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哨所,没有警卫,一块小铁牌提示:“你已入境。”跟2012年年初来时一样,列支敦士登宁静安详,绿草、深木、高山、雪峰。清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注目你的尽是银行。
3年前,我为一场不寻常的热闹而来。部分列支敦士登人要求改革,限制国家元首汉斯·亚当二世(Hans-Adam II)大公的权力。这位年近七旬的君主,有权解散政府、任命法官,可以对议会或全民通过的任何提案说“不”。这在王室普遍不干政的欧洲十分罕见。国内反对者于2003年、2011年两次筹备公投,都在大公威胁下无果而终。2012年年初,他们终于征集到法定的1500个签名,得以付诸全民表决:对大公的否决权说“不”。P先生就是公投的主要推动者。
列支敦士登虽小,也分了11个行政区。P先生住在首都之外最大的城镇沙恩。我们一路留意两边门牌,到了眼前不禁笑起来:他的房子如此醒目,不可能错过。周围都是钢筋水泥小楼,P先生住宅却是全木结构平房,矮矮地趴在绿草地上。与我同来的瑞士建筑师说:“一股左翼气息,住的人不是社会主义者,就是环保派。”
3年前,我在瑞士听说列支敦士登准备公投,立刻来了兴趣:列国虽小,人可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居民——查一下世界银行、联合国及美国中情局发布的数据,列支敦士登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或人均国民收入,几乎年年进三甲。2012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世界第一(14.1万美元),是那一年中国的23倍(6092.78美元)。我向来以为,揭竿而起因为活不下去,这群“天堂里的人民”怎么也闹起来了?
P先生是革新党(Free List)党首。这个政党是议会中的极少数反对派,自我定位“中左翼、绿色环保”。从那年春天到夏季公投结束,我们通过很多次电话。他总是壮怀激烈,滔滔不绝,讲列支敦士登历史,讲他个人,如何走上背叛主流的道路。
那时他很高兴,有外国记者关心列支敦士登的事情。震动举国上下、可能改变历史的公投,在大牌英文媒体中不见只字片语——这个国家太小了!其中一次通话结尾,他来了豪情:“请你一定再来,我们一起喝啤酒!”
3年后,我敲开P先生家的门,他的肢体语言带着距离和猜疑,很久才问我要不要来杯水。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外面的人是不会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
3年前,来列支敦士登的时候,没能遇见他,采访通过电话和邮件完成。我曾想象他的样子:个子不高,精力充沛,深色头发,目光热切。眼前这位,瘦削高挑,灰白头发剃得干净,只剩薄薄一层和稀疏的连鬓胡,蓝灰色眼睛从镜片背后打量我,神情有些刻板。这么说吧,我想象他是个生猛的盗火者,见了面发现,他更像是旁逸斜出的枝丫,在风雨中落寞。
在君主制次第灰飞烟灭的欧洲,列支敦士登大公历百年实权在握,其中一个原因是——国是他家买的。400多年前,列支敦士登家族买下两块直属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小庄园,合并为小型公国,一转身,地主有了政治身份,顶着大公头衔翩然坐上帝国议会。今天这个小公国的国名,仍然是列支敦士登家族姓氏。国民的身份意识,与王室家族不可分割。
“二战”后公国也曾拮据困顿。后来,在现任大公的父亲弗朗茨·约瑟夫二世(Franz Joseph II)治下,通过比瑞士更低的税赋、更开放的银行制度,吸引源源资金,再加上制造业没有松懈,一跃成为首富。
几十年来,人民富裕,社会稳定,“一小撮”闹革命的,始终得不到广泛支持。这一点,2012年年初我在列支敦士登地标建筑、现代艺术馆转了一圈就有体会。纪念品商店职员简妮,20出头,打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汉斯·亚当二世治下。
“我对目前的制度,没什么意见。向来如此,为什么要改呢?”她愉快地回忆起,在山间散步时遇见大公,“他连保镖都不带,还跟我打招呼。”
汉斯·亚当二世的公开形象更接近学者,花白头发,西服翩翩,热衷著书传播执政理念。列支敦士登街道上看不见他的画像,旅游纪念品上也没有。从大公的父亲开始,列支敦士登王室就以低调、亲民为人称道。简妮说,列支敦士登年轻人出国,最终大多选择回来,哪里都不如祖国的福利好。
艺术馆另一名工作人员鲁道夫来自奥地利,另一个经历过悠长帝制的中欧国家。“我不明白,那些人有什么不满意……”他嘟囔着。列国总人口3.5万,三分之一是鲁道夫这样的外来打工族。他们没有投票权,非常担心公投会改变现状。在他们眼中,拿到这个国家的入场券已经幸甚至哉,那些本地人在折腾什么?
