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女性史:古代卷(出版书)》作者:[法]乔治·杜比/译者:焦霖【完结】 > 女性史:古代卷.txt

第六章 古罗马的身体政治——艾琳·卢素叶(Alline Rousselle).4

这两则神话利用妇女作为工具,探索了两性间的互换性和渗透性,以及野性对教化、女性气质对男性气质的破坏。酒神的疯狂只是催化剂,而不是最终结果。

底比斯的酒神女祭司有着“谋杀般的疯狂和暴怒”。然而,在欧里庇得斯悲剧中,吕底亚(Lydian)妇女追随酒神到达底比斯,并组成合唱团后,却从未怒吼或迷狂(mania)过。让—皮埃尔·韦尔南指出,“美娜德”一词从语源上讲与狂躁有关,并且常作为酒神的女祭司的近义词,但它却从未指代吕底亚的酒神信女。这其中的区别类似于因发疯而离家出走的弥倪阿得斯姐妹,与那些在这些人犯了罪之后拒绝接受她们的女人。然而,请注意,在底比斯,只要没遇到麻烦,酒神的女祭司们就是平静的。她们只有在受到男人的威胁或者在隐居时受惊才会变得野蛮。同样地,狄俄尼索斯曾经也是“令人敬畏的和最温柔的神”,好像狄俄尼索斯表现出的两种状态是同一体验的前后阶段:屠戮性的疯狂和热烈的纯洁。这种矛盾充分体现在酒神的两座雕像中:位于西库昂(Sicyon)的疯狂的酒神巴克科斯(Baccheios)和位于科林斯(Corinth)的救世的酒神里西奥斯(Lysios)。在这种对立中,马塞尔·德蒂安发现“狄俄尼索斯在对迷狂的分析中具有双重力量——疯狂中存在着纯净,这是因为狂躁暴力中所蕴含的不纯洁正需要纯洁来弥补”。

在山中狂奔(oribasia)和肢解用于献祭的猎物(disaparagmos)反映出狄俄尼索斯凶残的一面。但那只是他的一面而已。拒绝与神见面的人会以悲剧告终,而接受神的人则以喜悦和平安收尾。神的启示先赐予女人,但也同样赐予了男人。

在雅典,狄俄尼索斯定居在城邦的中心。在早春,执政官王的王后和十四个女人(gerairai)主持花月节。她们受人尊敬,负责迎接新年的到来,为去年酿制的葡萄酒开瓶,但她们的身份并不是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在节庆活动中,狄俄尼索斯和执政官王的王后会举办象征性的婚礼,寓意着生育和繁荣。婚礼的游行队伍将这对新人带到古老的王室宅邸公牛堂(Boukoleion),并举办秘密仪式。代表城邦来参加这项秘密仪式的女人必须是无可指摘的,她们在进入婚姻之前必须要是处女。在一次祭祀中,来自外邦的高级妓女不合常规地参与了祭祀仪式。为此,德摩斯梯尼在《反对尼埃拉》(Against Neaira)中表达了强烈的愤怒。就像得墨忒耳的秘密仪式一样,狄俄尼索斯的祭祀仪式也是要避开男性公民的。女王和她的侍从在私下举行仪式,而在执政官王主持的公开仪式上,人们则会打开酒罐并狂欢纵饮。

在花月节主持仪式的妇女都身居高位(根据德摩斯梯尼的说法,她们是古代王室的继承者)。这群妇女虽然人数有限,但发挥了重要的公民作用。她们类似于前面讨论过的在伊利斯为赫拉编织法衣的女人,尽管二者的选拔标准不同,而且后者不涉及王后,但是她们的职责都包括组织纪念狄俄尼索斯的合唱团——普斯科亚(Physcoa)合唱团。普斯科亚是狄俄尼索斯的情人,据说她是伊利斯地区狄俄尼索斯信徒团体的发起人。她的合唱团参加了伊利斯人伟大的酒神节——“提伊亚节”(Thyia)。普鲁塔克记录了合唱开始和结束时的祷文:“高贵的公牛,狄俄尼索斯大人,来吧,进入伊利斯人纯洁的神庙,与脚尖跳动的善人一起来吧。”这里的音调与《酒神的伴侣》开头的吕底亚合唱相似:在回忆起“长着牛角的神(狄俄尼索斯)”的诞生后,歌声使身着鹿皮裙在山上跳舞的美娜德感到狂喜。

与此同时,在距城邦八里格(约27英里)外一个名为“提伊亚”(Thyia)的地方,当祭司打开储藏酒的大桶,公民和客人看到酒喷射出来。马塞尔·德蒂安指出了这两项仪式的区别:“前者主持仪式的人是女性,而后者是男性;前者在城邦中心的寺庙举办,后者在城市边缘的普通住宅举办;前者的参与者只有公民,后者除了公民外还有客人。”23

