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熊克武带着刘均斋亲赴童家场,拜会王九皋。在察看了沿途的地形之后,一套完整的起义方案在他的脑中逐渐清晰。
王九皋夙有举旗反清的愿望。听熊克武说明来意后,情绪亢奋,慨然应承。王九皋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不仅是枪,我把人也一并带来。”
辞别了王九皋,熊克武只身赶到了篦子街。嘉定党人送信来说,有个重要的客人急于见他。熊克武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到这“客人”竟然是佘英。自从广安起义之后,二人便一直失去了联系。只是在荣昌时曾听党人传说,佘英在叙永道上劫获了官府税银数千两,想不到他会躲到嘉定府来。
佘英母亲被关进大牢后,于当天晚上便自缢身亡。杨兆龙趁他为母亲办丧事之机,调来大队兵丁,乘夜色将灵堂围得水泄不通,杀气腾腾地拥进灵堂搜查。佘英趁着混乱嘈杂之际,凭借其精湛武功,纵身跳跃抓住堂上横匾,再借其超人膂力翻腾而上,侧身藏于匾后。清兵明明晓得佘英就在灵堂里,可搜到天明也不见人,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意外的相逢,令熊克武喜出望外,挥起一拳,重重地击在佘英的肩上,嘴里骂道:“你这混蛋!一年多时间下落不明,我还以为你遭官府砍了哩。”
佘英满脸愧疚地笑道:“都是佘某之过。让锦帆兄如此牵挂,实在抱歉。锦帆,你是知道的,广安之事功败垂成,不少同志心生怨恨。这是我一块心病啊,实在没脸来见你们。”
熊克武大度地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自己同志,这点胸襟都没有吗?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嘛。再说,那天晚上你也是力不从心,怨不得你呀。不说这些了,你来了就好,我这里正缺人手呢。”
佘英说:“我也是听说你在准备嘉、屏起义,这才专程赶来的。顺便带来一点薄礼,请你笑纳。”说着把熊克武带到里屋,揭开屋角的一块破棉被,露出几个胀鼓鼓的麻布口袋。
熊克武抻手捏了捏,大喜过望:“这里面都是银子吧,足足有好几千两呢。是不是叙永道上劫来的?”
佘英说:“正是。要来见你,总不能两手空空呀。正好有了这么个机会,也就顺手牵羊弄来了。”
熊克武兴奋地说:“你这个‘薄礼’来得太及时了,真是雪中送炭呀!我们想了不少办法,所筹钱款还不足一半。有了你这笔银子,这次起义的经费就不成问题了。”
佘英问道:“目前的准备工作还顺利吧?打算啥时候动手?”
熊克武说:“人和武器都落实了,目前正在加紧训练,起义时间定在腊月十三。我打算明天召集一个紧急会议,部署落实起义前的各项工作。随后我就到屏山去了,嘉定这边的军事指挥请你全权负责。等你们拿下嘉定府,我再从屏山杀过来,把沐川、马边、犍为、五通一并吃掉。这样一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同他们周旋了。”第二天早晨,佘英带着起义队伍来到大渡河边。举目一望,见对面河滩上密密麻麻满是清兵,岸边的木船也不知去向。佘英心里“咯噔”一下,大惊失色。
陈孔白在岩洞里找到个惊魂未定的老渔民,得知对岸的清兵是从夹江临时调来的江防营,昨天太阳落山时才开来的,是他们把所有船只收缴了。
税钟麟于心不甘,说:“嘉定府三面是水,我不信他们守得了那么宽。”
佘英说:“现在这个时候,就是过去了又能干啥?无非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陈孔白说:“竟成兄,别这样,先听听钟麟有啥想法。”
税钟麟说:“顺流而下两三里有个渡口,我们从那儿过去怎么样?”