“不,这些说法不代表所有人,你没有看到改变正在发生,”当我向P先生转述见闻,电话里他声音坚定,“就拿革新党来说,成立之初只有25个党员,这些年通过杂志、讲演、面对面说服民众,增加到两百多人。”2012年公投前的形势,胜于以往。保皇党进步公民党(Progressive Citizens’ Party,德语简称FBP)搞了一次内部测试,竟然都有13%的党员支持取消大公否决权。尽管,这些变化仍不足与大公获得的认同抗衡。
“你在街上看不见大公,他是一种隐形权力,议会政党行事,常常看他的脸色,说到底他能一票否决。”P先生介绍说,这几年大公经常上电视,评论政治,左右舆论。小到反对一家医院的兴建,推翻一桩涉及外商的法院裁决,大到2003年、2011年公投前抢先表态:胆敢废除否决权,整个家族搬回奥地利,抛弃列支敦士登。这个孩子气的威胁,果真动摇了大多数人的想法。
P先生直率坦诚,但3年前,他要求在报道中隐去全名。因为保皇党人要是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外国人笔下,会抛出“里通外国”的帽子。“那些人就是不信,要求改变的想法会来自列支敦士登本土。我是农夫的儿子,父母很早便教育我,人应该自由思考、自由探讨,这些想法不用到外国去搬。”
一个无人守卫边界、外交和国防交邻国代管的小国,与其说“到外国去搬”想法,不如说,它无法不与外部思潮水乳交融。40年前,欧洲学生运动烽火遍地,反战、性解放、环保,新观念惊涛拍岸,自称“六八一代”的P先生,和其他列支敦士登学生一道,在一项他们认定的不公正选举中,投下空白票以示叛逆。“那时候就有人想把我赶出国,说我是社会主义分子。”
在他看来,眼下限制王权运动的精神传承于此。列支敦士登位于自由的欧洲,周边都是民主国家,不可能任由封建君主扩大权力。“有人担心公投改变稳定,事实上,列支敦士登的稳定,来自我们使用的货币是瑞士法郎,低息政策吸引全球资金,谁主政都不会改变。倒是大公本人,在列支敦士登从不纳税。他真的会搬走吗?让我们试试。”
眼前的他,很难与3年前谈笑风生、斗志昂扬的那个人重合一体。我甚至有过片刻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坐在P先生与其他3户人家共用的客厅,看不到任何与他的政治生涯有关的痕迹。书架上满是素食菜谱、园艺花卉。木廊柱上挂了些照片,是孙女们从世界各地旅行寄来的。他自己动手设计了这座木屋。邻居们未必都是他的政治支持者,“我们很少谈公投,有许多别的话题可聊,或者换个角度去聊”。他淡淡一笑。
楼梯转角,整墙挂着一幅黑色肌肤、满头卷发的女性肖像。我记起来,他早年在非洲行医。“这出自一位著名摄影师,我很喜欢。”P先生说。
“你的想法跟大部分列支敦士登人不同,跟四方游历有关?”
“未见得。南非领袖曼德拉最早的民主启蒙,来自小时候看部落族人平等议事,而不是什么外来教化。”他仍然坚持,自己是“生于斯”的变革者。
硕大浑圆的石头烤炉占据客厅中央,外表贴满蓝色碎花瓷砖,古朴雅致,跟我在列支敦士登历史博物馆见到的古董相仿。临窗一角,摆着长条木桌和木椅,看起来像个啤酒吧。我坐在木桌前,一口一口举杯饮水,掩饰遭受冷遇的尴尬。
“公投失败之后,这些年你都在忙什么?”
“我还在行医。”P先生坐在对面,身体距离木桌有半尺多。他的正职是全科医生,副业才是议员、政党主席。记得当年公投前,朋友劝他,要是反对大公,没人再到你的诊所看病。“有些人是不来了,要来的还是来了。我还是干着本行。”
两年前,他卸下革新党议会代表的职务,“这跟公投失败没关系”。经历了这么一场震荡全国的运动,会不会走到哪里都受人瞩目?P先生摇头:“没有,我的生活一切正常。”
可是,我曾经听说,在列支敦士登,公然反对大公的人,去餐厅定位都会遭白眼。P先生似乎想挡住关于他私人生活的探究:“至少我没有觉得,或许是我感觉比较迟钝。”不过,他不再忌讳提到自己的全名比伯·弗里克(Pepo Frick),“现在都不重要了”,他挥挥手。而我已经习惯了像3年前那样,笔下称他为“P先生”。
公投尘埃落定,革新党接受失败。为了不扰民,他们承诺,未来10年,不再就同一话题发起运动。或许,P先生决定把与2012年有关的一切,锁进记忆中。
“公投之后,有没有再见到大公本人?”
P先生曾提到一个细节,令我惊奇。他反大公否决权的立场众所周知,但作为议会党派代表,每周进宫面见大公。
“你每星期都见到你反对的人?”