在德尔斐我们也发现了“提伊亚”的踪迹,这里它的名字是提伊阿德斯(Thyiades),在阿波罗神殿的山形墙上画着她们参加酒神节的身影。在历史上,提伊阿德斯与酒神的女信徒同义,她们举办与酒神崇拜有关的狂欢仪式。但是,帕萨尼亚斯(10.4.3)也记载道:“阿提卡的妇女每年都前往帕纳塞斯山(Parnassus),与来自德尔斐的妇女一起为纪念狄俄尼索斯狂欢。”类似地,普鲁塔克《论女性的美德》(De mulierum virtutibus)(13.249C)记录了一件轶事,在公元前355年的一次神圣战争(Sacred Wars)中的一个晚上,雅典的提伊阿德斯在去德尔斐的路上迷失了方向,游荡到了敌人的领土。她们疲惫不堪且不知所措,踉踉跄跄地走进阿姆菲萨(Amphissa)的市场,倒地睡着了。阿姆菲萨城邦中的妇女们害怕提伊阿德斯会受到虐待,急忙赶到市场,默默地陪在睡着的妇女身边,照顾她们,给她们做饭。最后,城邦妇女说服自己的丈夫允许她们带着这些外来人回到边境,并亲自组成护送队以确保她们的安全。

狄俄尼索斯是多面的。他引诱妇女离开织布机进入深山;但他也在旅途结束时,与雅典执政官王的妻子——这座城市的历史传承和身份的化身——结为夫妻;在伊利斯女子合唱队的召唤下,他还是受人尊敬的公牛神。酒神的雅典追随者们穿过崇山峻岭,将酒神的两种象征意义联系起来,这是他内在统一的标志。而阿姆菲萨女性对酒神的女信徒伸出援手则代表了酒神两种象征意义的结合。

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分析众多,在此无需赘述。在我选择考察的两座城邦中,神到来的时间正好与打开酒罐、喷出这发酵的液体的时间重合。狄俄尼索斯教人们如何喝酒,虽然饮酒的结果偶尔也包括发疯和死亡【据记载,半马人喝了未经加工的酒而中毒;不擅长调酒的伊卡留斯(Icarius),劝他的牧羊人伙伴喝了太多酒】,但是,对于那些正确饮酒的人来说,饮酒是公民生活的乐趣。在这方面,与狄俄尼索斯相对应的是得墨忒耳,与酒对应的是小麦。在《酒神的伴侣》中,特瑞西阿斯(Tiresias)宣称:“有两位神在人间是最重要的;一是女神得墨忒耳,她是地母,叫她什么名字随你的便;她用固体的粮食养育人类;继她之后来的是塞墨勒的儿子,他发明了用葡萄的汁酿酒,把它赐给人类作为粮食的补充。酒能停止可怜人们的悲愁,在他们灌满了葡萄的酒液之后;它还赐给睡眠,使人忘却每天的不幸,别无解除劳苦的良药。他自己是神,又被用以奠神,通过他,人们得到好运。”

由于女性可以孕育新的生命,所以她们成为得墨忒耳与城邦之间的中介。酒就像祭祀和战争中洒落的血一样,具有男性气质,然而女性在其中也扮演着调停的角色。甚至在女性结婚后,她们表面上仍然保留着某种“自然的野性”,这种野性总是可以被重新激活。酒也是“野蛮的”,只有通过祭祀神的仪式才能使之有益。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神秘的相似性,“受到轻度奴役”的温顺女人接到委派要把酒神狄俄尼索斯从佛里吉亚(Phrygia)的“山间狂欢”中带到“希腊合唱队跳舞的地方”(11.86—87)。

在家庭中

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转向以家庭(oikos)为中心的仪式。在古典时期的希腊,私人领域并未与公共领域截然分开。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城邦看重青少年,尤其是女孩的启蒙仪式。结婚典礼标志着少女成年,进入公民生活。婚姻标志着女性身份的变化——从未婚(parthenos)到已婚(gyne)。这也标志着新娘所在的家庭的变化,新娘离开了父亲,与丈夫住在一起。她离开了与她一起长大的家人和朋友,与一个陌生的男人住在一个陌生的家里。新娘对新生活感到彷徨,害怕可能并不愉悦的性生活,以及其中的暴力。这种矛盾的迹象可以在各种神话和图像中看到。美狄亚(Medea)带有悲剧色彩地叹息道:“在进入一种新的风俗和习惯里时,一个女人必须成为先知,懂得在父亲家时没学过的本领,如何最好地和自己的丈夫相处。如果我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丈夫接受婚姻的约束,命运便是值得羡慕的;否则还不如死了。”【欧里庇得斯,《美狄亚》,11.238—243】。

婚礼由一系列仪式组成,而不只是单一的宗教仪式。这些婚礼仪式既是私人的庆祝活动,也彰显家庭与社区之间的连接。作为面向神的服务,仪式安抚神并且确保夫妇未来的繁荣。最后,婚礼标志着女性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其最重要的仪式围绕着新娘离开娘家到达夫家展开。对新娘来说,婚礼(gamos)包括两个阶段:告别少女时代和融入新家庭。