陈孔白说:“你是说沟儿口吧。估计那儿守得更严。不过可以去试试。”
队伍沿着河滩往下走。队员们大多因头天喝酒过量,一个个面无血色,踉踉跄跄。走在前面的程德藩忍不住抱怨道:“不是说啥都摸透了吗?我看他只会吹牛皮。”
廖腾霄也一肚子怨气,附和道:“还说城里只有百来个治安警察。这满河滩的清兵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宋为章说:“人家孔白兄再三劝他少喝点酒,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还让大家跟他学。说啥子‘是男人就放开整,不醉不是英雄汉’。”
队伍来到沟儿口,远远望见两侧山坡上兵勇如麻,枪炮如林。程德藩说:“看这架势,恐怕只有税钟麟过去得了,他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之身嘛。”
佘英让队员们分散隐蔽在甘蔗林中,带上小队长以上的同志到附近农家商量对策。
待大家坐定,佘英说:“大渡河是过不去了,攻占嘉定府的计划只得取消。队伍何去何从,大家拿个主意。”
“有人不是说‘打个嘉定府只是小菜一碟’吗?怎么不打了?从人家的枪口底下爬过去呀。”邹国宾言辞尖刻地嚷道。
“是呀,‘酒壮英雄胆’嘛。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咋个没有起作用呢?”宋为章再补上一句。
屋子里顿时像砸了锅,七嘴八舌,怨气汹汹。
佘英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经大家一吵,更是心烦气躁,手掌猛地在桌上一拍,大声吼道:“够了!发牢骚哪个不会,当务之急是拿出个办法来。再这样吵下去,只有等着挨枪子了。”
税钟麟说:“这事怨我。我没有听从孔白兄的劝告,贻误了战机。”
陈孔白说:“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处!竟成兄说得对,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眼下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也免不了落水。我们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化解当前的危机。”
众人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开始意识到处境的危险。
程德藩说:“我们现在有人有枪,不如直接开到犍为去。凭我们这支队伍,拿下个县城应该不成问题。一旦得手,也容易跟屏山连成一片。”
王九皋说:“攻得下犍为当然好。可你想过没有?犍为的地方武装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还有近百名水警和税警。就是没有一支正规军,对付我们也绰绰有余。何况我们的行动已经暴露,人家难道就没有设防?”
陈孔白说:“九皋的担心不无道理。攻犍为实在没有多大的胜算。我建议直接拉到屏山去。那里地形复杂,人烟稀少,进可攻,退可藏。同时派人报告锦帆,请他带上叙府的同志与我们合攻屏山。”
邹国宾对攻打屏山不以为然:“我的孔白兄,从嘉定到屏山,少说也得两天时间,不被打垮也会被拖垮。我们这样一只临时拼凑的队伍,既无供给,又无依托,要支撑到屏山,实在难啊!”
税钟麟说:“从长远考虑,孔白兄的意见是对的。”
宋为章说:“我赞成先攻犍为。要是攻不下来,再走屏山也不迟。反正攻与不攻都得经过那里。”
佘英见大家各执己见,谁也无法说服谁,心里很是着急。照这样下去,议到天黑也不会有个一致的意见。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佘英果断拍板道:“我同意孔白的建议。马上派人跟锦帆联系,请他做好攻打屏山的准备。我们的队伍立即开拔,沿途绕过集镇和县城,尽量避免跟敌人遭遇。不惜一切代价,目标直指屏山!”临近中午,战斗进入胶着状态。两面山坡上,荒草乱石间,两军裹在了一起,彼此各自为政,只能单打独斗。王九皋见坎下树叶晃动,顺势一滚,正好压在一个清兵身上。二人扭在一起,难解难分。王九皋抓住清兵的辫子,清兵箍住王九皋的颈脖。几个回合之后,王九皋被卡在了石缝之间。清兵从腰间抽出短刀,正要刺向王九皋胸部时,王九皋抬起右膝,向上猛顶,膝盖正中清兵肚子。清兵“哎哟”一声,趴在王九皋身上。王九皋腾出手来,抓起一块石头,在清兵头上一阵猛砸。