“是的,作为党派代表,我随时可以打电话到王宫,要求会面,通常第二、第三天就可以见到大公或他的儿子王储。”
电影里进宫面圣的情形浮现脑海,我试着问:“你得下跪吗?吻手吗?”面见列支敦士登大公,一般礼节性地称呼“殿下”。P是大公特权的反对者,拒绝行礼。第一次进宫,他问大公:“我的名字是比伯·弗里克,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叫我列支敦士登先生。”大公答道。从此,会面代表中只有他不用口呼“殿下”。“父母从小教导,别人如何对待你,取决于你是否允许他们那样做。如果列支敦士登大公变成独裁者,那是人民纵容他那样做。”
“但是,经过2012年公投,再见大公一定很尴尬,甚至充满火药味吧?”
“后来我见过他,国家那么小,我们总会在一些场合遇上。哦,见面时我们没有提到公投,他只问了问我家人好不好,我也问候了他的家人,仅此而已。”
P先生推动的公投,一旦成功,会把实权君主变为虚位元首。中文语境中,或许可以上升到“你死我活的斗争”,但大公事后没有召见他,见面也是客气寒暄。“外人是不能理解列支敦士登的,”P先生看看我的表情,又抛出这一句,“这里的人际关系跟你想的不同。”
也许吧。我来自960万平方公里、14亿人口的国家,上下五千年,腥风血雨分久必合。相形之下,列支敦士登的一切都太过轻飘乏味。
2012年公投前3个月,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找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祖国》(Vaterland)副主编、国内版主管贾妮·库布弗里(Janine K?pfli)。“发行量最大”的意思是,不到9000份。
报社会客室,电视频道锁定德国最大电视台德国第一电视台(ARD)。列支敦士登信息通畅,媒体不受审查。20年前报纸分属不同党派,都称“党报”,后来渐渐独立。《祖国》原本由保守政党创立,副主编贾妮却主张限制王权。
“媒体可以批评大公吗?”我问。
“可以,没人会因此坐牢,”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但我不会直截了当地指责他,因为列支敦士登太小了,谁公开反对大公,在社会上会遭人白眼。我只能在字里行间间接表达意见,会心人能看懂。”
“既然大公那么受欢迎,为什么要改变现行制度呢?”
“因为在这个国家里,议会受人民监督,人民由法庭管束,只有大公的权力无人监督。”
32岁的贾妮一张娃娃脸,戴着圣诞雪花图案长袖手套,捧起一杯热烘烘的巧克力,香气游荡在会客间。《祖国》大楼黑铁结构,布局开阔,一眼望穿,不见编辑奔跑喊叫,一切安静井然,今日报纸头条是全国举行消防演习。
在列支敦士登发起变革,不必坐穿牢底,不必骨肉分离,一切似乎只是热巧克力杯里的风波。
“世界上无数人会对你们说,这是最富裕的地方,宛如天堂,还有什么不满意?废除了大公的否决权,你们的明天会更好吗?”
贾妮往椅子上靠了靠,缓缓说:“废除否决权,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早晨起来太阳不会更亮。但重要的是,我们不想有个人坐在那里‘允许’改变发生,人民应该自行决定。大公的权力,是我们脖子上的一根绳索。”
实际上,大公很少动用他的否决权。议会进步公民党主席亚历山大·巴特林纳(Alexander Badliner)告诉我:“别听那些人瞎说,这里是大公与人民‘二元统治’,大公不是专制君主,他不曾动用否决权,干过什么对不起国民的事情。”
大公的父亲否决过一桩有关狩猎的提案。大公本人2003年否决同性恋伴侣权利,2011年重申禁止本国妇女堕胎。这些事听起来像个老派家长干的,跟抓人开枪、压制舆论的经典“暴政”形象相比,太小儿科。更何况,列支敦士登近80%人口信奉天主教,他的禁令又获得宗教道德支持。
可是,正如P先生指出的“隐形威权”,大公的脸色,民众的膜拜,约束着异议者的胆量。
贾妮是如何变成少数反对者的?她想想说,或许跟她在瑞士苏黎世大学念书有关。瑞士同学们拿她开玩笑,“这姑娘来自西欧最后一个封建帝国”。列支敦士登只有商科大学,半数年轻人都到国外,特别是周边德语国家念书。他们回来的时候,或许长出了非本土的念头。
我向贾妮提到那一年地球另一端如火如荼的“阿拉伯之春”。“千万别说我们在搞那种‘革命’,”她连忙摆手,“列支敦士登的社会关系是克制的,不外露的。这里只有120个警察,从来没有发生过示威游行。”
“那你们现在搞的是?”