随着婚姻的临近,少女准备放弃启蒙她们的“野蛮”世界。阿尔忒弥斯是过渡女神,因此是婚姻之神之一,男孩和女孩都会在身份变化的前夜向她献上一缕头发。据普鲁塔克记载,在斯巴达,新娘在见丈夫之前要剪发,并通过献祭头发来安抚神灵,告别青春期并赎回处女之身。女孩们献出的不只有头发,还有她们的玩具或别的童年象征物。一篇纪念拉哥尼亚女神阿尔忒弥斯的无名警句使人想起这场象征性的献祭:“即将结婚的蒂玛瑞塔(Timareta)将她的手鼓、她心爱的球、她的发网和玩具都献给了你啊,利姆纳埃(Limnai)的女神。贞洁的她把这些物品和她的衣服作为陪赠献给童贞女神。作为回报,勒托的女儿向提玛瑞托(Timaretos)的女儿蒂玛瑞塔伸出手,虔诚地注视着她。”【《文集》(Anthology),6.280】年轻的女性在结婚前会去斯菲尔人(Sphairian)的圣所向雅典娜献祭她们的腰带。以各种形式献祭头发在希腊很常见。在提洛岛,献祭仪式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亚底米神庙(Artemision)中北风之神波瑞阿斯的女儿极北之女(Hyperborean Virgins)的坟墓旁举行。据神话记载,她们为了纪念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降生,第一个从遥远的家乡来到这里献祭。“受到婚礼颂歌惊吓的提洛岛的女儿们,把童年的头发献给了”北风之神的女儿。在其他各地的仪式中,我们也能找到与阿尔忒弥斯相关的背景,以及英年早逝的女英雄们的代祷。这两种符号相互印证。少女将代表着她们生命的物品献祭,同时,这种象征性的死亡也使她们获得作为已婚女人的“新生”。

在特罗曾(Troezen),人们为少年英雄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献祭。他的故事恰恰说明了拒绝结婚是服从神圣和人类的律法,而准新娘们对他的尊重正是对律法的认可。很多神话讲述了拒绝结婚的女性。阿塔兰忒(Atalanta)可以说是女版的希波吕托斯,她是一位年轻的乡村女猎人,信奉处女神阿尔忒弥斯。她被一只熊抚养长大,住在山里,喜欢奔跑,一直拒绝结婚。有一天,她与猎人墨拉尼翁(Melanion)赛跑,中途被他掉落的苹果所诱惑,而输掉了比赛,最后嫁给了墨拉尼翁。而墨拉尼翁的苹果是由阿弗洛狄忒赠送的。

在另一篇阿卡迪亚神话中,普罗透斯(Proetus)的女儿们也拒绝结婚。赫拉施法让她们发疯后,这些女孩逃到了山中。普罗透斯搬来阿尔忒弥斯做救兵,女孩们终于恢复了心智,之后结了婚。为了纪念她们与两位婚姻女神阿尔忒弥斯和赫拉的和解,人们设置了祭祀活动和女子合唱团。普罗提得斯姐妹(Proetides)的神话彰显了阿尔忒弥斯和赫拉的职能。阿尔忒弥斯陪伴未来的新娘踏入婚姻的门槛,赫拉负责在那迎接她们。阿尔忒弥斯负责关键的转折期,而宙斯赫拉夫妇象征着圆满和合法婚姻。根据另外一个故事所述,狄俄尼索斯也与普罗提得斯姐妹有关。普罗提得斯姐妹的疯狂已经传染给了该区域内所有的女性,算命者墨兰波斯(Melampus)被召来净化她们。这里的关键是,拒绝结婚不只是个人的私事;它把整个城邦和人类秩序置于危险的境地——因此很多神话夸张地描述拒绝婚姻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如赫西俄德所言,婚姻是人类区别于神明和野兽的要素,正是婚姻(以及祭祀和农业)确定了人类的位置在神明之下,在野兽之上。无论人们如何看待潘多拉——这个众神设计的“可爱的诅咒”——他们都无法摆脱宙斯的意志或“被诅咒的女性群体”所体现的命运。

即将结婚的新娘在父亲的房子中度过青春期的最后几天,其他女孩会帮她准备婚礼。沐浴是婚前的一项重要仪式,各地有很多不同版本。沐浴用的水会为新娘带来纯洁和生育的能力。在有些地方,人们用一种特殊的叫作“双柄长颈水瓶”(loutrophoros)的水罐,从神圣的河流或喷泉打水,例如古雅典的卡利罗喷泉(Callirho? fountain)。在一些故事中,水罐由年轻女孩运送,在另一些故事中新娘亲自运送水。某些瓶绘描绘了古希腊妇女房间的场景,从中,我们能看到排成行的妇女每人拿着一个婚礼仪式上用的装饰瓶。

在婚礼当天,新娘在内室沐浴更衣。她一整天从头到脚都穿着严严实实的衣服。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丈夫会掀开那代表着贞洁的面纱。新娘的母亲和家庭中的其他几位女性成员组成伴娘团(nympheuteria),负责筹备婚礼,陪新娘走到宴会厅。伴娘代表着新娘与娘家最后的联系,她们一直陪着新娘直到把她送进丈夫的家中。在祭祀过婚姻之神后,男女来宾分桌坐下来用喜宴。人们祭拜的神包括阿尔忒弥斯、赫拉、宙斯、阿弗洛狄忒和佩托,偶尔也会加上其他的神。

