,平日里多是船老板、生意人和过路客光顾的地方,这几天却会聚了不少青帮、红帮和袍哥弟兄。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平日里各干各的买卖,各敬各的祖宗,井水不犯河水,彼此还能相安无事。如今在同一个屋檐下,同食一锅饭,共饮一坛酒,言来语去,耳鬓厮磨,难免擦出些火花、生出些事端来。
这天,几个袍哥兄弟几碗酒下肚之后,声音也大了,胆子也壮了,说话也无所禁忌了。一个长一脸横肉的汉子站起身来,端着一碗酒,朝旁边几座的红帮弟兄吆喝道:“嗨,各位道上的兄弟,莽哥我行走江湖几十年,没啥子别的能耐,只有一把好酒量。哪位若是不服,起来跟我过两招。要是我先趴下了,我给在座各位磕个响头;要是你们输了,从今往后听我莽哥使唤。如何?”
这位莽哥狂言一出,顿时惊动四座。红帮兄弟红眉毛绿眼睛瞪着莽哥,心中颇为不服。大家都是提起脑壳耍的横人,谁怕谁呀!靠窗一个瘦长的汉子站起身来,迈着大步走到莽哥面前,把手一拱道:“本人姓徐,红帮江阳口七哥,兄弟们都叫我‘晾衣竿’。今日有幸跟莽哥过招,献丑了。”
莽哥斜眼看了看“晾衣竿”,不屑地说:“兄弟,一边凉快去吧。看你风都吹得倒的样子,还敢跟我比酒,大家会说我半夜吃桃子——专捡软的捏。要比就要比得大家口服心服。”
“晾衣竿”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晾衣竿’要是先趴下了,不连累大家,我从你的胯下爬过去,然后断指三根。”说着,从腰间抽出短刀,“啪”的一声掷到桌上。
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各帮兄弟都捏着一把汗。
莽哥红着眼睛直视着晾衣竿,大叫一声:“爽快,拿酒来!”
两人一口气连喝三大碗之后,莽哥有些摇晃了,口齿也有些含混不清,两眼血红,面似关公,抓过酒坛还要倒酒,不料身子一偏,仆倒在地。酒坛摔得粉碎,坛中余酒遍地横流,把莽哥浸泡在酒海之中。莽哥挣扎了几下,试图起身。无奈手脚酥软,浑身似棉。嘴里断断续续地嚷道:“哪个龟……龟孙使了绊……绊子,老子不服……服气。”
红帮的弟兄开始起哄:
“磕响头,叫大爷;磕响头,叫大爷!”
“手下败将,手下败将!”
跟莽哥同桌的袍哥兄弟这下毛了。一个刀疤脸汉子顺手抓起“晾衣竿”扔在桌上的短刀,纵身跳上柜台,大声吼道:“哪个杂种敢说我袍哥是手下败将,老子捅死他!”
“晾衣竿”的酒劲刚来,经“刀疤脸”一激,顿时气血上涌,把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地上,回过脸来,对“刀疤脸”吼道:“你他妈袍哥就是手下败将,栽到老子手上了!你个狗娘养的,有种给老子下来耍。”
“刀疤脸”跳下柜台,挥刀扑向“晾衣竿”,不料脚下被人使绊,摔了个狗吃屎。几个红帮兄弟一哄而上,拳头、脚头、板凳、杯碟,雨点似的砸下。片刻工夫,“刀疤脸”便动弹不得。另几个袍哥兄弟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敢恋战。抢过“刀疤脸”,抬起莽哥,逃之夭夭。
红帮兄弟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喊道:“袍哥栽啰,袍哥栽啰!”刚进泸州城,熊克武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城门口的兵丁增加了几倍,对过往行人的盘查也细致了许多,靠近衙门的几条街上,布满了巡防营和卫队的清兵,新式步枪上还明晃晃地插上了刺刀,站岗的警察腰上还添了一柄短鞘钢刀。街面之上,来往的人众神色张皇,目光游离。
熊克武走到“云中仙”外,在一个茶摊前买了袋茶叶,不经意地探问道:“这几天是咋个回事哟,街面上这么冷清。”
茶摊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看熊克武一副外地人模样,小声说:“你还不知道吧,革命党要造反了。”
熊克武心中大惊,但神色却异常镇定,接着问道:“哦,你咋个晓得喃?这事可不敢乱说哟。”
妇女指着“云中仙”门口进出的人说:“我吃饭都不长的人了,还乱说啥子!看见了吗,那些操大爷的歪人就是革命党。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
熊克武不再多问,转身便走。这些会党兄弟也太不知道轻重了!怪不得佘英要急着请他回来,原来是暴动计划走漏了风声,州府衙门已有了戒备。