“温柔的尝试,”娃娃脸上露出笑容,“也许需要20年,改变才会到来。”
贾妮最后向我推荐了P先生:“他是公投的关键人物,人很值得尊重。”
这次见面,P先生处处纠正我,以普世认知套用列支敦士登的情况,完全错误。
“用‘斗争’来形容我们的运动,错了。我们在民主中,改变只会静悄悄发生。”
“那年公投,我们连游行都没搞过,这里的人不会喊口号。”
通常而言,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人们会要求更加透明、更多参与感的政治体制。列支敦士登已经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穷人”,就连收入相对较低的10%的人群,都获得国家补贴,有车有房。P先生说,粗略一分,60%的列支敦士登国民为中产阶级,30%的高收入者大多从事金融业。但反对大公否决权的人,很难以收入、年龄、性别划分,“只是一群思想超群的人”。
然而,这群人太少了。列支敦士登屡次公投失败,展现了一种令人困惑的景象:当经济达到一定水准时,人们对变革上层建筑的要求就会减弱。又如,另一个国民最富裕的国家卡塔尔,实行的是绝对君主制,超然稳定。新加坡有繁荣无自由,也证明了经济非政治变革的充分条件,甚至不是必要条件。
我问P先生对3年前公投结果是否失望。
“用‘失望’来形容我的感受,错了,”接着,他哀叹一声,“我不理解我的人民。”
2012年7月,列支敦士登全民公决投票率高达到82.9%。其中76.4%不同意限制大公权力,只有23.6%赞成变革。也就是说,大多人站出来维护王权。“投票结果出乎意料,我们本来打算收到70%赞成票的。”P先生低下脑袋。
我忽然不知怎么接下文了——他的预估真是乐观得过头。他总是暗示我不理解列国内部事务,而他自己,似乎也像个外国人。
这时,同来的瑞士建筑师加入对话。他说,从前以为瑞士人和列支敦士登人差不多,讲同样的语言,用同样的货币。但当他来到这里做工程项目,才发现“你们更像奥地利人”。千百年来,奥地利大地上的王朝公国,此起彼伏,盛极一时,奥匈帝国半个世纪的荣光与传奇似乎从未远离,往事沉淀在血液里,封建意识游荡在现代国家的呼吸中。今日实行代议制民主制度的奥地利,早就不见了王室,但人际关系中身份等级依然分明,个体不习惯做决定,遇事第一反应必是“问我的长官”。瑞士建筑师在列支敦士登人身上,同样看到个体精神的缺失。
P先生难得大笑起来。“是这样的,坦白说,我也不理解自己的同胞,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公民权利?生活富足了,就放弃了思考。”
坐在瑞士人、列支敦士登人中间的中国人,却忽然明白了——不同国家、民族,负载着不同体量、不同长度的历史。经济发展推高个体意识,但历史的惯性总要压过一头,或者说,两者交战不断。
列支敦士登的历史说来简单,却处于复杂的时空影响中。地理上,它在西欧民主国家之中,所以1921年就立宪,建立代议制民主框架。然而,即便如此,它摆脱不了自己纵向的时间轴——帝制。400年来,列支敦士登王室不间断的统治,成了全国人民的“母乳”,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它又不像英国、法国或者德国王室,在跌宕的战争、社会矛盾中,很早就被迫交出了权力。而同样避开战火的瑞士人,从历史的开端,就不曾有统一的君王,直到今天仍是民众参与度最高的民主国家。
列支敦士登王室同样在大战变局中中立,战后嫁接了现代经济手段,获得巨大成功,旧家族迎来新的拥戴。列支敦士登王室还自信地发展了自己的执政理论。汉斯·亚当二世著书介绍各行政区的自治经验,批评美国宪法治国还不够民主,未来所有政府应该转型为“服务公司”,除外交、教育、交通,全部交由私营公司。
一次接受斯坦福大学胡佛中心访问时,主持人要求他评论中国的改革,经济冲先政改滞后,“算一笔明智的交易吗?”大公点头称是,非如此不可。他说20世纪80年代接触过中国高官,当时他们已经意识到一些问题将来不得不改。
回顾2012年,P先生仍然相信,当时有理由乐观。他要我谨记,公投最初的发起者,并不是他或其他政党,而是“普通人”。这一点,同世界各地的中产变革如出一辙,传统政党不再是领潮者,但他们的加入会迅速扩大变革的规模。