当着来宾的面,新娘离开娘家的亲人走到丈夫的身边。只有她的面纱还保护着她,标志着她的处女(parthenos)身份。很快,一位父母健在、象征着繁荣和好运的花童(amphithales)为客人分发面包,这一时刻标志着新娘不得不开始面对成年人的生活,进入“教化的”(cultivated)世界。花童一边分面包一边说着“我离开糟糕的世界,迎接美好的未来”,这暗示着教化与婚姻之间的密切联系。花童头戴荆棘和坚果制作的头冠,象征着危险的野性正在靠近。其他代表性的物品,如烤大麦、儿童携带的筛子、悬挂在婚房前的捣锤等,使人想起新娘在延续这种文明生活中所扮演的特定角色。谷物和盛谷物的器皿是得墨忒耳的象征,她代表着农业、繁衍和社会生活之间的连接。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新娘要离开娘家了。有时新娘步行离开家,但大多时候是坐在马车里,由丈夫和伴郎陪着前往新家。队伍中有的年轻人举着火把,有的人吹奏笛子,另外一些人拿着礼物。年轻人为婚礼歌唱,这是最后的过渡。新娘在音乐声中被送走,为她歌唱的人昨天还陪伴着她,如今已经成了过去的象征。他们为新娘歌唱,期待着她即将发生的转变,她将放下“阿尔忒弥斯的缰绳”,换上克洛德·卡拉姆所说的“厄洛斯的新枷锁”。

很多神话故事讲述了新娘与娘家关系破裂过程中的隐形暴力,以及已婚女人如何开始性生活。其中,科瑞被绑走的故事是雅典传说中流传最广的。哈迪斯将正在与同伴玩耍的科瑞掳走,并用战车将她带到地府。少女科瑞死去,又作为哈迪斯的妻子重生,与她的妈妈——小麦和收割之神得墨忒耳——一样成为女神。事实上,哈迪斯的交通工具非常神秘,称其为战车实在不足以展现它的光辉。很多瓶绘描绘了新娘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的旅途。在其中一幅中,她驾驶战车,被丈夫紧紧抱着,丈夫同时也拉着车的缰绳。在另外一幅里,她的丈夫牵着她的手腕步行,身后的女人为她整理新娘的面纱。

丈夫将年轻的新娘从战车上抱下来,婆婆和公公都欢迎她的到来。新娘融入新家需要经过一系列仪式。她先被带到房子中间的火炉旁,接受“果盘”(tragemata,包括干枣、坚果和无花果)。当家中新来了一位奴仆时,也会有这个仪式。它标志着新娘与娘家最后一缕连接的断裂。现在,新娘与新家密切相连,再也不能离开。这是她进入阿弗洛狄忒和说服神佩托保护的时刻。阿弗洛狄忒的魅力连神都难以拒绝,她的武器具有极致的温柔与魅惑。她为婚姻带来快乐与和谐,没有她,一对夫妻可能无法生育。在婚房(thalamos)外,少女合唱团吟唱婚礼颂歌来安抚新娘,鼓舞这对新人。求神保佑:“年轻的新郎,快乐起来吧。高贵岳父的女婿,快乐起来吧。愿勒托,照料婴儿的人啊,赐予这对新人可爱的孩子吧。愿赛普拉斯(Cypris)让你们在互惠的爱中保持平等,愿克洛诺斯之子宙斯一直保佑你们富裕,代代相传。”【忒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献给海伦的颂歌》(Helen’s Epithalamion),ll.49—53】

男性视角下的婚姻

目前,我们讨论了女性视角下的婚姻,但婚礼也是男性生命中的重要转折点。在希波吕托斯的神话故事中,婚姻意味着接受新的身份,希波吕托斯拒绝了继母并因此丧命。对女孩来说,告别青春期与准备婚姻交织在一起。对男孩来说,他们一生中的关键点在于接受军事训练和成为公民。这反映出男性和女性不同的人生道路:“婚姻对女孩的意义正如战争对男孩的意义。”雅典和很多爱奥尼亚城邦庆祝阿帕图利亚节(Apaturia),在节日的第三天(koureotis),氏族中的年轻男性登记入伍。男孩们在祭祀仪式(Koureion)中向阿尔忒弥斯献祭自己的头发。同一天举办的加米利亚仪式(gamelia)是唯一承认女性社会意义的场合。刚刚结婚的男人准备祭品,在祭祀仪式之后的宴会上,新妇会被介绍给夫家的氏族。

男女的另外一个重要差别在于结婚年龄。男性通常在成人生活开始后结婚,所以婚姻对于男女的意义不同。皮埃尔·布鲁尔发现,希腊人认为夫妻年龄相差十五到二十岁是理想的。在这一点上,亚里士多德与早其五个世纪的赫西俄德表达的观点一致。

分娩

即使新娘在庄重的婚礼后拿到了新家的钥匙,并且开始做“阿弗洛狄忒的工作”,她还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女人。她既不是处女(parthenos),也不是成熟女人(gyne),她被称作“nymphe”,意为“已婚未育的女人”。只有在她生下第一个孩子,且她的丈夫觉得儿子和自己长得相像或者确信他的女儿将来会嫁为人妇后,妻子才能成为一位完全成熟的女人。