豆芽沱盐船上,除青帮、红帮和各排袍哥大爷外,佘英把同盟会泸州支部的骨干成员都一并请到了。待熊克武赶到后,几个领导成员简单碰了个头,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因为长时间熬夜,又心急火燎赶了一百多里的路,熊克武面有倦容,眼里充满血丝。
熊克武神色冷峻地说:“这几天,泸州城里的帮会兄弟骤然增多,本来就惹人生疑;加上他们说话太随便,行为不检点,纪律松懈,组织涣散,甚至发生斗殴事件,更容易引起衙门的警觉。前天上午,杨兆龙设鸿门宴邀请竟成兄,幸亏衙门的兄弟暗中相助,竟成兄才得以虎口脱险。眼下的情况已十分紧急,我们只有背水一战,先发制人。”
刘安邦说:“衙门里的兄弟伙带话出来,说我们内部出了奸细,杨兆龙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正派出兵丁全城搜捕佘大爷。有几个水路的兄弟已被他们当做人质捕去了。”
刘天成说:“既然这样,那就抓紧干吧。兄弟伙都集中到了城里头,只等佘大爷一声令下。”
谢奉琦说:“风声已经放出去,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邓邦植说:“是啊,日久必生变,我们不能束手待毙。锦帆、佘兄,你们下命令吧。”
众人跃跃欲试,异口同声道:“下命令吧。”
佘英跟熊克武耳语了几句,熊克武点了点头。佘英道:“好,我现在以‘西南大都督’的名义宣布:泸州起义提前到十月初一进行。江安戴波听令——”
戴波起身,响亮答道:“戴波在此!”
佘英道:“初一晚上,你在江安城内放一把大火,作为起义的信号。火要烧得旺,烧得久,这样才能让隐蔽在城外的同志看得到。这事关系到几千个兄弟的安危,关系到这次起义的成败,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戴波信心十足地说:“大都督放心,戴波以性命担保,完不成任务不活着来见你。”
佘英道:“好,那就拜托你了。”
随后,佘英对暴动计划做了具体的部署:
——刘安邦、鲍九成先期攻占江安,得手后顺流而下攻打泸州,由程德藩、赵铁桥负责联络;
——刘天成、邓邦植、杨兆蓉率党人分头进攻江安城东、西、北三面,谢奉琦率数十人潜伏城内,攻破南门,迎接刘、鲍部队与城外会党;
——由佘英召集会党三千人,散布于泸州城内外,待江安发动,分三路进攻道台、知州、都司三衙门;
——由刘天成、王松廷带领帮会弟兄作为外援。
——由熊克武联络成都、叙府两地及时响应。
待佘英部署完毕,熊克武说:“同志们,还有三天时间,我们期待已久的武装起义就要爆发了。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望大家齐心协力,不怕牺牲,为‘驱除鞑虏’建功立业。同志们,有信心吗?”
众人响亮答道:“有!”
熊克武说:“那好!大家马上回去,抓紧准备。”天已大亮,江安城里却死一般静寂。家家关门闭户,市面空空荡荡,平日里最爱赶早的商贩、脚夫似乎也在一夜之间神秘消失。大街小巷,偶尔可见丢弃的短刀、散落的鞋帽、殷红的污血、横陈的尸体。
一大队人马汹汹而来,带队的人是县衙捕头陈歪嘴。队伍行至街口,陈歪嘴把手一挥,命令道:“各小队现在分头行动,挨家挨户地搜,一街一巷地查。发现可疑之人,不必跟他废话,先给我绑来再说。”
各小队领命而去,陈歪嘴带上一个小队,押着已捕得的十余名嫌犯往南门走去。
十余名嫌犯中,走在前面的是戴波和他九岁的女儿。戴波满面血痕,衣衫破碎。在鸡市巷,几个巡捕把他绑上之后,便忙着扑火去了。混乱之中,他挣脱绳索逃了出来,一口气逃到了码头的船上。忽然想起还有女儿在家,便弃船而去。赶回家时,不见了女儿,却见桌上一张字条。字条上写道:“想要女儿,县衙牢中来取。”戴波明知是陷阱,但为了找到女儿,也顾不上逃命了。
戴波的女儿一脸迷茫,不时扭头看看父亲。她那幼小的心灵,还无法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被五花大绑意味着什么。头天晚上,她煮好了红苕稀饭等父亲回来,一直等到半夜,实在太困,趴在桌上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双手已被绳子捆上。几个跟父亲穿同样衣服的人朝她吼道:“你老汉儿呢,快说!”她懵懵懂懂,经这一吼,“哇”地哭了起来。其中一个巡捕说:“把这小女娃带走。有她在手上,不愁抓不住她老汉儿。”就这样,她被带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地方,关在了一间黑黢黢的屋子里。迷迷糊糊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忽然听见父亲在叫她。她正要答应,只听得父亲“哎呀”一声惨叫,随后就没有了动静。