当时,受到2008年金融危机、全球银行保密体系持续受压等影响,列支敦士登政府预算缩减20%,“这是从未有过的,人们开始表达不满”。事实上,公投虽然失败,但7个月后,革新党和另一个不满现状的新党独立党(The Independent)在议会选举中,意外增加议席,打破了保守政党几乎独占议会的局面。
“也许要等上很多年,但这一天还是会到来的。”P先生的眼睛又亮起来,“写邮件给我,我会乐意跟你讨论所有跟列支敦士登有关的问题。”
临走前,我借用他的洗手间,发现里面挂着大大小小许多镜框:多种语言写成的“Free List”:阿拉伯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
“那是早年间,大概2001年议会选举的时候,我们想出来的点子,用各种语言撰写党派名字做宣传,表现我们是个具有国际视野的政党,结果呢,非常失败,列支敦士登人只想要本土化政党,那次我们输得很惨……”他把这些标语统统收进厕所。
临近中午,现代艺术馆门前广场上游客渐渐多起来,很容易认出成群结队的中国人。年纪五六十岁,多是退休夫妇组团出游。交谈之下,得知他们正在游历欧洲十国。中国游客的庞大数目,大大降低了个人消费门槛,一万多元人民币游遍诸国,包机票吃住。列支敦士登博物馆已经有了中文简介和广告,纪念品商店门口,也飘扬着简体中文条幅,显示中国人已经是这里的常客。
不远处山腰上,坐落着大公的城堡,俯瞰王城。博物馆展出的尽是大公私藏,一个名为“宝库”的展室,内里完全黑色,只有小射灯打出黄金宝石耀眼的光芒。不过,列支敦士登家族最炫的艺术品,都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那里曾是列家长期居住地,获得大公称号的头100年里,家族成员根本没来小公国看过一眼。
“这个国家很小,很贵。”两个手挽手的沈阳妇女告诉我。她们只打算在这里逛一小时,照照相,就去瑞士买手表,“不敢在这儿吃午饭,比瑞士还贵”。明知不会有答案,我还是鼓起勇气问她们有没有听过“列支敦士登大公”和这里的政治制度。对面两张面孔上腾起一片惘然:“列支,什么?”她们还说不全“列支敦士登”的名字。
14 瑞士:直接民主的示范
1291年
阿尔卑斯山中部河谷的3个村落自愿结盟,共御外敌,成为瑞士联邦的起源和雏形。历经几个世纪,联盟逐步扩大。
1798年
拿破仑率法军进入瑞士,瑞士联邦瓦解。拿破仑扶持海尔维第共和国,瑞士成为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但依附于法国。
1803年
拿破仑在瑞士人的抵制下,废除海尔维第共和国,恢复瑞士联邦制。
1815年
拿破仑战争结束,《维也纳会议》确认瑞士为永久中立国。
1874年
宪法确认以全民公投为特征的直接民主。
1891年
宪法新增全民公投程序。符合一定条件,公民有权要求重新审议议会通过的法案。
1979年
经全民公投,首都伯尔尼的法语区独立,成为新的汝拉州。
2007年
右翼政党成为瑞士国会第一大党,瑞士排斥外来移民倾向加重。
总统府在哪儿?
瑞士首都伯尔尼,布局有几分像北京,条条大道通向权力中心:国会在山上,遥遥一望,庄严所在。外观是欧洲最常见的大石头房子青铜顶,咱们摆飞禽走兽的地方,他们一字排开竖起象征“公平”“正义”的神像。
国会也是个景点。不开会时随便参观,开会时有序旁听。接待我们的导游杰西卡,20出头,历史系毕业生,表情平静得像国际新闻里的瑞士。等了一会儿,凑齐10个人,存包、登记证件后,就可以进入一国的最高立法机构了。
历史上的瑞士,跟今天富庶祥和的面貌大相径庭,曾经是贫穷蛮荒之地。一帮桀骜不驯的农民,烧杀掠夺对外扩张。13世纪阿尔卑斯山中部河谷的3个村落,为保护贸易公平自愿结盟,联手对抗周遭列强。15世纪一场以少胜多的战斗中,瑞士农人击杀人强马壮的勃艮第公爵,名声大噪,成为欧洲最抢手的雇佣兵。后来,父子兄弟各为其主对阵厮杀的残酷,特别是枪炮的发明,终结了莽夫为胜的年代。到了19世纪,瑞士联邦决定禁止雇佣兵产业,转而中立。
外国人进入瑞士国会无须预约,跟本地人一样出示证件即可。我随机加入的参观团赶上德语时段,一起来的伯尔尼朋友萨宾娜,不断替我翻译成英语。导游还特别关照说,我可以随时用英语提问,而且国会简介的印刷品也有一份中文版。