汤伯伦一直躲在岩腔里面,裆下的裤子湿了一大片。这位当厨掌勺的大师傅,宰过鸡鸭鹅,杀过猪牛羊,但从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扳机一动,大刀一挥,一个个大活人眨眼之间便寂然倒地,甚至来不及叫唤两声。他把长枪架在洞口,瞄准了一个清兵,“砰”的一声,枪响了,可惜没有打中,再来一枪,还是没有打中。这也难怪,起义前一天,他才第一次摸枪,知道拉枪栓扣扳机已经不错了。两个清兵贴着石壁爬了过来,汤伯伦的长枪已派不上用场,心里一急,忽然想起腰间还挂着两枚炸弹。慌忙取下,拔掉引线,奋力扔了出去。炸弹落在半山坡上,把隐蔽在草丛中的清兵炸得血肉横飞。爬到洞口的两个清兵在他举起第二枚炸弹的同时,扣响了扳机……
清兵管带刘禹臣只能听到时断时续的枪声、杀声和惨叫声,却弄不清楚哪边占了便宜哪边遭了殃,急得在沟口团团转;佘英看到两面山坡上的队员都同清兵裹在了一起,欲进不得,欲退不能,不知是福是祸,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正当双方陷入混战之时,宋家坡上忽然响起喊杀之声。佘英定睛一看,从古道的另一端——马边方向来了百十个清兵,与程德藩分队厮杀正酣。佘英大叫不好!革命军遭到两面夹击,处境险恶,必须迅速撤离。于是吹响了紧急突围的螺号。
螺号响过,两面山坡上的僵持局面发生了改变。起义队员纷纷从隐蔽之处起身撤离。目标暴露,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很多队员成了清兵的活靶子。
当成功突围的同志在西山垭口会合时,佘英发现,队伍已经损失过半,幸存的同志也大多带伤挂彩。
佘英来不及多想,领着众人顺着垭口背面的一条便道奔向中都河畔。
中都河,发源于马边,流经叙府四镇,汇入金沙江。沿河两岸,壁立千仞,怪石嶙峋。河畔峭壁之上,仅有一条木板搭就的古栈道,一面是荆棘危岩,一面是急流险滩。
队员们沿着栈道顺流而下,朽腐的栈道承受不住近百人的同时踩踏,咯吱咯吱,晃晃悠悠。奔逃了不足五里之远,转过一个河湾,忽闻枪声大作。队员们大惊,来不及反应,纷纷趴下。跑在前面的税钟麟被击中大腿和胸部,身子一晃,一头栽下栈道,重重地摔在河滩乱石之上。
佘英贴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枪声来自前方不足百米的山坳之上。前面的栈道已被拆除,左边是水急浪高的险滩,右边是荆棘丛生的峭壁,想从这里过去已不可能。于是传令队员,排头变排尾,原路退回。
队员们转身刚走了几步,便发现刘禹臣的追兵已近在咫尺。队伍顿时乱作一团,前面的队员往后退,后面的队员往前挤。有几个队员被挤下栈道,或是摔死在乱石堆上,或是跌入波涛之中。
面对如此局面,佘英的精神已彻底崩溃,大声喊道:“我们没有退路了,大家各自逃命吧。”话音未落,两发炮弹飞来,不偏不倚,落在栈道之上。
乳白的硝烟散去之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肉焦味扑鼻而来,令人窒息。河滩上,乱石间,草丛中,随处可见残缺的肢体……嘉定城内,万人空巷;肖公嘴外,人头攒动;扑凤洲上,声浪如潮。三江汇流处,烟波浩渺;大佛脚底下,水急浪高。乌尤离堆,中流砥柱;九峰凌云,剑指穹苍。
“咚,咚,咚——!”一阵如雷的鼓声响过之后,一列长长的队伍从县街开出。开道的兵勇鸣锣响笛,舞棍挥刀。威严的军警荷枪实弹,用盾牌在人流中劈出一条蜿蜒的通道。汹涌的人潮如海啸一般,后浪推前浪,大浪赶小浪。浪潮之中,偶见两个长衫马褂、胡须满面的书生,如两片飘移的树叶,时而被掀入波谷,时而被推上浪尖,随波逐流,任由西东。
长长的队列缓缓行进在盾牌隔出的狭长通道。一个红顶子清吏,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列前边,面目狰狞。随后是两列腰圆膀阔的刽子手,肩扛的屠刀寒光闪闪,摄人心魄。
“过来了,他们过来了!”两个书生紧紧抱住一棵槐树,总算勉强站稳了脚跟。身子高长的书生轻轻叫了一声,目光直直地盯住被押过来的犯人,心中默念着他们的名字:杨世尊、丁海山、王九皋、但懋权、廖腾霄、曹受宜、邹国宾、税联三、程德藩……犯人们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左右有两个兵勇钳住双臂,背上插着白底黑字的签牌,签牌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名字上划着粗大的红叉。程德藩双腿负伤,被两个兵勇用箩筐抬着,紧紧跟在队列后面。
“好多都还是年轻娃娃,造孽哟!”