临近午时,寂静的江安城像是被人施了魔法,忽然之间活了过来。如潮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西门码头。城垛上,河滩上,木船上,树杈上,能插根针的地方都站着人。人群之中,不时能见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头天晚上逃散的会党兄弟。个个神情张皇,几乎没人说话。
码头旁边是一片空旷的沙地,沙地上立着不少系船的柱石和木桩。二十多个犯人面朝大江跪成一排,几十个巡防兵手握长枪站在身后。随着一阵沉闷的枪声,犯人们一个个颓然倒地。汩汩的鲜血喷溅在柱石上,木桩上,浸入泥沙,汇入江水。
城垛上、河滩上、木船上、树干上的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戴波和女儿被押在一边,目睹了这一幕血腥的场面。戴波两眼发黑,女儿昏厥倒地。
陈歪嘴下令将戴波父女拖到城门脚下,装入一大一小两个木笼。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戴波两眼血红,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骂道:“陈歪嘴,你这狗奴才!我女儿还不满十岁呀,你会遭报应的!”
戴波的女儿这时已经苏醒过来,见自己和父亲被装进了木笼,颈上还套着绳索,凄厉地哭喊道:“爸爸,我怕!爸爸,爸爸——”
戴波心如刀绞,安慰女儿道:“孩子,别怕,有爸爸陪你。”
人群中又一阵更强的骚动。
陈歪嘴走到戴波身边,阴冷地说:“戴兄,对不住了。兄弟我奉命行事,你在那边可别怨我。”陈歪嘴说完,把手一扬。
几个兵勇将装着戴波父女的木笼拉上城楼,悬在半空。
骚动的人群如同海啸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城门口挤压过来,兵勇们横着长枪围成个半圆圈,蹬起八字脚,拼命抵挡着步步逼近的人墙。
城楼之上,装着戴波父女的木笼底板已被抽掉。戴波的双手在空中抓捏了几下,身子扭了一阵,便直直地垂了下来;戴波女儿双脚踢踹,一双小手在空中扑腾。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一阵呐喊:
“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简直禽兽不如!”
“打死陈歪嘴!”
“打死那个杂种!”
陈歪嘴面如土色,急命身旁的兵勇朝天鸣枪。
一阵尖利的枪声之后,汹涌的喧嚣逐渐平息,堵在城门的人墙随即散开……在长兴店,熊克武独自躺在床上,忧愁烦闷,茶饭不思,越想越是气恼,越想越是没底。大话倒是说出去了,可仓促之间从哪里去弄那么一大笔银子。成都虽说来过几次,却没几个有钱的朋友。如果在上海或泸州也许不成问题,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正当熊克武焦头烂额之时,黄方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进门便喊道:“锦帆兄,把酒斟上。好好犒劳我一下。”
熊克武很是纳闷:“捡到金元宝了?看你高兴成这样!”
黄方把一张三千两银子的汇票往熊克武面前一放,笑盈盈地说:“也和捡到元宝差不多。”
熊克武一看,更是一头雾水:“这么大笔钱,哪来的?抢钱庄了?”
黄方说:“你怎么老往歪处想呢?我那个叔伯的堂兄不是在广西做知县吗?这是他汇给我的银子,刚刚收到的。要我在成都替他置房产,买侍妾。”
熊克武把汇票推到黄方面前说:“这银子我不能动,以后没法还你。”
黄方慷慨地说:“哪个要你还!又不是你私人用了,革命需要嘛。”
熊克武仍然有些迟疑:“以后怎么跟你堂兄交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黄方坦率地说:“他这也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不用白不用。他问起来,我就说被人抢了,或是我自己花掉了。毕竟是本家兄弟嘛,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熊克武紧紧握住黄方的手,感动地说:“你真是我的好兄弟、革命的大功臣啊!有了你这笔银子,加上谢持从学界筹得的一千多两,事情总算可以摆平了。走,我们出去喝两盅,好好庆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