国会大厅里,迎面而来的两组雕塑,交代了国家缘起。一是最早结盟的3条河谷代表,手按在“独立宣言”上起誓,状似“桃园三结义”,不过粗服乱发的3个人挺直站着,没有跪下。
另一尊是13世纪的沙场英雄,以肉身抵挡奥匈帝国骑兵的长矛,打开对方阵型缺口后,呼喊着后边的瑞士步兵向前冲。杰西卡说他的遗言是“请照顾我的妻儿”,萨宾娜却轻声耳语:“流传的说法是,他喊了一声:‘哪个混蛋推了我一把?’”民间幽默大抵相似,于庄严处听嬉笑声。话说回来,正是冷兵器时代农人的骁勇善战,吸引来了周边更多村落的加入,瑞士联盟才得以渐渐扩大。
结盟之后,唯一武力征服过瑞士的是拿破仑。法国大革命期间,瑞士成了法军混战的舞台。拿破仑称帝后,在瑞士制造出“海尔维第共和国”(Helvetic Republic),强推中央集权制度。自治惯了的农人不服,各地揭竿而起,直至拿破仑皇帝放手。与此同时,法国大革命传播的自由平等理念,也在瑞士留下了影响,待到1848年欧洲革命再次冲击时,瑞士把目光投向了当时的希望之土美利坚,搬来美国宪法做参考,国会也采用的是众参两院制,奠定了现代国家的政治框架。
虽然法国与瑞士接壤,又有一段管治交集,但却最终沿袭了各自的历史道路,走向深浅不同的民主。法国至今还是欧洲国家中中央集权度较高的,宪法赋予总统相当大的权力。再如帝制悠长的奥地利,等级观念依旧渗透社会生活。而瑞士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皇上帝王,“人人平等”的精神内化到日常生活和政治体制。因此,当我们说起“西方民主”时,有时一概而论,实际上,欧洲大地上的民主滋味,像它的美食一样具有强烈的地域特色。
这时,杰西卡指指头上:石头穹顶内,彩色玻璃拼出了瑞士25州州徽,簇拥成圈。然而,有一个红色盾形标志,孤悬一角,像是给完美的圆圈打了个补丁,又像是工整的作业本上抹了涂改液。
那是汝拉州,1978年从伯尔尼分离出去了。国会建筑的历史显然更早,汝拉州徽是后来凿上去的。30多年来,瑞士人也没打算粉饰一番,就这样叫外国游客看。
19世纪时,瑞士各州初定,但汝拉人对划分很不满意。大部分居民是讲法语的罗马天主教徒,却被归进以讲德语的新教徒为主要人口的伯尔尼。经过长期抗争,汝拉最终独立。但故事并没有完结,汝拉南部的一小部分人选择了留在伯尔尼,因为他们是讲法语的新教徒。大部分愿意走,少部分愿意留,一个也不能不照顾。
杰西卡是伯尔尼本地人,这段历史发生在她出生前,讲起来看不出有什么好恶。50岁的萨宾娜记得汝拉要求独立时曾有过一段动荡,还发生过恐怖袭击,或许正因如此,全体瑞士人才最终支持了汝拉的分离吧。
“你们不认为这段历史令人尴尬吗?”
萨宾娜耸耸肩:“这是历史。”
在我眼中,汝拉州徽醒目在外,像美人脸上的一块疤,但瑞士人展示的方式,却当它是树上自然生长的一个节。
“汝拉闹独立成功了,要是其他村子仿效,都吵着独立,瑞士不就分裂了吗?”我问导游。颜面或许其次,维持国家统一的根基会受到威胁吗?
我们正一路从大厅走向其他展厅,杰西卡指指天花板:“看到我头上的吊灯没,还有大厅其他地方的吊灯?”
“看到了,好多灯泡,不过有些不亮了,正想建议你们去修修呢。”
她笑了。每个灯泡代表一个村子,也就是两千多个行政区划,“一些村子没有了,就要把灯熄灭,瑞士人自己选择与其他村或州合并,他们知道怎样组合可以避免关税、提高行政效率,各州高度自治,对它们好,也就是对国家好”。换句话说,维护瑞士统一的根基,正是“自愿”和“自治”,汝拉的分离加深了瑞士人对这一观念的认同。
不论外人如何替瑞士人忧天,这个国家的边界自1815年中立以来没有变动过。周围强大的外来势力——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自那以后从没能把“瑞士的一部分”吸进去。
我心里翩然奏响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中贯穿全曲的《漫步》:所见非凡,浮想翩翩,心中一层一层起了涟漪。
很快,我们转到了上下议院大厅。除座位数量不同外,两院的样子差不多,木桌木椅,质朴无华。众议员由选民直接选举,来自不同党派;参议员代表各州,由当地选民推举,每州两个席位。参议院会议厅,汝拉州的两个木椅成色较新,装饰图案更简洁现代,明显是后来添加的。
