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创造母权制的神话——史黛拉·乔尔古迪（Stella Georgoudi）.2
在20世纪70年代，询问女性是否有自己的历史是合情合理的。历史学家费尽心思收集了大量的材料来回答这一问题。到20世纪80年代，问题变了，妇女史领域的学者感到有必要克服该领域的孤立性，从而转向研究两性关系史。如今，性别史标志着学科演化到了新的阶段。历史学家现在认为女人在重要的社会、经济、政治进程和思想发展中都处于中心地位。
吉莉安·克拉克（Gillian Clark）在谈到女性史领域的作品时略带讽刺意味地说：“我们满怀兴趣地期待新颖的作品。”但是对于那些“兴趣盎然地”站在一边注视的人，我们想问：脱离了女性史去书写历史可能吗？当然不可能，大家对此都有共识。但是我们可以进一步地称：今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必须承认女性主义视角、“女性史”对历史的贡献。
女性的声音
女性为自己发声需要克服重重困难。诚然，神赋予了潘多拉声音，作为第一位女人，自她诞生之日起，古代世界就回荡着女性的声音。当祀牲被杀死时，女人会尖叫；在送别死去的亲属时，她们会哭；每逢节日，她们合唱颂歌；关起家门，她们聚集闲聊；根据喜剧诗人的记载，女人也会模仿集会中的公民，用有震慑力的语气讲话；亚马逊女人口齿不清，很少有人能理解她们所说的内容。但是，以上这些例子真的证明了女性可以发声吗？哭泣、哀悼、唱颂歌、闲聊、讲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所有这些都在女人能力范围内——但是主流话语中有她们的声音吗？在这本书中，我们需要指出，由于缺乏女性书写的材料，研究古代妇女史十分困难。然而，少量珍贵的资料中包含了女性心声的真实表达。我们从中选择了基督教圣徒佩尔培图阿在殉道前一晚写下的文字，这段文字记录了她的痛苦。莫妮克·亚历山大向我们介绍了这则材料。
波琳·施密特·潘特尔
佩尔培图阿与她的自白
在202年，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颁布了一则法令：在罗马，不论是基督教信徒还是犹太教信徒，都禁止劝诱他人改变信仰。在非洲，很可能是在迦太基，“他们逮捕了年轻的基督教慕道者：勒沃卡图斯（Revocatus）和他的奴隶费利西蒂；沙坦尼斯（Saturninus）和塞古杜鲁斯（Secundulus）；以及出身高贵、受过自由思想教育且按规定结婚的女人——维比亚·佩尔培图阿（Vibia Perpetua）。佩尔培图阿大概二十二岁，父母尚在，还有两个兄弟（其中一位也是基督教慕道者）和一个在哺乳期的孩子”。这些准教徒在刚入狱的时候，接受了洗礼。“劝说他们归依基督教的萨图瑞斯（Saturus）也向当局认罪投降，锒铛入狱。”在被盘问和“承认自己是基督徒”后，他们被贬为“动物”，转运到军事监狱，等待竞技比赛的开始，这一比赛是为了纪念盖塔·恺撒——罗马皇帝之子的生日。大约在203年3月7日，佩尔培图阿和她的同伴们在斗兽场丧命。
我们从一篇匿名的拉丁文的记载中了解了这些事件，它后来衍生出了删减版的希腊语版本。无论读者相不相信，作者都欢呼称：“这是圣灵仍然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最新证明！”他详尽地记录了殉道者的胜利的斗争。然而，这一记载的核心内容在于其逐字复述了萨图瑞斯和佩尔培图阿在狱中的对话。佩尔培图阿的证词详细且才华横溢，据说是“她根据自己的印象亲自写成的”。在女性的普遍沉默中，佩尔培图阿的话语成了文字材料。这一自传式文本的核心是：“在肉身的抵抗中”宣告自己的基督教信仰。从她第一次与父亲对话，到她出现在法官希拉里安努斯（Hilarianus）面前，佩尔培图阿只用“我是一名基督徒”这句话来介绍自己。但是，我们通过分析佩尔培图阿的情感，可以发现这一自白揭示了一位年轻的女人面临的巨大障碍。她与自己的家人、孩子更亲近，而不是莫名缺席的丈夫。她讲述自己作为母亲的焦虑，在父女关系中复杂的反抗和痛苦。她承担并超越了自身的女性气质。我们意识到新的家庭架构——以信仰缔结的家庭——比旧的结构更加强大。佩尔培图阿经历并表达了那些苦乐交织的时刻。在具有预言意义的梦境灵象中，佩尔培图阿瞥见了天父，于是振作起来。一位白发的牧羊人喂她甜奶酪，角斗士的首领给了她一根青色的树枝，上面结着金苹果。
