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没动。
他脑子里在迅速转着怎么才能让傅沉舟消气。
地上跪着两个,墙角蹲着五六个,个个穿得人模人样,全是京安叫得出名字的富家子弟。
和傅氏比确实不算什么,但能和沈俞混在一起的,家世都不差。
一旦在这里出了事,事情闹大,舆论压不住时,对傅氏的名声只有弊。
傅沉舟见他还站着,眼神朝自己人使了使。
身旁的黑衣人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沈晏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先生,请您先出去。傅总马上就出来。”
沈晏没看那人,还是没动。
他一旦真出去,这场面就真控制不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依旧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晏身上。
墙角那几张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你说句话,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婉终于撑不住了,她往前半步,声音抖得厉害:“沈晏……当初都是沈俞提议的,不关我的事……”
“沈婉!”沈俞猛地扭头,大骂道:“你他妈当初骂他骂得比谁都狠,现在推我身上?!”
“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叫我去的!是你!”
“……”
沈俞想站起来,身后的黑衣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沈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泪哗地下来了。
沈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了一声。
大难临头真是各自飞。
沈家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傅沉舟还坐在那张沙发上,姿态没变过,像是这个包间里唯一一个有资格坐着的人。
沈晏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搭上了傅沉舟的膝盖,轻轻握了一下。
“傅沉舟。”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能听见。
沈晏很少这么直呼傅沉舟的名字,这一声直击傅沉舟的心脏。
酥酥麻麻的,让他恨不得答应沈晏接下来说出的所有话。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早就忘了。”
“这里人太多,一旦传出去,不管起因是什么,外界只会看到一个结果。就是你在碧海湾带人围堵沈家的人。你的声誉,整个傅氏的形象,都会被牵连。不值得。”
“收手,好不好?”
傅沉舟那双带有侵略的视线与面前人相对,他有些无奈,这人到这个时候想的还是保住他的声誉。
“你要是真忘了,怎么一喝酒就会犯病?你管这叫忘了?”
沈晏沉默了几秒,“我现在不会了”
“沈晏,我不是你。别用你那套菩萨心肠架在我身上。你可以忍,但我忍不了。”
傅沉舟的手忽然翻过来,扣住沈晏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他们对你做的,我今日必定讨回来。”
“我要让他们在这里,全部都经历一遍。”
沈晏看着他的眼睛。
他了解傅沉舟。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如果不当场了结这件事,他不会罢手。
继续劝没有用。
讲道理也没有用。
傅沉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一旦涉及的事足够让他动怒,他就必须得讨回点什么。
沈晏心里很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傅沉舟的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那…让我亲自来。”
说完,站起身。
傅沉舟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见沈晏径直走到沈俞面前。
沈俞还跪在地上。
刚才被摁下去之后就没再起来过,膝盖早就麻了,姿势别扭地歪着。
他的脸上有被扇过的红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沈家少爷的样子。
沈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俞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俞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
他和沈晏也算一起长大。
在他的记忆里,沈晏永远是那个低着头不说话被所有人忽视,任人拿捏的私生子。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视角看过沈晏,他难以忍受。
沈俞的喉结滚了一下,咬着牙,拼了命地想把身体撑起来。可胳膊刚抬到一半,身后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死死压回地面。
沈晏就站在那,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等沈俞不动了,他才开口。
“沈俞。”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恨意,什么情绪都没有。“这么多年,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沈俞趴在地上,脸侧着贴着冰凉的地面,不敢看他。
“小时候在老宅,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诬陷我。因为你知道爷爷会帮你。那这次呢?你觉得谁能帮你?”
沈晏的目光从沈俞脸上移开,扫过桌面。
大半桌的酒,白酒、洋酒……乱七八糟地摆着。
他随手拿起一瓶,拧开瓶盖。
重新面对沈俞。
“这些年来,我挺想杀了你的。”
沈俞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我又觉得,杀你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你以为你爸是自己主动把股份送出去的吗?”
“是被我逼的。”
“沈振雄被抓,也是我做的。”
沈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俞,没人能救你了。”
话音落下,酒瓶倾斜。
透明的酒液从瓶口涌出来,浇在沈俞的头顶,顺着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漫过整张脸。
沈俞本能地闭上眼,嘴里呛进不少酒,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狼狈至极。
酒液在地砖上蔓延开来,混着之前碎玻璃上的酒渍,淌了一地。
一瓶倒完,沈晏随手将空瓶扔在一旁。
他的视线扫过身旁黑衣人手中握着的那把枪。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动作。
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沈婉捂住了嘴。角落里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沈俞也看见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开口求饶,嗓子却被酒液呛得发不出声,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所有人都以为沈晏会拿过那把枪,沈俞也这么以为。
然而沈晏的视线只是从枪上绕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他抬起右脚,踩上沈俞的后腿。
快、狠、准。
咔。
一声脆响。
骨头断裂的声音就这么进入了所有人的耳里。
沈俞先愣了一秒,大脑似乎还没处理完这个信号。
然后惨叫声炸开。
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摔回,剧痛让他脸上青筋暴起。
周围的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沈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看着沈晏,看着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
她忽然觉得沈晏很可怕。
和以前的沈晏判若两人。
又或者……沈晏一直都这么狠,以前不过是他在忍。
沈晏收回脚,转身走到赵谦面前。
赵谦趴在地上,下巴上的血已经糊了一片。
沈晏低头看了他两秒。
“当年我到后,是你提议他们怎么玩我的。”
赵谦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沈晏我……我当时……”
赵谦的哭声戛然而止。
“但念在不是你本意,你把桌上剩下的酒都喝了,这事就此结束。”
赵谦愣了一瞬,随即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疯狂点头。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抓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白酒,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白酒辣得他直呛,但他不敢停。一瓶灌完又去抓第二瓶。
沈晏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墙角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沈晏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转回了身。
今天过后,他们一定不会再和沈俞有任何来往。
甚至会主动和整个沈家拉开距离。
沈晏走回傅沉舟身侧,低头看着他。
“这是我的事,我也已经解决了。傅沉舟,我们回家吧。”
傅沉舟对于沈晏这句话很不满,他抬眼看了一眼墙角那几个人,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哀嚎的沈俞,然后摇了摇头。
“其他人还没算。”
沈晏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不过都是为了奉承沈俞才跟着来的,本质上和这事没关系。别把事情闹大,我不想让你为了我……”他停顿了一会,想了想后换了一种劝法:“傅沉舟,我求你。”
傅沉舟的眼神忽然变了。
“你为了这些人求我。”
“不,我是为你。”
话落,傅沉舟带着怒意起身,扣住沈晏的手腕,拽着他往门口走。
黑衣人让开路,又像来时一样,沉默地跟在身后,鱼贯而出。
门被带上后,包间里所有声音同时涌回来。
赵谦灌到第五瓶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边狂吐。
吐出来的全是酒,酸臭味散开,整个包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角落里那几个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像是被憋了半辈子终于喘上了一口空气。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俞和沈婉。
“疯子!”一个男人最先开口,脸色铁青,声音还在发抖,“当初要不是你们看不惯那个沈晏!我们怎么会插进来!!”
“我回去就告诉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婉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看地上还在哀嚎的沈俞,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包间,最后掏出手机,手指抖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屏。
拨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