众院大厅里,杰西卡请大家传阅两个厚厚的本子。原来每个议员发言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这两本是今年以来的现场记录。两院大厅还安装了直播摄像头,记者、公众都可以同步收看。
我读不懂本子上的笔记,萨宾娜叫我留意其中不同文字。瑞士有4种官方语言: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和罗曼什语[1]。多民族、多语言的国家很多,瑞士的奇特之处在于,不推广普通话,也没有普通话可推广。即便在庄严的国会,议员们也是操不同方言,笔录员飞速切换。现场配同声传译,但议员大多精通两三种语言,不需要翻译,沟通无碍。当他们宣誓成为议员时,誓词都是用不同语言念出来的。
杰西卡提醒,大厅四角还有4个人物雕塑,分别代表瑞士不同族群:德意志人、法兰西人、意大利人,还有占总人口1%的罗曼什人(古罗马人后裔)。虽然人口比例悬殊,但4座人像等高,代表地位和权利均等。罗曼什族几乎全部能讲流利的瑞士德语或其他官方语言,瑞士政府还是资助他们成立了自己的媒体,德语频道中每天也有固定时间播放罗曼什语节目。
不过,虽然国际形象中立,瑞士国内政治绝非一片和谐。左右两派议员势同水火,他们的衣柜、阅报室、休息区截然分开,议事大厅入口也开了两道门。
导游告诉大家,可以随便坐到246个众议员的座位上去。面前桌子上放着铭牌,告诉你正坐在哪个议员的“屁股”上。“糟糕。”萨宾娜做个怪脸,“我们居然坐在瑞士人民党(Swiss People’s Party,德语简称SVP)的席位上!我最讨厌这帮极端右翼,天天喊着不要全世界,瑞士也能活……”
排外情绪近些年在整个欧洲都有复苏,瑞士人民党也成功推动了政府为移民设定上限。但当比他们更极端的政党提出将移民限制在0.2%的时候,瑞士人才猛然惊醒,在公投中以大比例否决。
说到这里,杰西卡强调,两院是最高立法机构,但并非“最终决定者”。虽然借鉴美国宪法,但瑞士农人仍觉得代议制民主不够彻底,跟他们排斥“集权”“强人”的牛脾气还不够贴合,于是加入了本国特色:直接民主,全民公投。
任何众参两院通过的提案,异议者百日内凑齐5万个签名,就可付诸全民公投,有机会翻案。集齐10万个签名,就有机会修改宪法。
瑞士人的政治生活热闹了。要不要加入联合国,公投;要不要接纳外来移民,公投;清真寺能不能盖尖顶,公投;表兄妹能不能结婚,公投;养鸡笼子的间隔多宽,公投……800万瑞士公民成了全球的投票冠军,大小诸事,全都付之众议。包括各级选举在内,瑞士人平均每年投票5到7次,每次就3到5个提案打勾画叉。
这不乱套了吗?我想到“国无宁日”4个字。说给杰西卡听,她想了下,写给我一个网址,上面可以查到1891年宪法确认以来的全民公投记录,“你会看到,公投并没有影响瑞士宪法的稳定性”。
萨宾娜连连点头,公投雏形是瑞士农人的举剑表决。她家里还有老照片证明,几十年前,成年男子聚集在村落空地,高举佩剑表决众人之事。
这个结论并未立即消除我心中的疑惑:人民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吗?我习惯相信,少数头脑清醒的伟人贤哲,才能在众人昏昏的年代,指出启明星的方向。
大概是这个中国人的问题太多,团里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向我解释,最近一次瑞士公投,是关于要不要更多的带薪休假。结果多数人认为,假期太多会妨碍经济运行,到头来对个人也没什么好处,于是投下了否决票。“我们习惯了对国家政策做出选择、做出决定,所以对权力也有责任感。给钱放假都不要,很多外国人不能理解瑞士民意。”
他带着12岁的儿子前来。虽然一家人住在新加坡,但常常收到瑞士本地政府寄来的公投选票,所以回国休假时要带孩子见识下这里的政治运行。
我心中的涟漪再次震荡。不要更多带薪休假,人民大概真的把自己当成主人了。
国会走廊尽头是个简单的办公室,总统问政处。瑞士总统不是1个人,而是7个人,轮流坐庄,一人当一年总统。七人班子其实是7个部长,各司两三个部。目前轮值总统是女性,问政处门楣上的“总统”一词改成阴性。我向导游提出一个问题,团里好几个瑞士人笑出来:
“请问,总统府在哪里呢?”
“瑞士没有总统府啊!”
“没有?那总统住在哪里?”
“住在自己家里啊!”
“谁付他们的房租呢,政府吗?”
“他们自己领工资,当然自己付啊!”