其他的异象预示着与魔鬼的斗争：一只全副武装的龙弓起身子，在阶梯下蓄势待发，一个埃及人在激烈地战斗。也有一些异象预示着“因耶稣之名”的成功，用脚后跟碾碎敌人的头，报复伊甸园的毒蛇。这些景象显示了如何通过生命之门到达生命之树，找到它在天堂里的果实。通过引入了充满阳刚气息的角斗竞赛，一种允许使用任何招数来打斗的运动竞技，佩尔培图阿认为自己“被塑造成了男性”（facta sum masculus），超越了女性的弱点。自那时起，她获得了预言的力量，在最终面对狱卒、法官和刽子手时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言论和行动自由。佩尔培图阿通过自白，宣告了基督教信仰给她和同伴带来的力量。354年，罗马日历将佩尔培图阿和费莉希蒂的殉道日标记为3月7日。
佩尔培图阿看到的异象
我们还在修伯宝古城（Thuburbo）与士兵们待在一起。我爸爸试图说服我忘记曾经许下的诺言，出于对我的爱，他固执地想动摇我的信仰。
我问：“爸爸，你看到那边的东西了吗？地上的花瓶，或者这只水罐？”
他回答道：“我看到了。”
我接着问：“你能用另外一个名字代表这些东西吗？”
他说：“当然不能。”
“我也一样。除了基督徒以外，其他称呼都不是我。”
我爸爸气急败坏地大声骂我，好像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但是他，一个受挫的男人，只能说难听的话骂我。我有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感谢上帝，他不在我还能放松一点。
在那期间，我接受了洗礼。在圣灵的启发下，我只祈求圣水一件事：赐予我抵抗的力量吧。
几天之后，我们被送到（迦太基的）监狱。我很害怕，因为我从来没去过这么昏暗的地方。多么难过的一天！监狱里关着囚犯，看起来让人窒息。士兵们还想从我们身上捞钱。我也很担心我的孩子。最后，德丢（Tertius）和庞波尼乌斯（Pomponius），这两位受到上帝保佑的执事负责照顾我们，他们贿赂士兵，给我们几小时自由时间，让我们在监狱里找个地方祈祷，重获力量。所有囚犯都被释放出来，允许自由行动。我给孩子喂奶，跟妈妈讲我很担心孩子，还安慰我的哥哥，向他承诺会把孩子给他。当看到我爱的人因为我而受苦的时候，我很痛苦。很多天来，我都陷入了巨大的担忧和苦闷之中。在狱中，他们允许我将孩子带在身边。孩子很快恢复了活力，这让我好受一点，监狱忽然间像皇宫一样，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舒适。
在我们被送去竞技场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了这样的异象：庞波尼乌斯执事在砸监狱的门。我跑下去，为他们打开门。他穿着一件没有腰带的无袖上衣和一双有很多流苏的鞋子。他说：“佩尔培图阿，我们在等你，快跟上。”他拉着我的手，走过弯弯绕绕的路，穿过这片地方。在艰难的旅程之后，我们气喘吁吁地到达了竞技场。他把我领到竞技场中间，对我说：“别害怕。我们都和你在一起，我们会帮你的。”之后，他就消失了。
在那时，我注意到人们好像都被咒语降住了。我知道我被惩罚做野兽的食物，但我很惊讶并没有人将我扔给野兽。一个可怕的埃及人靠近我，他和他的助手做好了与野兽搏斗的准备。一些漂亮的年轻人，我的助手和支持者，也到了。我脱下衣服成为一个男人。我的支持者为我擦油，作为搏斗开始前的仪式。同时，我看到埃及人在我面前的沙地上打滚。之后，一个非常高的男人来到我身边，他甚至比竞技场还高。他穿着一件没有腰带的紫色无袖上衣和金银装饰的漂亮靴子。他手中的剑像角斗士首领的棍子一样，他还拿着一枝结着金苹果的绿色树枝。他要求大家安静，说：“如果埃及人赢了，他将用这把剑杀死这个女人。如果她赢了，她就会得到这根树枝。”说完他就退场了。我们互相殴打起来。埃及人想抓住我的脚，我用鞋跟踢了他的脸。忽然间，我被提升到了天上，可以击打对手而不落到地上。最后，为了赶快结束，我双手交叉，抓住埃及人的头，压在他的脸上，用鞋跟砸他的头。人群欢呼着，我的支持者们为胜利欢唱。我靠近角斗士首领，接过了结着金苹果的树枝。他亲吻了我，说：“我的女儿，和平与你同在。”大获全胜之后，我朝生命之门走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明白了我要与之殊死一搏的是邪恶，而不是野兽，而且我拥有必胜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