分娩离不开女性,就像婚姻一样。父亲的职责仅仅是确认孩子的身份,除此以外,分娩完全是女人的事情。阿里斯托芬讽刺人们为了怀上小孩付出的时间之久,恰好证明了婚姻存在的意义在于繁衍后代。有专门的神负责怀孕和分娩。厄勒堤亚负责解决女性在怀孕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减轻她们分娩时的痛苦。当年,赫拉为了报复勒托,故意阻挠勒托诞下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而厄勒堤亚出手阻止了赫拉。赫拉既掌管合法婚姻,也是年轻新娘的守护神,她帮助女人成为妻子(gynaikes)。因此,赫拉的权利涵盖婚姻和生育领域。但是,在分娩时,人们更多地求助于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以生育女神(Lochia)之名,收取产床上的亚麻床单作为祭品。通过对母亲的保护,阿尔忒弥斯延续了她对年轻新娘的保护。现存的铭文记录了顺利生产的母亲对阿尔忒弥斯的感谢:“阿尔忒弥斯,以汝之愿保佑利俄苏忒底斯(Lysomedeides)的女儿结婚之日也是她成为母亲之时。”阿尔忒弥斯也保护新生儿,负责动植物以及人类的成长。分娩是成长的第一阶段,所以也归她来庇护。阿尔忒弥斯也会收到在分娩过程中死去的女人的衣服,这是她神性中与厄运相关的部分。根据雅典传统,伊菲革涅亚是阿尔忒弥斯在波劳朗尼亚(Brauron)的女祭司。在欧里庇得斯《在陶里斯的伊菲革涅亚》(Iphigenia in Tauris)的结尾,雅典娜说:“你,伊菲革涅亚应该在波劳朗尼亚的神圣之地附近,看守阿尔忒弥斯神庙。你死后将会被埋在这里。在分娩中丧命的女人的衣物会供奉给你。”伊菲革涅亚的父亲将她推上阿尔忒弥斯的祭坛,因此她成了一名女祭司。皮埃尔·布鲁尔称她为“女性苦厄的范本”。阿尔忒弥斯神庙祭品库中大部分都是纺织品,而且大多是女人供奉的衣服,所以这间神庙“就像一间大型闺房”。从少女启蒙到分娩,阿尔忒弥斯神庙与女性密切相关。

人们认为产后的女人不洁,并要求她与助产士、朋友、邻居待在一起,远离丈夫几天,直到净化仪式举行完毕。在此期间,她需要完成一项献祭,这一惯例解释了欧里庇得斯的《埃勒克特拉》(Electra)中,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她的女儿埃勒克特拉之间的对话【此处参考艾米丽·汤森德·维姆勒(Emily Townsend Vermeule)的英译本】。埃勒克特拉说:“我想你已经听说我生孩子了;为此我请你——既然我不懂怎么办——在这产后的第十天替我作惯常的献祭。”克吕泰墨斯特拉回答说:“这是别人的,或者说是催生婆的工作。”但是埃勒克特拉说自己没有催生婆,所以克吕泰墨斯特拉说:“我还是进去,为婴儿的满旬祭献神灵。”

尽管史料比较模糊且碎片化,但可以从中发现孩子降生后的仪式主要有两类,除了上述的净化仪式外,还有命名仪式。参与仪式的人并不都有明确的角色。命名仪式(Amphidromia)在孩子出生后五天举行。孩子的父亲先承认这是他的孩子,之后抱着孩子将其放到火炉旁的地板上。火炉旁是女神赫斯提亚掌管的“开化”之地。这项仪式标志着母亲认为该孩子是健康的,父亲也认可孩子的身份,是孩子社会生活的开端。孩子通过与地板接触的融合仪式,成为一个被认可的人。与生理存在相反,孩子的社会身份取决于父亲的决定,相当于第二次出生。在两种情况下,孩子会被抛弃,一是母亲因为强奸或通奸放弃孩子;二是因为父亲的命令,孩子会被扔出门外,扔到旷野或者荒蛮之地,例如神话中的洞穴、山和树林。克瑞乌萨(Creusa)被阿波罗侵犯后,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伊翁(Ion),把他放在她曾与阿波罗秘密幽会的山洞中。但是阿波罗自有安排,因此,克瑞乌萨的丈夫克素托斯(Xuthus)找到了伊翁,这时的伊翁已经长大并且成为神的仆人。克素托斯以为伊翁是自己的孩子,就为他准备宴会,并且按照“他出生时本该拥有的祭祀规格来庆祝”。(欧里庇得斯,《伊翁》(Ion),11.650 ff.)

据史料记载,命名仪式也会净化那些分娩时在场的人和产妇。但据《埃勒克特拉》所述,净化仪式在第十天才举办,时间正好与另一套婴儿命名仪式重叠。婴儿降生后的前几天,女性至关重要,宗教性的团结将家中女性凝聚在一起,履行女性的照料职责。随后,妻子会一直负责养育幼儿的全部事务。直到孩子长大,需要根据其性别来决定后续的教育时,父亲才会介入。

女人和死亡

女人负责分娩,因此她们与最神秘的力量有关,并且因为这种神秘力量而变得不纯洁。分娩使她们能直面不受文化规训、而全然被自然支配的身体,因此,她们也在葬礼中起特殊的作用,负责净化遗体。遗体净化后才能被亲人和朋友瞻仰。苏格拉底死前清洗自己的身体,女人就不用再来做这件事了。值得注意的是,助产士也处理尸体。尸体经过清洗、涂香料、再换上白衣后,会摆放一两天凭人吊唁。房间中的女人恸哭,唱挽歌。只有近亲才能参加晚上的下葬队伍。在喀俄斯岛(Ceos),伊欧利斯(Ioulis)法规列出了不能参加葬礼的人,但是它也规定与死者亲近的女人(母亲、妻子、姐妹、女儿以及五位女性近亲)必须参加葬礼(miainesthai),葬礼之后,她们需要接受净化。