高长的书生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两个白发老者。
“听说不少人还是留洋学生、望族子弟呢。”
“连这些人都要造反,这大清的气数怕也没几天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一个土埋半截的糟老头,怕啥子。他们真要有那屁眼儿劲,把老子也弄去砍了!”
队列中起了一阵骚动。
踡在箩筐里的程德藩看到沿途人山人海,场面壮观,不由得诗兴大发,信口吟诗一首:
烈士惜名不惜身,茫茫宇宙甚昏沉。
西风洒尽英雄泪,莫把江山付外人。
被押在前面的杨世尊受其感染,放声高呼:“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其他的犯人接着喊道:“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骑在马上的清吏回头大叫:“闭嘴,让他们给我闭嘴!”
犯人们有的被施以拳脚,有的被捂住嘴巴。
邹国宾仰天大笑,向两旁的围观者鼓动道:“同胞们,父老乡亲们,清王朝快要完蛋了,有血性的……”话未说完,头上便遭到重重一击。
王九皋的嘴被兵勇牢牢捂住,情急之下,一口咬下了兵勇两根指头,唾到地上。兵勇一声号叫,痛得原地转圈。另一个兵勇抢上一步,照着王九皋当胸一拳。王九皋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两边的人潮往中间挤压过来,手持盾牌的军警全力抵挡。
队伍到了河滩停下,军警沿着河岸密布岗哨,隔出一片宽阔的警戒区。
犯人们被押到河滩边缘,面向江水一字排开。刽子手提着屠刀站在身旁。
红顶子清吏下得马来,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的监斩台。
如雷的鼓声再次响起。河滩上空,乌雀乱飞。
喧嚣的人声安静下来。河滩边缘,惊涛拍岸。
刽子手用刀背猛击犯人腿弯,犯人们纷纷跪地。廖腾霄连续三次重新站起,又连续三次被击跪下。
监斩台上,红顶子清吏神色张皇地看了看两岸和身后密集的人群,再看了看跪在河滩边的二十几个人犯,匆忙从案上抓过令牌,高高举起,阴森地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催命的鼓声又一次擂响。
刽子手高举屠刀,重重劈下。
二十几颗头颅寂然落地。
“啊——!”无边的人海之中,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槐树下面,高长的书生两眼一黑,栽倒在地。身旁的书生蹲下身子,轻声唤道:“锦帆,锦帆!你要挺住啊!”又是那条崎岖的山道,又是一个冷寂的夜晚。熊克武心情沉重,步履蹒跚。
这几天在井研,熊克武看到了太多的泪水,听到了太多的怨声。在永兴场,廖腾霄的家人看到熊克武来访,如避瘟神,闭门不纳;廖宗纶的父亲把熊克武送去的慰问金扔到地上,拂袖而去。在千佛寺,曹受宜家里一片狼藉,新婚的妻子半痴半癫,时而大笑不止,时而挥泪如雨。在钵灵场,税钟麟的大哥——也就是税联三的父亲,指着熊克武的鼻子骂道:“你小子好能耐哟!太平的日子你不过,偏要鼓动啥子武装暴动。也不称一称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就凭你几个二杆子,也想改朝换代。现在好了!把我儿子的命给搭进去了,把我兄弟的命也耍脱了。这下你安心了吧。可我就是闹不明白,这子弹怎么就偏偏没有打中你呢?”
