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节放假只剩三天。
傅氏集团上下一改往日的颓靡,哪怕是平日里最严肃的高管,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马上就放假了,谁不兴奋。
沈晏坐在工位上,正发着呆。
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的决定,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深吸一口气,走到傅沉舟办公室门前。
抬手,敲响。
“进。”
沈晏推门而入。
傅沉舟正坐在办公桌后,见是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昨夜温牧也的话,立即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不是精心布局,那必定因你而来。
——他和沈家的关系不好。
从沈晏成为他助理以来,太听话了。
傅沉舟说什么,他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哪怕是为难。
马场以及碧海湾台球厅,照收不误。
再加上游轮那两天一夜。
那些细节,那些照顾,那些无微不至。
傅沉舟不是木头,他确实感受到,沈晏对他不是他想的那种居心叵测,但也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助理该有的模样。
太逾越了。
又或者,太小心了。
光亮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沈晏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微微抿着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极难发现的...紧绷。
“傅总......”
“我能请三天假...吗?”
傅沉舟轻笑一声,“三天后就是集团正式放假。你请三天,是想提前走人?”
“家里有事……”
“什么事?”
沈晏愣住了。
他该找个什么理由呢?
说沈家内部斗争?说被父亲威胁?还是说那个必须回去哄高兴的爷爷?
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傅沉舟看着他沉默的这段时间,眉头微挑,似笑非笑。
“怎么,在想编个什么好理由来糊弄我?”
一语中的。
沈晏呼吸一滞,火速低下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视线。
果然。
没做好该做的准备前,不能随意骗傅沉舟。
这人敏锐得可怕。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撒谎这么生疏。”
被看穿的沈晏不敢回话,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原地听训。
“沈助理,你应该知道你身份很敏感吧?”
“当着我的面撒谎,是真觉得我不会辞退你?”
辞退二字一出,沈晏瞳孔骤缩,彻底慌了。
那慌乱的眼神就这么被傅沉舟尽收眼底。
傅沉舟看着眼前这人,心里却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
就在昨天,他还对此人的态度有了改观。
没想到,一天不到,这人就准备骗他。
他真的很想看看,沈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地步才会露出破绽。
“傅总,我没想撒谎……”
沈晏稳住心神,却难掩语气中的急促。
“只是关于我家里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解释。但请傅总相信我,我并不是您所想的那样和沈家同谋,我……”
“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承认,近日来沈晏为他做的种种他不止一次希望此人没有任何不轨。
毕竟一个事事以他为先,为他考虑的人傅沉舟身边从未出现过。
面前的沈晏还在想办法怎么解释时,傅沉舟再次开口。
“准了。”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慌乱,此刻却多了一点茫然。
沈晏有些发懵,眉头一皱。
“出去吧。”
命令下达,沈晏仅凭着身体的本能僵硬的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他实在不想提前回那个老宅。
那里没有他在意的人,也没有在意他的人,回去做什么。
可没办法,沈正廷的为人他很清楚。手段太脏。
他不想连累江敛。
好巧不巧,正想到他,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快过年了,今天我来接你下班,咱们去玩个痛快!”
沈晏抿了抿唇,刚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江敛了,若是此刻拒绝,这人能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吵到他同意为止,甚至可能直接把车开到傅氏楼下堵人。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
“好。”
“得嘞!等我,十分钟!”
挂断电话,沈晏下了楼。
江敛来得很快,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碧海湾。
包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音乐震耳欲聋。
沈晏大多都认识,都是和江敛玩得来的,但他不熟。
他挑了个角落坐下。
江敛倒是玩得很尽兴,推杯换盏,短短一个小时,四瓶洋酒就被他们喝的点滴不剩。
不知过了多久,江敛终于想起了角落里的人,晃晃悠悠地端着酒杯坐到沈晏身旁,满身酒气。
“你真一杯都不喝?”
沈晏摇头:“不喝。”
江敛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懊恼:“我是不是不该叫你来?”
“没有,你别想太多。”
“我倒是没想多,我就怕你想起……”江敛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烦躁地仰头,灌了一整瓶酒。
沈晏见状眉头瞬间皱起。他连忙伸手夺过江敛手里的酒瓶,重重磕在茶几上。
“江敛!喝酒不是这么喝的,你不要命了?”
被夺了酒,江敛也没生气,只是瘫在沙发里,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我烦。”
“烦什么?”沈晏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真没事,早忘了。”
江敛不说话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哪能这么容易忘掉。
这场聚会,除了江敛和沈晏,其余人都玩得很尽兴。
直到凌晨,众人才散场。
沈晏扶着醉醺醺的江敛走出碧海湾,将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随后降下车窗透了透气。
江敛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着侧脸清冷的沈晏,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开心的……”
江敛声音含糊不清,沈晏只是无奈摇摇头,随即发动车子:“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激动地挥了挥手,却又无力地垂下,“我已经很久没看你笑过了。沈晏,你能不能活得没心没肺一点?我看着你都累。”
沈晏皱眉。
累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累。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车子驶入主路,江敛又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满身酒气地盯着他。
“那傅沉舟有什么好的?”
“脾气差,性格冷,还整天怀疑你。”
“我身边美女多的是,你要喜欢男的,我也有不少,比他好的比比皆是。你干嘛就非得喜欢他?”
沈晏边开车边听他念叨,偶尔笑笑。
要不是他在开车,他真得把江敛这样子录下来,等他酒醒后给他看。
前方路口,信号灯由绿转黄,最后变为红。
刹车慢慢踩下,车子停了下来。
此时的江敛又嘟囔了一句:“你说说,到底为什么非得喜欢那个煞神?”
沈晏看着路灯口的红色倒计时,思绪忽然飘了一会。
是啊。
为什么就非得喜欢他?
……
“滚远点!”
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沈晏的神经。
思绪被强行拉扯回十二岁那年。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得知母亲自杀的消息赶到医院时,走廊里挤满了人。
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而过,上面盖着的白布刺痛了他的眼。
“妈妈……”
沈晏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几个黑衣人死死拦住。
“二少爷,沈总吩咐了,遗体马上送去火化,谁也不能见。”
“滚开!”
明明昨天,母亲还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的...
怎么可能会自杀...不可能...
少年瘦弱的身躯在几名保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他红着眼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为了见母亲最后一面,沈晏只好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
额头磕破了皮,流了血也没人心软放他进去。
沈正廷派来的助理像是铁了心一般,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走廊尽头,三伯母正站在那里,神色有些慌张地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沈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跪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三伯母……求您……让我见妈妈一面……”
女人被他这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用力踢开他的手。
“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