女人为死者祈祷,把神圣的祭酒倒在死者坟前。埃斯库罗斯笔下的奠酒人帮助埃勒克特拉在阿伽门农的坟前举办仪式。就像“奴隶来清洗祖宗的圣坛”,女仆人和女主人一起参加家庭仪式。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安提戈涅》(Antigone)中,海蒙(Haemon)的母亲欧律狄刻(Eurydice)在听闻儿子的死后动身离开。一位奴隶说“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准备召集她的女仆在家中为儿子的死哀悼恸哭”。

纯洁与肮脏

分娩和死亡都被看作肮脏之事。在埃皮达鲁斯(Epidaurus),宗教律法禁止人死在庙里,女人也不能在庙里分娩。在阿波罗的诞生地——神圣的提洛岛——也有类似的禁令。谈到阿尔忒弥斯,伊菲革涅亚说:“如果一个凡人与杀人犯有过接触,或者触碰过生过孩子的女人或者死尸,她(阿尔忒弥斯)就会将这个凡人从她的祭坛上赶走,延长这个人的污秽。”因此,分娩和死亡等同于最肮脏的事——谋杀。它们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为它们不可预测,无法控制,因此被赋予了一种可怕的神秘价值,只有通过严谨的仪式才能驯服和控制。人们相信女人有“野蛮”的一面,这也是定义男女差别的另一个维度,她们是污秽之事与受保护的男人之间的“自然”中介。男人受到保护,远离分娩的肮脏:他们在净化仪式之后才接触母亲(通常还有孩子)。女人也是男人与死者之间的中介。男人只能看到清洗好的、涂过香料的、换好衣服的尸体。

污秽是范畴的混淆,它将本不相关的事物联系到一起。“从本质上”来看,或从生理功能来看,女人容易变得肮脏。因此,在希腊男人的眼中,女人与神灵之间有着神秘且令人敬畏的联系。让-皮埃尔·韦尔南在对古风和古典时期思想的分析中,探讨了这一关系范畴的模糊性。韦尔南说:“‘污秽’是与现行社会秩序相矛盾的一种联系,因为它在原本毫不相关的现实之间建立了联系。”因此,“人们会认为一些超自然的现实既神圣又肮脏”。最终,纯洁与肮脏相互交融。若将这一逻辑推到极端,就意味着为了达到极致的纯洁,有些事必须成为纯粹的禁忌。显而易见,女人是肮脏与神圣之间必不可少的中介。

日常仪式

女性宗教社群只在地母节的三天内有制度性的存在,在其他与家庭相关的仪式中,包括结婚、生产和死亡的仪式,女性团体规模较小。在日常生活中,女主人在女儿、女性亲属和女仆的帮助下照料家庭。通过交流信息和技能,女性社群超越了家庭的界限,把附近的来自不同家庭的女性联系起来。家庭的宗教生活反映了男性对社会和政治权力的垄断,但是女性在其中也扮演了具体的角色。一家之长维持家庭与社区之间的联系,把两者融合在一起,主持家中的祭祀仪式。但是,全部家庭成员都参加主要的日常仪式。有关在家庭祭坛上奉献祭品的图像中常常出现妻子和孩子的身影。对于家中的女仆来说,女主人拥有宗教权威。尽管女人不能亲自献祭,她们通常参与祷告和祭酒仪式。她们也可以去庙里。公元前3世纪的赫罗达斯(Herodas)在其第四部哑剧中,描写了两位普通妇女在一位女仆的陪同下拜访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之事。她们来求医神治病救人,反复念着祭祀前的祷告,留下贡品,然后交给祭司一只公鸡。当他带着鸡的残骸回来的时候,她们分给了他一只腿,那是他应得的。女人们在神庙地下室放上一枚银币,在贡品桌摆上蛋糕。其中一个女人说,她们将在家里安静地把剩下的鸡吃掉,但在此之前,她们要请神再帮最后一个忙:“我们将带着更贵重的供品来祭拜,您能救救我的丈夫和孩子吗?”其中更熟悉仪式的那位妇人邀请她年轻谨慎的同伴加入仪式之中。对诗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常见的戏剧场景,但是,它同时也印证了女性在宗教活动中的团结互助。

宗教仪式凝聚了家庭内外的女性。克吕泰墨斯特拉对女儿分娩的评论证明了相互帮助的邻里关系。助产士挨家挨户上门服务,职责不仅仅是接生:她们也会整理死者的遗容;做媒婆;一些人还会负责买卖或处理弃婴。助产士不仅能干而且博学多才,收获了很多尊重。有人甚至怀疑她们会魔法,对她们抱有戒心。

事实上,女人的“可疑”行为在边缘的宗教活动中盛行。在男人心中,女人的“可疑”行为包括失去分寸感,沉湎于激情、性和动物般的行为中,变得放纵和野蛮。忒奥克里托斯描写了一个这样的女人:斯迈塔(Simaitha)用爱情药水和祭祀仪式重获了台而菲斯(Delphis)的爱。“那个老女人是谁,”她问,“那个吟诵咒语的人,我在她的房子里没见到她?”【《魔术师》(The Magicians),1.91】。酒神的信徒也同样道德败坏。彭透斯把她们比作迷失的酒鬼:“我们的女人离开了自己的家,去参加捏造的巴克科斯仪式,在山上的树林中游荡,用歌舞崇拜新神狄俄尼索斯,不问他是谁。每个狂欢队里都摆着盛满酒浆的调酒缸,她们一个个躲到僻静的去处满足男人们的肉欲,谎称信徒献祭,其实主要是崇拜阿弗洛狄忒而不是巴克科斯。”