程德藩的父亲早逝,母亲是个吃斋念佛的乡下人。家中有几亩田地,祖上有些许家业。子孝母慈,生活平静。程德藩加入同盟会以后,为了凑集起义经费,变卖了全部的田产和大半的家产。程德藩说:“革命成功以后,人人都有土地耕种,人人都有衣穿饭吃,人间没有苦难,世上没有不平。跟佛祖心中的极乐世界差不多。”母亲不懂得革命为何物,但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她把留着养老的私房钱也一并交给了熊克武,嘱咐他拿去办大事。儿子走后,老母亲天天去庙里烧香磕头,为革命祷告,为儿子祈福。朝朝想,夜夜盼,盼来的竟然是儿子的死讯。官府的差人凶神恶煞似的找上门来,说她儿子是乱党,扬言要连她一同治罪。老母亲悲伤地哭了几场,寻思着老无所依,生不如死。于是一根麻绳了结尘缘,追随儿子去了九泉之下。
邹国宾家中更是凄惶。两间四面透风、满天星斗的茅草屋内,妻子病倒在床,三个儿女最大的还不满六岁,满地滚爬,哭声一片。邹国宾加入同盟会投身革命,令父亲大为震怒。父亲在井研富甲一方,有体面,有排场,怎能容忍家门受累。当即将其逐出家门,声称没有这个不肖之子,并贴出告示,宣布断绝父子关系。邹国宾带着妻子和孩子,在城南天宫山下搭建了两间简易茅屋,艰难度日。但他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妻子也以默默地承受,给予了他可贵的理解与支持。邹国宾受伤被捕后,托人捎回一封遗书,上面写道:“吾妻刘氏,宋家场战败被执,愧对井研父老。吾事毕矣。望善待儿女,抚养成人,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志。”熊克武将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全部留给了邹妻,嘱咐她拿去做个小生意以维持生计,希望她为了几个可怜的孩子,尽快地振作起来。
在井研奔走的这几天,熊克武一直有个强烈的愿望:回盐井湾看看妻子、女儿和父亲。作为“通缉重犯”的家属,这些年来,他们的苦处可想而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彼此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可每次走到舞凤山时,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能远远地望一望街头那幢四合小院,看一看那棵笔直挺拔的银杏树,听一听门前小河的潺潺水声。陈绍白反复叮嘱过,他家四周一直布有明岗暗哨,这段时间更是有人日夜守候,监视严密。想到那么多同志含恨九泉,他必须活下去,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他心里清楚,官府一天抓不到他,监视的岗哨就一天不会撤去,他更确信,要是自己未能归案,家人反倒相对安全。因为在官府的算计中,家人是他们最好的诱饵。只是苦了妻女老父,终日里为自己担惊受怕,少不了还要遭到威胁与恐吓。可眼下的情势也只能如此啊!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革命事业进行到底,直到推翻满清政府,待到革命成功之时,再享天伦之乐,再叙儿女情长。
呼呼的山风拂过面颊,受惊的夜莺在枝头扑腾。熊克武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加紧赶路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熊克武和谭人凤赶到小东营机关,见里面已聚集了不少同志。其中有留学生、教员、军官、商贩、工人、农民和僧人,都是以必死之心投身革命的铁血勇士。
黄兴坐在屋子中央,正忙着向队员们分发枪支、子弹、炸弹和大刀。
谭人凤走上前去,附在黄兴耳边小声说道:“总指挥,请你休息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黄兴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猜到了他的来意,装着没有听见似的,仍旧埋头做他的事情。
谭人凤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当着众人的面向黄兴大声报告说:“总指挥,我受赵声的委派,专程赶来向你报告:香港方面收到你们的电报太晚,来不及搭乘昨晚的夜船,今天的早船又只有一趟,票位极少;只能乘坐今晚的夜船,明天早上才能赶到。”
黄兴听得窝火,站起身来,朝着谭人凤跺脚吼道:“谭老先生,我们早就知道了。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你不要乱我军心好不好!”