瑞士没有白宫、爱丽舍宫或者克里姆林宫,只设了一个礼宾府,供7个总统举行外事活动。权力在民,总统基本上就是个“值班的”。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国会一角。
萨宾娜说,有次她在国会旁边的超市采购,前面有个大个子挡住去路,她左蹭右蹭,终于挪到大个子前面,回头一看,是总统自己在买奶酪——没有保镖,没有随从。在这里坐公车,经常碰到某个部长,甚至总统自己夹着公文包上班。
离开国会前,导游指着墙上巨幅油画,问谁能找出其中错误。原来讲法语的画师不甘循规,在瑞士版《江山如此多娇》的画布上,幽默了一下——峭壁上,同样颜色画了一尾大鱼,仔细看才分辨出。鱼登陆了,这样的恶作剧,留给参观者哈哈一笑,作者也没有被拉出去砍头。毕竟,他触怒了谁呢?这里没有不许开玩笑的权威。
萨宾娜继续告诉我,瑞士不但没有个体权威,国家权力机关也被大卸八块:国会在伯尔尼,最高法院在琉森,最高纪检委在贝林佐纳,最高经济仲裁庭在圣加仑……各州分得联邦权力的一块,谁也称不上是“中心城市”。
按照导游杰西卡给的网址,我查到从1891年至2013年2月,瑞士共有412次收集签名、准备修宪的情况发生,其中301次成功征集到10万个签名。但真正走向公投的才182次。另外有90次是政府在公投前就妥协了,听取民意修改了法律,不再需要投票。有4次,最高法院裁定公投内容与国际法抵触或侵犯人权,中止了程序。还有6次,因为超时获判无效。到头来,122年间,宪法一共只修改了19处。
另外,“直接民主”的原则并非“简单多数”,而是以“双重多数”,避免人们做出愚蠢的选择(比如战争)。涉及修宪,除了获得全民多数,还需取得以各州为单位的“州多数”,这一程序赋予公投结果更多理性。
是不是瑞士小国寡民,直接民主才找到合适的土壤?卡扎菲的利比亚人口560万,少于瑞士的800万,也号称采用直接民主,到头来却是独裁者“温情脉脉的面纱”。委内瑞拉人的公投,赋予查韦斯终身连任权,更像是维护统治的工具。他们的“直接民主”少了瑞士版的两大基础:坚定的法律保障和严格的程序限定。克里斯·科巴克(Kris W. Kobach)在《公投:瑞士的直接民主》(The Referendum:Direct Democracy in Switzerland)一书中指出,瑞士以罕见的直接民主,实现了罕见的稳定和富裕,“与其说它是个特例,不如称之为先锋”,它的经验不无可取之处。
瑞士国会之旅,于我是一场观念的冲击。瑞士本没有灿烂悠久的文明可供夸耀,因地缘而嫁接欧洲现代文明,因中立不断吸纳贤士,带入先进的思想与技术。农人最早的自治精神,无意中形成了个体意志为上的哲学,到了现代政治中,以公投方式体现出来。瑞士的存在,证明了另一种可能:人民的理性值得信赖,“大一统”的牢靠,来自个体的平等与自由,而不是谁要谁牺牲一些权利。
国会之旅,对萨宾娜也有收获。她对本国历史政治习以为常,但和我一起去,第一次回答外国人提出的问题,备感新鲜。我问的那句“总统府在哪里?”,被她当作笑话,每次见到其他瑞士人,必说:“你知道吗?周在国会问‘总统府在哪里?’……”是我少见多怪呢,还是你们瑞士人太特殊?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居然没有人坐在那里发号施令。
[1]罗曼什语是古罗马拉丁语的遗绪,并采用了大量的德文。根据2000年瑞士政府的普查,使用者大约有3万人,大多聚集在瑞士东南部的格劳宾登(Graubünden)。
15 英国:革命的起点
1215年
英王约翰被迫与反叛贵族签订协议,限制王权,停止乱征税,后人称协议为《大宪章》。虽然第一次发布只维持了数星期,但约翰国王死后多次重新发布,使它成为永久法律、日后英国政治秩序的基石。不少国家宪法,包括美国宪法,都起源于《大宪章》。
1230—1249年
“议会”雏形出现在亨利三世统治时期。
1558—1603年
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统治时期。其间,英国击败西班牙舰队,确认全球海上霸权。
1593年
莎士比亚作品首次出版。
1837—1901年
维多利亚女王成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君主,后加入新头衔“印度女皇”。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工业、文化、政治、科学与军事蓬勃发展,帝国版图大幅扩张。
1866年
伦敦工人举行大规模游行,在海德公园门口遭警察阻拦,就地讲演。6年后,这个角落成为法定自由讲区“演讲角”。
1940年
丘吉尔出任英国首相。“二战”期间,伦敦等英国城市遭到德军疯狂空袭。
1952年
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继位。作为虚君,她延续了伊丽莎白一世的座右铭“观而不语”,不干涉政治。
1956年
英国干预埃及苏伊士运河危机失败,大英帝国海外版图开始崩溃。
2010年
英国首次举办首相选举的电视辩论。
2012年
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庆祝登基60周年钻禧。伦敦举办夏季奥运会。
英伦四章
海德公园无话儿
海德公园演讲角啊。
1884年夏,诗人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和朋友开着敞篷小车,插着小红旗,到这里宣扬社会主义。听众不少,躁动不安。“我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我准备好了,警察会过来抓人……”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一天,警察终于抓他进局,盘查3天,罚款1个先令。演讲角初开,并未享受彻底自由。
1902年,32岁的列宁是海德公园演讲角的常客。他为学英语而来。靠狱中自学的英语翻译了一整本书,却从没听过、没讲过一个英语单词。初到伦敦,听不明讲不清。列宁在回忆录中说,于是跟同志们去海德公园,站在前排听讲。他追随一个爱尔兰讲者,因为“他的口音容易懂些”。激辩现场,列宁见到无神论者、商店小贩、救世军等英国众生相。他没有谈自己的感受,不过描述了同行的人对伦敦这个资本主义重镇充满好奇,“脸上露出光彩”。