阿多尼斯节(The Adonia)

因此,城邦偏爱贞洁和多产的妻子形象,信奉阿弗洛狄忒的人被排除在女性崇拜之外。但是,女人可以悄悄祭祀阿弗洛狄忒那命丧猪口、英年早逝的情人阿多尼斯。在阿多尼斯节,女人把花盆放在屋顶,花盆中的种子会赶在八月的烈日前抽出嫩芽。这些植物与得墨忒耳保护的农作物形成对比,它们象征着诱奸所带来的不育,就像阿多尼斯那样。它们也表达了对枯萎的屋顶花园的哀悼。同时,女人和她们的情人们爬上抬花盆的梯子,在屋顶快乐地采摘象征着性愉悦的香草。这个节日意义模糊,城邦通常容忍它的存在,但有时也谴责该节日象征着女性堕落。在阿里斯托芬《吕西斯特拉特》(11.387—398)中,一位官员通俗的演讲与彭透斯对酒神女信徒的批评有异曲同工之妙。“女人们的狂暴胡闹、肆无忌惮何时能了!震耳欲聋的鼓声,萨巴兹奥斯(Sabazios)庆典式的狂呼乱叫,还有在阿多尼斯神庙屋顶上的哭泣哀号,在公民大会上时常可以听到。”

女性和神职

女性在公共祭祀中扮演着重要但有限的角色,这与女祭司的角色大相径庭。在一些宗教信仰中,无论女祭司是通过选举还是抽签产生的,她们都占据着重要的职位,并且像男性祭司那样可以分得祭肉。

女祭司

雅典娜·波利阿斯(Athena Polias)的女祭司是雅典城邦最重要的宗教人物。当人们将举行厄琉息斯秘仪所需的神秘物品(hiera)从厄琉息斯运到雅典之时,要向雅典娜的女祭司报告圣品的到达。女祭司同时负责阿勒弗洛里亚节,并且要将圣品托付给阿勒福拉们。女祭司还主持卡利特节(Kallynteria)和帕林特里亚节。终身任职的女祭司从特奥波塔德斯(Eteoboutadai)家族中挑选而来。

在厄琉息斯,得墨忒耳和科瑞的男女祭司是神庙中最重要的两位神职人员。女祭司是从菲雷德斯氏族(Philleides genos)的女儿们中选举或抽签产生的。她住在神庙的一间“圣室”内,被委以重任:掌管资金,成为哈洛亚节的主要司仪,还参与厄琉息斯秘仪和地母节中。根据公元前4世纪的铭文记载,她有时为捍卫自己神圣的权利而打官司,以抵抗男祭司侵犯她的神权。

在小亚细亚的潘菲利亚(Pamphylia)地区的佩尔格(Perge)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女祭司会从每一份祭品中获得“一份大腿肉外加其他部位的肉”(F. Sokolowski,LSA,no.73)。每年,在赫拉克里翁月的第12天,女祭司庆祝由首席法官主持的重大官方祭祀。

尽管在政治领域,性别不平等是默认的法则,但宗教领域的荣誉和责任似乎按照别的原则来分配。女祭司与男祭司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这个非世袭制的职位由年度选举或抽签产生,当她们离职的时候需要交一份述职报告。像男祭司一样,她们有时享受名祖(eponymia)(IG II 4704,2586,3559),或者 proedria的特权,即在剧院或体育馆拥有一个荣誉座位的特权。在奥林匹亚,得墨忒耳的女祭司和奥林匹克竞赛的裁判相对而坐(帕萨尼亚斯,6.20.9)。

然而,平等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女祭司由男性公民选举或抽签产生。在小亚细亚,花钱购买神职曾十分普遍,男人可以为自己或女人购买神职,而女人只能为自己购买(F. Sokolowski,LSA,nos.25,73)。最后,女祭司还被禁止参与血祭。只有在微不足道的少量神话或宗教仪式中,女人才手握祭祀用刀,这也证明了这条规则。

女祭司的地位取决于两个重要因素:生理因素以及据此建构的社会意义。女祭司和男祭司都必须“纯洁”,或者说“贞洁”。但是,贞女(parthenoi)与已婚女人(gynaikes)之间的区别不仅适用于女性社会成员,也适用于女性与神的关系。女祭司并不总是处女。教团的要求决定着女祭司的婚姻状况。在古希腊,祭司并不是独立的神职人员,而只是普通公民。通常他们就像法官一样各司其职,在特定的寺庙里服侍特定的神。女祭司因为自身的纯洁和受人尊敬而被选中执行特定的服务,与男祭司的情况差不多。例如,在雅典,执政王的妻子,或者说巴西林纳(Basilinna)参与花月节,并且在对城邦繁荣至关重要的祭祀中帮忙,与前文所说的一致。她的角色类似于女祭司,就像帮助她的十四个女人(gerairai)一样。伊利斯和德尔斐的妇女团体提供的服务也类似。虽然男祭司和女祭司在其宗教职能上相对平等,但这并没有消除男女之间的根本不平等。尽管如此,在希腊所有的政治及社会场域中,将妇女视为公民对待的只有宗教。