谭人凤话已带到,使命完成,便不再争执。当即脱掉长衫,学着众人的样子,扎起裤腿,系上腰带,走到黄兴面前说:“既然这样,我跟你们一起干。请给我枪。”
黄兴笑道:“老先生啊,你年纪一大把了,这是我们年轻人干的事情。你还是好好活着吧,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你呢。”
谭人凤眼睛一瞪:“不就是个敢死队吗?我谭胡子走南闯北几十年,哪个时候怕过死!别在门缝后头瞧人,把我看扁了。”
黄兴经不住纠缠,只得递给他一把手枪,回转身去,继续忙碌。
不一会儿,忽然“砰”的一声,把屋里的同志都惊得一跳。黄兴回头一看,见谭人凤躲在屋子一角,手枪扔在地上,两手发抖,满脸惊恐。原来,谭人凤不会用枪,手指误碰了扳机。万幸的是,子弹射向了屋顶,不曾伤人。
黄兴两步跨上前去,抓起手枪,厉声责备道:“你这老先生!说你不行,硬要逞能。你要是闲着没事,去厨房给大家弄点儿吃的。”
嘉属会馆。姚雨平聚集了“选锋”骨干数十人,正在面授机宜。姚雨平说:“大家抓紧准备,等枪械取回来后,就开始行动。”
大家刚刚散去,吴雨苍气喘吁吁跑进屋来。姚雨平不解地问:“怎么空着手回来了?我让你取的枪械呢?”
吴雨苍一肚子委屈,几乎快要哭出声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拿了黄兴的字条去始平书院,他们说行动改期了,无论如何都不肯给我。”
姚雨平骂道:“这些瓜娃子,火烧眉毛了还那么教条。郭典三,你不是跟他们很熟吗?你再去,跟他们说,这事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
郭典三领命去了。可是不到半个时辰,郭典三仍然空手而回。
姚雨平急得大叫:“我****奶奶!老子先毙了这几个狗杂种!”说完便领着郭典三等人,心急火燎地赶到小东营,冲着黄兴大声嚷道:“始平书院那几个杂种,连你的字条都不认。我们的同志跑了几趟都领不到武器。”
黄兴说:“这帮呆子,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其龙,你带几个同志跟他们一起去。要是再领不到,先把他几个给老子毙了!”
姚雨平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始平书院,领出了枪械,雇来四乘轿子,抬着向嘉属会馆奔去。当他们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闭。姚雨平长叹一声,瘫坐地上。熊克武走到一个水池边上,洗了把脸,脱掉血迹斑斑的外衣,放下绑扎的裤管,把手枪和炸弹裹在外衣里面提着,沿着城墙边的林荫道向前赶路。
刚走了几步,熊克武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险些跌倒。这才觉得自己已是疲劳之极,饥饿之极。抬头看看前面,林荫深处有一户人家。熊克武顾不了许多,几步赶过去,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花白胡子,缎面长衫。从屋子里整齐摆放的桌椅判断,估计是位私塾先生。熊克武用普通话跟老先生说了几句,老先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熊克武以为他是默许了,抬腿就往门里跨,谁知老先生顿时变脸,一把将熊克武推出门外,“嘎”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熊克武偏偏倒倒又走了一段路,实在撑不住了,硬着头皮敲响了另一家房门。
这次开门的是位中年汉子,身体壮实,脸庞黝黑。屋里挂着渔网,门前靠着木船。
中年汉子未等熊克武开口,便敞开大门,把他迎进屋内。
熊克武感激万分,连声道谢。
中年汉子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小兄弟,一定是肚子饿了吧?”
熊克武点了点头。
中年汉子说:“你先坐下,吃的东西马上就到。”说着便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大盆玉米粥,又端出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中年汉子见熊克武还有些迟疑,热情地说:“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早餐。不过没关系,你只管敞开肚皮吃。他们还没有起床,等会儿重做就是。”
熊克武已顾不得礼数,一口气喝下了三大碗玉米粥,吃掉了七八个馒头。
中年汉子看着熊克武狼吞虎咽的吃相,轻声叹道:“你们也真不容易啊!”