某些神需要年轻男性的服务,但需要年轻女性的神更多,因为处女身份具有别样的意义。在维奥蒂亚的特斯皮埃(Thespiae),赫拉克勒斯的女祭司需要终身保持处女身份。然而,通常情况下,女祭司只需要在婚前保持贞洁。例如,在斯法里亚岛(Sphaeria)的波塞冬的女祭司,以及艾杰拉(Aegira)、特克拉利亚(Triclaria)等地的阿尔忒弥斯的女祭司就是如此。这些宗教崇拜都与青春期或青春期向成人过渡期相关。雅典的阿勒福拉和为女神洗衣服、穿衣服的女孩(plynterides)都是由选举产生的,她们也与此相似。这些职能延续了古老的启蒙仪式,在城邦当局的命令下,又转变为一种祭祀服务。

一些神职,比如伊利提亚(Ilythia)圣所的护城神索西波利斯(Sosipolis)的神职,需要已经停经的女人(prebytides)而不是处女。根据宗教规定,只有那些不能再接生自己孩子的妇女才可以帮别人接生孩子。阿尔忒弥斯“把接生这种特权赐给过去曾经生育的妇女,因为考虑到这些人现在与她相似”。

女先知

女祭司最负盛名的角色是先知。女先知是神的工具。当柏拉图谈起迷狂(mania)——由众神引起的精神错乱(《斐德罗篇》,244b)时,他把先知(prophetis)与女祭司(hiereia)两个词联系到一起,暗指德尔斐的女先知和多多那的女祭司,之后又提到了西比拉和“其他具有预言能力经常预知未来的人”。这个文本表明预言能力即使不是女性的专属,也主要是女性的职能。通过研究阿波罗神殿中最出名的女祭司,德尔斐城的皮提亚(Pythia),我们可以理解其中的缘由。

与神灵直接接触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因此男人更愿意把这项任务分配给女性。在希腊,“enthousiasmos”这个词的意思是“神”(theos)出现在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身上,也就是柏拉图所说的迷狂。西西里的狄奥多鲁斯(Diodorus of Sicily,16.26)称在皮提亚制度建立之前,那些想要获得德尔斐神谕的人就要去一个地洞。这个地洞是偶然被山羊发现的,散发着神的气息。这些人吸入洞里散发出来的瘴气之后,就能传递神谕。但是“很多人因为贪心跳进坑里然后消失了,居民为了防止这样危险的事再发生,任命一位女人做所有人的先知。从那时起,女先知就成为了人与神沟通的中介”。女先知坐在神庙禁区(adyton)的三角桌上,只以声音示人。祭司记录她说的话,并且把这些话传递给前来询问的人。作为神的工具,皮提亚必须是纯洁的;她还需要同意让神的气息穿过自己的身体。为了满足以上两个条件,皮提亚首先要是“一位未与任何肉体结合过的女人并且她终生不得接触陌生人”【普鲁塔克,《神谕的消失》(On the Disappearance of Oracles),438c,1—2】。普鲁塔克形容与他同时期的一位皮提亚为“在贫穷的农民家庭中长大的处女。她仅用处女的灵魂,而不掺杂任何艺术、知识和才能……去接近神”【《关于皮提亚的神谕》(On the Oracles of Pythia),405c,3—11】。人们在咨询皮提亚之前需要准备祭品,如果她没有收,那说明女祭司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神。普鲁塔克在一则轶事中指出,忽视这一征兆会危及皮提亚的生命。他说,皮提亚是神温顺的工具,就像年轻的妻子是丈夫温顺的仆人一样。她的处女身份是成为阿波罗与人的中介的必要条件。神的声音必须通过中间媒介才可以传到人耳中。在人与神的关系中,先知问卜的作用类似于祭祀。希腊人对女性的看法是矛盾的:他们考虑到了女性可能接触不洁事物,但同时也正因此,才使女人成为人与神的中介。

虽然家是女人的领域,女人管理家事,但是家庭受到社会条约和父权制律法的制约,本质还是男人的主权领域。相反,宗教领域的公民活动无法完全将女人排除在外。神灵要求女人出席,因为只有她们懂得生命的延续,从而对城邦的永久存续至关重要。神灵对女人讲话,并且希望自己由女人来服侍。昔兰尼的第一位国王巴图斯(Battus)为了获得得墨忒耳的神秘知识,而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个故事展示了男性对女性神秘力量的迷恋和焦虑。对男人来说,女人控制祭祀工具是危险的。潘多拉的故事诞生于公元前7世纪晚期,这一时间点的历史和经济背景解释了潘多拉神话中的悲剧成分。在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的人物形象十分矛盾。众神将处女打扮成年轻新娘的模样以引诱和欺骗男人,这就是背叛众神的男人的命运。女人的形象则是善与恶的混合体,就像宙斯因报复普罗米修斯的诡计而送出的“可爱的诅咒”:

他立刻造给人类一个不幸以代替火种。

显赫的跛足神用土塑出一个

含羞少女的模样:克洛诺斯之子的意愿如此。

明眸女神雅典娜为她系上轻带

和白袍,用一条刺绣精美的面纱

亲手从头往下罩住她:看上去神妙无比!

帕拉斯·雅典娜为她戴上

用草地鲜花变成的迷人花冠。

她还把一条金发带戴在她头上,

那是显赫的跛足神的亲手杰作,

他巧手做出,以取悦父神宙斯。

……

宙斯造了这美妙的不幸,以替代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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