熊克武心里略略一惊,问道:“大哥知道我是干啥的?”
中年汉子说:“你没有进门以前我就看出来了。瞧你的鞋上,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呢。”
熊克武释然道:“大哥真是好人。你不怕受我的连累吗?”
中年汉子说:“我一个渔夫,天天跟风浪打交道,什么凶险没有见过。今天也是我们有缘,要不是关了城门,我早就出门打鱼去了。”
熊克武动情地说:“大哥,你是我的大恩人。要是我能活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一定登门谢恩。”
中年汉子摆了摆手说:“谢什么恩哟,兄弟言重了。真要谢的话,应该谢的是你们。你们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我做这点小事算什么?”
东一区警察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劳工服的男子来到门口,向值勤的警察递上一张便条,请他转呈巡官李天均。便条上说,海幢寺巡官邹有章请李天均到东方酒店叙谈。
男子在岗亭里静候了半晌,里面传出话来说,请转致邹有章巡官,李天均巡官现在有事,不能出城,改日再约。并递出一张李的名片。
男子正欲转身离开,一个年长的警察从外面进来,走到男子旁边说:“进了屋还戴着斗笠干啥子?”顺手将男子的斗笠扯了下来。见男子没有发辫,不由得大惊,高声叫道,“革命党!”
一个警官从房内跳出,大喊:“给我抓住!仔细搜查,看他带了家伙没有。”
男子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拔掉引线,丢了出去。那东西“嗤嗤”作响,喷出火花。
“炸弹!趴下!”警官又喊。
火花喷完了,“嗤嗤”的响声听不见了,却还没有任何动静。警官大笑:“哈哈,天助我也。给我拿下!”
男子已经跑出岗亭十来步,被赶上的警察一脚绊倒。这才发现,男子的手臂上还有枪伤。
男子被锁上铁链,带到审讯室。警官喘息未定,问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堂下之人姓什名谁,何处人氏?”
男子从容答道:“本人姓但名懋辛,四川荣县人。”
警官再问:“但mao辛?你这中间是哪个mao字?是长毛的‘毛’呢,还是冒失的‘冒’?”
但懋辛冷冷地说:“《书经》有云,‘德懋懋官,功懋懋赏。’警官没有读过吗?”
警官笑道:“哦,你老弟也是个读书人嗦。你们革命党咋个都是些读书人哟?”
但懋辛说:“警官你问到点子上了。你想想看,连读书人都要革命,这清虏的统治还长得了吗?”
警官忽然板起面孔,厉声呵斥道:“别跟我瞎扯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把你们暴乱的情节从实招来。”
后记
《血路》得以面世,要感谢的人很多很多。
首先要感谢****乐山市委宣传部和井研县委宣传部的各位同志,特别是罗佳明、黄绍清两位先生,他们为《血路》的出版付出了辛勤的汗水。
其次要感谢《熊克武传》的作者周富道先生。他对我创作《血路》给予了大力支持,慷慨同意我采用《熊克武传》的部分素材,并对初稿提出中肯的意见。
第三要感谢熊克武的儿子熊伯齐和熊仲华两位先生。他们热情支持我的创作,并对书稿给予积极评价。
第四要感谢四川省档案馆、图书馆、政府参事室和井研县图书馆、档案局、县志办的同志们。他们为我查阅相关史料大开方便之门,甚至无偿赠阅重要书刊。
第五要感谢文友黄德彰和谢辅元两位先生,他们花费了大量时间审读书稿,字斟句酌,纠错勘误,对书稿的修改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特别要感谢作家高缨,病榻之上还在为本人的创作指点迷津,为《血路》的出版献计献策。
最后要感谢我的妻子黄滟女士。她在给予我精神鼓励的同时,还做了大量辅助工作:录入电子文档,整理相关素材,提出批评建议……
正是得益于上述诸位的鼎力相助,当我把《血路》奉献给读者的时候,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石念文
2010年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